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萍坐在梳妆台前,往鼻子刷上一层粉,再拿起玫瑰花瓣色的油膏涂在嘴唇上。今晚她将要陪同哈利出席在饭店私人餐室举行的一个非常正式的场合,与会者都是外国的政治家与政府高级官员,他们在此欢迎来访的普鲁士国王威廉四世。潘太太曾给蓓萍看过菜单,所以蓓萍知道前后共有十道菜,看来这一餐很可能要吃到半夜。
蓓萍穿上她最好的一件礼服,紫罗兰色的丝料在灯光下会闪现蓝色与粉红色。这特殊的颜色来自一种新的合成染料,也因为它的效果惊人,几乎不再需要其它的装饰。上衣複杂的包覆设计,使她的肩部不必加任何吊带,层层丝质布料形成的大圆裙在她移动时沙沙作响。
她刚放下粉刷,哈利便出现在门口,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今晚没有任何女人比得上妳,」他低声说。
蓓萍微笑道谢。「你也很好看,」她说。虽然「好看」两字绝非形容她丈夫的恰当字眼。
哈利穿着黑与白的正式礼服时总是异常英俊,他雪白的领巾帅气地用鑽石领针装饰,黑鞋闪亮如镜。他穿着高雅的衣服,举止之间自然流露出一股温文尔雅又无忧无虑的气质,很容易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个多么了工于心计的人。
「需要下楼去了吗?」蓓萍问道。
哈利拿出怀表。「不,还有十四……十三分钟。」
看见那隻老旧又刮痕处处的怀表,她扬起一道眉毛。「我的天,你带着这只表一定有好多年了吧?」
他迟疑了一下才给她看。蓓萍谨慎地接过来。怀表不大,但是很重,纯金打造的外壳依然保有他的体温。她掀开盖子,发现刮痕纍纍的对象并没有刻写任何文字或装饰。
「它是哪裡来的?」她问。
哈利把表放回口袋,表情无从解读。「我跟父亲说我要来伦敦时,他给我的。他说那是他父亲给他的,外加一句忠告:当你成功之后,就该给自己买一个更好的表。所以,我父亲也连同那句忠告一起送给我。」
「但是你从未替自己买一个更好的表。」
哈利摇头。
一个困惑的微笑出现在她的嘴角。「我会说,你已经很成功,值得买一隻新表送给自己了。」
「还没有。」
她原本以为他是开玩笑的,然而他的表情毫无幽默的成分。她不安又不解地心想,他到底需要多少的财富与权势才认为足够。
或许在卢哈利的观念裡,根本没有「足够」这个想法。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裡,并未注意到他从口袋裡拿出一个扁平的长盒子。
「一个礼物,」哈利说着把盒子交给她。
她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圆滚滚的。「你不必送我任何东西。谢谢你,我没料到……噢。」这个声音一直延续到她打开盒盖,看见一条像液态火焰般的鑽石项链躺在天鹅绒衬垫上。那是一串精光闪闪的花朵,以四叶草连接起来。
「喜欢吗?」哈利随意地问。
「喜欢,当然喜欢……它让人无法呼吸。」蓓萍从未想像自己可能拥有这样的珠宝。她所曾有过的项链,是一条银炼挂着一颗珍珠。「我……今晚要戴吗?」
「它跟妳这件礼服挺搭配的。」哈利拿出项链站到蓓萍身后,温柔地替她戴上。鑽石冰冷的重量,和他碰到她颈后的温热手指,使得她颤抖了一下。他并未立刻离开,双手轻轻放到她的肩上。「妳戴着项链真是漂亮,」他低语,「虽然再也没有任何事物比妳的皮肤更加美丽。」
蓓萍望入镜中,但并非看着自己泛红的脸,而是他那放在她的皮肤上的双手。他们都没有动,彷彿冰凋人物那般看着分享那面镜子的两个人。
他的手终于好像碰触无价之艺术品般,谨慎又敏锐地轻轻移动,他以中指的尖端追踪她的锁骨,来到喉咙底部的凹处。
感觉到惴惴不安,蓓萍让自己离开他的手,站起来绕过小椅子面对他。「谢谢你,」她努力说道,接着她伸出手臂。谨慎地拥抱他。
蓓萍原来并未打算这样做,但是哈利表情裡的某种东西触动着她。小时候她也曾偶尔在哥哥裡奥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那是他闯祸被抓到时,会去摘一把野花或找出某个小宝物去讨母亲欢心。
哈利的手环住她,将她往上拉去贴在身上。他身上的味道好闻极了,层层亚麻、丝与羊毛底下,是温暖且坚硬的。而吹在她颈上的呼吸似乎断续而紧张。
蓓萍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依偎着他。他开始亲吻她的颈侧,一路往上来到与下巴相接之处。她感觉一股热流从脚底涌向头顶,并体会到她在这个拥抱裡找到了以前不曾有过的戚觉,那是一种安全感。他们彼此契合得如此完美,柔软与坚硬,鬆弛与紧张。彷彿她的每一道曲线都恰到好处地嵌进他充满男子气概的轮廓裡。她很乐意像这样靠着他、与他多站片刻。
但是哈利选择索取更多。他的手伸到她头的侧面,让她微微后仰到方便亲吻的角度。他的嘴迅速下来。蓓萍立刻拱起身体扭开,两人的头差点尴尬地撞在一起。
她转身面对他,拒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哈利似乎没想到她会逃开。愤怒的火星在他的眼底酝酿,好像她未免太不公平了。「小处女的夸张戏码不是被禁止的吗?」
蓓萍下巴一抬,庄严地说:「我不想被亲吻时就有权利退开,这不是戏码。」
「一条鑽石项链换一个吻,这个交易还不够好吗?」
她的脸颊通红。「我很感激你的慷慨。但你若认为我的感情是可以收买或讨价还价的,那么你真的想错了。我不是情妇,哈利。」
「这很明显。因为情妇收到一条项链时,是要躺到床上、献上我想要的一切。」
「我从未否认你身为丈夫的权利,」她说。「如果那是你的希望,我很乐意此刻便躺在那张床上,献上你想要的一切。但那不是因为你送我一条项链,好像那是一场交易的一部分。」
哈利并未因此而被安抚,反而更加愤怒地看着她。「我绝不想看到妳像殉道者那般躺在祭坛上。」
「我已经愿意向你屈服了,为什么这样还不够?」蓓萍自己的脾气也炸开来。「为什么我必须渴望跟你上床,你又不是我真心想要的丈夫!」
话刚出口,蓓萍就后悔了。但是,来不及了。哈利的眼睛变成冰块。他的嘴微微张开。她开始武装自己准备接受毁灭性的言语。
然而,他只是转身离开房间。
屈服。
这两个字好像大黄蜂,一直在哈利的思绪裡萦绕下去,一再地剌着他。
向他屈服……好像他是什么惹人讨厌的蟾蜍,当伦敦最美丽的有些女人几乎是哀求他看她们一眼的时候。那些性感、有着聪明的嘴和手、愿意满足他最情色之慾望的女人……事实上,他今晚就可以拥有其中之一。
他回自己的房间,直到怒气稍微散开、而他相信不会有疯狂的举动时,他才返回蓓萍的卧房,通知她,他们必须下楼参加晚宴了。
她充满戒心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聪明地闭着嘴。
你又不是我真心想要的丈夫。
他永远也不可能是。再多的计谋与操纵也改变不了。
但是哈利手上的牌依然可以继续玩下去。法律上来说,蓓萍是他的,而且他有金钱帮他的忙。其馀的就让时间来解决吧。
晚宴非常成功。每次看向长桌的另一头,他便看到蓓萍美好地层现她自己。她神情轻鬆,总是面带微笑地积极参与谈话,週遭的人似乎也都觉得她很迷人。这是哈利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在未婚女孩会被当成缺点的事,在已婚妇人身上却是被钦佩与讚赏的。蓓萍敏锐的观察力,以及她的辩才无碍,使得她比只敢双眼垂视的腼腆少女更加有趣。
那件紫罗兰的礼服衬得她美丽不可方物,优美的脖子戴着鑽石项链,丰厚的秀髮裡好像藏着深沉的火光。她天生便被赋予了大量的美,但那是她的微笑使得她魅力无法挡,那甜美与光彩耀眼的微笑让他打从心底温暖起来。
哈利多么希望她能那样对他笑。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曾享有这个特权。一定有某件事可以促使她再次对他敞开心胸、再次喜欢他,每个人都有弱点。
但在那之前,哈利只能偷偷看她,他美丽又遥远的妻子……藉由她送给别人的微笑自我沉醉。
第二天早上,哈利在惯常的时间醒来。他盥洗更衣后,坐在早餐桌前看报纸,同时瞥视蓓萍的房门。他没看见她,心裡假设她今天可能睡到很晚,因为他们昨晚是半夜之后才休息。
「不要吵醒卢太太,」他对女僕说。「她今天早上需要休息。」
「是,先生。」
哈利独自吃着早餐,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报纸上,但他仍忍不住一再瞥向蓓萍的房门。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看见她,他喜欢跟她一起开始一天的活动。但是。哈利已经理解前一天晚上他是多么的可恶,他怎能给出珠宝而后要求她表现出感谢。他怎会这么笨?
那全是因为他太想要她了。而且他也太习惯于要什么都能得到,尤其是跟女人有关的方面。他开始思考,或许他该学着把别人的感觉列入考虑。
何况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的目的可以更加快速地达到。
看完魏杰克送来的各楼层经理的报告后,他跟他去饭店的地下室检查因为排水系统的小失误而酿成的淹水究竟引发多大的灾害。「要找工程师来评估一下,」哈利说。「而且请把损失的清单列出来给我。」
「是,先生。」杰克回答。「比较不幸的是,淹水区域刚好放了些捲起来的土耳其地毯,我不知道那些污点可否——」
「卢先生!」一名焦虑的女僕跨下楼梯,急匆匆地朝他们走来。来到他们面前时因为气喘吁吁而差点说不出话。「潘太太要我……来找您……因为……卢太太……」
他严厉地看着女僕。「怎么回事?」
「她受伤了,先生……好像是跌倒……」
他立刻警觉起来。「她在哪裡?」
「你们的公寓,先生。」
「找医生来,」他对杰克说完立刻跑向楼梯,两三阶一步地往上跑。等他抵达公寓时,整个人已全面恐慌了起来。他企图推开慌乱的感觉,清晰地思考。几名女僕围在门口,他用肩膀挤进公寓的主要房间。
「蓓萍?」
潘太太的声音从贴着磁砖的浴室传来。「我们在这裡,卢先生。」
哈利三个大步赶到浴室,看见蓓萍躺在地上、斜靠在总管家怀裡,他的胃差点因恐惧而翻转过来。她的身上盖了些大毛巾,但是她的四肢裸露在外,相对于地上坚硬的灰色磁砖显得格外苍白与无助。
哈利立刻在她身边蹲下来。「怎么回事,蓓萍?」
「对不起。」她一脸的痛苦、窘迫与抱歉。「我实在太笨拙了。我从浴缸出来,一脚没有踩好就滑倒了。」
「谢天谢地的是,一名女僕刚好在外面收拾早餐的盘子,」潘太太说,「她听见卢太太的叫声。」
「我没事,」蓓萍说。「应该只是脚踝扭到了一点点。」她责备地看总管家一眼。「我应该可以起来,可是潘太太不让我起来。」
「我不敢移动她,」潘太太对哈利说。
「让她保持静止是对的,」哈利回答着,一边检查蓓萍的脚。脚踝处毫无血色,而且已经开始肿大。即使他的手指只轻轻拂过,她也痛得直往后缩,并且勐吸气。
「我不用看医生。」蓓萍说。「只要用绷带轻轻绑起来,再让我喝些柳树皮煮的药水——」
「噢,妳必须看医生,」哈利充满关切且严厉地坚持。一瞥蓓萍的睑,他看见她正强忍着眼泪。他温柔地伸出手,手指爱抚着她的脸侧。她的皮肤像高级香皂那般细滑,下唇的中央有个一定是被她咬出来的红色记号。
不管她在他睑上看到什么表情,都使得她的眼睛张大,双颊烧红。
潘太太从地上站起来。「哎,」她轻快地说,「卢先生,她现在有你照顾了,我或许该去拿些绷带和药膏。我们还是可以在医生到达之前给她一些治疗。」
「好,」哈利简洁地说。「而且再找一个医生,我要听两个意见。」
「我们连第一个意见都还没听到呢,」蓓萍抗议。「你把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只不过脚踝扭了一下……啊,你做什么?」
哈利用两隻手指去按脚踝下方约五公分处的脚背那裡的脉搏。「我必须确定妳的血液循环没有因此受损。」
蓓萍翻个白眼。「我的天,我真的只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把脚抬高就可以了。」
「我先抱妳去床上,」他说着一手伸到她的背后,另一手伸到她的膝盖下方。「妳用手臂搂住我的脖子好不好?」
她从头红到脚趾,低声嘀咕着什么,但也只能听话地照做。他缓慢但轻易地抱起她。蓓萍急忙抓住一条快从身上滑下去的大毛巾,同时因为痛苦而抽了一口气。
「我动到妳的脚了吗?」哈利关切地问。
「不是,看来……」她畏怯地说。「看来我的背可能也伤到了一点点。」
哈利说了几句粗话,致使她扬起眉毛,而他将她抱进卧室。「从今天开始,我要妳有人扶着,才可以从浴缸裡出来,」他严厉地下令。
「不行,」她抗议。
「为什么?」
「我不需要每天洗澡的时候都得找人帮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相信我,」哈利说,「我很清楚妳绝对不是小孩子。」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褥替她盖好,而后把有点湿掉的大毛巾扯开,并调整她的枕头。「妳的睡衣放在哪裡?」
「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
哈利走到柜前,用力拉开抽屉,拉出一件白色的睡衣。他回到床边,协助蓓萍穿上睡衣,看她每动一下就缩一下,他的表情因为关切而越绷越紧。她需要有东西帮她减缓疼痛,她需要看医生。
公寓裡为何突然如此安静?他要许多人跑来跑去,忙碌地拿东西。他要每个人都有点行动,任何行动都好。
替蓓萍掖好被褥,他几个大步离开了公寓。
还有三个女僕在走廊上谈话,哈利铁青着脸地看着她们,女僕全部面无血色。
「先——先生?」其中一个女僕开口。
「你们全都站在那裡做什么?」他质问道。「潘太太在哪裡?我要妳们其中一个立刻去找她,叫她快点来,另外两个则去拿些东西。」
「您要什么东西?」其中一个问道。
「能帮卢太太止痛的东西,热水瓶、冰块、鸦片酊,一壶茶或一本书。我不管什么东西,拿东西过来就是了!」
两个女僕像受惊的松鼠赶紧跑开。
半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
医生到底在哪裡?为什么大家的动作都这么慢?
他听见蓓萍叫他,他脚跟一转跑回公寓内,并立刻抵达她的床前。
「哈利,」她的声音从被褥下传出来。「你在对谁吼叫吗?」
「没有,」他立刻说。
「很好。因为这真的不严重,绝不值得——」
「我觉得很严重。」
蓓萍推开被褥看着他,彷彿她以前或许见过他、但此时才真的认识他。她的嘴唇出现似有若无的微笑,尝试地把手伸进哈利的手掌中,小小的手指握住它。
这简单的抓握对哈利的心跳产生了奇特的作用。他的脉搏突然狂跳勐冲,而且他的胸膛因为某种不知名的情绪热了起来。他整个握住她的手,他们的手掌轻轻互压着。他好想把她抱进怀裡,不是热情的拥抱,只是想给她安慰。虽然,他的拥抱或许是她最不想要的事。
「我马上回来。」他大步离开,很快走到他私人的书房,倒了一小杯法国白兰地,带回去给蓓萍。「喝这个试试看。」
「这是什么?」
「白兰地。」
她试着坐起来,每个动作都让她皱眉头。「我不觉得我会喜欢。」
「妳不必喜欢,只要把它喝下去。」哈利想要帮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实在很笨拙……而他向来在女人之间是很悠游自在的。他小心地把另一个枕头塞进她背后。
她浅尝一口白兰地,扮个鬼脸。「好难喝。」
要不是如此担心,哈利会觉得她对这瓶至少已有百年历史的陈年佳酿的反应很好笑。当她继续小口小口地喝时,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等蓓萍终于喝完,她脸上紧张的线条立刻少了一些。「好像真的有帮助,」她说。「我的脚踝还是在痛,但我好像比较不担心了。」
哈利接过杯子放在一旁。「这样很好,」他温柔地说。「我再离开妳一下子,可以吗?」
「不可以,我不要你又跑去对员工大吼,他们已经尽力了。你还是陪着我吧。」她伸手去拉他的手。
那神秘的感觉再次出现……好像拼图的碎片一一契合,如此毫无邪念的碰触,一隻手握着另一隻手,可是却那样心满意足。
「哈利?」她轻轻叫他的声音,使得他颈背和手臂的汗毛都站立了起来。
「什么事,亲爱的?」他沙哑地问。
「你可以替我……揉一揉背吗?」
哈利奋力隐藏他的反应。「当然可以,」他说,竭力使声音显得很随意。「妳能侧躺吗?」他伸手过去,隔着睡衣轻按她嵴柱两旁的肌肉。蓓萍推开枕头,改为俯卧。他往上按摩到她的肩膀,找到打结的肌肉。
她发出低低的呻吟,哈利赶紧住手。
「对,就是那裡。」她说,那充满愉悦的喉音,直往哈利的鼠蹊部射去。他继续揉捏她的背,手指是诱哄而且坚定的。蓓萍深深歎息。「我害你没法工作了。」
「我并没有计划要做什么。」
「你永远有十个计划同时在进行。」
「任何事都没有妳重要。」
「听起来好像很真心诚意。」
「我本来就是真心诚意的。我没有理由说谎,对吧?」
「理由是,你的工作永远是最重要的,甚至比人更重要。」
哈利感到不悦,但他没说什么,只继续替她按摩。
「对不起,」蓓萍在片刻之后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说。」
她的道歉立刻平抚了哈利的怒气。「妳受伤了,难免脾气不好。没关係。」
潘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东西拿来了,希望在医生抵达之前有点帮助。」她带来一个装着许多东西的托盘,包括捲起的绷带、一罐药膏,还有两、三片很大的绿色叶子。
「这要做什么?」哈利拿起一片叶子问道,询问地看总管家一眼。「甘蓝菜?」
「那是非常有效的药,」潘太太解释。「它能消肿,并使瘀青消失。只要把菜叶的叶嵴掰掉,其它的捣成泥,敷在肿起的脚踝再用绷带包扎起来。」
「我不要浑身都是甘蓝菜的味道,」蓓萍抗议。
哈利严厉地看她一眼。「味道怎样有什么关係?只要妳能止痛才最重要。」
「那是因为你不必用蔬菜叶子包在你的脚上!」
不过,他当然还是赢了。于是蓓萍只好接受这个敷药方法。
「包好了,」哈利替她包扎起来,拉下睡衣下襬盖住膝盖。「潘太太,能麻烦妳——」
「我这就去看医生来了没有,」总管家说。「反正我也得去看看外面那几个女僕在做什么,她们似乎拿了一堆奇怪的东西挤在门口……」
医生果然来了。他应该是个不会太计较的人,因为他完全没理会哈利喃喃抱怨当有紧急事件,医生怎么都姗姗来迟,再这样下去,等不及医生来到门坎,病人都要挂了。
检查过蓓萍的脚踝后,他的诊断是轻微扭伤,开出的处方是在肿起来的地方用冰敷。他并留下一瓶止痛药水,一罐涂搽肩膀拉伤之肌肉的软膏,并建议卢太太必须让脚踝多休息。
要不是真的很不舒服,蓓萍会觉得这一天挺愉快的。哈利显然认为她应该得到全面的照顾。主厨鲍先生送来一盘点心、水果和加了奶油的蛋。潘太太送来各种靠垫,希望她可以更舒服。哈利派一名男僕前往书店,带回一迭最新的小说。
不久之后,一名女僕替蓓萍送来一盘用缎带绑着的小盒子。蓓萍一一打开,发现其中一个装着太妃糖,另一个是蒸的甜糕,还有土耳其甜食。最棒的是其中一个盒子装满了刚在伦敦博览会展示、并大受欢迎的名为「巧克力」的新点心。
「这些都是哪裡来的?」蓓萍在哈利去了前面办公室一下,回来时问他。
「糖果店啊。」
「不,我问的是这个。」蓓萍拿起巧克力给他看。「没人买得到。製造商费罗父子公司要搬到新的地点,把原来的店关了起来。那天慈善午餐时,许多女士还到处问呢。」
「我派杰克去费罗父子的家,请他们特别为妳做的。」哈利看见包装纸散在床单上。「看来妳已经吃了一些。」
「你也吃一颗吧,」她慷慨地说。
哈利摇头。「我不喜欢甜食。」不过,当她招手要他靠近些时,他乖乖地弯身过去。她伸出手,手指抓住他的领带。
当蓓萍把他往下拉,哈利的微笑消失。他悬在她的身体上面,充满肌肉与男性的冲劲。当她带着甜味的气息吹过他的嘴唇,她感觉到他体内深处的震动。而她觉察到他们之间出现了新的平衡,因彼此的意志力与好奇而产生的平衡。哈利保持静止的态势,任由她做她想做的事。
她将他拉近,直到她的嘴轻轻拂过他的。这接触很短,但很致命,击打出一片灼烫的热度。
蓓萍谨慎地放开他,哈利也自行退回。
「妳不肯因为鑽石项链而吻我,」他说话的声音有些粗嗄,「却愿意为了一盒巧克力而这样做?」
蓓萍点头。
哈利把脸转开时,她看见他的脸颊因微笑而往上扬。「那么我每天都订来送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