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看着镜中的自己,抚平一绺不听话的、坚持要在她太阳穴旁边玩耍的卷发,结果它却只是又弹了回来。她已经吃尽苦头,在不动用火钳的前提下,把头发尽可能梳成在她祖母家时的那种严肃发型。她这样做更多的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她原指望,这或许能消除头发像个普通妓女那样披下来的回忆。格蕾丝变掉的本来很可能会是赫敏的衣服。回想起斯内普先生和西蒙是怎样震惊地逃出房去,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叹了口气。格蕾丝和奈吉尔是可爱小孩。一点都不像斯内普先生说的那么野,跟她刚到潘利-琼斯家时的那些孩子更不好比。奈吉尔和格蕾丝都非常聪明,非常想讨人欢心。在她盲目地把发针戳回头发的同时,他们就礼仪问题进行了一番愉快的对话。奈吉尔和格蕾丝提出要帮忙的时候,她甚至准许了。
对她的新工作来说这真不是个吉利开头。就算没有出于无心的羞辱,它也已经够艰难的了。
过去的两个星期,她一直在让自己坚强起来,告诉自己只是个雇员。她在脑中把潘利-琼斯太太的欢迎词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好提醒自己她的地位。她重读了给她的那本书,好对所有可能寄予她的要求有个坚实了解,因为基本上来说,她在那儿工作没多久就把它扔到了一边。她不断地对自己重复,她对这男人的幼稚痴想什么结局也不会有,以此来不断对抗她的想入非非。
她不确信自己能成功。每当他靠近时,她就像一根被弹拨的竖琴弦一样浑身颤抖。想要击败这男人对她的吸引,将会非常,非常困难。
尤其是,像他那样跟她交谈的话。她暗想着,不知他意识到没有,以麻瓜标准来看他的谈话有多么不得体。他拿她当作平等的人交谈,也就要求她同样回应。而她也的确如此,每一次均是。她猜,这是因为他是个巫师,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在那个世界度过。在那儿,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所谓优先考虑女性的纤弱敏感之类几乎闻所未闻。女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够多么自由,那是她在那场魔法部舞会上得到的最大印象——除了对那男人本人的强烈疯魔以外。那几乎足够让她想要克服失去魔力的伤痛,重投他们的世界。但她十分肯定,鉴于她的现状——实际上,一个无用的麻瓜——她不会得到同样的待遇。
想到更深一层,关于女巫和她们的男人在一起时有多前卫时,的确很难控制住思绪。金妮证实她的怀疑时,她羞得发根都通红,险些晕死过去。她跟哈利结婚前就睡了。事实上,在此之前,她差点儿跟迪恩·托马斯也有一段情。女巫们任何事都不必等到结婚才做。
这一认知要带她去的地方,在这栋宅子里是不能得到赞同的。她来这儿是为了工作,那就是全部。
她抚平浅灰色的裙子,呼出一口气,转过身。
她走到门边时,恰好响起了一声敲门声。她的心开始扑扇,她低声咒骂自己。
她挤出最礼貌的微笑,打开门。
“晚上好,格兰杰小姐。不知您是否能够允许我护送您下楼去用餐?”
奈吉尔给了她最好的一鞠躬,伸出胳膊。格蕾丝在他身后咯咯笑。用完茶后他们一起做了点复习,他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赫敏深深屈膝一礼,说道:“我的荣幸,大人。”
她把手搁在他的手腕上,三人一起沿着走廊下楼去餐厅。
餐厅巨大无比,长桌铺着桌布,上面的瓷器和银器精美至极。壁凸式烛台和巨型枝状烛台上的蜡烛耀眼生辉,餐桌中央的喜庆摆饰则有三件。
西蒙正与一个标致的年轻姑娘轻声聊天,她的一头金发颜色与奈吉尔的一模一样。还有两个女人都比赫敏略微年长,站在旁边一角,跟她们在一起的那个妇人只可能是男爵未亡人,威纳姆老夫人。奈吉尔跟她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是无可否认的,他们显然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晚上好,格兰杰小姐,”西蒙微笑着说。
“晚上好,斯内普先生。”
“请允许我来介绍。这位是克拉拉·比顿小姐。”
赫敏对年轻女人行了个礼。
“欢迎来威纳姆园,格兰杰小姐。”
“谢谢您,我非常高兴,克拉拉小姐。”
“可否容我介绍我母亲,威纳姆夫人?”
赫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屈膝礼。“威纳姆夫人,很荣幸。”
老夫人瞧着她的时长不多不少,正好足够显得无礼,又不致太过分。接着,她说:“欢迎”,语气中的暖意可与冰块相媲美。
“这两位是我姐姐,比顿小姐,以及玛丽·比顿小姐。”
赫敏对她俩行的礼略浅,她们也与她们的母亲一样,在刀锋上游走了一下才送出无动于衷的欢迎。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转身看到是斯内普先生。他穿着正式的晚礼服和象牙色马甲,看上去非常优雅。他的领巾高高系到脖子上,打法繁复。他还穿着白色长袜和低跟鞋。赫敏努力不让自己脸红。
“要是健身操我们都做完了,或许可以开吃了,”他厉声道,朝离餐桌上首最近的那把椅子走去。
一队男仆进来替他们拉椅子。奈吉尔走到桌子最上首,坐了下来。赫敏留在后面,不肯定哪个位子是她的,直到斯内普先生挥退一个男仆,拉出自己身旁的一把椅子,对她点点头。格蕾丝坐在她父亲对面,赫敏面对着的是西蒙。克拉拉小姐坐在她另一边,玛丽小姐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坐在西蒙旁边。比顿小姐又在她旁边,威纳姆夫人则在桌子另一端就座。
老夫人一示意,男仆们端着菜鱼贯而入。晚餐菜色计有煨野兔、烧鹿肉、焖芹菜、奶油芦笋、烤土豆、约克郡布丁、烤牛肉,还有一个鳗鱼派。
赫敏直愣愣看着。对九个人来说,这献上来的食物数量已近乎荒唐了。她祖母喜欢美食,餐桌也总是摆得像模像样,但她节俭得过了头,食物总是多不到哪里去。这真是富人的耻辱,除非余下的食物仆人都吃掉了——而她知道绝大多数家庭里这都是不允许的——否则真是惊心动魄的浪费。
每道菜都由男仆伺候,她惊讶地发现,尽管菜色数量繁多,但实际上到她盘子里的却少得可怜。她看看周围,发现每个女人面前都如此,但两个男人却不同。
用餐时的谈话似乎也同样地不对等,显然交谈只限于姓比顿的之间。赫敏放弃了,不再想要听懂,因为显而易见她并没有被包括在谈话者之内。
每一样食物她都吃了一点,发现只有牛肉、芹菜和约克郡布丁合她口味。她放下叉子,仍然很饿。怎会有人连土豆都烧得不像样子?
她身旁的斯内普先生转过身朝他身后的两个男仆挥挥手。他们急步上前,向他献上更多牛肉和布丁。
“不是我,你们两个蠢货,是她,”他怒道,“夫人小姐们或许是情愿饿死,但格兰杰小姐会需要力气。”
又一份食物送上,她微笑向他表示谢意,但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盘子上。
她左手边的谈话完全停了下来。
“格兰杰小姐,千万千万,”威纳姆夫人说,“请随意用我们的饭菜。要是我们的慷慨大方尚且不够,我深表歉意。”
赫敏的叉子僵在半途,不确定该怎么办。
克拉拉小姐清清喉咙,说:“您只管吃好了,格兰杰小姐。不是我们所有人都像群废物似地成天干坐着的。事实上,”她转向男仆,“能给我也再来点牛肉吗?”
赫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得到怯怯一笑为回报。
食物第二次奉上,威纳姆夫人的小女儿开始切肉。老夫人大声嗤鼻。斯内普先生表示不满。
他转向奈吉尔,说:“这栋宅子属于谁所有?”
“我,先生。”
“还有谁吗?”
“没有了,先生,它是我一个人的。”
“那么,这些食物归谁所有?”
“我,先生。”
“那么,你是否介意格兰杰小姐和克拉拉小姐取到足够食物能填饱肚子?”
“完全不介意,先生。事实上,如果她们愿意,把煨野兔全吃掉都行。我一点都不喜欢它。”
斯内普假笑着转向男仆。“去告诉厨子,将来只要有大人出席,餐桌上就不许有煨野兔。”
“是,先生。”男仆匆匆退下。
沉默接踵而至,所有人能听到的只有斯内普先生的餐具叮当,以及烛油嘶嘶作响。
“告诉我,格兰杰小姐,”老夫人开口了,声音绷得很紧,“作为一位家庭女教师,你怎么看孩子们上桌用餐这事?”
赫敏朝男爵夫人看去,对她微微一笑。“夫人,我发现,孩子们天生长于模仿。要是有人想教会他们如何在社会上举手投足,那么在餐桌上为他们树个礼仪风范的好榜样是不会出错的。就年轻的威纳姆爵爷来说,依我看,最好的典范应该就是您。”
西蒙先生毫不斯文地喷了一下鼻子,威纳姆夫人朝她射出眼刀。
赫敏抬起下巴,毫不退缩。
蛋糕上来了,但赫敏拒绝,不想显出贪吃的样子。
“那么,你觉得你的房间如何,格兰杰小姐?”威纳姆夫人不怀好意地问。
赫敏无法忍住脸颊上尴尬的潮红。把一个家庭女教师安置在那样的房间里,在所有上流社会里这念头都是荒诞可笑的。这种事骇人听闻,就连赫敏都会为此不安地扭动的。然而,斯内普先生值得的远不止是她的忠诚。所以她昂起头答道:“房间非常漂亮,夫人。不过,我觉得黄色未免有点太容易让人兴奋了。我希望我能尽快适应过来。”
不论男爵夫人本来打算怎样回复,她的话都被斯内普先生和西蒙先生双双起身给打断了。显然他要离开餐桌,而不是按通常习俗让女士们先退下。
赫敏抬头看着她的雇主。有片刻时间,她觉得自己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暖意。接着,它消失了。他看向其余用餐者时,已戴上了一张面具。
“格兰杰小姐,料理好你照看的孩子们,然后请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是,先生,”她答道,暗想着这一逆施的礼仪会不会是又一项故意蔑视。
男士们离开了房间,她也立即起身,向格蕾丝和奈吉尔示意。
“很高兴见到你们,女士们,”她说着,瞥向克拉拉·比顿小姐时露出了一个真诚的愉快表情。她催着孩子们出了餐厅,赶着他们上楼去。
孩子们的女仆维奥莱塔正等在楼梯顶端。她们一起把孩子带回房间。赫敏自告奋勇去服侍格蕾丝上床,维奥莱塔则照顾奈吉尔。
把格蕾丝的头发刷过、扎好,好让它明早卷起来,她给睡眼朦胧的孩子读了个故事,吹熄蜡烛,亲了亲她的额头。
昏昏欲睡的格蕾丝拥抱了她一下,闭上眼睛。
赫敏走过铺满地毯的长走廊,来到办公室门前敲了敲。
“进来。”
里面是一间大房间,四壁罗列着书籍。数支蜡烛、一簇温暖炉火,是室内的照明。一张巨型书桌占据中央。
“晚上好,格兰杰小姐,”她的雇主说。
西蒙先生和斯内普先生正站在火边。看到斯内普的示意,西蒙放下了红酒杯。
“格兰杰小姐,我要走了,您和西弗勒斯会谈吧。请允许我说一句,今天我用了最为愉快的一次晚餐,多亏了您。欢迎来威纳姆。我猜想,您的到来会让我们大家都更好。”
赫敏对他粲然一笑。“谢谢您,西蒙先生。我非常高兴能来这里。”
“很期待明天能与您多交谈一些。”
“我也是。”
门在他身后关上后,斯内普先生朝炉火前一把舒适的椅子做了个手势。“红酒?”
“很高兴能来一杯,谢谢您。”
他另斟了一杯递给她,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觉得威纳姆如何,格兰杰小姐?”
她啜着酒,考虑如何作答最好。
“有很多地方让人喜欢,先生。您的孩子们让人喜爱,我会非常享受与他们一起工作学习的过程。您把他们教导得很好。”
他凝视着炉火低声道:“是西蒙和他们的母亲把他们教养得好。直到去年,我都没怎么在他们身边。爱尔斯佩思被杀害后,西蒙几乎是独力把他们抚养长大。”
“西蒙是一个杰出的青年。跟我多说说他吧。”
斯内普给了她一个神秘莫测的眼神,说道:“他的故事应由他自己来说。”
他啜了口酒,放下杯子,在腹部交叠起双手。“你有什么要问的吗,格兰杰小姐?你曾经一肚子问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微笑着垂眼看着自己正旋着杯子的双手。“我觉得,对我来说要提问还太早了。尽管我对那孩子跟他阿姨、祖母之间的关系有点好奇。”
斯内普点点头,又看向炉火。
“为理解那一点,你得知道爱尔斯佩思的故事。而既然她已经不能亲口讲述,那只能由我来了。”
他的目光似乎带着他魂离室外,在他开口讲述前,安静了很久。
“爱尔斯佩思是最大的孩子。也正因为如此,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有两个弟弟和五个妹妹。她父亲给她对了一门亲事,要把她嫁给一个有钱的伯爵,以此为家族带来强大联姻。不幸的是,那位伯爵年老体衰、痛风缠身,而且还是个梅毒病人。而花匠助手,却年轻、英俊,并且品格卑劣到不把诱拐比顿小姐当回事。
“他们私奔了。等她的家人追踪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结婚、怀孕,并且在曼彻斯特一间不像人呆的一室户里住了下来。前任男爵高瞻远瞩,把她从家里扫地出门。他从遗嘱里去掉了她的名字,禁止所有人跟她联系。对他们来说,她实际上已经死了。
“男爵的小儿子死于疾病,我怀疑可能是白喉。两个妹妹也是。男爵写信去找大儿子,他因为战争已经结束,所以一直在欧洲闲荡。正在这时候,爱尔斯佩思给他写了信,告诉他她的新丈夫和境遇改变。过去,她丈夫把工资全都在酒吧里换成黄汤灌得烂醉,而她为了喂饱她的孩子却要把洗衣活——还有那些奇怪的绅士拜访者——揽回家去。我相信,她以为既然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他们或许会准许她重返他们心里。
“仍然无法联系上大儿子的男爵决定采取措施来保住他的财产。在他还不知道有奈吉尔的时候,下一顺位继承人是一个他瞧不上眼的表兄。一听说奈吉尔的存在,他就采取手段要把这孩子归到自己控制之下。他既没有欢迎他的女儿重归家庭怀抱,也没有宽恕她作为一个十八岁恐慌少女犯下的错误——生活给予她的选择是如此有限,令她无力反抗。相反,他对待她就像对待一匹繁殖母马,出价要把外孙买到手。”
赫敏的眼睛睁大了。“太卑劣了!”
“很高兴你这么想。”
“您怎么做?”
“我让奈吉尔成为了我的儿子。我接管了这孩子全部的法定权利,并且与过世的男爵相当简短地会谈了一次,威胁说要是他再敢靠近我妻儿一步,我就杀了他。”
赫敏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接着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咯咯笑出声。
“我敢打赌您一定把他给吓坏了!哦,真希望能亲眼看到!我打赌您一定帅呆了!”
斯内普假笑起来。“哪天我可以给你看看那段记忆,要是你愿意的话。”
赫敏眨眨眼。“我愿意,”她答道。
“至于后来的事嘛,那个大儿子再也没有从欧洲回来。他死在撒丁岛的一家妓院里。这消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来到他们这里,其告知形式则是一张葬礼帐单。那时候,爱尔斯佩思已经被杀害了。因此,作为奈吉尔的法定监护人,去年五月男爵去世之时,所有一切都落入了我的权力之下。”
“那一定让您的日子变得比本来更不愉快了。”
“相反,收到消息的时候,那是我多年来第一次纵声大笑。”
“为何我疑心,您的幽默中或许有一丝狂躁?”
他假笑一下。“或许吧。”
他呷了口红酒,脸上那一丝幽默不见了。
“回答你原先那个问题。奈吉尔与他外延的家人,其关系的根源是阶级、羞耻、愧疚,以及不稳定的财务状况。”
斯内普先生开始解释已故男爵遗嘱中的各种错综复杂、迂回曲折,以及他接手庄园时其破产的状况。
“您跟老夫人解释过吗?”
“我尝试过一次,跟她文明地交谈一回,但失败得惊心动魄。那女人叫我生气,就连跟她同处一室我都受不了。目前我还没想好怎样把她们全除掉。我在想,是不是把她们全扔进沟里,在上面栽上灌木。”
“那样有点过激了。要是能容我说一句,我倒认得一位诚实的律师。他入行未久,不过在这方面的确很热诚。我极之信任他。”
斯内普先生看了她好长时间,久久没有评论。
“这个律师,会不会正好是某位牧师的儿子?”
赫敏觉得自己脸红了。“对我的私人事情您知道得真多。”
“你姨妈那嘴才叫多呢。”
赫敏在他直接的目光下扭了扭。“我这么提出来,不过是因为您看上去正需要。”
他呷了口酒,透过杯子注视着炉火。“出于你的推荐,我愿意见见这个牧师的儿子。明早,希望你能把他的地址给我。”
“好的,先生。”她喝完红酒,把杯子放在他俩当中的小桌上。
“你那袖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快速补救办法?”他问道,手指按压着眉心。
“嗯,社交季就要到了;或许您可以把老夫人和比顿小姐们统统送到伦敦去,但愿她们能找到丈夫?”
“那儿有没有那种店,可以把她们寄存出售?”他干巴巴地答道。
“事实上,有的,或多或少吧。 在奥马克她们或许还能打到些折扣呢。”*
“我或许会考虑一下的。有幢镇屋这会儿正日渐衰颓呢。”
“您可以把半数男仆和客厅女佣先送去那儿收拾起来。要是我,就把那个得为煨野兔负责的厨子也送去。那真是难吃死了。”
“它一直都很难吃,那是老夫人最喜欢的,而菜单是她管的。”
“更该把她们送走了。”
“你把它说得像是桩迷人的大冒险;然而,我不肯定,庄园能不能应付她们的支出。”
“给她们定个额度。事实上,跟老夫人讲个清楚,她们整个社交季一共能花多少,并且让她来管。或许这能给她个概念,知道现在情势多窘迫。”
他瞧着她,侧过头。“你真是一肚子主意。我或许该把你擢为家臣。”
“您已经这样了,”她咯咯笑道,他也假笑起来。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了微妙变化,她突然警觉起来。
“有件事我觉得你会最为好奇,但你还一个字都没问,”他安静地说。
她把披肩裹紧了些,微微倾过身,搂住自己的腹部。
“您为何要告诉您的女儿,我不想做一个女巫?”
“因为那是事实。”
她瞪着他,极力不让愤怒升腾而起。“所以说,我可以决定再做回女巫,那样我的魔力就会回来?”她怒道。
“你的魔力仍在,格兰杰小姐。你只是不再接近它。你不是个哑炮,你只是被封住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无法读到你的想法,”他静静答道,“为了对抗任何侵入,你树立起了一道相当强大的屏障,这没有哪个麻瓜或哑炮能做到。事实上,就连在巫师界,能做到的人也寥寥无几。每天,每一刻,你都在被动地动用你的魔力,好把自己隐藏起来。”
“什么?我怎会做这种事?还有您是什么意思,不能读我的想法?您那样说就好像这么干稀松平常一样。一个人的想法是他的隐私,斯内普先生。”
她转开身子,啜了口酒。想到这么多人里,唯独让这个男人知道在她脑子里蹦来跳去的都是什么画面,她慌乱不安。
他假笑一下。“我就知道问题迟早会咕嘟嘟冒出来的。”他研究着自己的红酒杯。“关于思想方面的魔法,我的法力相当高强。正是这些技能,让我在战争中起到了作用。就算不使用摄神取念,我也能透过表象看本质,说出一个人是在撒谎还是说真话。某些人——波特先生就是个好例子——他们的想法简直是吼遍整间房;其他人,比如西蒙,就隔绝得多,我能注意到的大多也就是他们的情绪。然而,你,却像一扇关闭的门。没有想法,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你是个大脑封闭师,格兰杰小姐。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不然我早就留意到了。因此,我只能推定,这与你无法积极接近自己的魔力脱不了干系。你必须瓦解这一屏障,不然你将无法接入你的魔力。考虑到我的假定:对于它的形成你一开始就几乎一无所知,这或许会非常困难。”
她摇着头。对于发生了什么她毫无头绪。她不确定对于这一发现她究竟作何感想。要说的话,或许是恐惧吧。她耗费漫长岁月,才让自己适应没有魔力的想法。而开始持有希望,最终却只会失败,这或许会彻底击溃她。
“所以,您是说,没人能读到我的想法?”
“不,不是。我毫不怀疑,我能强行通过你的屏障,但那会极度痛苦。鉴于你的能力太过强大,你在间谍活动中毫无用处。你的屏障太明显了,对于某个拥有我这样本领的人来说,几乎可算是在吼叫着它的存在。为找出你在隐藏什么,黑魔王会把你的大脑撕得粉碎。”
“却只会发现,唯一隐藏起来的是我自己。您觉得我还有希望吗?”
他蹙起眉。“希望你一直都有,你这傻丫头。你要决定的是,你希望的是什么。除非你真地想做一个女巫,否则你再度挽回魔力的机会微乎其微。”
“我必须做些什么?”她问。
“首先,你必须决定你想要什么。接着把你的答案告诉我。我建议你好好花些时间,仔细斟酌一番。”
她站起身,他也随之起立。她伸手碰到他的衣袖,他僵住了。“您觉得我还能修得好吗,先生?”
他缓缓地将胳膊从她手指下挪开,答道:“你在我眼里并未破碎,格兰杰小姐。你只是冥顽不化。你的大脑在坚持某个想法的能力上,已经超过了我认为合理的界限。若是你要得不够强烈,它不会回到你身边。”
她点点头,记起了她来之不易的教训:书本知识的不可靠。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重新朝他转来。“您觉得我能做到吗?”
他假笑起来。“能,”他严肃地说,“现在嘛,今天真是相当漫长的一天,而我的工作还没有做完。我祝你晚安了。”
她朝他点点头。“做个好梦,先生。”
*译注: 赫敏说小姐们可以搞到折扣的“店”奥马克,原文是Almack's,其全称是Almack’s Assembly Rooms,是1765年至1871年间伦敦的一家上流社交俱乐部,而且开风气之先河,既接纳男士,也接纳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