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向来睡得不好,今晚更是不可能入睡了。他那惯于同时处理许多问题的头脑,现在有了一个永远也想不完的有趣问题供他翻来覆去地思考。
他的妻子。
他在一天之中对蓓萍有了非常之多的瞭解。她的表现已说明了碰到压力时她可以成为一个异常坚强的人,而非一遇困难就崩溃的女人。还有,她虽然深爱家人,但并不会在事情一变为棘手就躲入家人的庇护之下。
哈利很钦佩蓓萍在婚礼这一天处理事情的态度,他更钦佩她应付他的方式。依照她的说法,她不玩夸张的小处女那一套游戏。
他仔细回想着离开之前那温度极高的几分钟,她甜美地臣服了,美丽的身体因为激烈的反应好似着了火。哈利亢奋而焦躁地躺在公寓另一头他房间的床上,想到蓓萍就躺在他的居处裡,更使得他无法入眠。
从未有任何女人在他的公寓留宿。他与人交往通常在居家环境之外进行,他也从未跟任何人度过一整个夜晚。真要跟另一个人整夜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想法,其实是不大舒服的。因为那感觉起来似乎比性行为更为亲密,至于原因为何,哈利此刻并不愿仔细思考。
低低的天空镶上了银边,黎明终于来临,哈利感到如释重负。他起身盥洗与着衣,而后开门让一名女僕进来将壁炉火重新燃旺,同时送来用熨斗烫过的三份报纸。依照他们的惯例,负责这一楼层的男僕稍后会送来早餐,接着魏杰克将送来各楼层经理的报告,并听取哈利今天早上给他的工作清单。
「请问卢先生,卢太太也要用早餐吗?」女僕问他。
哈利不知道蓓萍要睡多久。「敲她的门问问她吧。」
「是。先生。」
他看见女僕的目光在他和蓓萍的卧室来回了一下。虽然上流社会夫妻通常有各自的卧室,但女僕似乎仍然有些讶异他们分房而睡,不过她很快便加以掩饰了。哈利略有点不悦,看着她离开用餐区。
他听见女僕低声说了些话,而后蓓萍回答。听见妻子并不是很清楚的声音竟然使得他的神经窜过一阵愉快的馀波。
女僕返回用餐区。「我也将替卢太太送早餐来。请问还有其它的事吗,先生?」
哈利摇头,在她离开之后把注意力放回报纸上。他发现他连看了一篇文章三次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乾脆放弃而注视着蓓萍的房门。
最后她终于出现,身穿一件绣了很多花的蓝色塔夫塔绸更衣袍。她的头髮垂在肩上,棕红色的波浪因炉火的照射而闪闪发光。她的表情中立,但是眼神充满戒备。他真想剥去那件裁製複杂的衣服,将她亲吻到浑身通红与娇喘吁吁。
「早安,」蓓萍低声说,眼光并未与他接触。
哈利起身等她来到小桌前。他并未忽略当他协助她入座时,她是怎样地极力避免跟他有所碰触。拿出你的耐心,他提醒自己。「睡得好吗?」他问。
「很好,谢谢。」他很清楚那是礼貌而非真的关心,使她回问:「你呢?」
「还好。」
蓓萍看了看桌上不同的报纸,拿起一份来看,用以遮住她的脸。既然她不打算谈话,哈利也拿起另一份。
只有翻阅报纸的声音打破一室的宁静。
早餐送达后,两名女僕开始把各式餐盘与水晶杯摆放到桌上。
哈利发现蓓萍要了煎饼,它们的表面微微冒着烟。他开始取用他的水煮蛋和烤麵包,将蛋黄涂在麵包上。
「妳如果不想那么早起床,也没关係的,」他说,将盐撒在蛋上。「伦敦许多女士们都睡到中午才起床。」
「我喜欢天一亮就起床。」
「勤劳的农家妇女,是吧?」哈利对地笑了一下。
但是蓓萍并未对这样的提醒有所响应,只在煎饼之上倒了许多蜂蜜。
哈利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着了迷似地看着她纤长的手指转动沾了蜂蜜的小棍子,将浓稠的琥珀色蜂蜜一一滴入煎饼上的方形小洞。发现自己看得目不转睛,他赶紧吃一口他的早餐。蓓萍将滴蜂蜜的棍子放回小银壶裡,发现拇指尖端沾了一滴蜂蜜,她伸到嘴唇之间把手指吸乾淨。
哈利呛了一下,他伸手去拿茶杯并喝了一大口。热茶烫到他的舌头,使得他缩了一下也低声嘀咕。
蓓萍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在于他从未想到看着妻子吃早餐竟然是这么情色的经验。「没事,茶太烫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他瞻敢再看蓓萍时,她正在吃一颗草莓,手指捏着它绿色的茎。她噘起的嘴唇包着甘美多汁的红色水果,接着用雪白的牙齿轻轻地咬下果肉。天老爷。当昨晚未获满足的慾望疯狂地再次甦醒,他不舒服地在椅子上移动身体。蓓萍又吃了两颗草莓,慢慢地啮咬着,而哈利只能尽力忽视她。温度在他的衣服底下升高起来,他拿起餐巾按了按额头。
蓓萍叉起一小方块浸满了蜂蜜的煎饼放进她的口中,困惑地看了他一下。「你不舒服吗?」
「这裡有黠太热,」哈利烦躁地说着,可怕的念头穿过他的脑海。那些念头全是蜂蜜、柔软的女性肌肤和湿润的粉红色——
有人轻謦敲门。
「进来,」哈利简慢地命令道,乐于有事让他得以分心。
魏杰克进入公寓,态度比往常更加审慎,看见蓓萍坐在早餐桌前,他显然有点惊讶。哈利心想这些新的改变,大家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早安,」杰克说着,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把蓓萍也包括进去。
但是她用一个纯真的微笑替他解决了两难的处境。「早安,魏先生,今天早上饭店裡应该没有发现逃亡的猴子吧?」
魏杰克咧开嘴笑。「我好像没有看到,卢太太。不过,现在时间还很早。」
哈利体验到一种从来没有的情绪,一种讨人厌的憎恶俏俏爬遍他的全身。那是……嫉妒吗?一定是。他想压抑那种感觉,但它在他的胃部深处徘徊不去。他想要蓓萍也给他同样的笑容。他想要她的嬉闹、她的魅力,和她的注意。
他将一块方糖加入茶杯裡,冷冷地说:「把员工会议的状况告诉我。」
「其实没什么可说。」杰克把一迭纸张交给他。「酒侍请你核准一张酒单。潘太太希望大家注意送餐到房间之后,餐具经常失踪的问题。」
哈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但是餐厅的餐具不会短少?」
「不会的,先生。敢从餐厅拿走餐具的客人应该很少……但是如果他们在房间裡用餐……嗯,前几天整组早餐的餐具杯盘都不见了呢,根据这情形,潘太太建议我们採购锡制餐具,专供在房间进餐的客人使用。」
「我的客人使用锡制的刀叉?」哈利强调地摇着头。「不行,我们必须用其它方法来减少这些小型的偷窃。我的饭店可不是驿马车停靠的客栈。」
「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杰克看着哈利翻阅报告的前几页。「潘太太说她随时都可以带夫人参观饭店的办公室和厨房,并介绍员工跟她认识。」
「我觉得没有必要——」
「太好了,」蓓萍打断他的话。「请转告潘太太,早餐之后就可以去了。」
「不必这样,」哈利说。「妳又没有要加入饭店的经营和管理。」
蓓萍挂上礼貌的微笑对他说:「我永远也不会干预。不过,这裡既然是我的新家,我很乐意更为熟悉它。」
「这裡不是家,」哈利说。
两人的视线相遇。
「这裡当然是家,」蓓萍说。「有人住在这裡。你不认为这裡是你的家吗?」
魏杰克不安地更换他的重心。「卢先生,或许您可以把今天早上要交代的工作……」
哈利几乎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而是注视着妻子,同时猜想她为何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他试着解释他的理由。「光有人住在这裡并不能使它成为一个家。」
「你对这个地方没有对家那样的爱吗?」蓓萍问道。
「呃,我该走了,」杰克尴尬地说。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匆匆离去。
「这只是我刚巧拥有的地方,」哈利说。「我因为实际的理由而重视它,但我不会把任何感情放在这裡。」
她湛蓝的眼睛搜寻着他,带着好奇与洞见,奇特地充满爱心。从未有人用这种方式看过他,这使得他的神经出现自我防卫的震颤。「你这辈子都住在饭店裡,是吧?」她低语。「从没住过有院子和有树的房子。」
哈利无从理解这有任何重要。他挥开这个话题,想要重拾控制权。「请让我说明白,蓓萍……这裡是我做生意的地方。请不要把我的员工当成亲戚,他们连朋友都不是,不然妳会替我製造出管理方面的问题。瞭解了吗?」
「我逐渐瞭解了。」她依然注视着他。
这回是哈利拿起报纸,想要避开她的凝视。不安在他的内心搅动。他不想要她任何形式的瞭解,他只希望能享受她,赏玩她,她只是他房裡所收藏的珍奇宝物之一。蓓萍必须遵从他所设下的限制,为了报答她,他也愿意成为一个宽大为怀的丈夫——只要她明白他永远都是握有支配权的那个人。
「大家注意——」总管家潘太太大声说道,「我很高兴地说,从冼衣间女僕到我本人,我们都很高兴卢先生终于找到一个新娘。在此谨代表所有工作人员表达我们希望妳在这裡过得很快乐的心愿。我们有三百个人来为妳的每个需要服务。」
总管家那显然发自内心的诚恳,使得蓓萍非常感动。她是一位肩宽背挺、五官直率的高大女性,并拥有似乎非常旺盛的生命力。
蓓萍露出微笑说:「我向妳保证,我不需要三百个人的协助,我只需要妳帮我找一名贴身女僕。以前我有伴护和姊妹,所以并不需要……」
「没问题,我们有几个女孩很容易就可以训练成担任那个职位的人。我会派她们去让妳面试,如果没有满意的,我们还可以刊登广告。」
「谢谢妳。」
「如果妳想检查管家帐目、库存总表以及其它的账册,我随时都能送去给妳。」
「妳真好,」蓓萍说。「我很高兴有机会认识饭店的一些员工,也乐于去参观我当客人的时候不可能看到的地方,例如厨房之类的。」
「我们的主厨鲍先生将很得意能向妳展示他的厨房,并夸耀他的成就。」她暂停一下,以最轻柔的声音彷彿唱歌那般地说:「幸好他的虚荣心跟他的手艺一样高明,这是我们运气最好的地方。」
她们开始沿着宽敞的主楼梯往下走。「妳在这裡工作多久了,潘太太?」蓓萍问道。
「九年快十年了……从一开始就在。」总管家挂上回忆往事的微笑。「卢先生那时候好年轻啊,瘦得像根竹竿,美国口音好重,讲话速度快得我们几乎跟不上。那时,我在我父亲卖茶叶的商店工作,我替他管理那家店,卢先生是我们的常客。有一天,他跑来提议我担任现在的工作,虽然那时的饭店是一排出租的私人房舍,跟现在真是没得比。当然我立刻就答应了。」
「为什么是『当然』?妳父亲不要妳继续替他工作吗?」
「他要,可是他还有我妹妹可以帮他。此外,卢先生有一种我从未在其它男人身上看到的特质……他的个性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他的说服力很强。」
「我注意到了,」蓓萍有点自嘲地说。
「他会让人很想追随他,或加入他正在从事的什么。这也是他有办法建立这一切——」潘太太的手挥向她们的週遭,「——的原因,而且是在这么年轻的年纪。」
这让蓓萍想到,她可以从他的员工那裡更瞭解她的丈夫,也但愿有更多人愿意像潘太太这么开放。「他是个严厉的老闆吗?」
总管家轻声一笑。「噢,当然。不过他也很公平,总是愿意讲道理。」
她们来到前面的办公室,那裡有两位男士,一位年纪稍长、一位中年,正站在一张橡木桌前翻动一本很大的账册。「两位,」总管家说,「我陪卢太太参观饭店。卢太太,这位是我们的总经理梅先生,另一位是柜檯经理陆先生。」
他们恭敬地对她行礼,好像她是来访的王室。年轻的那位是梅先生,他的脸红到秃头都呈粉红色了。「卢太太,这真是我们的荣幸!请容许我们对您的婚姻献上最诚挚的庆贺之意——」
「真的非常恭喜,」陆先生插话进来。「妳是我们祈祷的结果。我们希望妳跟卢先生永远快乐幸福。」
蓓萍被他们的热诚吓了一跳,礼貌地跟他们一一点头。「谢谢你们。」
他们继续带她参观办公室,这裡放有许多文件包括一柜又一柜的账册、经理日志,以及跟各国历史风俗习惯有关的书籍,不同语言的字典、各种地图,还有饭店的平面图。挂在牆上的平面图用铅笔标示出哪些房间空着,哪些正在整修。
有两本皮面精装的本子另外放,一本有红色的封面,一本是黑色的。
「这两本是什么?」蓓萍问道。
两位男士互看一眼,陆先生谨慎地回答道:「情况虽然很少,但依然有些客人是……呃,比较难应付的——」
「不可能搞定的,」梅先生补充道。
「那时我们便很遗憾地把他们记录在黑本子裡,这表示我们不再欢迎他们的投宿——」
「不受欢迎的客人,」梅先生说。
「不能让他们回来。」
「永远都不能,」梅先生如此强调。
蓓萍觉得很好玩。她点点头。「我懂了,那么红本子又记载了什么?」
陆先生继续解释。「那裡面是要求比常人多一些的客人。」
「问题客人,」梅先生解释道。
「一些会有特殊要求的客人,」陆先生往下说明。「例如坚持不可以在什么时间清扫房间的客人,坚持要携带宠物的客人等等。我们不会拒绝他们投宿,但会加以记录并留意他们的特殊要求。」
「嗯。」蓓萍拿起红本子,调皮的看看总管家。「我相信贺家一定常常出现在这一本本子裡面。」
迎接她的是一片沉默。
看见他们脸上冻结的表情,蓓萍大笑起来。「我就知道,我的家人出现在哪一本?」她翻开本子,随意地翻阅。
两位男士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痛苦,他们盘据在她身边似乎很想把本子抢下来。「卢太太,拜託您,您千万不要——」
「我相信您一定不在这裡面,」梅先生焦急地说。
「我倒觉得我们一定在这裡面。」蓓萍面带笑容地反驳。「事实上,我们或许佔了一整个章节呢。」
「是——我的意思是没这回事——卢太太,我拜託您——」
「好吧,」蓓萍把红本子交还,两位男士如获大赦。「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借来看看,我相信它一定是很好的阅读材料。」
「如果妳捉弄这两位先生捉弄够了,卢太太,」潘太太眼中闪闪发亮,「我看见有许多员工已经在外面等着认识妳了。」
「太好了!」蓓萍来到接待区,认识了几名女僕。楼层经理。维修组员和饭店提供给客人的贴身男僕。她重複他们的名字,设法多记住他们谁是谁,而且她也询问他们各自的职责。他们对她的问题都很热心回答,有的还额外地告诉她他们从英国的哪个地方来,以及他们在卢裡奇饭店工作已经多久。
蓓萍回想着,虽然她来饭店住过几次,但从未注意到这裡的员工。只当他们是一些大同小异、无名无姓的人,在背景裡非常有效率的移动。如今,她与他们立刻有了亲人一般的感觉,她跟他们一样,都是这家饭店的一分子了……他们都是存在于卢哈利世界裡的人。
跟哈利生活的第一个星期之后,蓓萍已经十分清楚哈利的行事历可以累死一个普通人,她能见到他的时间只有早餐,其馀的时间他都很忙,晚餐经常没有吃,而且很少在半夜之前休息。
哈利喜欢同时做两、三件事,总是在计划、安排会护、平息纷争或帮某人的忙。经常有人找他,希望他杰出的头脑针对这个或那个问题,提出意见。随时都有人来找他,而每个人最多只能见他十五分钟,时间一到,魏杰克立刻来敲公寓的门。
当哈利不忙于处理各种谜样的事务时,他便与饭店和它的员工在一起。他对完美以及高质量服务的要求,几乎无休无止。饭店员工的薪水都很高,也受到良好的照顾,因此资方也要求他们辛勤工作,同时最重要的,必须非常忠心。他们如果有人受伤或生病,哈利立刻派人找医生来,并负担一切费用。如果有人提出可以改善饭店或其服务的建议,他的想法都会直接送达哈利手中,如果获得採用,该员工可以得到丰厚的奖赏。因此,哈利的桌上永远堆栈着许多报告、信件和字条。
哈利好像从未想起他应该建议他们去度蜜月,蓓萍觉得他应该是不想离开饭店。幸好她也完全不想跟一个背叛她的男人去度什么蜜月。
自从新婚之夜后,蓓萍只要在哈利身边就很紧张,尤其旁边没有其它人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对她的慾望与兴趣,但是到目前为止,并未採取任何行动。事实上,他似乎尽全力表现出礼貌与体贴。那感觉好像希望她习惯他,也习惯她的生命裡出现的改变。她对他的耐心充满感激,因为这一切真的非常陌生。然而,讽刺的是,他的自我克制,使得他们在日常中偶尔的接触,例如他碰到她的手臂,或他们近距离站在人群中时他的身体碰到她,这时他们之间反而产生了强大的电流与吸引力。
并非建立于信任的吸引力……对丈夫有这样的感觉,真有点不舒服。
蓓萍不知道他打算把这婚姻裡的缓刑延宕到多久,她只是很感激饭店把哈利几乎独佔了。虽然,她忍不住要想……这样从黎明到午夜的拚命工作方式,对他其实是下好的。如果他是蓓萍关心的人,她早就劝他缓下脚步,多找时间休息。
单纯的爱心终于佔了上风。这天下午,哈利没有事先告知便返回公寓,手上挽着他的外衣。他今天一整天都陪着伦敦消防队的大队长,对饭店的逃生过程与设备一一进行精密的检查与检讨。
如果卢裡奇饭店发生火灾——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所有员工都已受过尽力协助客人离开建筑物的良好训练。逃生梯都曾定时计算和检查,楼层平面图与逃生路线也都标示得很清楚。饭店外面也贴有告示,说明本建筑物与伦敦消防队签有合约,所有消防设施受该队监督与保护。
哈利进入公寓时,蓓萍立刻看出他今天特别辛苦。他的脸上刻画着疲惫的痕迹。
看见蓓萍缩起双脚,窝在角落一张美人榻裡正在看书,他停住脚步。
「妳的午餐聚会愉快吗?」哈利问道。
蓓萍受邀参加一群富有少妇的团体,她们今天中午举办慈善餐会。「进行得很顺利,谢谢你。她们都很讨人喜欢,只是有点太爱开会。我向来认为一个人十分钟可以决定的事,委员会花上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得到结论。」
哈利微笑。「效率本来就不是这种团体的首要目标,她们只是找事情使自己忙碌。」
蓓萍更仔细地看着他。「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哈利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蓝色的背心上沾了许多油烟和煤灰,双手和下巴都有些肮髒的地方。
「我试爬了一道安全梯。」
「你从这栋屋子外面的铁梯爬下来?」蓓萍很惊讶他竟亲自从事这种并非绝对必要的冒险。「你不能叫别人去试吗?例如魏先生或是谁。」
「我如果叫他去,他一定会去的,不过除非我先用过,我不会让我的员工去试。我还是很关心女僕逃生的问题,长裙将增加她们爬下安全梯时的困难。目前,我不准她们试爬。」他无奈地看看他的手掌。「我必须盥洗更衣才能回去工作。」
蓓萍重拾书本,可是她对来自另一个房间拉开抽屉、泼水和一隻鞋子掉落地板的声音不可能不注意到。她想到他正在换衣服,而就在这一刻,一阵热潮从她的小腹窜了过去。
哈利回到房间,跟以前一样乾淨与无懈可击。只有……
「还有一个地方你没洗到,」蓓萍好笑地说。
哈利压低脖于往下看。「哪裡?」
「下巴,不,不是那边。」她拿起一条餐巾,作势要他过去。
哈利走到美人榻前,弯身凑上他的脸。当她擦去下巴那个煤灰印时,他完全没有动。他皮肤上乾淨清新、带点香柏木的刺鼻味道飘进她的鼻孔。
但愿这样的时刻可以拉长,蓓萍望进他平静无波的绿眼之中,它们因为缺乏睡眠而出现阴影。天哪,这个男人难道从不停下来休息片刻吗?
「陪我坐一下好吗?」她突然冲动地说。
哈利眨眨眼睛,显然对这个邀请感到很惊讶。「现在?」
「是的,现在。」
「不行,我有好多事——」
「你今天有没有吃东西?除了早餐的那几口食物?」
哈利摇头。「我没有时间。」
蓓萍没再说话,只伸手指着旁边的位子。
她没想到哈利竟然听从了。他在美人榻的尾端坐下,扬起眉毛看着她。
蓓萍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下午茶的三明治、蛋糕和饼乾。「厨房送了太多过来,替我把剩下的吃掉吧。」
「我真的没有——」
「来,吃一点,」她把盘子塞进他的手裡。
哈利拿起一个三明治,慢慢地吃起来。蓓萍用她的杯子倒了刚泡的茶,加入一匙糖搅拌后交给他。
「妳在看什么?」他看着她腿上的书。
「一位自然学者写的小说。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找不到任何故事情节,不过他对乡村的描述很诗意。」她停下来。看见他一口把茶喝乾。「你喜欢小说吗?」
他摇头。「我阅读目的是增加知识,很少是为了娱乐。」
「你不赞成只为乐趣而看书?」
「我没有不赞成,只是我找不出时间做那方面的阅读。」
「或许就是你睡不好的原因,你的工作与睡觉之间应该有些其它的插曲。」
哈利停了完美且充满言外之意的片刻。才问:「妳有什么建议吗?」
领悟到他的意思。蓓萍感觉从头顶到脚趾都变红了。哈利似乎对她的不安觉得非常好玩,他倒没有取笑的意思,而是觉得她很可爱。
「我们家的每个人都爱看小说,」蓓萍终于说。把话题推回原来的安全线内。「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聚集在起居室裡。由其中一人大声朗读。薇妮最会唸书,她甚至可以替每个角色发明不同的嗓音。」
「我很想听妳唸书。」哈利说。
蓓萍摇头。「我唸书的效果没有薇妮一半好听,听我唸书的人很容易睡着。」
「嗯,妳的声音就像一个学者的女儿。」她还来不及不高兴,他已经补充说明:「充满了安抚,听了不会烦躁,轻轻柔柔的……」
他其实非常疲倦了,她发现。倦到语不成句。
「我该走了。」他轻声说着,同时揉揉眼睛。
「先把三明治吃完,」蓓萍很有权威地说。
他听话地拿起三明治,蓓萍在他吃东西时,翻开书页、找到她要的地方……一段走过乡间的描述,那时的天空飘着棉絮般的云,沿着一条小溪,溪旁种有开着花的杏树。她用审慎控制的声音慢慢地念着,有时偷看哈利一眼。而他静静地吃完了一盘三明治,而后以她从未见过的放鬆姿势靠入长椅的角落裡。
她又多念了几页,内容是经过灌木林和草地,再行经一片落叶满地的森林。此时苍白的阳光被轻轻滴下的雨所取代……
当她读完这一章,她再次看向哈利。
他睡着了。
他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长长的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一手按在胸前,另一手手指微弯、掌心向上,放在身体的旁边。
「百试不爽。」蓓萍对自己偷笑,同时低语。她那一手让人入睡的天分,连哈利这种停不下来的好动人士都无法抵挡。她把书轻轻放下。
这是她第一次可以随她高兴地审视哈利。看见他如此毫无防备,其实有点奇怪。他睡眠中的脸总算放鬆下来,而且甚至有几分纯真,相对于平日的强势显得略微奇特。总是显得很有目的的嘴,如今看起来像天鹅绒那般柔软。整个人像个迷失在梦中的小男孩。蓓萍好想守护他获得亟需的睡眠,替他盖上一条毯子,将头髮从眉毛上拂开。
几个平静的片刻过去,只有饭店裡远远传来的一些活动的声音,以及屋外街道上的人车声打破房间裡的沉静。这时蓓萍才发现自己很需要做这件事……她需要时间思考这个完全佔有了她的生命的陌生人。
试图瞭解卢哈利,就跟试图拆开他所製作的那些、用发条启动的複杂机器一样。即使检查了每一个小零件和每一个齿轮与槓杆,并不表示你就可以瞭解它是怎么动起来。
似乎哈利这辈子都在跟这个世界角力,企图要世界听他的话。他其实已有不错的进展。但他显然还不满意,也无法享受他的成就,这使得他跟蓓萍生命中的其它男人很不一样,尤其是凯莫与阿闵。
因为罗姆人的传承,她的两个姊夫并不认为世界需要征服,而是供他们自由漫游其间的乐园。接着又有裡奥,他偏爱把世界当成供他观察的目标,而非要他积极去参与。
哈利几乎就像一帮盗匪,总是在策划要去征服他所看到的每样东西和每个人。这样的男人要怎样才能加以约束?他要怎样才能找到心灵的平静?
蓓萍完全沉浸在她的思绪与房间裡的宁静氛围裡,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时因此吓了一跳。她的神经不悦地跳动起来。她没有响应,希望那讨人厌的声音可以自动走开。但是,外面的人很坚持。
咚。咚。咚。
哈利发出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低语声,就像尚未睡饱便被惊醒醒的人那样,困惑的眨着眼睛。「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房门被推开,魏杰克进来。看见哈利跟蓓萍一起坐在榻上,他露出抱歉的表情。蓓萍差点忍不住愤怒的表情,即使明知对方只是尽忠职守。杰克快步走到哈利身前,把一张折起的纸条交给他,说了一句好像密码的话,便离开了公寓。
哈利很快看了纸条一眼,便将它放入外套的口袋,对蓓萍露出一个苦笑。「我似乎在妳唸书的时候睡着了。」他注视着她的眼神裡,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暖意。一个插曲,」他有点自言自语,嘴角随之往上扬起。「希望很快能再次享受。」
她还想不出该如何回答,他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