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梅笛太太花了三个月的巧妙追逐,终于把瑞黎子爵贺裡奥诱惑到手。或者,更确切地说,即将到手。她的丈夫是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因为经常前往海外而让她独守空闺。梅笛几乎跟伦敦每个值得上床的男人都上过床了,只除了几位超级忠诚的无趣已婚男子。她听过瑞黎子爵的大名,听说他是一个跟她同样纵慾的人。
裡奥是一个充满矛盾到逗人心痒之地步的人。他英俊帅气,黑髮蓝眼,拥有乾淨且健康的外表……然而,谣言说他纵情酒色到令人震惊的程度。大家也说他既残酷又温柔,浪荡不羁但观察人微,自私却又迷人。而且从她所听到的,他更是个技巧极度高超的情人。
现在,她在裡奥的卧室裡,他正在替她去除衣物,慢条斯理、毫不心急地解开她背后那一排扣子。她往后靠,让手指拂过他的长裤前方。碰触到他的感觉,让她想要发出猫般的喵呜声。
她听见裡奥发出笑声,推开她探索的手。「有点耐心吧,梅笛。」
「你不知道我期待今夜多久了。」
「真可惜,我在床上的表现很差呢。」他将她的衣裳缓缓分开。
感觉到他的指尖扫过上背,她打个冷颤。「你在逗我,爵爷。」
「反正妳很快就会知道了,不是吗?」他拂开她颈后的头髮,亲吻她雪白的肌肤,且以舌尖轻轻画过。
这似有若无的激情碰触,使得梅笛用力地吸一口气。「你对每件事情都这么爱开玩笑吗?」她努力地说出话来。
「当然,我已经发现当个肤浅的人日子比较好过。」他把她转过去,贴着他肌肉强壮的身体。
只不过一个火热又缓慢的长吻,梅笛发现她终于遇上一个比她更具诱惑能力、也更没有禁忌的情人了。他的情慾能力并不因为他完全没有感情、也一点都不温柔而减少分毫。这是纯粹且放胆而为的肉体激情。
深深沉醉在这个亲吻之中,梅笛因为他突然停止而发出不悦的叫嚷。
「有人敲门,」裡奥说。
又一个怯怯的敲门声传来。
「不要理它。」梅笛试图抱住他劲瘦有力的腰。
「不行。我的僕人会一直敲,相信我,我试过。」裡奥放开她,走到门边开了一小条门缝。「最好是有起火或重大杀人桉件,不然我会立刻把你革职。」
僕人再次低语,这回裡奥的口气大变,拉长的傲慢声调不见了。「天老爷,告诉她我立刻下来。送一壶茶或什么的给她。」他伸手扒过深棕色的短髮,走到衣柜前,在一排外套之间翻找。「梅笛,妳可能必须找女僕上来协助妳穿好衣服。而后我的僕人将送妳到屋后妳的马车所等待的地方。」
她的嘴掉了下来。「什么?为什么?」
「我妹妹没有事先通知便来找我。」他停下找衣服的动作,扭头抱歉地看她一眼。「改天,好吗?」
「当然不好。」梅笛气呼呼地说。「现在。」
「不可能。」他找到外套穿上。「我妹妹需要我。」
「我需要你!叫她明天再来。你不让她走,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裡奥微笑着说:「看来真的是我的损失了。」
他的毫不在乎使得梅笛更气。「噢,瑞黎,拜託,」她火气十足,「让女士慾求不满是很没有绅士风度的!」
「那不只是没有绅士风度,亲爱的,那根本是罪大恶极。」裡奥挂上温柔的脸色靠近她,握住她的手送到嘴边一一亲吻她的手指。他的双眼因为无可奈何却又觉得有趣而闪闪发亮。「这真的不是我今晚的计划,我非常抱歉。我们改天再约。因为,梅笛……我在床上是很厉害的。」他轻啄她的嘴唇一下。那是如此精心调製出来,让她差点以为他说的是真话。
蓓萍在小小的前厅等待,看见哥哥高瘦的身影进入房间,她立刻站起来飞奔过去。「裡奥!」
他抱住她。在用力但短暂的拥抱之后,他将她推开一臂之距,目光扫过她的脸。「妳离开卢哈利了?」
「是的。」
「妳比我的预计多撑了一个星期,」他说,口气并没有很严厉。「发生了什么事?」
「嗯,首先——」她虽然已经泪水盈眶依然只说实际的话。「我不是处女了。」
裡奥装出惭愧的样子看她一眼。「我也不是,」他承认。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裡奥伸手到口袋裡翻找手帕,可是找不到。「不要哭,亲爱的,我没有手帕。何况,贞洁那玩意儿好像失去就找不到了。」
「那不是我现在哭的原因,」她说,把湿湿的脸颊贴在哥哥的肩膀上。「裡奥……我陷入了泥淖裡,我需要思考一些事情。你能带我去汉普郡吗?」
「我一直在等妳要求我呢。」
「我觉得我们必须立刻出发,因为如果我们等太久,哈利会赶来阻止。」
「甜心,就算魔王亲自出马也下能阻止我带妳回家。不过,既然如此……我们立刻走。能尽量避免冲突就避免吧。尤其我相信卢哈利知道妳离开他,一定不会有好脸色给我看。」
「的确。」她也强调。「他会变得非常可怕。不过,我并不是因为想结束婚姻才离开伦敦,我的目的是要挽救它。」
裡奥笑着摇头。「妳正用贺家的逻辑思考事情,让我担心的是,我又好像可以理解。」
「其实——」
「我们上路之后,妳再慢慢说吧。现在,妳先在这裡等,我去通知车伕,以及让僕人做些准备。」
「很抱歉让你这么麻烦——」
「噢,他们习惯了,我向来是匆忙离开的专家。」
裡奥的说法必定十分可信,因为僕人立刻以惊人的速度整理出一个皮箱。蓓萍在客厅的壁炉旁边等待,裡奥很快便出现在门口。「我们可以出发了,」他说。「来吧。」
他带她来到他的马车旁边,那是一辆舒适的车,弹簧很有力而且座垫很厚。蓓萍把一些靠垫放在角落,准备做长途的旅行。返回汉普郡需要一整个晚上,虽然碎石路的维修很好,有些路段依然会很辛苦。
「我很抱歉在夜裡这么晚的时间才来找你,」她对哥哥说。「要不是我来,你现在必定早已呼呼大睡了。」
这引得裡奥咧开嘴笑。「那可不一定,」裡奥说。「不过,真的没有关係——这是去汉普郡的好时间。我也很想看看薇妮,以及跟她结婚的那个讨厌傢伙,事实上我也需要去检视一下我的产业和佃农的状况。」
蓓萍也笑起来,知道他有多喜欢那个「讨厌」的傢伙,也知道他对阿闵重建并管理瑞黎园有多么无尽的感激。他们经常通信,任何时间都有两、三件事在争吵,却又吵得很高兴。
蓓萍掀起靠近她这边窗户的深棕色百页帘,望着窗外那些沐浴在昏黄灯光下的建筑与商店。夜晚的伦敦名声并不好,不安全也不受控制。而哈利在那裡的某处。她绝对相信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是想起他可能在做什么,或者跟谁在一起做,令她充满哀伤。她沉重地歎一口气。
「我讨厌夏天的伦敦,」裡奥说。「尤其今年,泰晤士河的恶臭简直像地狱似的。」他停下来,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看来妳这表情应该不是因为担忧公共卫生而起,把妳在想什么告诉我吧,妹子。」
「哈利今晚离开饭店,在我们——」蓓萍找不到任何字可以形容他们做的事。「我不知道他会在外面停留多久。不过,我们最多只领先他十或十二个小时。当然,他也可能决定不要追着我前往汉普郡,这样的话,事情或许不够精彩,但也让人如释重负。然而——」
「他一定会跟来的,」裡奥说得理所当然。「不过,如果妳不想见他,便不用见他。」
蓓萍愁眉苦脸的摇头。「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这么溷杂的感觉。我完全不瞭解他。今晚在床上,他——」
「等等,」裡奥说。「有些事情最好只在你们姐妹之间閒谈,我确信这就是其中之一。我们早上就抵达瑞黎庄园,任何事情你都可以问雅蜜。」
「我认为她无法回答我。」
「为什么?她已经结婚了。」
「没错,但这是……嗯……一个男性的问题。」
裡奥脸色发白。「这方面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男性的问题。事实上,我甚至不喜欢说『男性的问题』这几个字。」
「噢。」气馁的蓓萍拉起一张毛毯盖在身上。
「真是的,好吧,我们所谓的这个『男性的问题』究竟是怎样?他的旗子升不起来吗?或者,升到一半掉下来?」
「我们一定要用譬喻法来谈吗?难道——」
「一定要,」裡奥坚定地说。
「好吧。他……」蓓萍专心地皱起眉毛思考正确的字。「……在旗子仍然升起来的时候离开我?」
「他喝醉酒了吗?」
「没有。」
「妳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叫他离开吗?」
「正好相反,我要他别走。」
裡奥摇摇头,在他座位旁边一个小隔间搜寻,同时低声咒骂。「我的酒哪裡去了?我叫僕人要记得为这趟旅程准备饮料。我要开除这些懒惰的傢伙。」
「那裡不是有水吗?」
「水是用来洗东西,不是饮料。」他喃喃抱怨这一定是故意要他保持清醒的阴谋,接着歎口气。「至于卢哈利那样做的原因,我只能用猜的。做爱过程要男人中途停止是很困难的,那会让我们的脾气恶劣到极点。」他交抱着双手,评估地打量妹妹。「我的建议是妳直接去问卢哈利,他今晚为什么离开妳,然后你们像两个有理性的人加以讨论。不过,在妳丈夫抵达汉普郡之前,妳最好先决定妳到底要不要原谅他对妳和贝麦可所做的事。」
她惊讶地眨眨眼睛。「你认为我应该原谅他?」
「我若是妳,只有魔鬼知道我多么不想原谅他。」他停一下。「然而,我做过更多更不可原谅的事,但也都得到原谅了。重点是,如果妳不能原谅他,其它的事根本不用谈。」
「我认为哈利根本不关心我是否原谅他,」蓓萍闷闷不乐地说。
「他当然关心。男人最喜欢被原谅了,那能使我们对自己为何老是做错事,不再那么难过。」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准备原谅他,」蓓萍抗议。「时间还没过多久,为什么我就必须原谅他了?原谅这种事又没有时间限制,不是吗?」
「有时候是有的。」
「噢,裡奥……」她觉得自己快被怀疑、伤痛及渴望的压力击倒了。
「睡一下吧,」哥哥低声劝她。「在换马之前还有大约两个小时。」
「我太担心了,睡不着,」蓓萍说着,其实已经在打呵欠了。
「担心根本没用。妳已经知道妳要怎么做了,只是还不想承认而已。」
蓓萍更窝进座位角落裡,闭上眼睛。「裡奥,你很瞭解女人,是吧?」
他的声音裡有着笑意。「但愿如此,毕竟我有四个妹妹呢。」而且,他在她睡着时,守护着她。
醉得像被煮熟的猫头鹰,哈利返回饭店,迈着蹒跚的脚步上楼到他的公寓。他去了一家夸张地装饰着许多镜子、牆壁以进口之美丽磁砖铺成的酒馆。那裡还有许多昂贵的妓女。他花了三个钟头才把自己灌到目前这种足够麻痺的状态,这样才能回家。虽然有太多妓女很技巧地引诱他,哈利都不想要。
他想要他的妻子。
而他知道,除非他对将她自贝麦可身边强行带走的事真心道歉,蓓萍不会原谅他。问题是,他无法道歉。因为,他对自己做的事一点也不后悔,他只对她因此而不快乐感到抱歉。为了跟她结婚,他真的必须做那些事,他一点也不抱歉,因为她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
蓓萍是他永远不会有的美好、善良以及无私的代表。她的思缮总是那么地充满关怀,一举一动都在表达她的爱心。她的生活都是快乐的时光,这些是他永远不会有的。她也是哈利向来被剥夺的安详睡眠。根据宇宙平衡的原理,蓓萍是被放到这世界来补偿哈利,以及他所有的邪恶。这或许就是哈利彷彿磁场的两极,被她如此该死地强烈吸引的原因。
既然如此,这个道歉或许不那么真心,但他愿意道歉,并请求她让他重新开始。
他忿忿地咒骂那张长椅,但是一躺下来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并非很强烈的晨光彷彿匕首般刺进他的脑袋,哈利呻吟着张开眼睛,并检视饱受虐待的身体。他的嘴巴好干,感觉筋疲力尽、浑身酸痛,这辈子从未这么需要痛快地洗个澡。他偷看他的房间门一眼,蓓萍应该还在睡觉。
想起前一天晚上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她的痛苦惨叫,他的胃部立刻冰冷欲呕地翻转过来。她今天早上应该还很不舒服,或许她会需要些什么。
她也可能很恨他。
哈利怀着无数的恐惧从美人榻上坐起来,往卧室走去。他开门,但先让眼睛适应裡面的幽暗。
床上空无人影。
哈利呆在原地眨眼睛,试图理解整件事。他听见自己轻唤她的名字。
他立刻冲去拉铃,但是叫人已经没用了。魏杰克几乎马上就出现在门口,瘦削的脸上那双棕色的眼睛充满警戒。
「杰克,」哈利的声音嘶哑。「她——」
「卢太太去找瑞黎爵爷,我相信我们此刻说话时,他们已经前往汉普郡了。」
哈利非常、非常镇定,这是他处理悲惨事件时的标准态度。「她几时离开的?」
「昨晚你不在的时候。」
强行忍住将助理立刻砍头的冲动,哈利轻声问:「而你竟然没想到去告诉我?」
「她叫我不要告诉你。」杰克停住,似乎也觉得哈利到现在还没杀掉他真是有趣。「我已经让马车准备好了,如果您要——」
「没错,我要。」哈利的声音像凿子击打花岗石那般铿锵有力。「收拾我的衣服,我半个小时内出发。」
盛怒挥之不去,如此巨大而强烈,彷彿天地同怒。但是,他必须把它赶开,向愤怒屈服于事无补。他目前必须洗澡、刮鬍子、换衣服,处理事情。
原本对她的关心和歉意早已烧成了灰,任何好意或绅士风度都免谈了。他将不择手段地留住蓓萍,法律滚一边去吧,等他处理完毕,蓓萍这辈子将不敢离开他。
蓓萍在睡眠中被震醒,她坐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裡奥在她对面的座位裡打瞌睡,宽阔的肩膀微微往前,一手抵在车厢的镶板上当成枕头。
蓓萍推开其中一扇窗户的帘子,看见了她心爱的汉普郡……阳光斜斜地照在大地上,如此翠绿、如此祥和。她在伦敦停留太久了,忘了世界可以这么美丽。马车经过鲜艳的罂粟花和牛眼雏菊,以及迎风挺立的熏衣草。这片大地如此丰饶,举目所见皆是湿润的草地,和潺潺流过其间、在阳光下白得耀眼的溪流。灿烂的蓝色翠鸟和褐雨燕快速地飞过天空,而绿色的啄木鸟则孜孜矻矻地啄着树木。
「快到了,」她小声说。
裡奥醒来,打着呵欠伸懒腰。他眯起眼睛从掀起的衬布镶板看了一下经过的乡野。
「好美,对不对?」蓓萍微笑着问他。「你见过这么美的风景吗?」
她哥哥放下镶板。「不过就是羊跟草嘛,有什么好兴奋的?」
马车不久便抵达瑞黎园,经过用蓝灰砖块和米色石块所建造的门房的住处。因为最近的整修与扩建,庄园与它的风景都有了新的面貌,虽然主屋仍保持其溷合风格的魅力。跟附近例如卫斯克伯爵的大家大业比起来,瑞黎园的产业并不大,但是它很美,土地肥沃且样貌多元,田地有引自上游溪流的良好水道系统所灌溉。
裡奥继承爵衔之前,产业因管理不善已经衰败,许多佃农都放弃了耕种。如今,因为闵奇威的努力,这裡已成为欣欣向荣的企业。裡奥或许不好意思承认,但他也逐渐开始关心产业的事物,并且尽力去学习如何能使它更为富庶的知识。
瑞黎园主屋是一栋融合了各种建筑风格的房子。它最早的部分建于十六世纪,是伊丽莎白式的农庄,接下来的世代各自恣意地增建了需要的房舍与侧翼,结果变成烟囱林立,镶嵌玻璃窗成排的不对称的建筑,到处都是屋嵴和屋与屋之间的牆壁。屋内则有许多有趣的壁龛和角落,奇形怪状的房间,隐藏的门和楼梯,在在增加了这座屋子的古怪魅力,也正好适合自认与众不同的贺家。
盛开的玫瑰拥抱着屋子的外牆,铺着白色碎石于的小径从屋后通往花园和果园。马厩和家畜棚就设在主屋的一边,另一边的较远处则有一片生产力旺盛的木料场。
马车进入前门车道,在两扇镶有玻璃的木门前面停住。车上的脚夫跳下来前去通知家人时,裡奥下车扶蓓萍下来,这时薇妮已经从屋裡跑了出来。她扑到裡奥身上,他笑着轻易地抱住她转了个圈。
「亲爱的蓓萍,」薇妮嚷道。「我好想念妳啊!」
「我呢?」裡奥仍然抱着她问。「妳有想念我吗?」
「或许一点点想念吧,」薇妮笑着亲吻他的脸颊。她走过去拥抱蓓萍。「妳要待多久?」
「我不确定,」蓓萍说。
「大家都到哪裡去了?」裡奥问道。
薇妮纤细的手臂搂着妹妹,扭头回答哥哥:「凯莫去巨石园找卫斯克爵爷,雅蜜跟孩子在裡面,碧茜到树林裡游荡去了,阿闵则在某位佃农的家,教他们锄地的新技术。」
这个字引起裡奥的注意。「这个我很清楚,如果不想去妓院,伦敦有几个地区——」
「裡奥,是锄地(hoeing),不是嫖妓(Whoring),」薇妮说,「用农具挖地。」
「呃,那我就很不清楚了。」
「等阿闵知道你回来之后,你立刻会清楚许多。」薇妮装出认真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非常希望这回你不要乱来,裡奥。」
「没问题,我一定很乖。我们在乡间,我能做什么坏事呢?」裡奥沉重地歎一口气,双手插进口袋,观察週遭如诗如画的美景,表情却好像他刚被关进新门监狱的一间囚房。而后,他以刻意装出来的随意语气问道:「麦小姐在哪裡?妳没有提到她。」
「她很好,不过……」薇妮停下来,显然是要寻找适当的字来说明。「她今天遭遇了一个小小的不幸事件,非常懊恼。考虑到事件的性质,任何女人都会很生气。所以,裡奥,我坚持你不要开她玩笑。如果你不听我的话,阿闵说了,他说他会让你吃不完——」
「噢,拜託,好像我真在乎麦小姐有什么问题似的。」他停一下。「不过,说真的,她到底怎么啦?」
薇妮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要告诉你,我只能说那个问题很明显,你一看就会注意到。是这样的,麦小姐的头髮是染过色的,以前我完全不知道,可是她显然——」
「染头髮?」蓓萍惊讶地问。「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老啊。」
「我也不知道,她不肯解释原因。不过有些女人少年白,二十几岁时头髮就白了,她或许是其中之一。」
「可怜的麦小姐,」蓓萍说。「她一定觉得很尴尬,所以拚了命隐藏这个秘密。」
「是啊,真可怜,」裡奥的口气毫无同情之意。事实上,他的眼睛反而全是调皮捣蛋的光芒。「告诉我们怎么回事吧,薇妮。」
「我们猜很可能是平常替她配染髮药水的药房弄错了配方,因为她今天早上进行染髮的时候,结果……呃,非常可怕。」
「是头髮全都掉光了吗?」裡奥问。「麦小姐变成光头了?」
「不是啦,完全不是。只是她的头髮是……绿色的。」
光看裡奥的脸,任何人都会以为今天是圣诞节早上、拆开礼物的大日子。「什么色调的绿?」
「裡奥,嘘,」薇妮紧急地说。「你不可以再折磨她,这已经是非常难堪的经验了。我们用漂白水调了麵煳让她敷在头上,希望可以去掉那个绿色,但我不知道那会不会有效。雅蜜刚才还在帮她洗头。不管结果怎样,你什么都不准说!」
「天哪,妳正在告诉我,麦小姐今晚将顶着一头跟芦笋一样颜色的头髮坐下来跟我们吃晚餐,而我一句话都不能说?」他哼了一声。「我没那么强壮。」
「求求你,裡奥,」蓓萍拉拉他的衣袖。「如果她是你的妹妹,你一定不会取笑她,对吧?」
「如果情况反过来,那个泼妇会饶过我吗?」他翻个白眼,接着又看到两个妹妹的表情。「好啦、好啦,我会尽量不要嘲笑她,但我没办法保证。」
裡奥状似从容地往屋后漫步而去,但是他的两个妹妹都没有受骗。
「妳想他要多久就会找到她?」蓓萍问薇妮。
「两分钟,最多三分钟。」薇妮回答后,两人一起歎了口气。
精确算来是两分四十七秒,裡奥便在屋后的果园裡发现了他主要敌人的行踪。麦小姐坐在一堵矮牆上,纤细的身体微微驼着背,双肘靠在一起。她绑着某种类似头巾的东西,把她的头髮完全隐藏了起来。
看见她苗条的身影垂头丧气的模样,任何人都会转为同情。但裡奥对捉弄麦凯琳丝毫不会良心不安。从他们认识开始,她从未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教训他、侮辱他或洩他气的机会。他偶尔表达善意而说点好话——当然,纯粹是为了做做实验——她都刻意加以误解。
裡奥从不瞭解他们怎会有这么恶劣的开始,或者她为何如此坚定地讨厌他。以及,那更困惑难解的,他为何在意?挑剔、心胸狭窄、牙尖嘴利、肚子裡一堆秘密的女人,还有她严厉的嘴和傲慢的小鼻子……她活该染成一头绿发,也活该遭到取笑。
报仇的时间到了。
当裡奥满不在乎地靠近她,麦凯琳抬起头,阳光在她的镜片上闪闪发亮。「噢,」她尖酸地说。「你回来了。」
那口气好像她刚发现自己受到细菌感染。
「妳好啊,麦小姐,」裡奥快活地说。「嗯,妳看起来不大一檬。哪裡不一样了?」
她狠狠地瞪他一眼。
「妳的头髮绑成这样是最新的流行吗?」他以礼貌的兴趣问道。
麦小姐保持岩石般的沉默。
这一刻真是甜美啊。他知道,而她知道他知道了,难堪的神色爬满了她的脸。
「我带蓓萍从伦敦回来,」裡奥主动说明。
镜片后面的双眼立刻充满戒心。「卢先生也来了吗?」
「没有,虽然我想他随后就要到了。」
这名伴护离开石牆站起身,拍拍她的裙子。「我必须去看看蓓萍——」
「看她的时间多得是。」裡奥移动脚步挡住她的去路。「但在我们返回屋子之前,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认识。妳近来好吗,麦小姐?有任何好玩的事情发生吗?」
「你简直跟个十岁小孩一样无理取闹,」她生气地说。「随时准备要欺负比你不幸的人。你实在太不成熟、个性也太刻薄——」
「我相信一定没那么严重,」裡奥好心地说。「让我看看,而后我会告诉妳——」
「不要靠近我!」她凶道,并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
裡奥轻易的拦住她,并在她伸手想推开他时闷声大笑。「妳想推开我?蝴蝶都比妳更有力气哪。嘿——妳的头巾鬆了——让我帮妳——」
「不要碰我!」
他们开始挣扎,一个是闹着玩的,一个是慌乱而打穀似的。
「只看一眼嘛,」裡奥哀求着,他的笑声在她扭动并用手肘撞击他的腹部时转为呻吟。他伸长手,抓住她绑在头上的大手巾。「拜託啦,我这辈子最想看的——」他手腕一扭,拉开手巾的边缘。「就是妳的头髮变成——」
但是,当手巾被扯开,裡奥再也说不下去。麦凯琳的头髮披散开来,根本不是什么可怕的绿色,那是金色的……既是浅色的琥珀,也是香槟和蜂蜜……而且头髮那么多、又那么长,如闪亮翻腾的波浪披垂到她的背部中间。
裡奥在刹那间静止,惊讶的视线从头到脚地打量她。他们一起大声吸气,好像赛马那般急促地呼吸着。麦凯琳愤怒的模样,似乎他是脱光了她的衣服。而,这或许也离事实不远,裡奥震惊——与兴奋——的程度,彷彿真的见到她裸体。不过,他或许也很乐于尝试。
这样高涨的骚动,让裡奥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头髮而已,只是一头如云的秀髮……但是它却好像把一幅原本平澹无奇的画作放入一个完美的画框裡,把画作的美用照亮每个小细节的方式,展现出来。
阳光裡的麦凯琳是个神秘的生物,彷彿一个有着细緻五官和蛋白石似双眼的森林小精灵。
最恼人的发现并不真的是她头髮的颜色使得他没看见这一切……他之所以没注意到她美得多么惊人,是因为她刻意不让他看见。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妳为什么把这么美的东西藏起来?」他看着她。几乎要吃掉她。他以温柔一些的声音问:「妳在躲藏什么?」
她的嘴唇颤抖,轻轻摇着头,好像答桉将对两人造成致命的后果。接着,她挣脱他的掌握,拉起裙子往主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