婚礼当天早上,蓓萍一再听到这句话:「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她从一大早就听见家裡的每个人对她说这句话,或字句稍有修改,但意思相同的话。只有碧茜没有随其它人起舞,她对哈利的敌意比较少。
事实上,蓓萍还曾问碧茜为什么没有反对她订婚。
「我认为你们可能变成很棒的一对,」碧茜说。
「真的?为什么?」
「兔子和猫可以和平共处。但是,兔子必须先坚持自己的立场,甚至偶尔向猫反扑过去一、两次,然后他们就能成为朋友。」
「谢谢妳唷,」蓓萍自嘲地说。「我会记住。虽然,哈利看到我用保龄球敲他时,一定会很惊讶。」
婚礼及其后的婚宴都将非常盛大,好像哈利把半个伦敦的人都邀来观礼了。因此,蓓萍结婚这天的大半天都将用来应付一大群陌生人。
她原本希望她可以在订婚的这三个星期裡更瞭解哈利,但是这期间她只在他驾车带她出游的两次机会裡见到他。然而两次都担任伴护的麦小姐表情是如此严厉,弄得蓓萍很尴尬也很生气。
婚礼前一天,她二姊薇妮和姊夫阿闵抵达。令蓓萍如释重负的是,薇妮对这桩备受争议的婚姻力持中立的态度。她和蓓萍坐在奢华的旅馆套房裡,听完事情的经过,而薇妮依照幼时的习惯,再次担任和事佬的角色。
饰有垂穗的桌灯把薇妮的金髮照得金光闪闪。「如果妳喜欢他,蓓萍,」她温柔地说,「而且找得到他值得尊敬的地方,那我相信我也能够尊敬他。」
「雅蜜如果也能这样想,该有多好。还有,麦小姐。她们两人……呃,都很坚持己见……我几乎什么都不能跟她们讨论。」
薇妮露出微笑。「别忘了,雅蜜多年来一直在照顾我们,要她不再保护我们,是很困难的。不过,她终究会适应。记得裡奥跟我要去法国治病的时候吗?妳也看到她是多么不放心我们离开,又如何地替我们担忧。」
「我还以为她是替法国人担忧。」
「唉,看来法国人逃过了一劫,」薇妮笑着说。「而妳也将顺利成为卢哈利的妻子。不过……妳愿意听我说一句话吗?」
「当然,反正每个人都说了好多句。」
「伦敦社交季跟杜里巷那些戏院所演的戏都大同小异,都以结婚为最后的结局。但似乎没有人多想,那么结婚之后呢?其实,结婚并不是故事的结局,而是开始。婚姻生活需要两个人共同努力,才能成功。我希望卢先生曾向妳保证,他将成为能让妳快乐的那种丈夫。」
「这……」蓓萍不安地停下来。「他只说我将过着女王一般的生活,这算吗?」
「不算,」薇妮的声音很温柔。「亲爱的,妳要小心,在一个寂寞的王国裡当一个女王并不好玩。」
蓓萍点头,虽然感到不安与惶恐,但仍尽力隐藏。薇妮温柔的劝告,比贺家所有人那些尖锐的意见加起来更可怕。
「我会仔细思考这件事,」蓓萍看着地板、看着裙子上的碎花图桉,看着各个地方,就是不看姊姊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她转动着手上的订婚戒指。虽然最近流行好几颗小鑽石或彩色的宝石,但哈利买给她的是一隻切割成玫瑰形的单颗鑽石戒指。
「我只要一个小而简单的,」哈利把戒指给她时,她说。
「它很简单,就是一朵玫瑰,」他如此反驳。
「可是它一点也不小。」
「蓓萍,」他挂上微笑,「我从来不做小事。」
她看了看壁炉架上的时钟,蓓萍把思绪拉回此刻。「我不会改变心意,薇妮。我已经答应哈利我会跟他结婚,我就要做到。他对我很好,我不会在婚礼之前遗弃他。」
「我瞭解。」薇妮轻轻按着蓓萍的手。「蓓萍……雅蜜有没有跟妳讲新婚之夜的事?」
「她打算今天晚一点跟我谈,但我宁可听妳现在说。」蓓萍暂停一下。「不过,跟碧茜相处了这么久,我至少知道二十三种动物的交配习性。」
「天哪,」薇妮笑了出来。「或许这段对话该由妳主导呢,亲爱的。」
时尚人士、权威人士以及富贵人士通常是在位于梅菲尔区正中央、汉诺威广场旁的圣乔治教堂结婚。事实上,太多处女在此与她们的贵族丈夫完成神圣的婚礼,圣乔治教堂因此被戏称为「伦敦处女膜之庙」。
简单的建筑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正面与六根立柱,圣乔治教堂的设计原本便刻意不以装饰来分散建筑之美。教堂内部也很简朴,只有一处比放置长椅之地板略高几尺的祭坛,上面挂有华盖。但是祭坛后面有一片非常华丽的镶嵌玻璃杰作,阐释耶西(译注:以色列戴维王之父)之树,与圣经裡的各种人物。
裡奥挂上空白的表情,打量挤在教堂内的人。截至目前为止,他已经送了两位妹妹出嫁,两场婚礼都远远不及这次的奢华与引入注目。但是她们真的都非常幸福。雅蜜跟薇妮皆深爱她们所选择的丈夫。
这年头并不流行为爱情而结婚,那是中产阶级之市井小民才做的俗气之事。然而,那却是贺家人所奉行的理想。
但这场婚礼跟爱情一点关係也没有。
裡奥穿着黑色的晨间礼服、银色长裤,打白色领巾,站在存放祭礼用品与法器之法衣室的边门前面。祭袍与诗班制服沿牆而挂,今天早上,法衣室也充当新娘的休息室。
麦凯琳彷彿城门之哨兵那般,也来到门口的另一边站定。裡奥偷偷地打量她。她那副架在鼻樑上的眼镜有点怪,仔细看原来勾在耳朵上的铁丝镜脚有点弯曲,使得她的外表看起来像只茫然不解的猫头鹰。
「你看什么?」她生气地问。
「妳眼镜的镜脚弯掉了,」裡奥不敢笑,只说。
她懊恼起来。「我也想把它修好,可是越弄越糟。」
「给我。」她还来不及回答,眼镜已被他一把抓走,并开始拗那弯掉的铁丝。
她急促地抗议。「爵爷,我又没要你——你可别把它弄坏了——」
「妳怎会把它弯成这样?」裡奥一边问,同时耐心地想把它拗直。
「我不小心把它掉在地上,到处找的时候又踩到它。」
「妳有近视,对吧?」
「我近视很深。」
把镜脚恢复原状之后,裡奥仔细地审视它。「弄好了。」他正要把眼镜还给她,却在注视她的眼睛时停住,所有蓝色、绿色与灰色由奇特的一个黑圈将之框于其中。像蛋白石那样辉煌、可亲又变化万端。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觉察的感受追赶上来,使得他的皮肤好似暴露在突然变化的温度裡,微微刺痛。她一点也不丑。她其实很美,别具一种细緻又精巧的美,好似冬天的月光,或者有着雏菊味道的雪白亚麻布。如此清冷与内敛……嗯,味道不错。有那么片刻,裡奥完全无法动弹。
麦小姐的姿态也同样地静止,与他一起被锁在某个奇特的亲密时刻裡。
她把眼镜抢回去,架回鼻樑。「事情错了,」她说。「你不该让它发生。」
从层层困惑与刺激之下挣扎出来,裡奥认为她指的是他妹妹的婚礼。他朝她恼怒地瞥去一眼。「不然妳有什么建议,麦小姐?把蓓萍送去修道院吗?她有权利跟她想要的任何人结婚。」
「即使这桩婚姻将以灾难收场?」
「它不会以灾难收场,只会是相敬如冰。而且,我都跟蓓萍说了,问题是她坚持要嫁给他。我向来以为蓓萍是个理性的人,不该犯下这种错误。」
「她的确是理性的人,」麦小姐说。「不过,她也很寂寞。卢哈利因此乘虚而入。」
「她怎么可能寂寞?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人。」
「有时这才是最可怕的寂寞。」
她的声音裡有种令人困扰的口气,脆弱而哀伤,令裡奥想碰触她……将她拉过来抱住……把她的脸按在颈项之间……这感觉引发了极大的恐慌。他必须想个办法、任何办法,改变他们之间的情绪。
「振作起来啊,麦小姐,」他活泼地说。「我保证总有一天妳也会找到某个特殊的人去折磨他一辈子。」
看见熟悉的怒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他感觉如释重负。
「能比几杯浓茶更好的男人,我还没见过呢。」
裡奥刚要回答,便听见蓓萍等待的法衣室裡传来一些声音。
一个男人紧张又急切的声音。
裡奥和麦小姐面面相觑。
「她不是应该一个人在裡面吗?」裡奥问道。
伴护不确定地点头。
「会不会是卢哈利?」裡奥大声说出他的想法。
麦小姐摇头。「我刚才看见他在教堂外面。」
裡奥二话不说,抓住门把往内推,麦小姐跟着他走进法衣室。
裡奥突然止步,紧随在后的伴护因此撞上他的背部。他那穿着白色高领蕾丝白礼服的妹妹站在一整排黑色与紫色的袍子之前,沐浴在来自上方彩色玻璃的光线裡,蓓萍看起来真像个天使。她的头上戴着一圈简单的玫瑰花冠,长长的白纱从那裡往她的背部披垂而下。
而站在她对面的是像个疯子似的贝麦可,他的双眼狂野,服装不整。
「贝先生,」裡奥迅速上前,「我可能忘了你也受到邀请。宾客都入座了,我建议你也过去吧。」他暂停,冰冷的声音充满警告。「或者,乾脆离开岂不更好。」
麦可摇头,双眼闪着绝望的怒光。「不行,我必须在来得及的时候跟蓓萍说清楚。」
「来不及了,」蓓萍的脸跟身上的礼服一样白。「每件事都已经决定了,麦可。」
「妳必须知道我所发现的事,」麦可恳求地看裡奥一眼。「让我跟她相处几分钟。」
裡奥摇头。他不是不同情麦可,但这样做对谁都没有好处。「抱歉,老弟,我必须考虑观感的问题。这太像婚礼前的最后约会了。即使是新娘跟新郎在这裡都会造成大丑闻,何况是新娘和另一个男人。」他感觉麦小姐来到他身边。
「让他说,」伴护建议道。
裡奥恼火地瞪她一眼。「该死的,妳就不能不要这样命令我吗,麦小姐?」
「当你不再需要忠告的时候,我就不需要命令你了,」她说。
蓓萍一直看着麦可。这感觉很像在作梦,而且是一场恶梦,穿着结婚礼服在她要嫁给另一个男人的几分钟之前,见到麦可。恐惧充满她的心中。她不想听麦可将要说什么,可是她也无法叫他走开。
「你来做什么?」她好不容易说道。
麦可的表情充满激动和哀求。他递出……一封信。「妳认得这个吗?」
蓓萍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拿过来细看。「我遗失的那封情书,」她困惑地说。「你……在哪裡找到的?」
「它在我父亲手上,卢哈利交给他的。」麦可粗率地用手指扒过满头乱髮。「那个杂种去找我父亲,揭发了我们的关係。他说了我们的坏话,使得父亲在我有机会替我们解释之前就已经反对我们。」
蓓萍浑身冰冷、嘴裡好干,而且她的心脏痛到快要跳不动了。在此同时,她的头脑却飞快地转动着,得出了一个比一个更不愉快的结论。
门打开,所有人都转过去看见一个人走进法衣室。
「当然了,」蓓萍听见裡奥阴鬱地说。「这场戏就是需要你来才会完整。」
哈利进入太过拥挤的小房间,表情与态度都文雅且镇定得让人吃惊。他靠近蓓萍,绿色的眼睛十分冷静。他的自製好像无坚不摧的盔甲罩在身上。「妳好吗,亲爱的?」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透明的蕾丝白纱。
他虽然没有直接碰触到她,但蓓萍依然全身僵直。「在婚礼之前看见我,会带来厄运,」她颤动嘴唇轻声说。
「幸好我没那么迷信,」哈利说。
蓓萍只觉得心中充满困惑、愤怒与某种迟钝的恐怖感。她望入哈利的脸,并未在他的表情之中找到任何的愧疚或悔恨。
他曾告诉她:在童话故事裡,我可能是坏人。
这话竟是真的。
而她即将要跟他结婚。
「我已经把你做的事告诉她了,」麦可对哈利说。「说你怎样使得我们不可能结婚。」
「我并未使它不可能,」哈利说。「我只是製造了一些困难。」
麦可的外表是那样年轻、高贵又脆弱,一个受到冤枉和委屈的男主角。
而哈利则是巨大、残酷又轻蔑的坏人。蓓萍无法相信她曾认为他充满魅力,而且她还喜欢他,觉得他们有可能找到幸福。
「她本来是你的,如果你真的想要她,」哈利继续说,嘴角挂着无情的微笑。「但我更想要她。」
麦可发出压抑的叫喊往他冲去,拳头举了起来。
「不要这样,」蓓萍惊声嚷道,裡奥举步上前。但是,哈利更快,他抓住麦可的拳头扭到后面,利落地将他的脸与前身按压在牆壁上。
「住手!」蓓萍赶了过去,握拳搥打哈利的肩膀与背部。「放开他!不要这样!」
哈利根本没有感觉到她的搥打。「说出来吧,贝麦可,」他冷静地要求。「你只是来抱怨,或有其它的目的?」
「我要带她离开,我要带她离开你!」
哈利冷冷地一笑。「我会先送你去地狱。」
「放……开……他!」蓓萍发现自己从未使用过这种声音。
哈利总算听到了,他的目光迎视她那彷彿闪着魔鬼之绿光的眼睛。他缓缓放开麦可,后者气喘吁吁勐地转过来。
「跟我走,蓓萍,」麦可哀求道。「我们去格雷纳。我已经下在乎我父亲,或者我的继承权了。我不能让妳跟这个魔鬼结婚。」
「因为你爱我?」她半是耳语地问。「或是因为你想拯救我?」
「两者都是。」
哈利密切注意着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跟他去吧,」他温和地催促。「如果那真是妳想要的。」
蓓萍当然不会被骗。哈利向来不择手段,不管他会造成何种毁灭或痛苦。他永远不会放她走的,他只是在测试她,以及对她将做出怎样的选择感到好奇。
有件事非常清楚:她跟麦可永远不可能快乐了。因为麦可这义愤填膺的情绪最后一定会消失,而他之前重视的那些条件将再次佔上风。他会后悔跟她结婚。他将憎恨与她随身的丑闻,也将痛惜他为她放弃了津贴与父亲的喜爱。最后,蓓萍将成为他憎恨的对象。
她必须叫麦可离开,这是她至少可以为他做的事。
至于她……所有的选择都同样不利。
「我建议妳把这两个白痴都赶走,」裡奥告诉她,「让我带妳回汉普郡。」
蓓萍注视着她的兄长,嘴角露出毫无希望的微笑。「经过这件事,我在汉普郡能过怎样的生活,裡奥?」
他唯一的回答是冷峻的沉默。蓓萍转而注意面容焦虑的麦小姐。她从她们所交换的眼光裡看出,麦小姐比在场任何男士都更能瞭解她此刻这特殊的处境。就这方面的事情来说,男人所受的批评远远不及女人将要承受的指责与论断那般严重。蓓萍那些只想过着简单平静之生活的梦想,已经永远地消失了。如果她不完成眼前这场婚礼,她这辈子将不再可能结婚、不再可能有小孩,也无法在社会上拥有任何地位。现下的选择只剩充分利用她的情况,让损害减到最轻。
她拿出绝不屈服的决心面对麦可。「你必须离开,」她说。
他的脸扭曲了起来。「蓓萍,我还没有失去妳。妳不可能是要——」
「我要你离开,」她坚持。她的目光转向哥哥。「裡奥,请护送麦小姐到她的座位。婚礼马上就要开始。而且,我必须单独跟卢先生说几句话。」
麦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蓓萍,妳不能嫁给他。听我说——」
「事情结束了,贝先生,」裡奥平静地说。「你在这团可恶之溷乱所扮演的角色,已经没办法重来一遍了。让我妹妹依照她的心意自行处理吧。」
「天哪。」麦可彷彿喝醉酒的人踉跄往门口而去。
蓓萍渴望能安慰他、跟上去保证她仍然爱他。然而,她终究只跟卢哈利留在法衣室裡。
似乎过了永恆那么久,另外三人终于全部离开,蓓萍与哈利面对面。
对于她已获知他所做的事,他显然一点也不在乎。哈利并不想获得原谅或救赎……事实上,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毫无悔意。
我将跟我永远无法信任的人过一辈子,蓓萍心想。
跟一个坏人结婚,或者,永远不结婚。成为卢哈利的妻子,或者,成为堕落的象徵、成为母亲喝叱孩子不准靠近以免受到污染的人。成为一些男人以为她早已堕落或走投无路,因此对她提出猥亵之要求的对象。如果,她不成为他的妻子,这就是她的下场。
「怎样?」他平静地问。「妳要继续吗?」
蓓萍觉得自己站在这些象徵着希望与纯真、其实都已荡然无存的白色新娘礼服、白色的头纱与白色的鲜花之间,感觉起来真是无比的荒谬。她好想扯下她的订婚戒指,扔还给他。她想像一顶惨遭践踏的帽子委顿于地。她突然好想把雅蜜找来,她一定可以接掌情势,知道每件事该如何发落。
问题是,蓓萍不愿意再当小孩子,一切由人发落。
她望入哈利没有表情的脸,和强硬的眼睛。他看似嘲弄,充满高高在上的自信,知道他赢了。他必定以为他们以后的生活都将由他画圈圈给她走。
没错,她低估他了。
但是,他也低估了她。
蓓萍所有的哀伤、难过与无助的愤怒,全都盘绕旋转成为某种前所未曾有过的苦涩溷合物。她对自己张口说话时的冷静,也感到非常惊讶。「我将永远也不原谅你赶走我所爱的男人,并以自己取而代之。我不确定我这辈子能否原谅你做了这件事。但我绝对可以确定,我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爱你。这样,你还要跟我结婚吗?」
「要,」他毫无犹豫。「我从未想要被人所爱。而天知道,也从来没人能够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