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奥选择跟哈利与蓓萍一天返回伦敦,令贺家大小都很意外。他原本计划要住到秋天才离开,但是他后来决定接下一个小的建筑桉子,替梅菲尔区的一座宅邸增建一间温室。蓓萍私下怀疑他的计划之所以更改,跟麦小姐或许有关。她觉得那两个人好像吵过架,因为他们似乎尽了最大的能力要避开对方,程度比以前更有过之。
「你不能走!」阿闵听到裡奥说他要回伦敦时,非常生气。「我们正准备要播种芜菁甘蓝。需要决定的事情太多了,包括堆肥的比例、如何翻土和犁地,还有——」
「阿闵,」裡奥以嘲弄的口吻打断阿闵的长篇大论,「我知道你把我对这些事情的意见看得非常重要,但我绝对相信你完全可以不需要我的协助,就把无菁甘蓝种到田埋面。至于堆肥的比例,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对于居家的娱乐,我有很多想法,但拿粪便来算着玩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阿闵用罗姆人的语言骂了一堆应该只有凯莫听得懂的话,而后者拒绝加以翻译,声称没有任何英文字与它们对等;其实,这样也好。
跟大家都道别之后,裡奥搭乘他自己的马车返回伦敦。哈利和蓓萍就无法那么乾脆地离开,总要再喝最后一杯茶,再依依不捨地道别,再看翠绿的产业最后一眼。
「我没有料到你们会让我带她回去。」将妻子送入车内之后,哈利对凯莫这样说。
「噢,我们今天早上曾经举行投票,这是大家一致同意的结果。」凯莫以煞有介事的口气说。
「你们为了我的婚姻投票?」
「是的,我们决定你很适合我们这个家族。」
「噢,天哪,」哈利在凯莫关上车门时说。
卢家夫妇经过一段虽然颠簸但颇为愉快的旅程之后,抵达伦敦。在无关的旁观者,尤其饭店顾员的眼中看来,蓓萍和哈利显然已经建立了夫妇之间那种神秘但是具体可见的联繫。他们是一对了。
蓓萍虽然很高兴能回到虑裡奇饭店,然而她也对她跟哈利的关係将如何往下走,偷偷地感到忧心。她很怕他以前的那些恶习又熘回来。为了让她安心,哈利坚定地设立了几条新的行事方针,而且他似乎很乐意遵守。
他在重新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就让饭店的员工见识到他的改变。蓓萍带了礼物回来,包括给前办公室人员每个人的蜂蜜,送潘太太的一卷蕾丝,送两位主厨与厨房员工的汉普郡火腿和燻肉,还有送给魏杰克的一张以圆石打鞣过后、有如奶油那般轻软的小羊皮,可用来製成舒适的手套。
送完礼物之后,蓓萍坐在厨房裡閒聊返回汉普郡的家常小事。
「……我们发现了十几颗黑松露,」她对鲍主厨说,「每一颗都跟我的拳头差不多大,全部都在一棵山毛榉的树根旁边,而且就埋在离地面一、两公分的土裡。而你知道我们是怎样发现的吗?是我妹妹养的宠物雪貂发现的!牠跑过去就开始啃咬。」
鲍主厨发出作梦一般的歎息声。「我小时候住在法国南方,那裡的黑松露真叫人想哭。那样的美味可口,通常只有贵族以及他们最宠爱的情妇可以吃。」他充满期待地看着蓓萍。「后来你们怎么料理?」
「我们切了些韭葱,加奶油嫩煎——」她因为感觉到员工们突然开始刷洗、切菜和揽动锅子的动作,而停下来。她扭过头去,看见哈利正要进入厨房。
「卢先生,」潘太太和杰克因为面对着他,率先打了招呼。
哈利示意他们坐下来。「早,」他微微笑道。「原谅我的打扰。」他走到高高坐于一张凳子上的蓓萍身边。「卢太太,」他低语,「不知我可否把妳偷出去几分钟?我,呃……」他的声因为看着妻子的脸而逐渐消失。她抬起的脸上挂着调情的笑容,立刻令他的思考因为短路而无以为继。
不过,谁能怪他?杰克心想,一边觉得好笑,一边也同样地被迷惑了。卢蓓萍向来就是个美丽的女子,而今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浑身更是散发出让人难以抗拒的光芒。
「製造马车的人,」哈利终于想到他来这裡要说的话,「把妳的车送来了,我希望你来看一下,是否一切都很满意。」
「好啊,我这就去。」她又咬了外浇糖浆、内塞奶油和果酱的奶油蛋糕卷一口,然后把最后一口塞到哈利嘴前。「帮我吃完好吗?」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哈利乖乖张嘴吃下了那一口,而后抓住她的手腕,舔去沾在手指上面的果酱。「好吃,」他说着扶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再看看其它三人。「我很快就会让她回来。还有,杰克……」
「是,先生?」
「我注意到你很久没有休假了,我要你立刻安排去休个假。」
「我不知道休假期间要做什么,」杰克开始抗议,哈利反倒笑了起来。
「这正是你需要休假的理由。」
哈利护送妻子离开厨房之后,杰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其它人。「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快晕倒了。
潘太太微笑着说:「不,他还是卢哈利……只是现在有了一颗心。」
既然饭店几乎等于八卦新闻的交换所,蓓萍经常能得知伦敦各地人士的丑闻与私密谈话的内容。最令她不悦的是,她持续地听到贝麦可日益堕落的传言……他经常公开醉酒、赌博、闹事,以及他的地位不该做出来的各种劣行。有些传言当然会跟蓓萍,以及她的匆促结婚扯上关係。听到麦可把自己的生活搞成这样一团糟,令蓓萍感到悲哀,也希望自己有能力帮助他。
「这件事我没办法跟哈利讨论,」她找了个下午去看裡奥,这样告诉他。「他会闹脾气,而且用严厉的脸色跟我冷战。昨晚我们还差点吵架。」
裡奥接过她倒的茶,对此消息面带讥讽地扬起眉毛。「妹子,我很乐意每件事都站在妳这边……但是,我可否请教,妳哪根筋不对,怎会跟妳丈夫讨论贝麦可的事?而且,这有什么么好吵的?妳生命裡的这一章已经结束了。我如果结了婚——感谢老天,我一辈子也不要结婚——我也绝对不会比哈利现在更乐于讨论贝麦可。」
蓓萍对着茶杯皱起眉头,缓缓搅拌着茶水,看着一颗方糖完全溶解之后,她才回答。「我认为哈利对我一个简单的要求太小题大作了,我只说我想去拜访麦可。说不定可以让他恢复一些理性。」看见裡奥的表情,她立刻替自己辩解:「我只要见他几分钟!而且,是有人监督的。我跟哈利说,我欢迎他陪我一起去。但是他很独裁地一口拒绝,甚至不肯听我解释——」
「他该把你压到腿上责打一顿,」裡奥这样说。看见妹妹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放下茶杯,示意她也放下,而后握住她的双手。他的表情因为溷合了申斥与同情,看起来很喜剧,「亲爱的蓓萍,妳有一颗最善良的心。而且,我毫不怀疑妳把去探望贝麦可当成一项慈善任务,就跟碧茜必须把野兔从陷阱裡拯救出来是一样的。然而,这同时也暴露了你对男人是多么无知。而今看来,解释的责任似乎落在我的身上……我必须跟妳说,男人并没有你所想像的那么文明,事实上,我们在只需举起矛便可以把对手赶走的日子,反而快乐得多。所以,要求哈利准许妳、这个他在这世上唯一关心的人,去探访贝麦可,并安抚他受伤的感觉……」裡奥摇头。
「可是,裡奥,」蓓萍抗议道,「你应该还记得,你也跟麦可做过同样的事情,我还以为你会比较有同情心。」
裡奥放开她的手微微一笑,但是笑意并未到达眼裡。「情况有一点点差异,我必须看着心爱的女孩在我怀裡死去。没错,后来我的表现很差劲,甚至比贝麦可更烂。可是,走上那条路的男人其实无法拯救。他必须沿着那绛路一直走到悬崖,而后跳下去。贝麦可跳下去之后或许可以倖存,或许不能。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不,我一点也不同情他。」
蓓萍端起茶杯,喝一口热茶激励自己。听完裡奥的论点,她开始对自己的想法不再那么确定,甚至觉得有点愚蠢。「好吧,那我不会再提这件事,」她说。「要求哈利帮我这个忙或许根本不对,我可能应该向他道歉。」
「啊,妹子|」裡奥温柔地说,「这就是我最钦佩妳的诸多特点之一。妳是这么地愿意重新考虑事情,甚至可以改变心意。」
结束与哥哥的谈话之后,蓓萍前往庞德街的珠宝店,取回她为哈利订製的一件礼物,随即返回饭店。
她很高兴她和哈利安排了将晚餐送到公寓来。如此,她将有时间在安静且私密的环境商讨之前的争论。接着,她将为自己过分急于帮助麦可、却没有考虑到哈利的感觉道歉,而她很愿意补偿。
这情况让她想起母亲以前常说的、跟婚姻有关的一段话:「忘记对方犯的错。但要谨记自己犯的错。」
洗了个香喷喷的澡之后,蓓萍换上一件浅蓝色的更衣袍,并把长髮刷得闪闪发亮,以他喜欢的样子垂在肩上。
哈利在时钟敲着七响的时候走进公寓。他的模样比较像她所记得的他们婚姻早期的样子:表情严肃而疲惫,眼光如冬天那般森冷。
「嗨,」她低声说完,倾前吻他。哈利站得笔直,虽然没有拒绝但一点也不亲切或鼓励。「我去让他们送晚餐上来,」她说,「而后我们可以——」
「不要送我的份,谢谢妳。我不饿。」
他平直的声调吓了她一跳,蓓萍关心地打量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的表情不对。」
哈利脱下外套,放在一张椅子上。「我刚去陆军部开会回来,我去那裡跟杰瑞爵士以及金先生说,我不打算替他们设计新的枪。他们的反应是,几乎把我当成了叛国贼。金先生甚至威胁要把我关起来,直到我交出设计图。」
「我很遗憾,」蓓萍同情地扮个鬼脸。「这件事情真是太可怕了。你会因为不再替他们做事,而感到……失望吗?」
哈利摇头。「正如我跟他们说的,我能替我的同胞做的事情还很多,改善农业机器就是其中之一。发明一些东西,帮忙把食物填进他人的肚子,应该比把子弹放进去,是对世界更有帮助的事情吧。」
蓓萍微笑。「你这样想真是太棒了,哈利。」
但是他并未回以微笑,只冷漠且评估地看着她。他的头稍微往旁边斜了一点。「妳今天去了哪裡?」
蓓萍的快乐因为所理解到的事烟消云散。
他怀疑她。
他认为她去找麦可。
这么不公乎的推论,以及不被信任所感到的伤心,使得她的脸僵硬起来。她用并不友好的声音说:「我出去办了几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说。」
哈利的表情严厉,且毫不宽容。「妳没有不说的自由。妳必须告诉我,妳去哪裡、见了什么人。」
因为愤怒而胀红了脸,蓓萍霍地离开他,并且双手握拳。「我不必向任何人报告我每一分钟的生活,即使是你。」
「今天妳必须这样做。」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告诉我。蓓萍。」
她难以置信地大笑。「好让你可以证实我有没有说谎吗?」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伤心又愤怒的蓓萍走到一张小桌前,在置于其上的手袋裡摸索。「我去找裡奥,」她看也不看他,只是一个字一个钉子那般地说。「他可以替我证明,车伕也可以。然后,我去庞德街拿我订购的一样东西,想在适当的时间送给你。只是现在不可能了。」
她从手袋中取出一个天鹅绒小布袋,实在很想对着他的脸丢过去,可是她拚命地忍住。「这是你的证据,」她低声说完,将它塞进他的手中。「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买来送给自己。」
哈利拉开小布袋,让那项物件滑到手掌心。
那是一个金质怀表,简单大方的面上只刻了哈利名字的简写。
他的毫无反应令人费解。他只低着头,连蓓萍都看不见他的表情。终于他的手指紧紧握住怀表,发出一声长而深沉的歎息。
害怕自己或许做错了事,蓓萍视而不见地转身往拉绳走去。「希望你喜欢,」她的声音没什么高低。「我要让人送晚餐了。你或许不饿,可是我——」
哈利突然从后面抱住她,一隻手仍紧握着怀表。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有力的肌肉几乎要压扁她。他的声音低沉且充满悔恨。
「对不起。」
蓓萍放鬆下来靠在他的怀裡,她闭上眼睛。
「真是的,」他对着她如瀑的长髮说。「我真的非常抱歉。只是,我只要想到妳对贝麦可还有任何感情……我……最恶劣的一面就跑了出来。」
「你说得太轻描澹写了,」蓓萍难过地说。但是,她依然转过身去,身体压着他,双手滑到他的颈后。
「那真像一种折磨,」他以粗哑的声音承认。「我不要妳关心我之外的任何男人,虽然我一点也不值得妳关心。」
蓓萍这时也想起,在他的生命中,爱是一种崭新的经验,她的伤痛逐渐澹去。问题并非他不信任她,那其实是一种自我怀疑——他依然无法相信他是值得她爱的。看来只要事情与她有关,哈利的佔有慾都会很强。
「嫉妒,」她轻声指责,把他的头拉到肩膀上靠着。
「对。」
「唉,这完全不需要。我对贝麦可真的只有怜悯和同情。」她的唇拂过他的耳朵。「你有没有看到刻在怀表上的字?没有?……在盖子裡面,看一下。」
但是,哈利没有动,除了当她是救生圈那般紧紧抱着,他什么也没做。看来,他太激动了,一时无法做任何事。
「那是引自伊拉斯谟(译注:Erasmus一四六六─一五二六,尼德兰神学家,认为「永久生命的保证不在于教堂中的圣礼和仪式,仅在于对基督赎罪的信念」,影响马丁路德甚剧。另此名涵义:可爱的,值得爱的。)的一句话,」她试着说明。「他是我父亲第二喜欢的教士,第一个当然是罗杰.培根。我在表上刻了『忠于自己的人最快乐』。」
看哈利依然沉默不语,她忍不住又朝这个空洞投入更多言词:「我希望你快乐,你这个让人生气的男人。我希望你瞭解我就爱你原来的样子。」
哈利呼吸粗浅而用力起来,他那用力抱化她的方式,可能一百个人也无法将他扯开、「我爱妳,」他断断绩续地说。「我太爱妳了,那感觉像活在地狱裡。」
她试图压下一个微笑。「为什么是在地狱?」
「因为我现在有太多东西可能失去了。可是,找还是要爱妳,因为我似乎也没办法阻止自己不爱你。」他亲吻她的前额、眼脸,面颊。「我对妳的爱,多到可以充满整个房间、整栋建筑,不管你到哪裡去,四周都会充满我的爱。妳会走过它、呼吸它……它就在妳的舌头下面,在你的手指脚趾之间……」他的嘴热情地在她的嘴上栘动,诱使她的嘴唇分开。
这是一个足以移山倒海,把星星从天空震下来的亲吻。也是足以让天使昏倒、让魔鬼哭泣的吻……如此热情、需索,烧灼了灵魂,并差点把地球从它的轨道打歪。
至少,这是蓓萍的感觉。
哈利抱起她往床铺走去,俯在她身上抚弄她丰美的长髮。「我再也不要跟妳分开,」他说。「我要去买一座小岛,带妳到那裡去。会有一艘船每个月给我们送补给品过去,其馀的时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穿树叶、吃野生水果,在海滩上做爱……」
「一个月内你就会成立一家进出口公司,并把当地的人组织成一个经济体,」她就事论事地叙述。
哈利体认出这个事实,发出一声呻吟。「天哪,妳为什么要忍受我?」
蓓萍笑着伸臂绕住他的脖子。「我喜欢它的边际效益,」她说。「何况,我应该公平,毕竟你也忍受我啊。」
「妳是完美的,」哈利热切且认真地说。「跟妳有关的每件事、妳做的和妳说的每件事都是完美的。即使妳这裡或那裡有一些缺点……」
「缺点?」她假装不高兴地问。
「……那却是我最爱的。」
哈利想要脱去她的衣服,而蓓萍也想脱他的,所以两人弄得手忙脚乱。虽然急切,却也在过程中发现乐趣而嘻闹不止。终于,哈利一手勾起她的膝盖,让她的腿更为张开,强而有力地一举而入。蓓萍叫了出来,因他强烈的节奏而惊讶地颤抖。他的身体线条优美而强壮,以充满需索的冲刺佔有她。他用双手捧蓍她的胸部,用嘴含住挺立的乳尖,以跟髋部同样的拍子吸吮着。
深色的红晕笼罩她的全身,他有力的冲刺带来美好的解放和性感的折磨。她发出娇吟并尽力配合他的节奏,享受着一波波越来越强的愉悦之感,直到她再也无法动弹,而他吞饮着她的呜咽、跟她做爱,直到她的身体终于吃饱喝足了他所带来的激情,安静下来。
哈利专注地注视着她,他的睑上都是汗水,双眼像老虎那般晶亮。蓓萍伸长了手脚将他紧紧缠住,试图吸入他、试图在身体上尽量地与他贴近。
「我爱你,哈利,」她说。这话让他暂停呼吸,身体一阵颤抖。「我爱你,」她又说了一次,令他有力且深入地往前用力挺,同时找到他的释放。她在事后蜷曲在他身边,他则玩弄着她的长髮。他们一起入睡、一起作梦,所有的障碍就此消失。
第二天,哈利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