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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美-莉莎·克莱佩/译者 姚佩莹 当前章节:96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55

蓓萍完全无法思考,只听见血液在耳边隆隆作响,还有被他抓住的疼痛。她背后的陌生人有片很硬的胸膛。这全是场误会。」她勉强地开口。「求求你——」

他将蓓萍的头更向一边压,她感觉脖子和肩膀之间一阵剧痛。「妳是谁?」陌生人沉稳但坚持地问。

「贺蓓萍。」她低呼。「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

「蓓萍?」他鬆开箝制她的力道。

「是。」为什么他念她名字的方式像是早就认识她了?「你……你一定是旅馆的员工吧?」

他对蓓萍的问题不予置评,一隻大手从她的手臂和身体前方轻掠而过,像是要确定什么。她的心脏像小鸟用力拍动翅膀般,剧烈地鼓动着。

「不要碰我,」蓓萍在急促的呼吸之间嚷道,试着避开他的碰触。

「妳为什么进入这裡?」他把蓓萍转过去面对他。蓓萍认识的人裡面没有人曾这样自以为熟稔地碰触她。不远处有一扇天窗,蓓萍得以看到他刚毅、劲瘦的脸部线条,还有一对深邃和闪亮的眼睛。

蓓萍想让呼吸平顺下来,并因颈部的抽痛而缩了一下。她伸手试着减轻疼痛,同时说:「我在……我在追一隻雪貂。然后柏先生办公室的壁炉忽然打开。我们穿了过来。我正要寻找另一个出口出去。」

虽然说得词不达意,但陌生人似乎听懂了。「雪貂,是妳妹妹的宠物之一吗?」

「是的,」她困惑地回答,继续按摩着颈部,并因吃痛而瑟缩了一下。「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们认识吗?请不要碰我……好痛!」

他把她转过去,按住她的脖子。「不要动。」他的手坚持而巧妙地帮她按摩紧绷的肌肉。「再跑开,我还是照样把妳抓回来。」

蓓萍颤抖地忍受他揉捏又深入的指尖,想着自己是不是碰上了疯子。他微微加重力道,蓓萍感觉一股奇异的电流穿过身体,不是愉悦,也不是疼痛,像是两种感觉所溷合。她轻声低呼,无助地扭动。然后她惊讶的发现,颈肩处的灼痛感减轻,僵硬的肌肉也放鬆开来。她恢复静止,垂下头,吁出一大口气。

「好些了吗?」他问道。他改用双手,指尖穿过她洋装高领衬衣的蕾丝花边按抚着她的颈背。

蓓萍非常不安,立刻试着走开,但是他的手马上箝住她的肩膀。她清清喉咙,试着用比较威严的声音开口。「先生,我……请你带我离开这裡。我的家人一定会报答你。他们不会问任何问题——」

「当然。」他慢慢地放开她。「这条通道必须经我允许才能使用。我认为擅自进来的人都不怀好意。」

他的话听似道歉,但是语气毫无抱歉的意味。

「我向你保证,我来这裡的目的只是要捉回这只万恶的动物。」蓓萍感觉道奇在她的裙边移动。

陌生人弯下腰捞起雪貂。他捏住道奇的颈背,把牠交给蓓萍。

「谢谢你。」雪貂柔软而顺从地让蓓萍抱着。如她所预期的,那封信不见了。「道奇,你这个臭小偷。东西呢?你藏到哪裡去了?」

「妳在找什么?」

「一封信。」蓓萍紧张地回答。「道奇偷了我的一封信,把它带进来这裡……一定在这附近。」

「等一下会有人找到的。」

「但那很重要。」

「当然,不然妳不会千方百计想找回去。跟我来。」

蓓萍低声嘀咕,勉强同意让他扶着手肘往前移动。

「我们要去哪裡?」

他对蓓萍的问题置之不理。

「我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件事,」蓓萍鼓起勇气说。

「这是一定的。」

「我能相信你不会说出去吗?我不能闹出丑闻。」

「年轻女士不想闹丑闻最好的方法是待在她们的套房,不要随便出来,」他毫无帮助地指出。

「我很乐意待在我的房间,」蓓萍抗议。「要不是道奇,我才不会离开呢!我必须把信拿回来。我保证我的家人一定会报答你,只要你——」

「安静。」

他在阴影斑驳的信道裡通行自如,扶住蓓萍的手肘并未用力,但也让她无法挣脱。他们并非往柏先生办公室的方向走,而是朝相反方向走了好远的距离。

陌生人终于停下来。他面向一处牆壁,推开一扇门。「进去。」

蓓萍犹豫了一下,领先走进那个明亮的房间。这裡应该是间起居室,一排意大利帕拉迪奥式的大窗户俯瞰大街。一张厚重的橡木绘图桌佔据了房间的一边,其它的牆面则几乎都是书架。房间裡奇怪地有种让人感觉很舒适并熟悉的气味:溷合了石蜡、皮纸、油墨和陈旧书本的味道——跟蓓萍父亲以前的书房很像。

蓓萍转过来面对陌生人。他在她后面进了房间,并关上那扇暗门。

她看不出他的年龄,只觉得应该是三十来岁,却又像已经历尽风霜,那种老成世故的坚毅感,好像无论多大的风雨也不为所动。他有一头修剪得很好、像夜一般漆黑的浓密头髮,偏白的肤色显得眉色更深。而且,他像恶魔那般俊美:坚毅的眉、挺直的鼻樑和忧鬱的唇。他下巴的线条让他显得锐利而执拗,看起来就像对任何事情——包括对他自己——都太过认真与严肃。

蓓萍感觉自己的脸骤然发红,因为她发现自己正看进一对非凡的双眼裡。他的眼睛是一潭深幽的绿,长长的黑色睫毛在眼睛下方形成扇形的阴影。他注视着她,像要看透她的一切。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下方有澹澹的黑影,却又不减他的严厉或好看。

一般的绅士在这种状况会说些场面话让人安心,但这位陌生男子只是继续保持沉默。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他到底是谁?他在这裡又是什么身份?

她得说些话、任何话,用以打破紧张的气氛。「这裡有书本和石蜡的气味,」她开始找话说。「让我想起我父亲的书房。」

他朝她走近,蓓萍反射性地后退,然后两人都定住不动。空气中像有许多用隐形墨水写出的问题悬宕他们之间。

「据我所知,妳的父亲在一段时间之前过世了。」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精练而深沉,且刚直不屈。他的口音很特别,不完全英式,他的元音比较平,捲舌音则特别重。

蓓萍不解地点头。

「妳的母亲在那之后不久也过世了,」他再补上一句。

「你……你怎么知道?」

「尽可能瞭解饭店所有客人的一切,是我的工作。」

道奇在蓓萍的怀裡扭动。蓓萍弯身把牠放下。牠快活地跳到小壁炉边一张椅子上,舒舒服服地窝进天鹅绒椅垫裡。

蓓萍再次望向那陌生人。他穿着好看的暗色衣服,因精心裁剪而合身舒适,质地很好。配上简单的黑色领巾,但没有使用领针,衬衫上也没有金质的袖扣或其它可以显示身份地位的装饰物。只有灰色背心的前袋露出一条朴素的表炼。

「你听起来像美国人,」她说。

「是的,我从纽约州的水牛城过来,」他回答。「但我已在英国住了一段时间。」

「你是卢先生的僱员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轻点了下头表示响应。

「我想你应该是他的一名经理吧?」

他的表情显得莫测高深。「差不多。」

她开始往门口慢慢移动。「那我不该再打扰你了,先生……」

「妳需要伴护陪妳走回房间去。」

蓓萍很快地考虑各种可能性。她该不该请他帮忙找她的伴护过来?不行……麦小姐可能还在休息。她昨晚睡得不好。麦小姐有作噩梦的恶习,隔天常显得血气尽失、筋疲力竭。这种情形并不频繁,但如果她犯老毛病,蓓萍和碧茜总是尽量让她多休息。

陌生人细心观察了她一会儿。「还是我派一位女僕陪妳回去?」

蓓萍原本打算同意,但是她又不想和他待在一起等,即使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她完全不信任眼前这个男人。

看出她的犹豫,他的嘴角讥诮地上扬。「如果我要调戏妳,」他指出。「老早就这么做了。」

他直率的话让蓓萍的脸更红了。「话虽如此,但你也可能是个特别慢热的登徒子。」

他移开目光。等他又将目光栘回蓓萍身上,他的眼裡闪着笑意。「贺小姐,妳很安全。」他的声音充满笑意。「真的,让我帮妳找位女僕过来。」

幽默的情绪让他的脸有了明显的转变,变得温暖而迷人,让蓓萍大吃一惊。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用一种全新而愉悦的方式在体内跳动。

蓓萍看着他走向唤人铃的拉绳,这才又想起那封下落不明的信。「先生,在我们等待的这段时间,可以麻烦你帮我寻找那封掉在密道裡的信吗?我一定得把信拿回来。」

「为什么?」他转过身来问道。

「个人因素,」蓓萍简短地回答。

「男人写给妳的?」

蓓萍尽其所能、像麦小姐对付那些缠扰不休的绅士那样,用她最具毁灭能力的眼光扫视他。「不关你的事。」

「所有发生在这旅馆裡的都是我的事。」他停顿了一下,仔细端详她。「的确是某位男士的来信,不然妳早就否认了。」

蓓萍皱眉,转身背向他。她走过去看摆有许多特殊物品的架子。

她发现一把镀金的珐琅茶壶、一把放在珠饰刀鞘内的大刀,许多原始的石凋和陶壶,一个埃及的头靠,异国的钱币,各种材质的盒子,还有一把刀刃似已生锈的铁刀,以及威尼斯的水晶透视镜。

「这是什么房间?」蓓萍忍不住问道。

「卢先生的珍品收藏室。他自己搜集了许多对象,有些则是国外访客赠送的礼物。妳可以随意参观。」

蓓萍深深着迷,思索着旅馆宾客中那些矜贵的外国贵客,包括欧洲皇室贵族还有外交使节团的成员。难怪卢先生会收到这么多极不寻常的礼物。

浏览过整个展示架,蓓萍停下来细看一尊镶有宝石的银製小马,牠的马蹄彷彿正疾驰般停留在半空中。「好美。」

「中国的皇太子奕吁赠送的礼物,」男子在她背后说。「天朝马。」

蓓萍着迷地伸出手指拂过它的背部。「而现在太子已经登基,成了咸丰皇帝,」她说。「满讽刺的年号不是吗?」

陌生人走到她的身边,机警地瞥了她一眼,问道:「为何这样说?」

「咸丰的意思是『万物兴隆』。看看他所面临的内乱,现实世界一点也不万物兴隆。」

「我认为来自欧洲的外患,才是他目前更大的难题。」

「的确,」蓓萍倍感同情地说,把凋像轻轻推回原位。「让人不得不怀疑,中国的君权面临这样勐烈的攻击之后,还能维持多久。」

他站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熨烫的亚麻衬衫和刮鬍皂的乾淨气味。他专注地看着她。「我认识的女性很少能讨论远东的政治。」

她感觉血液冲上她的脸。「我们家晚餐桌上的话题比较不一样,更不寻常的是父母也允许我和我的姊妹参与讨论。我的伴护说,我们在家裡这么做完全没问题,但她要我别在社交场合表现得太博学,那会把追求者都吓跑了。」

「那妳只好更小心了,」他微笑着轻声说。「如果妳在错误的时机说熘了嘴,提出太过明智的评论,可就不好了。」

蓓萍听到谨慎的敲门声时,鬆了一大口气。女僕比她的预期更快抵达,陌生人过去应门。他微启房门,对女僕低声说了些话,女僕行了个屈膝礼后又消失了。

「她要去哪裡?」蓓萍不知所措地问。「她不是要陪我走回房间吗?」

「我要她先送来茶点。」

蓓萍一时无言以对。「先生,我不能跟你一起喝茶。」

「时间不会太久,他们会用食物专用升降梯把东西送上来。」

「那不重要。因为即使我有时间,我也不能跟你一起暍茶!你很清楚那是不合礼仪的。」

「跟妳单独在旅馆裡鬼鬼祟祟地一样不合礼仪,」他圆滑地回答。而蓓萍只能不悦地瞪着他。

「我没有鬼鬼祟祟,我只是在追雪貂。」这荒谬的解释让蓓萍感觉脸上一片绯红。她尽力用最有威严的声音说:「我完全不希望情况变成这样。我必须尽快返回房间,不然我会有很大……的麻烦。再等下去,可能有不利于你的丑闻。我相信卢先生一定会很不高兴。」

「没错。」

「那么,请你叫女僕回来。」

「来不及了,我们必须等她送茶点来。」

她歎口气。「天哪,这个早晨,可真难过。」她往雪貂看去,只见片片的棉絮和几团的马毛被扔起来。蓓萍吓得花容失色。「道奇,不可以。」

「怎么了?」男人跟在蓓萍的身后,赶到忙碌不已的雪貂旁边。

「牠在吃你的椅子,」她抱起雪貂,愁云惨雾地说。「或者该说是卢先生的椅子。牠想给自己做个窝。真的非常抱歉。」蓓萍看着奢华的天鹅绒椅垫现在开了好大一个洞。「我保证,我的家人将赔偿所有的修理费用。」

「没关係,」那男人说道。「旅馆每个月都有维修的预算。」

蓓萍困难地蹲下身来——当妳穿着紧绷的束腰和浆得笔直的衬裙,这绝对是高难度动作——想抓住飞舞的棉絮将它们塞回洞裡去。「如果有必要,我愿意写一份声明书,解释事情发生的原因。」

「那妳的名声怎么办?」陌生人温和地问她,伸手拉她起身。

「跟你的生计比起来,我的名声不值得理会。你很可能因此而被开除,你一定还有妻子小孩等家人需要照顾。在我只是很丢脸,而你有可能没办法再找到新工作。」

「谢谢妳的好意,」他说着,从蓓萍的手中接过雪貂将牠放回椅子上。「但是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人能开除我。」

「道奇!」看到棉絮再次飞出来,蓓萍焦急地低唤。看来雪貂正玩得不亦乐乎。

「椅子反正已经坏了,由牠去吧。」

蓓萍被眼前陌生人对旅馆裡一件昂贵的傢俱被雪貂淘气地破坏还能大方自在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你……」她明确地说,「跟这裡其它的经理很不一样。」

「妳跟其它的年轻女子也很不一样。」

这话让蓓萍不由得苦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天色忽然变得昏暗。濛濛细雨落在铺了砂砾的路面上,将路过车辆所带起的刺鼻扬尘压了下来。

蓓萍小心地避免被人看到,走到窗户边。她望着外面的行人匆忙地找地方避雨,有些则有条不紊的打开伞继续前行。

小贩挤满了大街,急切地叫卖他们的货品。这裡的东西应有尽有:成串的洋葱、倒挂的野味,茶壶、鲜花、火柴,还有被关在笼子裡的云雀和夜莺。特别是最后这一摊,经常要给贺家带来麻烦,因为碧茜以拯救所有她遇到的落难动物为己任。她们的姊夫罗先生,已经不得已地买下许多鸟,送往他们在乡间的庄园放生。罗先生相当肯定汉普郡目前的鸟类族群大半都是他买回去的。

蓓萍在窗前转身,看到陌生人双手交抱在胸前,斜靠在一座书柜旁。他看着她,像在研究她是什么东西製作的。他的姿势看似随意,蓓萍却不安地感觉到如果她逃跑,他必定可以马上把她逮回来。

「为什么妳还没有跟人订亲?」他惊人地以非常直接的态度问道。「妳前来伦敦参加社交季有两年,或三年了吧?」

「三年。」蓓萍觉得必须帮自己辩护。

「妳的家境不错。可以想像嫁妆会很丰厚。妳的哥哥是子爵,这是另一个优势。为什么你还没有嫁人?」

「你总是头一次见面,就问这么私人的问题吗?」蓓萍惊讶地问。

「我不常这檬,但是我觉得妳……很有趣。」

她重新思考他的问题,然后耸耸肩。「我不想嫁给过去三年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位男士,他们一点都不吸引人。」

「什么样的男士才能吸引妳?」

「一位可以陪我一起过安静与平凡日子的男士。」

「大部分的年轻女子嚮往刺激与浪漫的生活。」

她无力的苦笑。「我想我更欣赏安静平凡的生活。」

「妳有没有想过,伦敦不是寻找安静与平凡生活的好地方?」

「当然想过,但是我无法在更合适的地方寻找。」她应该就此打住。她不需要更详细解释她的状况。但是蓓萍的弱点就在她热爱与人对话,一如道奇面对满是束袜带的抽屉。她就是无法不开口。「问题就从我哥哥瑞黎爵爷继承他的爵位开始。」

陌生人的眉毛高高扬起。「继承爵位怎会变成问题?」

「就会,」蓓萍熟切地说。「因为我们没人有心理准备。我们是前任瑞黎爵爷很远的表亲,因为一连串不幸的意外,爵位才傅给了裡奥。贺家人对社交礼仪一点概念也没有,对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也完全不清楚。在樱草庄时我们还开心一些。」

她暂停了一下,任由温馨的儿时回忆在脑海裡穿梭:有着茅草屋顶的愉快农舍。父亲种着得奖的阿波特卡裡玫瑰的小花圜,关在后门阶梯旁、兔笼裡那对垂耳比利时野兔,房子裡每个角落都堆满了成迭的书。现在农舍已废弃不用,因而残破不堪,花园也荒芜了。

「但是时光不能倒流,不是吗?」她自言自语而非询问。她弯身凝视一个放在下层柜子上的物品。「这是什么?噢,是个星座盘。」她拿起一个精緻的铜盘,盘面有镌刻,边缘也刻有度数。

「你知道星座盘?」陌生人跟在她身后问道。

「是啊,这是天文学家和航海者的工具。还有占星学家。」蓓萍仔细研究铭刻在其中一个小小的星座图。「这是波斯来的,依我估计大概有五百年左右的历史。」

「五百一十二年。」他缓缓地说。

蓓萍忍不住得意地露齿一笑。「我父亲是位学者,他研究中世纪的一切。他收集了许多这样的星座盘,他甚至教过我怎样用木头、线和钉子自己製作星座盘,」她小心地拨动着圆盘。「您是几月几日生的?」

陌生人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似乎很不喜欢把自己的事告诉别人。「十一月一日。」

「那么你是天蝎座的,」她转动着手裡的星座盘说道。

「妳相信占星术?」他语带嘲弄的问。

「为什么不相信?」

「那没有科学根据。」

「我父亲一向鼓励我对这种事抱持开放的态度。」蓓萍的指尖滑过星座图,抬眼看着他慧黠地一笑。「你知道蝎子很无情。所以月亮女神阿特米斯才要派一隻蝎子去除掉她的敌手奥利安(译注:猎户座)。她后来将那只蝎子变成星星放在天上,做为奖赏。」

「我并不无情,我只是採取必要的手段,确保我达成目的。」

「这样还不叫无情?」蓓萍笑问。

「『无情』」这个词隐约有残酷的意思。」

「而你并不残酷?」

「除非必要。」

蓓萍不再觉得有趣。「残酷从来就不必要。」

「说这种话的人,经历还不够。」

蓓萍决定改变话题,她踮起脚尖看另外一个架上的东西。上面是一组引人人胜、看似用锡製作的玩具。「这些是什么?」

「自动玩具。」

「做什么用的?」

他伸长了手,拿起一个上了漆的镀金物品交给她。

蓓萍接过,扶着机器的圆形底座仔细地观察它。上面有几匹小小的赛马,每匹马有自己的跑道。蓓萍注意到底座边缘有一条拉绳,轻轻地拉了一下。整个机器的内部开始动了起来,它甚至有个飞轮可以牵动马匹转动,让它们看起来好像正在跑道上赛跑。

蓓萍开心地笑了起来。「好聪明!真希望我妹妹碧茜也能看到。这是从哪儿来的?」

「卢先生閒暇时做的,可以帮助他放鬆。」

「我还可以看看别的吗?」蓓萍看得入迷,这些不只是玩具,倒像是小型的机械工程杰作。其中一座是纳尔逊上将在一艘小船上,一隻猴子在爬香蕉树,一隻猫在戏耍老鼠,还有一座是驯兽师把鞭子都打裂了,而一旁的狮子则不断地摇头。

蓓萍的兴趣似乎让陌生人很高兴,他让她看牆上的一幅画,场景是一对男女在舞会中跳华尔兹。蓓萍吃惊地看着那幅画在她眼前动了起来,画裡的男士领着他的女伴在舞池中流畅地滑行。「我的天!」蓓萍惊歎。「这是怎么办到的?」

「发条装置。」他把画从牆上取下让她看画架背面。「这裡,用推动箍条连到飞轮上。这些针控制这些铁丝槓杆……这裡……然后这些再操作其它的槓杆。」

「太不可思议了!」蓓萍因为太投入,完全忘了应该小心谨慎。「卢先生真是机械天才。让我联想到最近读过罗杰.培根的传记,他是中世纪时期方济会的一位修士。我父亲非常仰慕他的成就。培根修士做过很多机械实验,当时有些人因此指称他会妖术。据说,他有一次做了一个青铜的头像,然后……」蓓萍发现自己又开始喋喋不休,勐地打住。「看吧?我参加舞会和晚会时就是这样。这也是没人追求我的原因之一。」

他嘴角上扬。「我还以为在那种场合就是要说话。」

「不是像我这样说话。」

叩,叩,叩。

他们俩听到敲门声一起转身。女僕回来了。

「我该走了,」蓓萍不自在地说。「我的伴护醒来如果找不到我,会很焦虑。」

黑髮陌生人仔细地打量她,感觉像是好长一段时间。「我跟妳还没完,」他的口气很随意,像是从来没有人拒绝他,也像是他打算随心所欲地留住她。

蓓萍深吸了一口气。「儘管如此,我还是必须离开,」她冷静地回答,同时朝着房门走去。

他与她同时到达门口,一隻手压住门板。

她转身面向他,心裡警铃大响。她的脉搏在她的喉咙,手腕甚至膝盖背后疯狂且快速地跳动。他离她太近,瘦长结实的躯干几乎要贴着她。她更往牆壁缩去。

「在妳离开之前,」他轻声说。「让我给妳一点建议。年轻女士独自在饭店裡乱走很不安全,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傻事。」

蓓萍静止不动。「这饭店的名声很好,」她说。「我没什么好怕的。」

「妳该觉得害怕,」他的声音很低。「尤其危险就在妳眼前。」

她还来不及思考、动作甚至呼吸,他已低下头亲吻她。

蓓萍因震惊而动弹不得,只能感受这轻柔,灼热,带着微妙需求的吻,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唇什么时候分开了。他的手轻抚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

他将一隻手臂轻滑到她背后,把她的身体拥向他紧密地贴着,他刚硬的存在刺激着她全部的感官。随着每次呼吸,她可以阐到他诱人的体味,一种溷合了琥珀、麝香、浆过的亚麻和男性皮肤的味道。她应该反抗……但他的唇轻柔地诱导她,充满情慾,预告着冒险和承诺。他的唇滑到她的喉咙,搜寻着她的脉搏,慢慢地往下,留下丝一般的感受,让她忍下住颤抖,她弓着身试着避开他。

「不。」她无力地说。

陌生人小心地扣住她的下颔。逼她看着他。他们俩都定住不动。他的眼睛搜寻苦她。蓓萍看到他眼底有些许懊恼、困惑一闪而过,像是他刚有个不愉快的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放开她并打开门。「进来吧,」他告诉端着大银盘等在门边的女僕。

女僕快速地听令行事,良好的训练使她并未对蓓萍在房间裡表现出任何好奇。

男人走过去抱起已经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道奇。他走回来,把昏昏欲睡的雪貂还给蓓萍。她口齿不清地咕哝一声,接过道奇将牠拦腰抱着。雪貂的眼睛闭着,眼睑完全被脸上面具一般的黑毛掩住。她感觉小小的心脏在她的指尖下跳动,还有牠皮毛下如丝般浓密的白色茸毛。

「还有别的事吗,先生?」女僕问。

「有。我要妳陪这位女士回她的套房。然后在她平安地抵达后,回来向我报告。」

「是的,卢先生。」

卢先生?

蓓萍感觉她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再次看向陌生人。他绿色的眼裡闪着恶作剧,似乎很欣赏她目瞪口呆的样子。

卢哈利……这家饭店神秘又低调的主人。他跟她的想像完全不同。

蓓萍转身背对他,感觉狼狈和丢脸。她跨出门坎,听见背后的门关上,弹簧锁卡上的声音。实在太恶劣了,这样以戏弄她为乐!她安慰自己,反正以后不会再见到他。

她跟着女僕沿着走廊回房……完全不知道她生命的轨迹从此变换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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