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从来不知道世上有这种睡眠,如此地深沉,而且充满疗愈的能力,那感觉好像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睡眠,以前的都是彷冒品。他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曾被下药,好像睡眠让他醉了过去,让他沉浸其中。
他眯着眼睛张开来,发现这是早晨了,窗帘的边缘镶着阳光。他并不像平日那样,觉得必须尽快起床。他转为侧躺,不慌不忙地伸个懒腰。他的手没碰到任何东西。
蓓萍曾跟他一起睡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这辈子第一次跟另一个人同床,而他竟然睡死了?他改为俯卧,趴到床的另一边,寻找她的香味。嗯……枕头上有花香,床单上也有她皮肤上常有的紫罗兰味道,每一口香甜的气息都让他更为兴奋。
他想拥住蓓萍,想证实昨晚不是一场梦境。
事实上,它真的太过美好,反而让他感觉到一丝忧虑。它是一场梦境吗?他皱着眉头坐起来,用手指抓抓头髮。
「蓓萍,」他不是真的要叫她,只是大声说出她的名字。跟他的声音一样平静地,她出现在房门口,好像她早就在那裡等他。
「早安。」她已经穿上一件简单的蓝色衣服。头髮编成鬆鬆的辫子。用白色缎带绑着。多么地人如其名啊,他想,罂粟花正是野花裡最爱现、颜色最鲜艳丰富的花。而且总是闪闪发亮。(译注:Poppy原意为罂粟花。)她蓝色的眼睛审视着他,其中的专注与亲切令他胸前抽紧,一种既愉快又痛苦的穿心之感。
「阴影不见了,」蓓萍轻声说。看见他没听懂,她又说:「你眼睛下面的。」
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揉揉颈背看向别处。「几点了?」他的声音粗哑。
蓓萍走到他的衣服所迭放的椅子,找出他的怀表。掀开金色的盖子,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强烈的阳光照进室内。「十一点半,」她说完利落的合上表盖。
哈利茫然地瞪着她。天哪,半天过去了。「我这辈子从不曾睡到这么晚。」
他不悦的惊讶似乎让蓓萍觉得很好玩。「没有成迭的经理报告,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有问题也没有任何紧急事件。哈利,你的饭店是个咄咄逼人又要求太多的情妇。不过,今天,你是我的。」
哈利吸收这些话的含意,原本冒出来的小小抗拒很快消失,他放鬆自己向她所散发的吸引力臣服。
「你想反对吗?」她似乎玩得很高兴。「对于我说的,今天你是我的?」
哈利发现他回以微笑,他实在阻止不了自己。「不,一切都听命于妳,」他说。但他立刻发现自己脸未刮、澡未洗,微笑立刻转为无奈。「这裡有浴室吗?」
「有,就在那扇门后。这栋小屋有装水管,冷水从后面一座井裡输入浴缸,而我让热水一直在炉子上热着。」她把怀表放回他背心的口袋,直起身来后,以隐藏的兴趣瞥了他赤裸的身体一眼。「主屋那边已经把你的行李送了过来,还有早餐。你饿了吗?」
哈利从未这么飢饿,但是他想先盥洗,穿上乾淨的衣服。他觉得他正处在太过陌生的环境裡面,需要重拾平日的冷静。「我想先盥洗。」
「好啊。」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蓓萍——」他等她转过身来看他。「昨晚……」他逼自己一定要问。「我们……一切还好吗?」
理解到他的关切,蓓萍的表情很清楚。「不是还好。」她停一下,但只是为了更加强调:「是非常好。」而后她露出微笑。
哈利进入小屋的厨房区,它其实是大房间的一部分,那裡有一个小小的烹饪炉,一座柜子,一座取暖的火炉,一张工作与进食两用的松木桌。蓓萍已在桌面摆上热茶、煮蛋、牛津香肠,和外皮香脆、内馅丰富的巨大馅饼。
「这是巨石镇的特产,」蓓萍指着放有两块大馅饼的盘子。「一边是肉和香肠,另一边是水果。它等于你的一餐,从咸的这边开始吃……」她的声音在抬头看见盥洗过后、换上乾淨衣服进来的哈利时,消失无踪。
他跟平常一样,却又有着微妙的差异。他的眼睛更加清亮,而且不再有阴影,绿色的虹膜比山渣叶更翠绿。原本累积在脸上的紧张全都不见了。那感觉好像他由一个更为年轻的哈利取而代之,那时的他尚未把「隐藏所有的想法与情绪」耍得像一门艺术。他是那么的好看,使得蓓萍的胃裡因火热的吸引力而颤动着,膝盖也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哈利低头看了超大号的馅饼一眼,歪着嘴说:「我要从哪裡吃起?」
「我也不知道,」她回答。「必须咬一口才能发现哪边是咸的。」
他的手伸向她的腰,将她转过去面对他。「我想我要从妳开始吃。」
他的嘴一俯下,她立刻轻易地屈服了,嘴唇分开来。他吸进她的气味,对她的反应感到无比欢欣。原本随意的亲吻开始加深,转变成长期而深入的渴求……热度开启更多的热度,彷彿异国花朵般,一层又一层展露其深不可测的内涵。最后,哈利抬起头,好像掬水要喝那般捧着她的脸。他碰触人的方式真是特别啊,蓓萍晕眩地想,他的手指如此轻柔、灵巧,敏感无比。
「妳的嘴唇都肿了,」他小声地说,两个大拇指尖拂过她的嘴角。
蓓萍把脸颊往他的掌心鑽去。「我们有太多个吻需要弥补。」
「不只亲吻,」他说,而那对活灵活现的眼睛令她的心跳到喉咙。「其实——」
「先吃吧,不然你要饿坏了。」她将他推进椅子裡。他是如此高大、壮硕,勉强他做任何事都很可笑。但是他听从了她催促的手,坐下来开始剥蛋壳。
等哈利吃完整个馅饼、两颗蛋、一个柳橙和一杯茶之后,他们出门散步。他听从了蓓萍的建议,把外套和背心留在小屋,这样衣衫不整的装束在伦敦的某些地方是会被逮捕的。他甚至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并且捲起衣袖。因为蓓萍的热心实在太过迷人,他握住她的手,让她拉着出门。
他们走过一片草地进入附近的树林,那裡有一条树叶铺地的宽敞小径穿过林间。巨大的紫杉以及树干满佈皱纹的橡木形成他们的屋顶,但仍不时有阳光穿透进来。这裡是一个充满生命的地方,植物长在植物之上,浅绿色的地衣长在橡木的树枝上,而开着黄花的五叶地堇则在树下生长。
哈利的耳朵从都市的噪音调整过来之后,他开始觉察到各种陌生的声音……鸟声形成的大合唱、树叶的沙沙声,附近有条小溪潺潺流过,还有彷彿指甲刮过梳子的声音。
「那是蝉声,」蓓萍说。「全英国只有这裡听得到,牠们通常只在热带地区才有。这声音是雄的蝉发出来的,牠正在唱一首求偶的歌。」
「妳怎么知道牠不是在说天气真好啊?」
她横了他一眼,低声说:「唉,雄性动物整天想的都是求偶,不是吗?」
哈利微笑。「如果还有更有趣的话题,我倒是尚未发现,」他说。
树林中的空气香香甜甜的,除去五叶地堇的花香还有树叶被太阳晒久了的味道,以及许多他不认识的花。当他们越来越深入树林,世界便彷彿被抛到身后。
「我跟凯琳谈过。」蓓萍说。
哈利充满戒心地看她一眼。
「她跟我说了你到英国来的原因,」蓓萍继续说道。「也跟我说,她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
哈利专注地看着他们前面的路。「家裡的其它人也都知道了吗?」
「只有雅蜜、凯莫跟我。」
「我很意外,」他承认。「我还以为她宁死也不要任何人知道。」
「她要求我们保密,但并未解释原因。」
「妳要我告诉妳?」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她说。「你很清楚,我绝对不会说或做任何会伤害她的事。」
哈利安静地思考着,他很想答应蓓萍的要求,可是他也承诺过凯琳。「既然那是她的秘密,就不该由我来说,亲爱的。我必须先问小凯,并把我要跟妳解释的事情先得到她的同意才说。」
她捏捏他的手。「当然。」她的嘴角露出疑问的微笑。「小凯?你都这样叫她?」
「有的时候。」
「你们……你们的感情好吗?」
这犹豫支吾的问题引出彷彿擦过玉米外壳的乾笑声。「我其实不知道。我们两个对感情都很陌生。」
「我觉得她适应感情的能力比你更好。」
哈利警觉地望向她,发现她的表情并没有批判。「我正在设法改善,」他说。「这是凯莫昨晚跟我讨论的事情之一。他说贺家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总是要求对方把感情表现出来。」
蓓萍觉得很好玩,着迷地扮个鬼脸。「他还说了什么?」
哈利的心情也像水银那般快速地改变,朝她灿然一笑。「他用驯养阿拉伯马做譬喻……牠们很有反应、脑筋很快,但是需要非常多的自由。他说,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匹阿拉伯马的主人……你只能成为牠的同伴。」他停顿片刻。「我想他应该就是这么说的。当时我已经累得半死,而且我们喝着白兰地。」
「口气倒是很符合凯莫平常说话的样子。」蓓萍的眼睛往天上看。「说完这所谓忠告之后,他便让你来找我这匹马。」
哈利停下脚步将她拉进怀裡,顶开她的粗辫子亲吻着香喷喷的颈间。「是啊,」他耳语道,「而妳看我们骑得多么快乐。」
她双颊通红,发出抗议的笑声扭动着,但他坚持要吻她,一路来到她的嘴上。他的嘴唇热热的,即诱哄又坚定。然而,一旦佔有她的唇,他立刻改为温柔的逗弄与引诱,暖意充满全身,亢奋的感觉在血管裡奔窜,甜美地刺激着所有隐蔽的地方。
「我喜欢亲吻妳,」他喃喃低语。「不让我吻妳,是妳所发明最残酷的惩罚。」
「那不是惩罚,」蓓萍抗议道。「那只是因为亲吻对我有特殊的意义。而在你那样做之后,我害怕跟你太过亲近。」
所有的玩笑意味离开了哈利的表情。他抚着她的头髮,而后用指背沿着她的脸侧轻轻往下走。「我再也不会背叛妳。我知道妳没有理由要相信我,但我希望随着时间——」
「我相信你,」她认真地说。「我现在不再害怕了。」
哈利因她的话而困惑,但他自己的强烈反应让他更不解。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的胸臆之间汇聚起来,深沉浊热到令人不知所措。他的声音连自己听来都觉得奇怪。「当妳并不知道我是否值得妳信任的时候,妳怎么可能信任我?」
她的嘴角往上扬。「不需要证据就相信,这样才是信任啊。」
哈利忍不住又吻了她,爱恋与亢奋同时在他的体内暴涨。她的衣裙使他几乎无法感觉到她的体态,他的双手因为渴望掀起那些衣料、除去他们之间的一切障碍而发抖。他很快看看树林小径的两头,发现四周并无他人。他多么想让她躺在这满地树叶与苔藓之上,在树林裡拥有她。他把她拉到小径旁边,手指抓住她的长裙。
但他强迫自己停止,以用力呼吸管制他的慾望。对于蓓萍他应该小心呵护,也应该思虑周到。她理应享有被丈夫在树林的地上佔有她更好的对待。
「哈利?」她困惑的声音传来,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把脸转开。
他从后面抱住她,双臂在她的身前交叉。「说些其它事情让我分心,」他半开玩笑地说,而后深吸一口气。「我差点就在这裡蹂躏妳呢。」
蓓萍一时没有说话,或许她是太过惊骇而无言以对,也或许她在思考那种可能性。看来应该是后者,因为她问:「这种事也能在户外做吗?」
虽然身体强烈亢奋,哈利依然忍不住贴着她柔嫩的颈侧微笑起来。「这种事几乎每个地方都能做,小亲亲。靠着树或靠着牆,在椅子上或浴缸裡,在楼梯上或桌子上……包厢裡、马车内——」他悄悄发出呻吟。「可恶,我不能再想,再这样胡思乱想我会走不回去。」
「可是那些方法听起来都很不舒服,」蓓萍说。
「妳应该会喜欢椅子,这我可以保证。」
她的全身因为一串笑声窜过而抖动起来,使得背部压向他的胸膛。
他们一起等待哈利足够平静而终于放开她。「嗯,」他说,「这真是一趟愉快的散步,我看我们是否该回去了——」
「可是我们甚至还没走到一半呢,」她抗议了。
哈利的眼光从她期盼的脸移到从眼前延伸出去的漫长小径,暗自歎了口气。他们手指交扣,重新踩过阳光与阴影交织的地面。
一分钟后,蓓萍问道:「你跟凯琳常见面或彼此写信吗?」
「几乎没有。我们的关係并不好。」
「为什么?」
哈利不喜欢思考这方面的事,要他讨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何况,如此这般毫无保留地与人畅谈心事……真有点像脱光了衣服裸裎相向;只是,哈利或许宁可真正脱光衣服,也不愿意披露个人私密的想法和感觉。然而,如果这是拥有蓓萍所必须支付的代价,他再怎样也必须付出。
「我第一次见到小凯的时候,」他说,「她正处于一个很困难的处境。我尽我的力量想要帮助她,但是态度并不好。我从来就没什么好的态度可以提供给任何人。我真的可以友善一些,我可以——」他不耐烦地摇摇头。「事情做都做了。我做了一些安排,确保她的馀生衣食无缺。她其实不必出来工作的,妳知道。」
「既然如此,她为何前来应徵这个家教职位?我无法想像,她何以愿意扛下协助我跟碧茜成为社交淑女这种不可能的任务。」
「我认为她是想要跟一个家庭在一起,瞭解那是怎样的感觉,并让自己不再无聊或寂寞。」他停下脚步,询问地看她一眼。「妳为什么说那是不可能的任务?妳是这么美好的一位淑女。」
「三个社交季都一事无成,」她指出重点。
哈利嘲讽地发出哼声。「那跟是不是淑女毫无关係。」
「那么原因在哪裡?」
「最大的障碍在于妳太过聪明,而且妳还懒得隐藏。凯琳从未教妳的许多事之一,是如何去拍绅士们的马屁,因为她自己也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做。而伦敦那些白痴,没有人受得了妻子比他们聪明。第二,妳太漂亮,这表示他们必须不断地担心妳成为另一个男人追求的目标。最后,比这些都更重大的障碍,是妳的家人,他们……太过多采多姿。基本上来说,妳太难控制。而那些绅士们心裡有数,若要结婚最好找比较无趣、比较乖顺的女孩为对象。只有贝麦可发现妳的吸引力实在太强,令他一时忘了其馀的顾忌。说来我真的不能因为这一点而责怪他。」
蓓萍警戒地瞥他一眼。「如果我聪明和漂亮到这么让人害怕,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我并不觉得妳的头脑、家人或美貌有何吓人之处。而且大多数的男人都很怕我,他们不敢动我妻子的脑筋。」
「你有很多敌人吗?」她平静地问。
「是的。幸好如此,因为敌人跟朋友一样方便。」
哈利虽然毫无开玩笑的意思,但蓓萍却觉得他这样说很有趣。她笑了一阵子之后,交抱着双手转身面对他。「哈利,你需要我。」
他在她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我也开始觉察到了。」
栖息在他们头上树枝裡的野鶲所发出的声音,填补了此时的寂静。牠们的叫声有点像小石头相互敲击。
「我有件事想要问你,」蓓萍说。
哈利耐心地等待,目光凝聚在她的脸上。
「我们能不能在汉普郡多待几天?」
他的视线警觉起来。「目的何在?」
她微微一笑。「可以称之为休假。你曾经外出休假吗?」
哈利摇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可以读书、散步、骑马,找个早上去钓鱼或射击,或许去拜访邻居……参观本地的废墟或古迹,去镇上的商店逛逛……」看见他毫无兴趣的表情。「或者,整天跟你的妻子做爱?」
「好,」他立刻说。
「我们能停留两个星期吗?」
「十天。」
「十一天?」她充满希望地问。
哈利歎一口气。离开卢裡奇饭店十一天?跟他的姻亲整天泡在一起?他很想争辩,但他还不至于愚蠢到自行摧毁费尽千辛万苦才攻陷的城池。他怀着必须大施拳脚、背水一战才能将蓓萍带回伦敦的决心来到这裡,如果蓓萍愿意跟他做爱、而后乖乖跟他回去,他这边稍做妥协似乎也很值得。
可是……十一天……
「唉,住就住吧,」他喃喃自语。「或许三天我就疯掉了。」
「是啊,」蓓萍开心地说。「而且,週遭的人都不会发现。」
致魏杰克先生
伦敦卢裡奇饭店
杰克:
见信平安。谨以此信通知你,我跟卢太太决定在汉普郡待到月底。
我不在的期间,请让一切照常。
卢哈利 笔
杰克看完短信抬起头,下巴简直收不回来。他无法相信。让一切照常。
可是,这一点也不寻常。
「怎样了,信上怎么说?」潘太太催促他,前办公室裡的每个人也都屏息以待。
「他们要到月底才回来。」杰克好像快要晕倒了。
总管家的嘴角扬起,奇特地笑了出来。「感谢老天,她办到了。」
「办到什么?」
在她回答之前,较为年长的柜檯经理陆先生靠过来偷偷说:「潘太太,妳是说卢先生总算休假了?」
「不,陆先生,」她的笑容再也忍不住。「他度蜜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