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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尊贵

作者:Aurett/译者:diamondsky 当前章节:92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赫敏合上她从图书室偷偷顺出来的书,把它塞回枕头下。那不过是本《法国国王大事记》,没什么好丢人的。但她祖母认为,阅读会滋养年轻姑娘们的坏想头。好几次捉到她在图书室里偷偷摸摸之后,她连一本书都不许她读了。

她走到梳妆台边,对镜检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她最近突然长个,亚麻裙子在她十四岁的胸脯上绷得紧紧的,那本是给十三岁女孩量身定做的。她整了整自己的蕾丝衣领,想尽可能地遮掩掉一些胸脯,但没成功,于是披上披肩把所有一切都遮了起来。

她必须得从她第三好的裙子上撕条荷叶边下来,把它补到这件底下去,但两个黑颜色并不和谐。

她想要想出个改善局面的法子来,但这工作不容易,她放弃了,下楼跟家里人一起去吃饭。

今天是她祖母六十大寿。她所有的子女和孙子女都来向这位自视骄人的女王致敬。赫敏被迁往阁楼,因为她的房间需要用来留宿那些没有执业谋生、让家族蒙羞的儿子们的后代。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白眼。

赫敏的三个伯父都娶到了他们老娘的年轻翻版。她父亲怎会出自这一血统,实在叫人想不通。

这三人有八个孩子,从五岁的奥娜拉到十七岁的安德鲁·格兰杰三世。

她所记得的安德鲁是个胆小鬼,但是两天前他抵达此处以后,她发觉现在的他倒颇为可取。他仍然软弱没脊梁,但是在他们分别的这段日子里,他好像长进了不少。他变得很殷勤,讲话也还风趣。他妹妹维罗妮卡你就不能这么说了。两年前她就是个肤色苍白,爱无病呻吟的小姑娘,现在长成了一个苍白脸的未来悍妇。她本有个孪生妹妹安珀,但是七岁的时候生热病死了。从那以后,这活下来的孪生姐姐就被人当作玻璃花一样呵护着。

赫敏走进小客厅,立刻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要是晚饭前这一小时里谁都注意不到她,她就是蒙上帝保佑了。

“母亲,赫敏的裙子看上去丑得吓人不是吗?”明明她母亲就坐在旁边,维罗妮卡却对着整间房间说,“我们到的那天她就穿着那件衣服,我简直不敢相信。”一大群堂兄弟姐妹爆发出一阵窃窃嗤笑,但是当父母的被如此的粗鲁不文给惊住了。

“住嘴,维罗妮卡,”安德鲁伯父厉声道,“她在为她父母服丧。时尚是她最不在意的事情,而且她这样做是对的。”

赫敏朝她最大的伯父感激地微笑。但是随着他话头的继续,这个笑容枯萎凋谢了。

“我想,她脑子里更多考虑的是,她父母究竟是在天堂里与天使们同在呢,还是在燃烧的地底尖叫。”他转向她。“你是否知道,亲爱的,你的父母,在他们走到生命终点时,他们是否祈祷了?”他朝他震惊的听众们转过去。“诚挚的祈祷总是会让事情有所不同的。哪怕临死时才说也一样。”

赫敏觉得自己的脸开始涨得通红,涌上脸颊的热血使她觉得那儿都鼓了起来。“我知道,我父亲最后的话语显然是向上帝的求恳,先生。”‘上帝啊,当心!’“我母亲,在她去世前,也拼命祈祷。”‘让我死了吧,求您了上帝啊,没有我的约翰我活不下去!’“所以我相信,他们是在天堂里。”

安德鲁伯父赞许地点点头。“我肯定是的。我必须承认,我总是很替约翰担心,他为人处世古怪,还想要从事职业。我总是害怕,那是某种软弱天性的表现。我很高兴听到他最终还是投向了上帝的怀抱。”

“如您所说,先生。”

“安德鲁”,她祖母以她最让人畏惧的声音拖腔拉调说,“要是你对福音传道的兴趣能恰当地仅以家里为限的话,我就多谢你了。说真的,今天都不是星期天。要是你想毁了我们用餐的胃口的话,恭喜你,你十分成功地达成了目标。”

安德鲁伯父张嘴要作答,但罗伯特伯父的妻子贾斯汀抢先道:“你打算服丧一整年吗,孩子?还是更为人所认同的六个月?”

贾斯汀是男爵的女儿,因此她认为自己比这位祖母要高级得多。一有机会她就把她何谓恰当社交礼仪的知识甩到那老太婆脸上。

赫敏不是傻瓜。她立刻就投身战场。要是她能从中得点好处,那就来吧。

“这方面,我还是听从祖母的意见比较好。我很快就会需要新的服装了,样式和颜色都该由她决定,这理应如此。”

赫敏垂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希望自己看上去温驯又顺从。

她朝她祖母瞥了一眼,但是她的小心机只赢来了一记格兰杰招牌怒瞪。她叹了口气。还不够狡猾。或许,要是她之前不曾开口要过新衣却惨遭拒绝的话,本来会成功的。

查尔斯出现在门口,宣布晚餐已经就绪。一大群蹙眉怒目、一触即发的人转移战场往餐厅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她祖母伸出一只手把她拽到后面。

“你以为自己聪明死了,是不是?你以为叫我丢脸就能让我在你身上浪费钱!”她怒道。

“要是我的胸脯随着下一次呼吸夺衣而出的话你还有得丢脸呢!”赫敏嘶嘶回敬。

她祖母的脸涨得通红,厉声道:“要是你别吃那么多,或许你就不会长那么快了!回你房间去!今晚不准吃晚饭,你这不知感恩的丫头!”

赫敏张开嘴想要告诉这歹毒的女人她能对她的食物做什么,但是没能说出来:愤怒的泪花涌上眼眶,让她看上去软弱可欺。她飞身朝楼上奔去,趁着还没有把脸丢尽。

她想要给这些人狠狠下个咒,但是很快就把这念头推到了一边。只是想起魔法,痛苦都难于忍受。她一个魔咒都不能施展,直到成年。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煎熬。

她的东西都在爱丽丝那儿,连同她的魔杖。至少,她希望是如此。自从她被关在这座坟墓里与世隔绝之后,她再也没有过她母亲姐姐的任何消息。她只能假设,她留在门口让人邮寄的那些信件全都被拦截了下来。祖母不允许提起爱丽丝。赫敏依稀记得,最后一次她在她母亲床边哭泣时,这两个女人间有过激烈的言辞交锋。

随后的那几个月,悲伤的浓雾驱之不散。每天清早她在这栋房子里醒来时,永不停息的震惊紧随而至。她想着逃离樊笼,但她唯一可去的地方唯有奥特伍德,而不论谁来寻找她,那儿都会是第一站。她考虑过梨树园,那儿是她成长的地方,但那已经成了一个细节含糊的迷梦。她甚至不确定该如何找到那儿,而且她十二万分地肯定,那儿没人会接纳她。

孤独长夜之中,她梦想过逃往苏格兰——就那样出现在校门口——但她记起了她祖母与校长间的那场对峙。他当时是试图来说服她祖母,让她改变主意送她回学校。她曾经陪着他走到门口,静静地恳求他带她一起走,但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坚强起来。

她同样想过能不能找到办法寻去曼彻斯特的蜘蛛尾巷。她幻想着她的教授如何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她,如何悄悄地教她魔法。这些梦想充满了她的心,她把它们编织得越来越详尽,在她的幻想中他会突然意识到他爱她,于是他娶了她,给她买漂亮的房子和美丽的小马。

她的幻想经常切换到复仇主题:他会出现在楼下门厅里,咒语乱飞,所有的镜子都被打得稀烂,她的仇敌都被征服。就连她都知道,这一幕又傻、又不切实际,但想到她的祖母在斯内普教授的杖下举起双手求他大发慈悲,而他则望向赫敏,等着她发一句话,这实在太有趣了。比起那个循环不断的梦:她父母的马车开始倾侧,那位教授冲过来拯救了一切来,这要愉快得多了。每一天,她都活在同一个认知里:这样的生死救亡永远不会发生。然而,她的教授来拯救她,却还不至于牵强到完全不可能的地步。只不过是非常、非常不可能。

他或许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她无依无靠,无处可去。

她叹了口气,把书从枕头下抽了出来,在点着的蜡烛边坐下,读起了又一名路易的故事。一声敲门声惊动了她,她匆匆放回书,过去开门。

走廊里站着的是堂兄安德鲁,脸上挂着个偷偷摸摸的微笑。

“让我进来,堂妹,趁着我还没被人抓住!”

“你上这儿来干什么?你明知道的,到仆人住的这一侧来你可能惹上麻烦的!”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来!没人看见。真是好一场冒险呢!我看到你跟奶奶吵嘴了,就知道你会挨饿。”

他举起餐巾,里面包着奶油面包和牛肉。

“哦,安德鲁!你真是个天使!”

她伸手去接,他却挪开了手。

“哎,哎!别这么着急嘛我的小堂妹。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作个交易。”

赫敏皱起眉,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房间。“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堂妹。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立刻就注意到,你可以给我的东西可多了不止一点点哪。”

赫敏觉得后颈上的寒毛根根倒竖。她把身上的披肩裹了裹紧。

“哎呀,哎呀,堂妹,那完全不合礼仪嘛。”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拽下她胸前的披肩,但她一把捂住胸脯往后退去。

“我觉得你还是离开为好,堂兄。我看得出来,你或许得出了一个错误结论,认为我是无力可欺的。但我要向你强调,你错了。要是你再想动我一个指头,你会非常后悔。”

“是吗?好啦,赫敏。我知道你在这里日子不好过。我能让你愉快得多。”

赫敏觉得胃在翻搅。安德鲁又朝她迈近了一步,而她甚至未及思索,她只是握起拳头,一拳狠揍过去,正中他的眼角。

“嗷!混蛋!你害我瞎了!”

“要是你觉得这样就够糟了,想想看要是被我踢爆你个球的话你会有多痛!马上滚出去!”

安德鲁匆匆退出房门。“你是个粗鲁下流,满嘴脏话的野人!你是……你是违背自然的变态,你就是!”他叫喊道。

“你还不知道呢!”她厉声回敬,将门甩在他脸上,又额外踢了好几脚。

她转过身,发现他带来的食物落在地板上,仍然包在餐巾里。

每一口她都非常享受,尽管手是有点痛。

斯内普朝大门走去,他的头低垂着,而比之更低落的则是他的心情。百灵鸟迎着初夏微风啼啭,而他浑未留意。他的心思远在一百英里以外、二十年之前。

莉莉。

整整这悲惨一年,就像是一根长长指甲尖利地刮过黑板,满是他对她的回忆。不论他逃向何方他都躲不开她。她的朋友,她的儿子……

她的完美是一面无时不在的镜子,正映出他的缺陷,他的赎罪苦修似乎永无尽头。

苦涩填满他的心,马上就要溢出来。今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糟糕透顶的一年,而堪称其中之最的当属布莱克应该是无辜的。他唯一的安慰是替学校除掉了那头狼人。当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又一次跟那头野兽面对面的时候,他差点完全失去了掌控。但是他仍然冲到了卢平和那三个傻瓜当中,结果却只是让波特和隆巴顿追着那头该死的禽兽跑了。他被留在了后面,跟受伤的韦斯莱在一起,而且没有魔杖,无法呼唤救援。

而回报他的又是什么?阿不思失望的一记蹙眉,就因为他聘用的那头野兽不得不被解雇,还有那颗大难不死的脓包没完没了的仇恨怒瞪。

他用力磨着牙。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帽子戴上头,抓住手杖,朝曼彻斯特幻影移行而去。

“你自己不是有家吗?”他父亲一见他就啐道。

“我来看看你和母亲怎样。”

“俺们很好。用不着你帮忙。她去工厂做活了。就因为俺不行了,不意味着俺们需要你的施舍!”

西弗勒斯盯着这个渣男。多少年来,他人生的祸根。他抽出魔杖,快速施了个诊断咒。癌症进展得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我能帮上你的忙,”他再一次说道,心里早已知道了答案。

托比亚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接着,突然之间,似乎他吐出了所有空气。

“能有什么用呢,小子?难道你恨俺到了这种地步,为了让自己有点满足感,情愿让俺苟活下去?”年长的斯内普将他一缕缕的白发从脸上拂开,眺望着后窗外。“你是不是觉着俺受的罪还不够?你从来没有想过吗,俺自己或许也有过一两个梦想?俺累啦。俺已经准备好走了。”他回过头,小眼睛紧盯着他的儿子。“俺也已经准备好看你走了。走,从这儿滚出去。自从没把你射在墙上以后,你对俺一直就狗屁不是,只是个折磨。”

托比亚斯·斯内普把他的长鼻子朝墙壁转去,好不用再看到他的儿子。

西弗勒斯把他买的朗姆酒放在桌上,离开了那儿。

他悄无声息地闪身进了大门,将箱子放在地上,摘下帽子,搁在门边的小桌上。走过短短的走廊,就是小小的起居室。他最先留意到的是窄窗上悬挂的窗帘,认出了它们的本来面目:他的旧床单,经过了漂白,得到巧手缝纫,又焕发了新生。桌上有只豁口罐子,里面插满了新鲜野花。长沙发对面的两把椅子,扶手和靠背上覆着手工梭织的蕾丝纱巾。房间一角是只大木箱子,有个小娃娃躺在里面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瞧,黑眼睛圆溜溜的。他走进室内,甩开衣尾坐了下来,架起一条腿。

他盯回那小孩。

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又重重跌坐回去,消失不见了。他耐心等着,直到看见一只胖乎乎的手重新抓住了箱子边。对一个小娃娃来说,手指可够长的。她一颠,又出现在了他视线里,靠另一只手稳住了自己,继续研究起他来。她抬起一道眉毛,他也抬起他的。她绽出一个微笑,他则舒出一口他自己都不知道屏住了的气。

两条小短腿沿着走廊跑来,进了起居室。一声惊叫,奈吉尔奔过来站在了他面前。这男孩用一双大大的粉蓝色眼睛瞧着他,把剩下的一点儿面包和果酱怯怯地朝他递来。

“不用,谢谢你。”

“夫人。不用,斜斜你,夫人,”男孩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小男孩把他剩下的吃食一股脑儿塞进嘴里,好大一部分都抹在了脸上。

斯内普正要抽出魔杖,却住了手。他绝不能这么做。不能在这栋房子里。永远不能在这栋房子里。魔法可以被追踪,永远不能让人追踪他到这里。人命全有赖于此。

取而代之,他掏出了他的手帕,要把小男孩的脸和手抹个干净。奈吉尔扭来扭去,放声尖叫。

“不许这样,”斯内普不赞成地厉声道。奈吉尔立刻就静了下来,一动不动了。

“奈吉尔?你上哪儿去啦?要是你拿着那果酱跑起居室去,看我不——”

西弗勒斯回过头,看到了他的妻子。她站在门口,看上去大吃一惊,又紧张又慌乱。她一把扯下了围裙,拼命拍抚着耳朵后的发卷,脸颊羞得绯红,慌张说道:“欢迎回家……丈夫。”

“哈啰,爱尔斯佩思。”

她身后的床往下一沉。爱尔斯佩思倏地睁开了眼,又紧紧闭上,飞快地默念了一句感恩文,躺得一动不动。他或许只是需要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罢了。去年冬天他在那张椅子上过的夜,春天他回家的数日里也是。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那都会让他的背疼痛难忍。

或许他只是不想孤单单一个人。自从她看到起居室里和孩子们在一起的他以来,他看上去一直又失落,又不自在。

用她当年的家庭女教师的话来说,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回到家感觉宾至如归,这是个伤脑筋的问题。她花了好几个星期计划和练习,希望自己能做对。

这绝对超出了她的经验范围。对付亨利需要的是把他推开。但对西弗勒斯却需要无比耐心。

他是如此强大,然而在等候他归来的这漫长几周里,她心里的他却像是一只容易受惊的鸟儿。一步走错,他就会振翅飞走,而且她知道,若然如此,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平复自己疯狂跳动的心,想要命令自己回去睡觉。结果却感觉到他的手怯怯地停在了她肩上。她翻身躺平欢迎他,她那泪盈盈的微笑在黑暗中不为人知。

他的气息令她好奇。闻上去就像是某种古怪的烈性酒。她希望他能吻她,好让她品尝它、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但他没有亲吻她。

它开始了。跟一直以来一样。僵硬,克制。她知道——对这种事女人自有神秘方法感知——魔法这一次不会发生。没关系。如果她非常好的话,将来会有的。

在他随 心 所 欲 寻 欢的时候她焦虑不安,想要弄明白该怎样 抚 摸 他、怎样欢迎他才不致让他感觉她是个圈套。在他拯救她和孩子之时,他已心知肚明地踏进了牢笼。

她曾期待过的不可思议的共享不曾发生,但是另一项奇迹出现了。当他 率 然嘶 声大 吼,在她体 内 射 出 之后,他没有翻身离开。取而代之地,他在她身上崩溃下来,而她将他汗津津的头揽到自己肩上。

就在黑暗之中、无人能见到之处,他哭泣得像一头受伤的动物。

爱尔斯佩思·斯潘纳将她丈夫搂在心口,暗想着令他内心如此支离破碎的另一个女人究竟是谁。

不论这个莉莉究竟是什么人,这有时他会为之哭泣的另一个女人,爱尔斯佩思切齿痛恨着她。

爱尔斯佩思托着一罐麦酒和一只杯子进来,把小托盘放在他书桌上。他正在那儿翻阅他离家期间她记下的分类帐。

“谢谢你,”他说道,话音中的惊讶显而易见。

“今天很热。我给你开扇窗好吗?外面有点微风……”

“我没事。”他朝簿子指了指。“你做得很不错啊。我还以为开销会更大些呢。”

“我早已学会一分一厘都应珍惜,”她骄傲地答道,“挨过饿、受过冻,就因为一文不名。我已经成为了你的负担,不能让你的担子更重。”

他直接地注视着她。有片刻时间,她以为他们或许终于能谈谈了——真正地谈一谈——谈谈把他们俩拼凑到一起的种种。他们是谁。他们来自何方。

取而代之的,他拉开抽屉,拿出了去年冬天他留下的那张二十英镑。

“这是你的了。随便你怎么花。暑假结束我走的时候,我会另放二十英镑应急的。”

有片刻时间她的心沉了下去。他这是在因为昨晚而付她钱?她对他而言仍是个妓女吗?就好像读到了她的心思似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面露雷霆之色。

“做妻子的总得有点儿私房钱,爱尔斯佩思。不可预见的事情总会有的,事先有所防备总是好的。”

妻子。他这么说了!想必,这一定意味着什么吧?

她伸手越过书桌,拿了那张钞票,紧紧攥在手里,就好像它会插翅飞走一样。

他挥了挥手,不发一言地让她下去,又蘸了蘸羽毛笔,回到账簿上。

“不知我能不能再占用你一点儿时间?”她问道,拧着她红肿的手。

他抬起头,皱眉问道:“孩子们有事?”

这么立即的关切是个好兆头,她想道。“不不,每个人都很好。西蒙带他们出去晒太阳了。”

“得给那男孩找份职业。他已经长大,不适合当保姆了。”

“嗯,是的。那样会挺不错的。他干起活起来很卖力,头脑也很聪明。也不怕整日辛劳,要是这样说能让你在考虑他的前途时替他加分的话。但我希望跟你谈的不是这个。”

“说下去,”他啜了一口麦酒。

“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是不是可以和我的家人联系?”

她丈夫的脸一片空白,但她看得出他坚定了自己,就好像准备要承受一记打击。这让她意识到,这是个坏消息会经常出人意料落到他身上的男人。他点点头,不耐烦地朝她挥挥手示意她继续。

“你看,我联系了他们。但我的信不是从这儿寄出去的。我记着你的禁令,再说我自己也有理由要小心谨慎。我得从我私逃出家开始处理。”

“亨利·斯潘纳,”他厌恶地说。

她点点头。“没错。不管怎样吧,我一路走到阿德斯利,从那儿把信寄了出去。我把所有事情的大致经过向他们通报了一遍,不过有些事实省略掉了。我连你的教名都没告诉他们,只说你是个受人尊敬的老师。”

他嗤之以鼻。她突然意识到在最后那一点上她不过是自己以为罢了。对这男人她知道得少之又少。

“我母亲给我回信了,我父亲的信也随后而至。”

“这么说,你和你的家人和解了?”

“再对也没有了,多亏了你。”

“这是件好事,不是吗?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正等着另一只鞋落下来呢?快说重点。”

她因为他的恼怒而畏缩了一下,冲口而出道:“我父亲是威纳姆大人。我是个男爵的女儿。”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钟摆嘀嗒,还有院子里依稀可闻的笑声。

“也就是说你是尊贵的……”

“我只是斯内普太太。尊贵的那几个字没人会真的说的,除非在信的抬头上。”

他的满面怒容令她畏缩了一下。她在心里暗记一笔,永远别再在礼仪方面纠正他。

“告诉我你有七个兄弟;更可取地,最好个个都比你大。”

“只有一个。我本来是有两个的,但我的小弟弟最近去世了。”

“深表同情。这位幸存的兄弟,想必精神健旺,身体硬朗,有七个儿子吧?”

“还没有,他还要在欧洲大陆游历一年,才肯安顿下来。我父母一直联系不到他,但他在最后一封来信里保证说,他身体很好。”

“你有生养了儿子的姐姐吧?”

“我是长女。”

他靠回身,吐出一口长气。“夫人,你最好希望你兄弟能尽快繁衍生息。要是你的小奈吉尔成为威纳姆家的继承人,那必然会衍生出许多难题,要应付它们我一来没有时间,二来缺乏耐心,三来也不够教养。”

“我意识到了,而且我也已经对我父亲讲得清清楚楚。然而,鉴于奈吉尔是这一头衔的继承人,所以你得签些文件,因为他是你合法收养的儿子。”

“这是几时发生的事?”

“我指望着你来安排。我告诉我父亲你已经收养他了。”

“何故?”

“因为我父亲想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眼里满是泪水,她痛苦地绞着手指。“他不相信我们是合法夫妻,因为我对我们的姓氏支支吾吾,但他知道奈吉尔是婚生子,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亨利和我结婚的教区,看到了我们的登记文件。我不会把我们的注册文件所在地告诉他的,因为那上面有你的真名。他跟我说,他愿意给我两万英镑,好让我把男孩交给他来抚养。”

他盯着她,怒气勃然欲发。她看得出,昨晚黑暗中他们创造出的那小小亲善正如浪潮一般退去。他的黑眼睛如同刀子般扎在她仍然紧攥在手里的二十英镑钞票上。比起她过去拿到过的任何钱来都要多,但是跟她本可以靠售卖儿子给她父亲的所得相比,却不值一提。

“还有没有什么有关你身世的秘密是我该知道的,夫人?”

“没有了。最重要的都说完了,其他都只是旁枝末节。”

他点点头,拿起了之前放下的羽毛笔。“那么镇定些,妻子。我会照料妥当的。”

她舒出一大口气,就好像全身骨头被突然抽走了似的。妻子。他又说了一遍,甚至还强调了这个词。“上帝保佑你,西弗勒斯。”

他扬起一道眉,挥手叫她下去。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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