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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受雇

作者:Aurett/译者:diamondsky 当前章节:9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37

赫敏打开大门,她照看的三个孩子以军事化的准确度排成一队操练进来。自从他们从欧洲回来,他们就迷上了所有跟军事有关的东西。

“立——定!”

三人停步,或多或少还在一直线上。

“敬——礼!”

他们咯咯笑着伸出手,赫敏一一拽掉他们的连指手套、帽子和围巾。

“解散!现在要安静下来了,去准备喝茶。”

柏迪往楼上走去,嘴里轻声嘟哝着:“一,二,一!”赫敏不禁微笑起来。

她脱掉自己的小帽和手套,解开羊毛披风。这时,潘利-琼斯太太出现在门厅里。

“我能否跟你说句话,格兰杰小姐?”

“当然,夫人。”

“去小客厅好吗?”

赫敏的胃突然痛了起来。她按住肚子,跟着雇主走进小客厅。

她们一言不发,直等到玛莎端着茶盘进来又离开。潘利-琼斯太太倒了茶,把赫敏那杯递给她。她的手在微微发颤。赫敏接过茶杯,握住那妇人的手。

“您没事吧,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潘利-琼斯太太反过手,抓住赫敏的。

“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少校写来的。他要回家来了。再过两个月他的任务就要结束了。他说,他复活节前到。”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充满恐惧的眼神。

“格兰杰小姐,我们从没谈过维也纳发生的——”

“什么都没发生!我向您保证,夫人。什么都没有。少校显然是喝多了,有点忘乎所以……”

对方妇人捏捏她的手又松开,迅速地喝了口茶。

“我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并不是由于他努力得不够。”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自从那次之后,我们之间一直很不自然。我们从没谈起过这事。这又不是什么体面事,不是吗?这种事一直都有,我们或许也都知道,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们绝口不能提起。格兰杰小姐,我已经变得非常尊重你。你对我来说几乎就像个朋友。然而,我觉得我却把你扔在了马车轮下任它碾压而过,只是为了保住一个假象。”她看看小客厅。“一个多么漂亮的假象。”

赫敏啜着茶,等着她的雇主从短短失神里返回现实。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父亲是军队里的一个铁匠?”

“没有,夫人。”

“他是的。他在欧洲各处跋涉行军,而我母亲跟着他去到四面八方,像风筝扯线一样拉扯着我们这群小孩,尾随在部队后面寻找工作。那时候,少校他是多么英俊啊,好一个潇洒青年,又正派,又幽默。他拯救我脱离了那样的生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挣扎向上,为了能配得上他。”

“您做得非常之好,夫人。”

“是吗?我作出的决定里有一桩,就是不拖着我们自己的孩子跟在他后面跑遍欧洲。战争不是孩子该在的地方,格兰杰小姐。哪怕战争结束之后,我也知道,得花费许多年,法国才能多少回归几分文明。我回到了英国。对我的缺席,我用无休无止的激情洋溢的信件加以补偿。

“我是多么愚蠢啊。要是我陪在他身边的话,或许他不会变成如今这样:放荡、好色、可怜又可恨。”

“也可能他还是会,”赫敏轻轻地添上,“而您就不会在这么多年宁静的无知中好好抚养您的儿女了。”

潘利-琼斯太太锐利地看了她一眼。“我喜欢你说的。这是种美好的讲法。”

她喝完茶,放下茶杯和杯托。

“事实是,我丈夫现在是一个毫无道德的人,而我必须应对。心碎也好,破灭的假象也好,我认为,那男人回来时,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所在。你和我都知道,他会上天入地追逐你,要想逮住你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要你着手寻找另一个职位。另一户人家。在他回来前,你大概还有三个月。我会给你一份最好的证明书,付给你一整年的工资。我甚至会在我自己的圈子里看看有哪个人家能推荐给你。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给我推荐个新的家庭女教师。最好是年纪老大、满脸疣子又驼背的,要是有条瘸腿就更好了。我不想这屋子里有任何一个可能的受害者。我同样在给玛莎找新职位。她太漂亮也太怯弱了,永远也不会像你那样一拳揍在他耳朵上的。”

赫敏羞红了脸,想起了她当时是多么怒不可遏,被一个呼吸恶臭的胖子按在后走廊的墙上。她那一拳揍得他跪倒在地,不过与其说是因为她力气大,不如说是因为他太震惊了。

“可是您呢?这些预防措施是很明智,我也非常感谢您的警告和您慷慨的离职金,但您还是得在这儿啊。等他回家时,您不就成了唯一可能的受害者了吗?”

潘利-琼斯太太变得一脸沉思。“看上去,我或许像是在拿婚姻赌一把,而且赌输了,格兰杰小姐。但赢家是我。我有一个美好的家,我有漂亮的儿女。我有好朋友作伴,有熟人令我高兴。我的生活本会跟我两个姐姐相似,她们都芳华早逝,战争里她们身为军属,痘疮是她们所得的报酬。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我们竭尽全力与命运相抗争,不过我的看法是,神灵不喜欢我们这一性别,所以哪怕胜利,某种程度上也只是失败。”

她站起来,意味着谈话到此结束。“我嫉妒你,格兰杰小姐。你能自食其力,不用依靠男人。要是我能给你什么建议的话,我会说,完完全全避开那类人会更好。”

“我不认为那会成问题,夫人。”

潘利-琼斯太太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可惜,我觉得那很成问题,格兰杰小姐。最后,总会有个人找到办法割断你的翅膀。对于他们的品味来说你太强大,他们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责任:绑住你,掐灭它。”

赫敏不知该如何作答,所以她没有。她只是恭敬地行了个屈膝礼,离去了。

赫敏看着孩子们彼此嬉闹追逐,偶尔出声叫小帕翠西亚别拿她坚持要带来的板球棍打人。她照看的孩子里最小的这个,选择用随机的暴力行为来表达对赫敏即将离去的悲伤。

公园里的人少得多了。天气太冷了。她把手往毛皮手笼里又缩了缩,跺跺脚,想让自己暖和些。孩子们需要更多的奔跑时间,能大声吵吵,好让他们的焦虑发泄出来。哪怕是寒冷都阻止不了他们。

她看着他们玩耍,心里沉甸甸的。她已经变得非常关心他们,要离开这儿她就跟他们一样难过。然而,一想到那位少校的即将到来,她的悲伤就冻成了一团恐慌。她必须赶在他回来前离开这栋屋子。

她已经给她的姨妈爱丽丝去了信,告诉她她或许要去多住一阵子,如果到三月头上她还找不到一个合适职位的话。

至今为止她已经面试过三次,不过全都不满意。想起各家主妇意识到是她们的可接受程度在遭到面试,而非反过来时的反应,她假笑起来。

不幸的是,要找到另一个职位,她的时间快要不够了。她想要让她的计划更进一步,尽可能地多存些钱,希望终有一天能自己开一家书店,专售科学及医学书籍。她觉得,或许这是她所能做到最接近她梦想的了。她已经被所有的大学拒之门外,有几位她申请做学徒的医生则认为她是在开某种古怪玩笑。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幽默之处。

她再次用力跺了跺脚,想要恢复其知觉,把毛皮手笼举到面前,将冻僵了的鼻子埋进去。差不多是时候把孩子们叫回来了,趁着他们还没都冻成冰坨。

一股刺刺麻麻的温暖窜遍她全身,赶走了每一丝寒意。她惊讶地猛抬头,震惊地看着面前那个正把魔杖滑入袖中的男人。

“斯内普先生!”

要是叫她猜猜会有谁突然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他就连她那名单的边都摸不着。

“什么风把您吹到伦敦这儿来的?”她问道,呼吸成了一团白雾。

“我是来找你的,”他说道,眼睛看着孩子们。

穿着大衣、戴着高顶礼帽的他看上去判若两人。上次她看到他如此打扮,还是在她父母的起居室里。都过去了那么久。麻瓜服饰看上去不适合他,虽然它们质地精良,他穿着也很合身。

“您找到我了,先生。”

他扭过头,钉了她一眼。“是没错。欧洲怎么样,格兰杰小姐?”

“那儿么……相见不如想到。虽说,食物是很好吃。新年过后我们就回来了。”

他又一次钉了她一眼,那眼神她无法定义。“我知道。”

她颤抖了一下,朝她照看的孩子们看去。她的帽檐挡住了他的视线。她意识过来,他站得或许整个儿有点太近了。

“我先去的宅子,你的雇主告诉我说你和孩子们在公园里。”

“那么,这么寒风惨惨的天是什么把您拽出门来找我的呢?”

“一点业务上的事,事实上。我从你姨妈那儿绕了个弯子知道,你正在寻找一个新职位。”

“是的。我目前的工作只剩下几星期了。”

“那么你找到了没有?”

“不,还没有。”

“我愿意向你提供一个职位,格兰杰小姐。要是你真地感兴趣的话。”

她转过身瞪着他,搜寻他的脸想要找到点线索,好让自己更明白他的意图。

“您需要一个家庭教师?”

“我要的远不止是个家庭教师。事实上,我需要的是一个奇迹创造者。你对麻瓜的贵族爵位、还有各种各样的礼仪规范知道多少,格兰杰小姐?”

“实际上,这方面我已经成了个专家,因为我的雇主对此几乎一无所知,所以特别在意不让她的孩子吃同样的亏。”

“好极了。我愿意支付你一年四十英镑。”

赫敏的眼睛都要突出来了。这数目简直粗鄙下作,一个离职教师无论如何也付不起。她突然疑心大盛,眉头一下子蹙紧了。

“是我姨妈让您来的,是不是?我打赌,付我工资的甚至就是她,是不是?我不需要谁来英雄救美,斯内普先生。您追在学生后头替他们擦屁股的时间还不够多吗?我真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而且偏偏还请您过来!简直太不像话了!您不需要家庭教师;您是位离职的教师!您可以整天整天地指导您的孩子!”

这回,皱紧眉头的轮到他了。她突然住了嘴,因为他的脸色变成了一阕恼怒之歌。那个眼神她从读书时起就记得清清楚楚。

“格兰杰小姐,要是你能行个好把你照看的孩子们送回家去,再给我三十分钟,我能向你证实我的目的并非是要行善积德,我也并未苦于错位的过度利他主义。”

她凝视了他好一会儿,转过头去喊她的学生。

他们出了公园,转上街道,朝家里走去。孩子们走在他们前头,不论何时他们回头一看,后面那个高个子男人都对他们怒目相向。孩子们被他吓得乖乖的。

赫敏也是。

过去的一年半时间里,除了这个正走在她身旁的男人,她几乎什么都没想。现在她开始怀疑,现实大概是自己一到家,就会精神错乱躺倒在床大病一场,而不是正要去看看他家那个职位。

一个扫地街童急匆匆跑上前,扫了扫他们面前的路,掀下破帽子,露出豁牙一笑。赫敏还在手袋里挖零钞,斯内普先生就弹出一枚硬币。男孩老练地凭空捉住,大声道谢。

“您真是好心,先生。绝大多数人根本留意不到他们。”

“我没法不留意他们,”他答道,“那枚硬币能让他买碗汤,甚至还能买点药,给他生病的母亲或者父亲,或者妹妹,或者老奶奶。”

赫敏惊讶地抬头朝他 看去。“对于一位巫师来说,您对麻瓜街童知道得实在很多。”

他阴郁地蹙眉垂首看着她。“这方面我的了解可谓详尽透彻,格兰杰小姐。”

“我承认,您会费神去了解他们中任何一员,这叫我相当吃惊。”

“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厉声道,愤怒地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她畏缩了一下,断然决定从此牢牢闭上嘴。迄今为止,她看上去已经搞得一团糟。显然这男人有很大一部分她一无所知,以后她最好把各种假设闷在自己心里。

他们走到宅子。赫敏把孩子们带到里面,跟新来的女仆希尔达解释了一句,她要去看看一个可能的新职位,叫她转告女主人,她很快就回来。她走出门,拾级而下。斯内普先生等得不耐烦了。他朝街道作了个手势,两人沿着通往马厩的小路走去。一离开别人的视线,他捉住她的手肘,她觉得整个世界旋转着离开了她。

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斯内普先生外套的前襟。她四下看看,希望自己不要吐在奥布松地毯上,那显然价值不菲。

“你没事吧?”他柔声问。

她点点头,想要压住自己造反的胃。她从他身边退开,他的手从她胳膊上滑落下来。他开始拽掉手套,连同帽子一起扔在一把安乐椅上。格兰杰夫人要是看到这把椅子一定会嫉妒得哭出来的。

“把你的外出用品留在这儿好了,格兰杰小姐,”他命令着,解开外套,一并扔在那把椅子上。她脱下手笼、小帽、手套和厚披风,小心地放在一张长靠椅上。她敢打包票,这把椅子比她父亲过去一年赚的还贵。

她看着他,合起双手。他点点头,朝门口走去。他们踏入的是一间空旷前厅,地面铺着大理石,两侧各有一座宽广的楼梯轻盈往上。庞大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悬下,墙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仆。她跟着他走上楼梯,一路紧走跟上他的步速。他们刚一到三楼平台,另一个男仆突然立正。

“大家都在哪里?”斯内普查问道。

“先生,女士们都在东翼,男爵大人在西翼。”

斯内普先生转身朝一条长长的、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去,走廊两侧挂着镀金画框,突出许多烛台,排列着多扇门。当他走到一扇双开门时,又一个男仆转身为他打开大门,迅速让到一边。赫敏跟着她前任老师走进室内,回身看到男仆正在她身后合拢门。她又回头看看斯内普先生,心里虽然明知自己的眼睛已经瞪得碟子一般大,但却无法掩饰困惑和惊叹。

“格兰杰小姐,这是我的孩子们。”他伸手朝房里另三人一挥。

赫敏浅浅地屈膝一礼,那三人则一言不发地瞧着她。

他朝书桌旁坐着的一个年轻人作了个手势。那年轻人面前摊开的似乎是一本账簿。他面孔圆圆,一脸坦诚,长着浅棕色头发,眼睛是灰色的。他的服饰跟斯内普先生一模一样:黑马裤、马甲和深绿色外套,不过领巾的系法有节制得多了。

“这是西蒙·斯内普。我们已经决定,他现在二十一岁了。这样能让他在签署文件时显得更权威。他正在学师,打算做一名地产管理人。显然你用不着对他多关注;反正他的举止也无可指摘。”

“这儿的是格蕾丝·伊丽莎白·斯内普。”他朝一个漂亮小女孩比了一下。她五官细致,面孔几乎被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全部占据,黑发光泽柔顺,全部梳向后方,以发梳固定,脑后的长发做成了腊肠状的发卷。她看上去就像是只洋娃娃——握着一把相当大的木头宝剑的洋娃娃。

“格蕾丝六岁,正开始启蒙英语、法语、拉丁语和希腊语,有半数的时间她假装自己是一匹小马,另一半时间则手持宝剑追赶男仆们。这宅子里,还没哪个仆人没有过淤青下巴。”

“最后,轮到奈吉尔·斯潘纳·斯内普了,他七岁。”他朝一个英俊男孩用力一挥,那孩子长着一头浓密的小麦色卷毛和一双粉蓝色眼睛。

赫敏注意到,在斯内普先生历数小女孩的小小罪行时,男孩已经挡在了他妹妹身前。

“学问方面,他也长进得多,格外长于数学,而且更可能给仆人们造成严重伤害,如果他们对他妹妹的可笑举动生气的话。我怀疑,现在有半数的男仆已经惨遭去势。

“格兰杰小姐,需要指出、并且希望你能格外留意的是,去年春天以后,他同样成为了尊贵的威纳姆爵爷,在经历了一长串荒唐可笑的事情、尤以他祖父,前任男爵之死为最之后。”

他用手梳过头发,深吸一口气。“格兰杰小姐,正如你之前指出的,我的能力足够教育我自己的孩子。然而,正如我最近解释过的,我的教养中缺乏必须的知识来教导我儿子。他需要相关技能才能从这头衔里幸存下来,它落到他脚下就像一只坏掉的金色飞贼。”

他走上前站在她面前。“我女儿是个女巫。我需要某个对两个世界均有理解的人,她必须谨慎小心,对于麻瓜贵族头衔和礼仪有所了解,能够明白我现在的荒唐处境。你是这个人吗,格兰杰小姐?”

她看了一遍房内各个截然不同的脸庞。显然,这些孩子里实际上只有一个是斯内普先生亲生的。男孩们显然都是收养的,然而他却只字未提。

他们望着她的眼睛全都述说着悲伤、失望和团结的过往。

四个人都是。

她扬起下巴,说道:“我是。”

“我就觉得你或许会是。你跟这一职位的契合程度高得叫人疑心。”他的眼睛很温暖,他身后的奈吉尔和格蕾丝全都奔向西蒙抱住了他,高兴得跳上跳下。在她看来,对于兴奋的孩子而言,他们安静得异乎寻常。

“来吧。我们该回办公室去讨论一下细节了。”

他掠出房间,她被留在了后面,瞪着她的新学生和他们的大哥哥。

“我期待着不久就能与你们再次相见,”她微笑着说。

“我们也是,格兰杰小姐,”西蒙亲切地答复道。

格蕾丝从她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要快点回来啊。”她消失在赫敏的视线里,但是她听到了她兴奋的耳语:“我叫她快点回来了!”

赫敏微笑着出了门,被那个突然探身过来关门的男仆惊了一跳。她匆匆下楼,追上了她的前任老师,跟着他进到他们抵达时的那间房间里。

门刚一关上,他走过去倒了两杯红酒,递给她一杯,朝书桌前的某张椅子做了个手势。

“你确定能胜任这一工作吗,格兰杰小姐?”

她坐下,啜了口红酒,发现它是陈年佳酿。“完全确定。特别是,如果您将继续教导他们学术方面内容的话。我猜您一定会的。”

他点点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教导奈吉尔他需要知道的内容相对会简单些。我同样肯定,我能阻止格蕾丝,让她别再残害男仆们了。”

“我才不在乎什么男仆呢。哪怕猎男仆季开幕,也不关我事。要是他们不想挨打就该学着跑快些。这地方满坑满谷都是他们,快把我惹急了。威纳姆不过是个男爵。可瞧他的排场你还以为他是个摄政王呢。处处都是碍手碍脚的该死仆人,光是付他们的钱,这宅子就要把这地方的人给榨干了。照我看来,要是所有的男仆都能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顺便再把女仆们捎上的话,我就要高兴坏了。”

他那直率且相当有声有色的谩骂让赫敏飞快地眨了几次眼,拼命想要集中精神听他在说什么,而不是随着一股在她腹部盘旋的幸福感咯咯傻笑起来。没有一件事看上去是真实的。房间不是。他的衣服不是。这栋宅子肯定不是。他拿她当一个平等的人那样说话,甚至没有为了尊重她的性别而让话语和软些的方式绝对绝对不是。

她激动莫名。

她醒悟到,这种感觉跟某种狂喜片刻不可谓不像:你顺着山坡狂奔而下,就在意识到你的腿或许无法真地赶上你的速度,于是开始恐慌之前。

他举起一只手捏着自己的鼻梁,她意识到她错过了谈话的走向,赶忙又啜了口酒,掩饰自己慌张的鬼脸。

“我需要给这儿来一场严肃的变革,”他继续道,“不论这儿事实上还剩下些什么,我都得保护好它,等我儿子长大成人。除了我小小的家庭之外,要应付的还有他其他的亲戚。男爵的未亡人威纳姆夫人,以及她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也住在这里。你能想象得到,她们对这儿我说了算一直郁闷不已。我还没想好要拿她们怎么办,而且直到最近才让她们记牢,想要挑唆我儿子跟我作对是没用的。这儿的雇员全不可靠,除了克罗普太太之外。我们说话这当口,她正在继续跟雇工们斗智斗勇呢。例外的还有孩子们的女仆维奥莱塔和厨子之一,克劳利太太。这三人是跟我们一起来的,对我们的秉性全都了解。

“西蒙和我正在努力当中,我们要把庄园名下的地产、房屋、地租和债务做一个统帐。等我有了全盘的概念之后,我打算把亲戚们都遣走,并把雇员人数降到一个合理的数目。保护好这一历史遗迹直到奈吉尔作好准备,这是我的责任。”

“听上去像是一桩高尚的事。”

“是一桩累死人的事,而且我要直率地承认,我已经晕头转向。我自己的投资一贯管理良好,但这事的规模要巨大得多。我想要解雇他们中的大多数,但却发现我们显然是他们此地唯一的收入来源。我们支付微薄薪水,然后再以地租形式把它从他们家榨回来。”他停下了,深吸一口酒。“有时候,要想明白我命运的转折很难。”

“我倒更惊讶于,您会有能够想明白的时候。”她柔声道。

他淡淡微笑了一下,接着他变得非常严肃。“我以为,对于命运会如何转折你再熟悉不过了。我完全了解你的境况,格兰杰小姐。我……非常抱歉。”

她脸红了,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想要您的怜悯,先生。我很高兴,您是真地需要我,而不是我姨妈的什么诡计。我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也不再祈祷会有英雄来拯救我于苦海。我发现,拯救自己才是正道。”

她的目光回到他脸上时,他正一脸怒容看着她。

“格兰杰小姐,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你姨妈把你的境况告诉我之后,我去拜访了你祖母一趟。”

她紧张起来。“哪种拜访?”

他生气地挥挥手。“我没伤着她,所以你用不着怕成那样。不过,你或许该知道,等她摆脱尘世烦扰之后,你会多上六千镑。”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您让她把我写进遗嘱了?但她只欠我两千两百镑啊!”

“西蒙计算的利息,我加上了罚金。”

“斯内普先生!这实在——”

“哦,省省你的侮辱之词吧,格兰杰。要是能有助于迎合你那想要成为殉道者的恼人需求的话,她看上去至少还能活上若干年。虽说有那痛风在,肯定是痛苦的若干年,所以也算是种补偿吧。”

“这事您是怎么办到的?您没有用任何魔法强迫她吧,想必!”

他露出一个微笑,让她更加惊恐。“根本没有。我只是合情合理地诉诸于她的感情,跟她谈了谈生命中什么才是重要的。”

她直愣愣盯着他。他起身拿起外套。“我不知该说什么……”她轻声道。

“‘谢谢你’就很礼貌,不过我怀疑对你这要求过分了。来,我得送你回家去了。顺便,你几时能开始?”

她眨了几次眼,想要理理思绪。

“下个月一号可以。”

“很好。一号中午,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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