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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曲

作者:Aurett/译者:diamondsky 当前章节:6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1812年……

赫敏站在窗前,看着更多的箱子被一一安放上货运马车。雨已经停了,斯蒂文和托马斯爬上马车继续装载,趁着雨还没再下下来,给箱子罩好油布。赫斯特和老克拉布特丽太太跑来跑去,时而大声鼓励他们,时而厉声恐吓。托马斯不慎失手掉下了一个箱子,溅了克拉布特丽太太一围裙的水。赫敏畏缩了一下,从窗前回过身,希望能免于听到那随之而来的吼叫。她没能成功。

“可为什么我们要搬家呀,妈咪?我好喜欢这里。我不想要搬走。这太突然了!”

“赫敏,我们已经谈过这事了。对你父亲来说这是个天赐良机。他最近一次在《现代牙医学》上发表的论文得到了很高的评价,达莱瑞普爵士让他立刻就去。用他们的话说,他得趁热打铁,才能树立起自己在这个领域的威望。这机会不可多得,孩子。他证实了微生物对蛀牙有所影响,这一工作已经得到了科学界的认同。要是我们搬去伦敦,那他不但能扩展业务,而且还能收个学徒、出去演讲。”

“可是您呢?那份论文里有一半是您亲笔撰写的。您不能也去演讲吗?”

格兰杰太太一把夺走了赫敏手里那件正被团成一团的枝叶图案平纹细布裙,把它重新一抖。她深呼吸几次,然后给了她女儿一个过于明亮的微笑。

“你得好好对待自己的衣物,亲爱的。要是你把它们团成那样,等你把它们从行李箱里拽出来的时候,它们就要皱得不像样子了。佣人们不需要多出的这些额外功夫。再说了,等我们到伦敦以后,我们的佣人人数比起现在来就要少得多了。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是这样。”

格兰杰太太小心翼翼地叠好那件裙子,将它放进箱子,接着又放进赫敏与之配套的针织外套。

“说到那份论文,如果你那番话能不对任何人提起,我会非常感激。除了你父亲之外,没人知道我也出了力。要是被人发现他的合作伙伴就是他妻子,他会沦为人们的笑柄。我不会再在你父亲的诊所里帮忙了。”

“可为什么?您的才华跟他不相上下,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我这一位置,对一个女人来说其实是不相称的,亲爱的。他一直对我非常迁就纵容,不过告一段落的时间已经到了。”

赫敏无言地结巴了一会儿,然后愤愤地嗤了一下鼻子。她的母亲忧愁地摇着头。

“我很替你担心,孩子。虽说你的聪明才智令我极其高兴,我还是得说,我为你的常识感到担心。你十一岁了;想必你也应该明白了,像我们这种性别,得仰赖我们丈夫的慷慨大方过活。像你父亲这样的男人是少之又少的。你那些平等的想头要是能扔到爪哇国去,就像七岁时你把那些童话故事书付之一炬一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赫敏跌坐回床上,瞪着天花板。

“母亲,我烧掉那些书是因为它们蠢到了家了。当我长大到能够明白魔法不是真的时,我气坏了。让孩童的我对这种事情坚信不疑,等我长大了却大笑一声把它夺走,这是有多轻率!我从小到大都看着父亲和您平等相处,而现在,您又想叫我相信女人天生就比男人低等。这叫一个孩子没法再相信任何事了。黑真的是黑吗?白真的是白吗?我们真的要搬去伦敦吗?我的名字真叫赫敏吗?”她用两肘支起身。“而且,您刚才说佣人会少,那是什么意思?我们要打发哪些人走?没有了我们他们要怎么办?您有没有替他们在别处找好差事?”

格兰杰太太叹了口气,斜倚在行李箱上。

“赫敏,这是你父亲的大好机会,但是我打算对你实话实说:在一段时间之内,事情会有点孤注一掷。在他建立起业务之前,我们的生活预算会严格得多。伦敦的生活成本要比这儿高许多。我们已经租好了一幢不错的房子——没这儿这么大,不过我们无力留用所有员工。我们只带厨子和克拉布特丽太太过去——并且,是的,其他所有人我也都安置好了。这是当然的。我们匆匆离开,只提前了几天告知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

“可等等,斯蒂文呢?谁来照料我们的马?”

她母亲发出一声颤抖的痛苦叹息。“我的母马和你的小马都已经卖给接下来要搬进来的人家了,大多数家具也是。”

“可——!”

“够了,赫敏,”她的语气变得严厉简洁。“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把你的眼泪擦擦干,这里容不得它们。你得为了你父亲勇敢起来。要是他看到你哭了,这会伤透他的心。”

赫敏立刻静了下来,拼命压抑住她苦涩的失望。绝大多数时候,对她无穷无尽的问题她母亲是纵容的,但当她的嗓音变成那种腔调后就休想了。赫敏笨拙地咽了口口水,眼泪堵在她喉咙里,成了一团硬块。她一言不发地帮着母亲完成了打包。一股突如其来的痛苦让她的腹部纠结,她母亲每告诉她一次得把某样东西留下,那结就紧上一分。

晚餐一片愁云惨雾,赫敏和她母亲都假装她们很高兴能有所改变,约翰·格兰杰先生则假装他没看到她俩眼中的悲伤。格丽琴边伺候用餐边直抽鼻子,假装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次作为她的雇主吃她做的饭。她腹中的那股痛楚沿着她的脊柱爬上了她的脑袋,吃了没几口,她就早早告退离席了。

一进房间,她就换上了她最好的棉睡衣,用她最漂亮的披肩把自己裹了起来,跌坐在镜子前她的绣花凳上。镜子里,她的房间看上去空荡荡的。炉火的噼啪也会引起回声,桌上只有一支孤零零的蜡烛,可怜兮兮地想要照亮整个空旷空间。只有已经卖掉了的家具还留在这里。她的衣橱、她的柜子,还有她窗边的阅读椅都已经不在这儿了。她咬住嘴唇忍住泪,抽出头发上的发针,松开辫子,希望脑袋里那阵阵尖锐痛楚能够平息下来。她闭上眼睛,想要像她母亲那样,毅然坚决地面对命运。她拿起发刷,缓缓刷过浓密的鬈发。

像这样的时候,她特别地思念丽贝卡,她孩提时代的家庭女教师。她总是会在她入睡前来到她的房间,替赫敏刷通她的长发。这是她们的仪式。她的手指总是灵巧又敏捷,轻而易举就能给她编好入睡时的发辫。而且她们也常会谈起等赫敏长大以后,她的人生会是怎样的。不论什么时候赫敏说起她想学医,丽贝卡从不嘲笑她。她一直告诉她,她的聪明才智足够她那样做。

这样告诉一个小孩是多么可怕多么残忍,因为那不过是个谎言。而且,兰德欧纳先生又有多么可怕多么残忍,竟然在去年秋天带走了她的丽贝卡和她结了婚,让赫敏怨恨到如今?丽贝卡是她唯一的朋友。村子里其他的姑娘都是些轻浮的蠢东西;而作为独生女儿,赫敏习惯了独自一人。但是三年前当丽贝卡进入她的生活,就好像是祈祷终于有了回应。而接着,就好像蜡烛被人一口吹灭,她又走了。

丽贝卡现在非常幸福。赫敏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要让她重新觉得幸福,将会需要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她不想小气巴拉的。这不是她的天性。但失去唯一一个朋友,之后又要马上失去她的家、她的小马,这太艰难了。至少,她的书还能留下。

她朝窗外南边的牧场望去。那边为了播种而新近翻过土。泥泞的水塘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再也不能去那儿查看有趣的昆虫了。

一股想哭的冲动涌上,她的头痛得越发厉害起来。痛得她现在快看不见东西了。

她束好发辫,戴上睡帽,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她不哭。她昂起下巴,紧咬牙关抵抗那阵痛楚。她不哭。一幅画面闪过她眼前:有其他哪个小姑娘正骑在她漂亮的小马上。她握紧双拳。她不哭。她永远都不会有机会攻读医学。这一认知像碎玻璃渣子一样刮过她的身体。一声刺耳的抽泣逃出了她的唇。

“哦,求您……”她呻吟着,向全知全能的神祇祈祷赐予自己力量。她的嘴唇直哆嗦。她咬住唇。她就要失败了。一滴眼泪沿着她的脸庞滑下。当她从镜中看到它映着烛火一闪,一股失去理性的狂怒把她压倒了。“不!”

赫敏呻吟出声。那声大吼令痛楚在她脑中炸裂开来。但是那痛苦瞬间就消失于无形,连同所有的不适一并消失不见了。起初,她以为自己瞎了。但是紧接着,月光重新洒进了室内。她转过头去。所有的光都已熄灭。不单单是蜡烛,就连小壁炉里的炉火都灭了。蓝色烟雾袅袅升上烟道。仅仅片刻之前,那里还是一簇温暖的、噼啪作响的火。

赫敏连眨了几次眼。接着,似乎有一只冰寒的手沿着她的头骨爬下。她本能地知道,炉火的熄灭没那么简单。是她让它熄灭的。是她脑袋里的痛楚让这发生的。她害怕极了,不知是奔去她母亲那儿好,还是躲进床底的好。

她深吸一口气,裹了裹肩上的披巾。她不能让人来重新生火。那样她得给出解释。

就算她的生命悬于此上,她也给不出解释。她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她刚刚做了一件非常、非常不对的事。违背自然的,老克拉布特丽太太会这么称它。

她缓缓起身,朝床走去,用被子裹牢自己,毅然合上了眼。

在她睡着之前,又过了很久、很久。

伦敦的房子里永远嘈杂不堪、气味熏人。屋子外面,拉货的马匹咯噔咯噔,无休无歇;间或有尖叫声从楼下阵阵冒上。甚至那股血腥恶臭都似乎渗过了地板,充满了她的鼻孔,连同街上传来的阵阵垃圾、腐臭和马粪味道。

伦敦,对一个十一岁女孩而言,是不折不扣的地狱。

赫敏已经尽力了。她真的尽力了,但她就是恨这座城市。她恨这栋房子,恨它“方便”的楼下店面。她父亲想方设法治疗烂牙、切除脓肿牙龈;人们痛苦惨叫。从早到晚,她都没法逃脱这痛苦叫喊。以前,她父母的生计跟她是隔膜的。当然了,她听到过叫喊,不过那是隔了好几重石壁传来、模糊不清的,而不是像这样只隔了薄薄的一层木地板、一重磨得快露出线头的地毯。踩在这样的地板上,感觉就好像会一脚踏穿,落到某个不幸的病人头上似的。

城市的气味尤其叫她讨厌,特别是在夏天,或者是逢到风从泰晤士河那边刮来的时候。没完没了的恶臭叫人没法忍受。上星期,有一条老狗死在街上,就那样在那儿烂了好几天。

唯一让她有点盼头的是星期天。星期天的时候,整座城都会静下来,她父亲的诊所也会闭门休息。星期天,他们会穿上最好的衣服,或许从教堂出来后还会散步去公园;或是去拜访她父亲的母亲。她的祖母格兰杰夫人是个愤愤不满的干瘪棍子。但是走去她宅子的这一路是很愉快的,而且膳食也总是很精美,尽管祖母不让她上桌和大人一起用餐。她家所在的伦敦那个区域,气味也比较好些。

今天不是星期天。今天是星期四,可敬的星期四。泰德斯·卡利索有八颗牙得拔。那叫声惨不忍听。

赫敏退进了她的卧室,关上了门,钻进了床单下,把枕头捂在头上,但那让人脊背阵阵发毛的尖叫、还有那哀声乞求仍然涓滴流入她耳中。

她开始哭。她早就不再试图不哭了。这不再是要勇敢之类的;这是一个简单事实:她已经不再有力气假装。她能应付降低期待、不再有梦,但她没法假装她父母的营生不让她害怕,哪怕她明知道,他们可能是在救人一命。

又一轮惨叫响彻整栋屋子,赫敏也尖声大吼起来。

“安静!”她冲着被褥嘶喊道。

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她的耳朵里啪地一响。她拉开枕头坐起身。鸦雀无声。

她扭头看向窗外。外头仍然车水马龙。既有由漂亮骏马拉着的私家豪车,也有老弱羸马拖着的出租马车。它们全都毫无声息。

赫敏浑身血液变得冰凉。她匆匆爬下床,跑到窗边。她在自己面前打了个响指,但是没有声音传来。她敲敲窗户。没有声音。她推上窗格,刺耳嘈杂劈面而来。她啪一声拉下窗,一切又重归寂静。

她的头发根根倒竖。她穿过小小卧室走到门口。刚一打开门,她就听到了尖叫。她飞快合上门。

她连连倒退,浑身颤抖。

“哦,赫敏·琼,你都做了什么啊?”

北部一座繁忙的工业小镇。一个男人步出家门,踏上马路。他的臂上挽着一件黑披风,手里拎着一只手提箱。他坚决地关上身后的门,随后举起手,指尖在门上逗留了片刻。这手势到底是在乞求什么呢,还是某种形式的祝福,从他的表情上完全无法分辨。他的神色严峻而愤怒。他别转脚跟,离开门口。

他的身影相当引人瞩目。街道当中,一伙女人正挤在那儿给家禽拔毛。他不加一瞥,径自闪过。他的脸,如果要形容的话,最好的词也就是“强壮”;而要是按最坏的说法,那单是他的鼻子,用整整一长段来形容都不够。他又高又瘦,蓄着一头长长黑发,头戴一顶优雅的黑色英式礼帽,穿着严肃的黑色外衣、马甲、马裤和长靴。

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吃不准他是个牧师呢,还是个开殡仪馆的。

他的脸让所有探究都望而却步。

他顺着街道往拐角处走去。整条街道吵吵闹闹,满是不法摊贩、大吼大叫的货车车夫,还有在整座城市上空无休无止翻腾不已的工厂噪声。

一个约摸八九岁的小男孩,满脸煤灰和泥巴,匆匆忙忙地举着把扫帚,从他面前的路上扫走了几堆马粪。

“您好,斯内普先生,”男孩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缺了的牙。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朝他一弹。男孩一把捉住,微笑着扯扯自己额前的头发,退到男人旁边。“衷心谢谢您,斯内普先生。您这是又要回您的学校去了吗?”

“的确,”男人答道。

“那么圣诞再见了。祝您一年愉快,斯内普先生。”

“别招惹麻烦,西蒙,”男人低声隆隆,然后转身走进了通往河边的小巷。

“知道啦,先生!绝不惹麻烦,您就瞧着吧!”男孩边蹦蹦跳跳跑向下一个潜在主顾边喊道。

男人走出了昏暗小巷。从他脸上看来,他正沉浸在深思之中,对周遭环境毫无察觉。但这并不是真的。通往纤道的一路之上,他尖锐地觉察着周围一百英尺之内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小孩,每一条狗,每一只老鼠。也正因如此,当他在桥下旋身一转,随着几不可闻的一声轻轻“啪”响消失时,他很清楚没有一个人看到他。

校长办公室的门忽然大敞,那个面貌严峻的男人走了进来。书桌后方那年迈老人抬眼看来,随后满怀慈爱地微笑起来。

“西弗勒斯!欢迎回来。我相信,你这暑假过得不错吧?家里人都好?”

“我母亲的坏脾气跟往常一个样;不过,我父亲的健康正在走下坡路,而且他不要我帮忙。我的暑假说来悲惨,还是不提为妙。你呢,邓布利多?怀特岛的旅行怎么样?”

“新鲜海风总是让我很愉快的。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想来点茶吗?”

“不用,谢谢你,校长。既然已经客套过了,我情愿听听你为什么立刻就得见我。在明天新生到校前,我还有事。”

“当然了。事实上,这就是有关一个新生的。这个学期,迎接麻瓜新生的任务由米勒娃负责,但她病倒了。”

“她没事吧?”

“好着呢;我们说话这当口,她正在楼上医务室里恢复元气呢。不过,直到今早她从高烧中苏醒过来,我们才得知,她的名单上还有几个学生没来得及关照。”

“而你需要我去召来一只迷途小羊羔?”

“正是。”

“好吧。给我他的地址,我这就去。”

“是个她。”

“她?”

“我觉得你的耳朵很好使啊,如他们所说。”

“但是想必麻瓜女孩子还是由女性去接触比较好吧?而且到时谁来当她的监护人*?或许还是让波莫娜去更好。”

“我同意,可是波莫娜已经去追另一头迷途小羊羔了,塞普蒂玛也是。而厄尔玛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到。要不是你,要不就是菲利乌斯。你知道的,海格正忙着照看我们即将到来的受监护人里最重要的那一个,而奇洛教授他,呃,或许是走丢了。”

“然而你却信任让他去教防御术。”

“我有我的道理,西弗勒斯。”

“而你的道理不能讲给别人听,一如以往。”

“我认为,这件事情上还是把底牌捂捂牢为好。我有种感觉,随着年轻的波特先生回归巫师世界,更多风暴正山雨欲来。”

“啊。”

“的确。”

“很好,不过要是这些麻瓜不放他们的亲亲小女儿跟我来学校,那可不是我的错。”

“务必尽你的力,西弗勒斯。这孩子的魔力显露非常晚。直到今年开春,她的名字才在本子上固定下来。我怀疑,她的情绪很可能相当紧张混乱。要是他们反对的理由只是缺少一位得体监护人的话,我允许你略略说服他们一下。我期待你能在合理的范围内竭尽全力,确保那孩子明天能够安全抵达。”

校长递过一张羊皮纸。往窗外匆匆一扫,太阳即将落山。“你最好动身了。尽量跟他们打成一片。”他笑着朝斯内普的服装挥挥手。“就算你穿得像个麻瓜,你也照样吓得他们够呛。”

瘦削的男人给了他的雇主一个忍耐的眼神,点点头。“我尽量,校长。”

*译注:监护人是指旧时社交场合上负责陪护、监督、照管年轻女性的年长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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