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把肩头的披肩裹得更紧。她和弗雷德里克趁着秋日的阳光在公园里信步闲游。绝大多数的叶子都已经掉落,但是对一年的这个时候来说,空气罕见地温暖。
弗雷德里克正在聊着最近什么重要的文书工作,不是给这个客户的,就是给那个的。但赫敏的思绪却逗留在这一天的象征意义上。一个季节的温柔终了,就像是她终于决定不再忽视的某个启示。
“弗雷德里克,你想不想吻我?”她开门见山地问。
他的话头猝然止住,他停住脚步,以她意料之中的惊讶注视着她。
“什么,现在?”
“不,我是说总有一天,”她继续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凭着她的意志力拽着他跟在身后。
“我不懂你在问什么。这是个相当奇怪的话题,我必须说。”
“是吗?”她终于注视着他,深深看进那双困惑的绿眼睛。“我们对彼此来说到底算什么?”
他久久没有作答,所以她又走了起来。他像条忠实的猎犬似地跟在后面。
“我以为我们明白彼此算什么,赫敏。我们一起出来散步有两年了。”
“不。我不认为我们明白,尽管是出来两年了。我们显然是很好的朋友。我认为我们非常敬重彼此。不过除此之外呢?”
他握住她的手肘,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这是你想要我表白的方式吗?你是不是想要让我们的彼此理解更加正式?你知道的,我现在还无力供养一个妻子。但要是你希望的话,我会的。”
她注视着他,搜索着任何感情的蛛丝马迹,只要不是困惑就好。
“不,这不是,我也不想要。要是有人向你施压,要你去做你尚未准备好的事,你可千万别再这么轻易屈从了。”
他作了个鬼脸,松开了她的胳膊,显然不确定该如何作答。她继续往前走。
“弗雷德里克,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想要学医?我想要成为一名医生。”
他亲切地低笑起来。“我小的时候,想做只小鸟。我总是觉得,要是能飞的话一定很炫。”
“你真地这么想吗,一个女人学做医生,就跟你变成鸟一样不可能?”她柔声问。
他又一次困惑地看看她。
“呃,有很多证据显示,女性的结构不适合这种事。而且即便真发生了什么不合常理的情况,你能做得到,那你又能去照看谁呢?没人会找女人看病的。”
“那其他女人呢?”
“我猜,你说得有点道理。或许,你是可以开拓一项业务,专门处理妇女更加私密的疾病。”
赫敏点点头,俯身拾起一片落叶。她轻轻团起它,它开始碎裂开来,留下的只有更为强韧的叶脉和茎干。
“弗雷德里克。我不会和你结婚的。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不足或缺陷,你是一个可敬的好人。是因为我本身的瑕疵。”
他停下脚步,再次转身对着她。终于,她看到了除了迷惘以外的情绪。“我不明白。”
“你看,尽管作为一个人,你令我非常看重,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你却并不吸引我。从两性之间来说。”他的脸刷地白了,让她直想咯咯笑。“哦,别紧张,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你非常有魅力。只要看看一等你回过身去我的朋友们恨不能晕倒的模样!听我说。你忠诚。你富于同情。你正直善良,工作不辞劳苦。你值得拥有一个妻子,当你一日辛勤后回到家时,她会崇拜你。醒着的每一小时,她都致力于让你的生活更舒适。我不是那个人。我觉得你能接受这一点,我们也可以建立起以友谊与彼此尊重为基础的婚姻,但你不觉得吗,要是一个妻子,当一天结束之时她看到你时,她的心会漏跳一拍,与这样的人儿共度,会让你更加幸福哪怕一点点?难道你不认为,如果你有一个让你在最最不得体的时刻却偷偷想着要亲吻的妻子,你的生活会更加快乐?”
她温柔微笑,他别开视线看着地平线,遥望着他潜在的未来。
“我想你是对的,听你这么一说。不过,这种理想会有可能吗?”
“哦,会有的,如果你以此为目标努力的话。”
他们双双回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就好像决定已经达成。
“我怎么才能找到这么个女人呢?”
“说真的,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我的确觉得,你或许用不着找得太远。我知道过去这两年里玛丽·派克几乎已经有一半爱着你了。她是个实际的姑娘,我猜她会极度情深一往。我知道你觉得她很可爱,不过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从那个角度看她。”
“我也不很肯定。一半爱着我,你是说?”
“唯一一个从没看出来的人就属你了。”
他注视着她,她察觉到一丝赌气。“我正忙着在看你呢。”
“哦,弗雷德里克,不你没有。你太忙着做我的朋友,享受我的陪伴,都没有真正看清过我。不然,你早就会看出来,我想要个吻已经想得绝望了。”
他不自在起来。
“看出来了吧?”她说,“就是那样,感觉不对劲,是不是?就好像要亲吻一个姐妹一样。我觉得问题并不在于我们不爱彼此,弗雷德里克。而是在于,我们爱彼此的方式不对。你一直在希望,我们会不知怎样一来就那样克服了过去。我觉得,你认定自己是我的保护者,一个高尚的保护人,你决心坚持到底,达成一个看似合理的结局。我也是。但我不认为这样是对的。这样不够。对你不够……对我也不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你说出了很多真相。别误会我,你很美,但总像是少了些什么。而我以为,在婚床上它总会出现的。”
她笑起来。“是呀是呀,不过我怀疑,要冲到那儿找出来应该需要某种疯狂冲动的吧。我觉得我俩在这方面都天真得无可救药。”
“我们理该天真无知的,”他红着脸说。
“当然,”她板起脸答道。
“可你呢?你看看,现在你把我赶走了,叫我去找个更合适的妻子。那样子你自由了,又打算去哪儿呢?”
她摇着头。“我不知道。我开始觉得,我或许是太古怪了,大概永远也结不成婚的。我意识到,我想要一个全身心奉献给我的丈夫。他会纵容我对知识的渴求,支持我的努力,不论命运如何跟我作对。我不肯定这样的人真会存在。”
弗雷德里克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了。“你是真地想要做个医生。”
她点点头。“自从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想要了。这是我的梦想。”
他缓缓摇着头,递上胳膊。她挽住,两人一起朝她家走回去。
“我觉得,要是真有哪个女人能够做到,那就是你,赫敏。”
“谢谢你,弗雷德里克。”
离开公园时,他转向她问道,“一半爱着我,你是说?”
“更像是四分之三,”她咯咯笑道。
一身白裙的六月新娘美丽夺目;全身黑袍的新郎英俊潇洒,哪怕领巾系得难看了点。伴郎献戒指的时候故意跟平常一样手忙脚乱,为博一笑品位低下。观礼众人尽职尽责地照办。新娘的母亲毫无尊严地抽抽搭搭,新郎的母亲……死去了多年。
从他位于前排的让人紧张的观测点上,西弗勒斯·斯内普看着火花雨点般洒下,哈利·波特亲吻了他的新娘。他履行了自己的角色,作为新郎与过去之间的最后一个活着的代表出席,庄重肃穆一如该场合要求的那样。仪式结束后,他跟年轻男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两人全都转头既忘的老生常谈,朝新娘鞠了一躬,接着跟着新娘这边的人离开圣坛,穿过草坪往餐饮所在的大帐篷走去。
乐队敲打出一个戏谑的曲调,典礼已经结束,宾客们开始热热闹闹地寻欢作乐。
斯内普站在后方看着聚在一起的人群。他们装满餐盘,分成一队一队的,各自找地方坐。当他发现他的猎物后,他走过去给自己取了一盘食物,朝她的桌边走去。
“我可否一起?”
“斯内普先生!我很高兴能再次与您共享一张桌子。请坐!您刚才在上边看上去相当地漂亮,不是吗,墨丘利?”
“的确是,”斯若格波顿先生说,“他们看上去都非常地帅。”
“再次见到你们两位很高兴,夫人,请务必叫我西弗勒斯就好。您和您丈夫看上去气色很好;一切都很顺利吧?”
爱丽丝·斯若格波顿亲切地微笑起来。“我们这儿一切都很顺畅。奥特伍德的重建进行得非常好,魔法部终于允许我们只拿走补偿金,活让当地的麻瓜工人干。只要可行的话,我总是情愿投资本地经济的。对我来说,要是一栋房子一夜之间横空出世看上去会有点……堕落。再说了,要为此解释得动用多少魔咒啊,简直会是一场噩梦。我喜欢我的麻瓜邻居,宁愿他们来的时候能真正找到我的屋子。
“不过我的事说够了。您怎么样?自从我们上次见到您以来,差不多有一年了吧。”
“我很好。我的投资蒸蒸日上,让我非常满意。六月份的时候我们搬了家,麻烦一言难尽。等您的奥特伍德新居落成之后,我一点都不羡慕。”
“哦,我很知道。不过,实际上我没多少要打包的,所以相对会容易点。”
“的确。”
他回头专心对付食物,总算是等到打扫干净餐盘,才终于把那个问题问出了口——自从他抵达开始,它就一直在啃噬着他。
“您的外甥女儿在哪呢?我好像没见着她。”
“她在维也纳,”爱丽丝答道,“她工作的那家人去欧洲了,跟那家的男主人会面。他是那边的外交武官之类的。”
“她工作的那家人?我恐怕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他看到墨丘利的胳膊悄悄碰了碰他妻子的背。不论他提起的是个什么话题,它似乎是一道老伤。
“赫敏仍然在那户麻瓜家庭担任家庭女教师。”
他从他们中的一个看到另一个,想要从她的话里找寻出不同的意义。
“仍然?”
“是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选择如此?”
“赫敏的性格极其独立。她想要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她拒绝接受任何她视作施舍的东西。”
他眨了几次眼,仍然不明白她的话。
“但她不是可以在魔法世界里这样吗?想必,她的选择会……广阔得多了。”
爱丽丝和墨丘利交换了一个跟西弗勒斯一样困惑的眼神。
“我猜,您是无从得知的,尽管不知何故,我本以为她已经告诉了您。赫敏没有魔力了。当她终于成年时,它已经不见了。我们当时已经去欧洲避风头,她又刚发现她祖母骗走了她父母的钱。更雪上加霜的是,那可憎的女人甚至想法子把她一整年的工资都先行夺走了。年满十七岁的赫敏,发现自己成了个赤贫如洗的哑炮。”
斯内普感觉自己浑身冰冷。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之色。“我完全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连我她都没告诉,直到去年八月我们从欧洲回来。除了我们自己之外,唯一知道的人只有莫丽和亚瑟,”爱丽丝静静地说。
“真是我听到过的最糟糕的事,”墨丘利说,“我一发现就开始研究这一现象。但一开始就连听说过这种事的人我都找不到。”
“我听说过,不过我承认,对消息来源我心存疑虑。告诉我的这人有可能只是编出来的。”
“哦,它毋庸置疑是真的,”墨丘利说,“我们之所以没怎么听说过它,是因为人们根本不谈起它。想到某一天你醒过来时,魔力却突然没有了,这比博格特还让人害怕。”
“那么,你发现什么信息没有?”
“没多少,不过足够明白这是怎么造成的了。”
“情感创伤。”
“是的。还有压抑情感的倾向。我赞同这一发现,哪怕它与传统看法公然不同。之前,他们见过与这一问题有关的现象:一个未成年孩子的名字会在霍格沃茨的入学登记簿上闪现又消失,并将之视作为魔力太弱的倾向,一开始就不足以入学。我觉得,这一论点虚弱无力。我的魔力几乎微不足道,除了暖一杯茶、复制什么东西、吸引昆虫之外就做不了更多的了,然而,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所以我开始更进一步,研究其他国家有无这一问题。上星期,我刚发现保加利亚有一篇论文,我认为它可以证实这并非出于天生魔力虚弱,而是因为孩子已经开始表现出压制它的需求。”
西弗勒斯靠回身,呆呆看着帐篷四周,却谁都没看见。
“她都试过什么?”他终于问道。
爱丽丝抄起她丈夫的手握住。“什么都没有。赫敏彻底背弃了魔法。她说,对她而言身在魔法人群身边太痛苦了,因此她全身心地做起了麻瓜,并给自己找到了一席之地。”
他猛然别过头,愤怒的眼神把她钉在原地。“作为一个家庭女教师?”他怒道,“她那么聪明!她一定窒息得就要死过去了。为什么她不至少试着收回她的遗产?究竟是为什么,她会就那样滚到一边,一个人白白等死?”
其他来宾转身朝他们看来。西弗勒斯意识到他的嗓门太高了。他觉得他的脸都涨红了,于是皱眉怒目瞪着他们所有人。他们赶紧朝别处看去。他同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谈的已经不再是格兰杰小姐。他厌恶地推开盘子。
“实际上,斯内普先生,对于她的决定,您举足轻重。”爱丽丝柔和地说。
他朝她转过去,看到她给他的眼神古怪而敏锐,让他不自在。“我?这事怎可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赫敏烧了她的魔杖,那是在她听说你杀了阿不思·邓布利多之时。”
他脸上血色尽褪,他感觉到自己的表情破溃成了一脸恐怖。
“不,”她说,紧紧握住他的胳膊。“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赫敏对巫师世界怒不可遏,因为他们相信你是个凶徒。她知道你不是。”
而那就是了……自从第一晚,在她父母的客厅里,当她如此满目恳求地看着他,信赖他会说出恰当的话好让她去学校以来,一直都在的那样东西。几乎每一次相遇她都向他表露无疑的那样东西。在她一年级时每一次用餐时他都会寻找、很快就开始渴望、次年又如此苦苦反抗的那样东西。对他那绝对的、毫不动摇的信念。就好像她所生活的现实跟其他人不同一样。哪怕仅仅是它在爱尔斯佩思身上最微弱的回响,也足够他对她软下了心肠,让他的生活为此天翻地覆。
它是最古怪的一样东西。
去年它又出现了,只不过现在其形态是一个惊艳到让人侧目,却完全不知自己对周围的人有何影响的女人。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她那蜜金色目光的热切专注,当她这样说时:“……我对您的评价永不改变。”自那以后,夜夜梦中,他都听到这一嗓音。
“他们背弃了您,所以她背弃了他们,”爱丽丝继续道,“她自食其力,适应了生活规律,成为了她工作的那个家庭里受人尊重的一员,甚至给她自己找了个一起出去的古板正派的麻瓜律师。”
他用双手搓着自己的脸。
“去年那场舞会墨丘利和我说服了她跟我们一起去。我们本来希望,要是她能回到她朋友身边,与魔法世界之间再次形成某种联系或联接,那能让她开始痊愈。不幸的是,结果事与愿违。她非但没能那样,反而目睹了您被人当成贱民一样对待。这只让她的决心更加坚定。”
斯内普难以置信地对着一团糟摇着头。见了鬼他们怎么会这么交缠在一起?她的生命受他如此深刻的影响,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这么蠢,竟然会在意?
让他最为不安的是,他无法把她从自己脑海里连根拔除。这几个月来,他的命运已经决定拐过另一个古怪的弯。混乱之中他紧紧抓着对她的思绪,想要藉此度过。
他突然暗想,这会不会是因为他想要帮她。这解释跟其他一样看似说得通。万一这不过是他想要给战争遗留下的一根松脱线头打上结呢?或许这不过是想要找出办法,恢复她身为孩子时拥有的潜能,然后他就能继续他自己的生活了呢。
“那天晚上还是有一件好事的,”爱丽丝说。
斯内普疑问地瞥了她一眼,想要从自己的思绪里脱身而出。
“那个牧师的儿子,年轻的律师,实际的好人,她跟他分手了。看上去,舞会之后,她对于怎样才算是与她相称的毕生伴侣有了更好的构想,并且断定他不适合她。我将之视为一个重大突破。”
他不肯定他喜欢这女人评论完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转向她丈夫,说:“关于这一问题,你得出的任何信息若是能够通报给我,我会非常感激,斯若格波顿。我怀疑,我的母亲也苦于同一情形,所以我对此也深感兴趣。我同样会深入调查格兰杰小姐的情况,看看能为此做些什么。”
“当然,西弗勒斯。要是你愿意的话,明天一早,我先把我已经找到的文献给你寄来。”
西弗勒斯接受了他的提议,但全程一直眯起眼看着赫敏的姨妈。她已经把注意力转回了盘子上,这会儿正戳着蘑菇,欢天喜地得可疑。
他端起酒杯刚要喝,但却突然停了下来。一道记忆活灵活现一闪,他放下了杯子。
他转向斯若格波顿夫妇,说:“但她并未失去魔力。去年舞会上,我见过它。”
查尔斯对着数不胜数的镜子之一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映像,整了整假发,拉平制服,过去打开大门。
“下午好,在下有何效劳之处,先生?”
门口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那双注视着他的黑眼睛锐利刺骨,吓得查尔斯的脊梁软成了一滩泥。“我是来见格兰杰夫人的,”这男人说。
西弗勒斯·斯内普站在门厅里,几乎每面墙上都映着他的影子,把他团团包围。其效果使得自从波特婚礼后一直烧灼着他五脏六腑的愤怒更形高涨。他对自己怒不可遏。那么多年前他竟然没想到这么做,以致格兰杰落入如今的境地,让他的自责沸腾不止。
男仆的脚步声渐渐近了。他朝镜中那骨瘦如柴的傻瓜低声咆哮。那女孩的双亲去世后,他没能为她做任何事,因为他一直像巫师那样考虑问题。他本来另有选择,但他却从没想到要利用它,因为他没有清楚思考的自由。他闭上眼睛,记起了当时:他去追赶这女孩本身就已经是种小小反抗,他已经被自己吓坏了。当时的他心甘情愿认输,退出了战场。日甚一日的疯狂让他陷得太深,邓布利多的死板让他束手束脚,他没能看到一直都在的那个简单解决之道。当时的他想要做得高尚可敬……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邓布利多本希望他能采取下等手段,找到把格兰杰小姐带回学校的办法。他同样辜负了校长。
西弗勒斯·斯内普并不一直都是个巫师。他也并不一直都高尚可敬。相去远的很。
对于过去这于事无补,但会让他大为满足。
要是行的话。
他拿着自己的行头,跟着男仆走进小客厅。格兰杰夫人坐在火旁,旁边是一个茶盘。比起他记忆中的来,她衰老了不少。看上去,她的社交境遇对她的气性影响深重。她的傲慢之色已经泰半不见。
他没有招呼她,任由男仆退出,在他身后关上门。他无礼地把帽子与手套扔在桌子上茶盘旁边,但仍然握着手杖。
“我认识你吗?”格兰杰夫人厉声说,“能有什么原因,让你来打断我喝茶?”
斯内普走到另一把椅子前,甩开衣尾安坐下来,把手杖竖在两脚之间,双手叠在杖头上,下巴又搁在手上,直直盯着那老女人。
“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玛姬。”
那受到冒犯的表情变成了一脸震惊,她的脸色转成了令人满意的苍白。“我跟你没什么可谈的,你现在就给我出去!”格兰杰夫人挣扎着要起身去拉铃。
“我很知道,对于热情款客你久疏实践,不过想必你还记得二三事吧,诸如礼貌之类。不?那我也就省略客套了。等我打算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的;而且不等到你同意我的要求,我不会离开。除非你想要全世界都知道,你所有的儿子——除了已故的幺子之外——事实上,全都是私生子。”
格兰杰夫人冻住了,恐怖地瞪着他。
他朝她假笑一下。
“哦,是呀,的而且确。真是个肮脏小故事不是吗,年轻的玛姬跟她那老古板丈夫的风流浪荡弟弟是怎样相好上的。对于一个声誉已经岌岌可危的家族来说,那会是何等样的丑闻啊,要是城里最近的风言风语全是前任准男爵只有一个合法继承人的话。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啊,对……赫敏。”斯内普对她露出一个凶残的微笑,“那结局会多惨啊,想想看每个人会都知道,你把你唯一一个婚生子留下的菲薄遗产从她那儿偷走了。现在我就能看到外边马路上的孩子们在传唱着关于你的歌谣了。”
格兰杰夫人一手按住她肥腴的胸脯,瘫倒在椅子里。斯内普纵容自己露出一个胜利微笑。他本来只是暗中尝试一下,把多年前这可憎女人记忆里他还记得的部分拼凑在一起。从她那灰败的脸色看来,他说得一针见血。
“这指控毫无根据,你没有证据,”她沙哑着耳语道。
“是吗?”他靠回身,从他深绿色的外套里抽出一本小册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打。“不过,想必你不会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会傻到空着手上门来吧。一个人几乎总是会需要某种证据的。随笔啦,日记啦,或者也可能,某个名叫罗伯特·格兰杰的放荡蠢货临终前涂在祈祷书页边上的忏悔啦。真是个可悲的小男人,一辈子都在给他唯一活着的兄长戴绿帽,到头来相貌、财产和自尊一无所有。”
“见鬼的你到底是谁!”她嘶嘶道。
“我?我谁都不是。”他带着嘲弄的关切摇着头。“天啊,天啊,玛姬。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好啊,我还需要你活到足够立个新遗嘱的呢。为什么不喝点儿茶呢,或许能让你精神一些。我的要加糖和牛奶。”
“遗嘱?我想要我把你写进我的遗嘱里?”
“别那么不开窍,玛姬。我要的是你把赫敏·格兰杰小姐写进你的遗嘱去。你要留给她五千镑。”
“你是谁?是我孙女叫你来的吗?我没有五千镑!除了年金之外我什么都留不下来!”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谁都不是。说到你的孙女嘛,就我所知她现在不在英国,还要过好久才会回来。她对于真相一无所知——并不是说,她会对你有任何同情。至于你的钱么……”他把那本小书塞回口袋,倾身向前。“你真不该对我撒谎的,玛姬。那真是失礼呀,并且刚刚又让你多付了五百。”
格兰杰夫人暴跳如雷地怒瞪着他。
斯内普扬起一道眉,微微一侧头。“说真的,”他拉长声调,“你最多只能这样了?”
她挫败地瘫软下来。
他把手杖放到一边,利用自己的地形优势,拿起唯一的一个茶杯,给自己斟了些茶。
“为什么要进遗嘱?”她问道,“为什么不现在就索取钱财?为什么不干脆把所有都要去?我的屋子,我的珠宝……”
他坐回身,呷了口茶。“锡兰茶。多美妙。”
她看上去马上就要倒地抽搐了。
“我怀疑,若是你把这栋房子给她,她会把它烧成白地。若是你把珠宝留给她,她会卖掉它们来买书。你罔顾人的尊严视若珍宝的一切,她全都视若粪土。赫敏·格兰杰想要在这世上拼搏出一片天地,”他答道。“递给她一捆钱,告诉她这是我从你这只吸饱了的扁虱身上榨出来的,最可能的结果就是她会转手递给她第一个见到的穷人。然而,我猜,若是你死后把它作为对你数不胜数罪行的某种迟来补偿留给她,那她在感情上来说就可接受得多了。”
“你打算加速我的死亡,一等我签下新遗嘱!”
他给了她一个嘲讽的怜悯眼神。“我用不着,玛姬。痛风、心脏、日渐衰竭的肾,两到三年里你反正难逃一死。”他啜着茶。“你真地别无选择,你知道。那是敲诈勒索的精髓。照我说的办,不然我毁掉的就不止是你了,还会包括你那三个杂种儿子和他们的家庭。说实在的,女人,顾顾大局吧。你可以在不甚遥远的死亡到来时给你孙女五千五百英镑,或者你也可以拒绝,让你最讨厌的孩子的女儿继承全部,由得你心爱的罗伯特的孩子在瞬间到来的赤贫里穷困潦倒。”
格兰杰夫人的脸色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色。他或许把她逼得有点儿太过了。若是她太快翘辫子,那他的另一半计划就要泡汤了。
“你这恶棍!”她嘶嘶道。
“刚接受这点,是不?看上去比我认为的反应要慢嘛。你知道,你真该试试这茶,的确是好茶。”
*译者: 爱死腹黑男。以及,关于赫敏会把房子烧掉、珠宝变卖那段,教授简直是爱的表白……
大家来看教授和格兰杰夫人的对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