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麦肯齐位于棉纺厂的办公室,斯内普踏入了曼彻斯特的刺骨寒风中。他沿着街道走去,粘在他大衣上的棉絮很快就与雪花难于区分。他恨这些街道。他恨这座城市。他唯一的安慰就是这次假期会格外地短。鉴于学生、幽灵、猫在学校各处纷纷遭到石化,他尽快返校势在必行。既然现在他的事情已经办完,那就没有理由再磨蹭了。
跟麦肯齐见面总是让他心情很坏。他俩一起在这些街道上长大,都设法幸存了下来,但麦肯齐的人生路跟斯内普的大相径庭。他去了工厂里做工,一路升到工头,最终当上了初级经理。他找了个老婆,安顿下来,过上了千辛万苦赚来的体面生活。
斯内普则自作自受,灾祸缠身,把自己牢牢束缚在了奴役中。
现在的他们,除了童年经历之外已经没有多少共同语言,而童年从来都不是一个谈论起来会让人舒心的话题。然而,斯内普需要某个信得过的人,而他知道他可以信任麦肯齐。还是小孩的时候他们就互相支持,要是这样还不够,斯内普一句话就能毁了他可敬舒适的生活。
他想到了他们少年时代三人组中的另一个成员,摇了摇头。黑杰克从来都不想挣扎出头,就连象征性的努力都没有;相反,现在的他仍然流落在外头某处,在贫困与痛苦的泥沼中打着滚,又制造出更多的不幸。斯内普有好多年没见着他了。麦肯齐尽过力了,不断想要把杰克招进厂里来做工,但努力总是落空。斯内普不知道他干嘛还要操这份心。杰克是完全没救了,就跟那么多其他人一样。
想到麦肯齐和杰克,总是会勾起他对莉莉的想念。她就像是塞壬的召唤,是她吸引着他渐渐远离了街道。他曾久久地看着她,她的朗朗笑声、她的如云秀发,都让他心醉神迷。他曾四处跟随她,偷偷窥看她和她那马脸的姐姐,直到他的疑心得到证实,让他兴奋得朝她雀跃而去。
当时的他就像是个大傻瓜。这是当然的了,他的脸污垢斑斑,衣服肮脏褴褛。而她一直都是那么干净,那么漂亮,各个方面都与他恰成对比。
他没有抱任何希望,但她竟真地成了他的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出身良好,每星期只能出来玩几个钟头。一次与下一次之间,有那么多、那么多个钟头需要填满,而一旦她返回家的庇荫之下,他总是会重新陷回泥沼之中。当他们接到信时,他还以为,他终于拥有了全世界所有的时间,能与她在一起……
他是个如此天真的傻瓜。
他叹了口气,又一次感觉到胸中那股挥之不去痛苦。对她的记忆,现在已经成了他到哪儿都拖拽着的沉甸甸铁砧。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能够恨她。
他转进小巷,踏上街道,正看到一名衣冠楚楚、大腹便便的绅士离开爱尔斯佩思·斯潘纳的家门。两个男人擦肩而过,完全没有留意到对方。一声嘶嘶声把他从他私密的想法中惊醒了过来。
他扭过头,看到是爱尔斯佩思。门缝半掩,她在里面拼命向他示意。她的脸色苍白而消沉。通常来说她要谨慎得多;他已经开始避着她了,他原以为,她会接受他的这一暗示。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她看上去从未如此消沉过。他四下看了一眼,皱起眉朝她走去。她把门开大了些。
他走进室内,摘下帽子,环顾四下。比起去年来这儿甚至更不像是给人住的了。他看到角落里有两个熟睡的婴儿,一个才几个月大,另一个看上去已经一岁多。
“夫人,有什么事吗?”
她重重关上门,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上泪珠滚滚而下。“跟他们一起不一样,”她脱口说,“我觉得——”话音逐渐消失,她伸手摸着他大衣的扣子,擦擦眼睛抬头注视着他。“你这一年就没来过,我看到你在街上……”
他抬起手,在她没能解开更多扣子前阻住了她。这跟他们约好的不一样。并不是说他们曾经达成过什么协议,自从那个夏日她吸引住他的目光之后。跟她来一发很愉快,他也一直很感激在沉闷的生活里能获得片刻纾缓,但现在他的生活不再是他自己的了。他不需要更多难题出现,他已经操碎了见鬼的心想要尽可能解决些问题。显然,这一过程中不知什么时候他给她留下了错误的印象。
“夫人,我——”
“我不喜欢跟他们做。我要你。我想念你。”
她想念他?没人会想念他。
她从他掌中夺回手,滑进他的大衣里,顺着他的身体抚摸而下,直到她完完全全俘获了他的注意,粉碎了他的心智。
“夫人,你不能——”她跪了下来,他抓住她的胳膊下方想要把她拖起来,但他的动作不够快。“爱尔斯佩思,别——操!”
他的头向后甩去,砰然撞上了身后的门。碰撞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响得不同寻常,让他的双耳嗡嗡直响。他失去了进一步反对的想法。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不确定他们是怎么从门边走开的,也不确定她怎么会横陈在桌上,双腿缠着他的腰,他则深深插在她体 内。她四肢狂野挥舞,连声呻吟,当他大吼一声射出时,她紧箍着他阵阵搏动,感觉辉煌美妙。
当一只银色守护神从门下滑进,形成凤凰模样时,他仍然伏在她身上喘息不止,而她也在低声呢喃。他一把捧过她的头再一次亲吻她,双手大拇指顺手堵住了她的耳朵。
“西弗勒斯,很抱歉,但我需要你立刻赶回学校。我们的处境急需你的专业。但愿我的消息没有给你带来不便。”
他的眼睛几乎要因为尊严受伤而对起来了。他的校长竟然挑他的鸡 巴还插在一个绝望娼 妇身体里的时候来招呼他。要是他还在外面的话,他得一忘皆空多少人啊?
口信消失,他抽身退开,突然之间怒火中烧。他整了整衣服——除了解开大衣之外他没多做什么——伸出手帮她从桌上下来。
他掏出皮夹。“爱尔斯佩思,这不是你。拿去……”他把五英镑塞进她手里,将它合拢成一个拳头。“带上你的孩子,回你家人身边去,不论他们在哪儿。你不属于这儿。”
“但亨利——”
“离开他!要是他对你有一点点在意,当初就不会把你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就不会把赚来的钱喝个精光,让你不得不躺下赚你自己的口粮!”她畏缩退开,他放软了声音。“我们都是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但你这样是活不下去的,姑娘。相信我,我全都见过。你根本不够强硬。”
她注视着他,蓝眼睛闪闪生光,他想朝她尖叫,掐灭她那渴求的眼神。他不是她的英雄;他使用她就与其他男人无异。取而代之地,他四下环顾,找到了地板上他的帽子,一把捡起。他掸了掸它,镇定下来。
“你有其他本领。你能读书写字,会做针线活——”他将帽子戴回头上。突然,工厂放工铃声大作,响遍城市,意味着她那废物人渣丈夫即将到家。“我不会再进这里来。等我夏天回来的时候,要是能听说你已经回去了你的出生地,我会很高兴。”
“我会照你说的做的,”她静静地对着地板说。
他注视着她,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未发一言。
他朝自己家走去,暗想着他的生活还能不能更荒唐一些。
斯内普站在病床边,俯视着面前躺着的学生那张毛茸茸的脸。
“复方汤剂?你真地指望我相信,你能熬出那样的东西?”
“呃,这药的确是出错了,不是吗,先生?”韦斯莱先生在他身后问道。
“闭嘴!”他捏捏鼻梁。“它出错是因为这位蠢得无可救药的隆巴顿先生加进了错的毛发。我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要熬它。我想要知道原料是哪儿来的,我还想知道除了你们三个白痴之外还有谁牵涉其中。”
没有人回答。他旋过身看着波特,他从来无法抵抗要飞进他眼睛里一探究竟的小飞虫。他找到了那条遗落的信息,就在表面之下。他是如此震惊;整整一分钟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您能帮上隆巴顿先生的忙吗,教授?”庞弗雷夫人在床的另一边问。
斯内普咽回愤怒和突如其来的背叛感,答道:“可以,但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这样的魔药需要时间和技巧,跟我们这些肇事者草率使用的那种不可谓不像。”他朝病人冷笑。“直到那时候为止,隆巴顿先生,好好享受你的胡须吧。”
他旋转脚跟,怒冲冲地出了门。对于格兰杰小姐的矛盾感情在他胸中风起云涌。她竟然会参与这样不负责任的事情,让他暴跳如雷,而她竟已能酿制出如此复杂的魔药,又让他惊叹。波特那闪回的画面中显示出的她最近的怒气又让他困惑。
赫敏啪地一声合上大部头。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她有十二万分的把握,她知道伤害麻瓜种学生的东西是什么了。问题是,她该先去找谁呢?斯内普教授?哈利、罗恩和纳威?毕竟,她对他们保证过,要是她有什么发现的话第一个就会告诉他们。
提醒你一句,那些男孩们又跟她疏远了。他们曾经是很感激她花时间替他们熬复方汤剂来着,但当她发现那些原料不是他们买的,而是从斯内普教授那儿偷来的时候,她盛怒之下变得有点太畅所欲言了。一等纳威终于从他自找的半猫半人中痊愈,她就又变回了不受欢迎的人物。
花费这样的努力甚至都不值得。他们想尽办法找出的不过是,连德拉科都不知道任何确切信息。
不,就这么定了。她要直接去找麦格教授。这事情太重大了,不是小孩子可以对付的;魔药大师呢,说得再清楚没有了,他对于她有事再找他商量没有兴趣。她的学院长会知道该怎办的。
她撕下一条羊皮纸,用了个复制咒把有关证据从书上抄了下来,把书还回书架上。她收拾好东西。在最后一分钟,她把墨水瓶变成了一柄小手镜。小心为上。
离开图书馆的路上,她看到了金妮。这小姑娘最近变得更加孤僻了。说真的,这学年开始的时候她们相处得很好,但没过多久,金妮就跟她疏远了。看到现在的她,让赫敏畏缩了一下。她向罗恩保证过,她会照看他妹妹,而显然她没能做到。这小女巫看上去痛苦又憔悴。想必,一场没有回报的迷恋,不会让人看上去这么……迷惘吧?
赫敏迅速举起她的手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面孔。想必她不会看上去就像——
一只巨大无朋的恶毒眼睛出现在她身后,接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西弗勒斯·斯内普环顾医务室内所有被石化了的病患。他们都等着他手里握着的这瓶魔药。他已经在那个幽灵和猫身上试过它了,现在剩下的唯有学生了。
芬奇-芬列里先生旁边的桌上堆满了祝愿康复的卡片、糖果,还有形形色色的礼物。往其他床瞥一眼,他发现所有学生都有这么一堆,除了一个人之外。那张床旁边只有三张卡片,还有一根古怪的项链,看着像是用干燥的小灯笼果做的。古怪的尊敬象征。
他走过去看那几张卡片。第一张上的名字是隆巴顿、波特和韦斯莱先生。显然,这三人中没有谁有一丁点儿艺术天份。第二张精巧得多,也感人得多,是韦斯莱小姐送的。斯内普畏缩了一下。要让那姑娘从这么痛苦的折磨中恢复过来,需要温柔耐心的帮助才行。第三张是洛夫古德小姐送的,里面写满了高深莫测的建议:如何避开飞飞须,不论那是什么玩意。
他摇摇头,放回卡片,因为才这么几张而暗自疑惑。
显然,格兰杰小姐仍然没什么朋友。
他甚至都没有留意到,整整这一年。事实上,他根本连想都很少想起她。除了他遭到背叛时升起的怒火、以及因为她论文有所进步而感到的喜悦之外。总而言之,她已经被扫入了灰堆里,那是他为了在黑魔王回归时保护自己而在脑中创建出来的,包括了所有与此无干、而他又在意的人或物。
他恭喜自己干得漂亮。对于再次站在他的另一个主子面前时他会遭遇到什么下场,他一无所知。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的大脑封闭术,而之前它只是勉强能够应付。虽然去年他已经竭尽全力投入到这一精神训练中去,但他仍不能确定,他的大脑在遭遇强攻时会不会像纸片一样碎成片片。像格兰杰小姐这样的活物,在他脑子里越少越好。
他暗自奇怪还要多久。在他不得不再次拥抱黑魔标记之前,还要等待多久?这一次,又有多少条性命,他的良心将永难释怀?
但愿命运能够加速向前,赶紧抵达目的地;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耐心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想这事,把注意力转到床上那被石化了的女孩身上。他一眼看到她手中有张纸条,于是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
读完这张纸条,他暴怒地皱起眉,重新叠好,塞回自己口袋。不再多耽搁,他滴了几滴曼德拉草汁到她额上,看着它们被吸收掉。他后退得正及时:她的胳膊和腿松弛下来,落回了床上。她的脑袋偏到一旁,眼睛突然睁开,混乱地眨了好一阵子。她转过头,看到了他。有片刻时间,她看上去慌张极了。接着,恐惧漫过她的脸。
“是蛇怪!斯莱特林的怪物!所以哈利才能听到它说话,而别的人都听不到!”
她一骨碌坐起身朝他伸出手,重复她的警告。他立刻又退后一步。
“嘘,孩子。我们知道了。”
“您知道了?”
“蛇怪已经被消灭了。你和克里瓦特小姐是最后两名受害人。”
“我——?”她又眨了眨眼,举起一只手揉了揉。“有多久……?”
“一个半月。今天是五月十三日。”
“五月十三日?可……哦,不!离考试只有两天了!”
“镇定点,姑娘,”他厉声道,“今年的考试取消了。”
“取消了?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怎么说得通?七年级的高级巫师等级考要怎么办?他们要凭什么去应聘啊?这实在是太肆意妄为了,先生。”
对她最先冒出的想法他惊讶极了。这一震惊或许明白无误地写满了他的脸,因为她突然羞得满脸绯红。
“我本人想得跟你一样,格兰杰小姐。然而,正如有朝一日你自己也会明白过来的一样,这不是校长的奇思妙想第一次避开魔法部了,再说魔法部这会儿欠他的正多着呢。”
她一摆腿坐到了床沿上,摇着头。
“看上去我似乎错过了不少呢。”
“只不过是波特又一次力挽狂澜罢了,”他冷笑着说。显而易见,她对此很是失望。这让他困惑不解。“你为什么要牵涉到他们那些蠢事里去?为什么要去熬复方汤剂?我对你失望透顶,格兰杰小姐。”
看上去有一部分的她崩溃了。她的脸垮了下来,整个人对折了起来,看上去有点像是一只略微迟钝的大虾子。
“我得找出谁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我以为他们或许会找出点线索来的,所以我同意了协助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把这种事留给我们来做?”
“因为我害怕他们会责怪您。”她在她膝盖上低声嘟哝道。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你觉得他们会责怪我?”
她抬起头,擦着眼泪。“因为他们总是责怪您。”
她让他这么吃惊,以致于连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她朝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接着盯着自己的脚,呼出一口长气。“多奇怪。我还以为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呢,能找出真相。结果呢,却只不过发现自己整个置身局外。真是深刻的教训。”
“格兰杰小姐,要是你这辈子都足够走运的话,你会发现置身局外总是更为可取的选择。它能让你更长命、更快乐。好了,我还有其他学生得照料……你可以走了。这会儿学校上下都因为波特最近的胜利而欣喜若狂,不过要是你能静静度过今天剩下的时光那就再好不过了。”
“是,先生。”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飞快地看了一眼她的卡片,塞进书包,从床上挪下地来。还没等她走出几步,他喊住了她。
“格兰杰小姐?”
“是,教授?”
“明年,让咱们试试,别再在医务室里为学期告一段落了,好吗?”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微笑作答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服从您的意愿,教授。”
“确保你说到做到。”
他挥退了她,转向别的学生,凝听着她离去时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