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顿家的女人们出发去伦敦的次日,春天的一线生机来到了。一夜之间,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洒遍大地,鸟儿们兴奋得百啭千啼。
要想让学生们集中注意力赫敏费尽了力气,最终还是放弃了,叫他们去准备好,到外面去走走。
一出了门,他们三人就动身穿越威纳姆园。格蕾丝和小爵爷一路走一路挥舞着他们的小木剑,把想象中珍宝船的甲板夷为平地。
“快来,海盗兄弟们,我们要去抢夺战利品啦!”她说道,指着一口装饰性的小池塘,池边是人造的希腊式废墟。
这是前任男爵的种种浪费奢靡之一,工程浩大却百无一用,傻得可爱,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耍场所。它有个顶,还有数根竖在恰好位置的多利斯式立柱,所以从建筑学上来说它很牢靠,不过看上去却摇摇欲坠。长春藤尚未来得及生长,冬天犹如瘦骨嶙峋的枯爪紧攫着它的根部。在它前方,她能看到修剪过的玫瑰丛,她推想夏天时这里应该是个迷人的所在。
奈吉尔和格蕾丝绕着池塘发足奔跑,赫敏悠闲地沿着庭院踱去,检查着沉睡中的花床,观赏形形色色的喷泉与雕像。她采下一片孤零零的干叶子,用手捏得粉碎。
冬天的叶子总是让她心醉神迷。为了这些小小生机的焕发树木是如此努力,然而不论叶片是大是小、是阔是窄,最终它们总会落得枯败凋零,轻易就能捏碎。她觉得它们相当有象征意义。生命是多么容易被碾成齑粉。一个生气勃勃、活蹦乱跳的人,是那么容易毫无预兆地化作一堆飞灰。一条春天时兴奋不已踏上崭新探险的生命,秋天时可能就像冬天的树叶一般贫瘠而灰白。
赫敏感觉就好像自己因为寒冬而蛰伏了很久、很久。她害怕,她的春天永远不会再来。
孩子们一路欢蹦乱跳,风儿一样无忧无虑。她跟着他们往前去。
那只是个假象。奈吉尔和格蕾丝远远说不上无忧无虑。她来这儿才一个月,但很快就已经发现,他们静静地黏着人。在他们俩的世界里,他们在意的事物会转瞬消失不见,所以他们极力跟在意的东西挨得越近越好。其中绝大部分,就是西蒙和他们的父亲。
格蕾丝离开房间时,习惯触碰大家。她第一次停下来触碰她时,赫敏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骄傲涌上。这是一项古怪的小仪式,他们或多或少都这样。碰一下肩膀,摸一下头发,就好像他们得让彼此安心,他们仍然在那儿。格蕾丝只不过是做得最明显的,她会走来走去,触碰过房里每一个人才离开。现在,这小小仪式里,也包括进了赫敏。
然而,孩子们天性能够即刻恢复元气。两个小斯内普也仍然有做简单小孩的时候。她嫉妒他们。她绝望地期盼,有一天她也能重新做回一个孩子。
她想到斯内普先生和西蒙,作了个苦相。他们从没获准做过孩子。对过去的他们而言生活什么样?她无法真正想象。她回想着自己梨树园时代的童年,她是怎样举起小拳头捶着等级制度的铁栅,感觉自己受尽了压迫。多天真啊。她当然知道,比她更不幸的人有的是,但她并不知道内情。她的父母竭尽全力地庇护了她。直到他们最终离弃她的那一刻,她才见到冷酷的真相——生命的精髓元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夭折,徒留下轻易就能被碾成齑粉的躯壳。
她张开手,让手套上的碎屑随料峭微风而去。
“来看看鬼屋吧,格兰杰小姐!”格蕾丝喊道。
她抬起头,跟着他们下了小山坡,来到遗孀屋前。*
“为什么这里是鬼屋?”她问道,“里面有鬼吗?”
“爸爸说没有,”奈吉尔显然很失望,“但您瞧瞧里面!”
三人一起把脸凑上窗户。她笑起来。“哦!我看到了。真的是间鬼屋!”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能一览无余地看到里面那间貌似书房的房间,穿过它是间小客厅,或是小休息室。每一件家具都蒙着白布,连墙上的画也是。
屋子面积适中,处处渗透着一股迷人的居家气氛。
她随着孩子们把脸贴上一格格窗玻璃,想象着一代又一代婆婆住在里面的情景,微笑起来。这是个舒适的家,可以坐下来安享穿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是个让人安心又自在的家。她被深深吸引住了。
“我还以为守时是你的优点之一呢,格兰杰小姐。”
她猛地回过头,发现斯内普先生正站在几英尺开外,风儿吹拂着他的头发,戏耍着他大衣的前襟。
“老天爷!”她说着,抬头看看天色。“已经是他们跟您上课的时候了?我完全没有了时间概念!真对不起,先生!”
他假笑着举起一只手。他连手套和帽子都没费功夫戴。“别慌,格兰杰小姐。孩子们被天气困在屋子里够久的了。我肯定,比起在教室里多关一天来,能有机会跑一跑对他们好处更多。”他朝她身后的屋子打了个手势。“你们仨在这儿做什么呢,怎会让你完全忘了时间?”
“孩子们觉得罩起来的家具很好玩。”
“那你呢?”他柔声问,“是什么让你着迷?”
她红着脸垂下眼。“老实说,我也说不好。真是间迷人的屋子,对吧?”
“是吗?让咱们看看。”
他绕过她,朝厨房门那儿走去。他看上去几乎没有停顿,锁就咔哒一下开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奈吉尔和格蕾丝紧随而入,兴奋地交头接耳。赫敏四下看了看,但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从这儿望过去,连主宅都看不到。
带着无法理解的紧张,她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
她合拢身后的门,环顾空荡荡的厨房。孩子们的脚步声在基本以石头砌成的屋子里响亮地回响。壁炉非常大,足够一个人站在里面。沿着两面墙有着长长的操作台。其余家具都搬空了,剩下的唯有一张古旧的桌子,因为太大而没有被搬走。一口锈迹斑斑的大铁锅挂在炉灶上方的一根钉子上。
斯内普先生站在房间正中央,注视四周,思索了一番。
“这让我想起一间魔药教室,”她走到他身旁说。
他朝她一瞥,接着往壁炉看去。“还自带飞路呢,”他朝它一指,打趣道。
“我从没用过飞路。”
“你接受的教育仍不完整。假以时日我们会弥补这一点的。”
她灿烂微笑。“这儿地方足够大的了,厨子和厨房女佣不会碍事的。”
他摇着头。“家养小精灵。它们占用的地方更少。”他朝一口餐具柜举起一只手。“然后,我们可以用那个来存放魔药原材料。”
“可食物我们要放哪里?”她问道,加入了游戏中。
“要是我们有家养小精灵的话,我们可以把食物放在曼彻斯特。见鬼,它们可以在蜘蛛尾巷做饭,那我们就能把这整个见鬼的地方都变作实验室了。”
“您蜘蛛尾巷那儿能不能也设个飞路?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冲来冲去,把那个图书室利用起来了。”
“看,爸爸!”
他俩一同转过身,循着格蕾丝的声音来到厨房外的走廊里。他们发现她和她哥哥正在一间大屋子里,四壁满是空架子,两把大椅子和一张图书室大书桌,上面都罩着大布单。
斯内普转向她,眼睛熠熠生辉,满脸假笑。“或者,我们可以把那个图书室搬来这里,”他说。
她朝他咧嘴一笑,接着羞红了脸,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极力想要调整一下表情,变得更加谨慎些,别那么心事一目了然。
她改了话题。有件事一出口就肯定灾祸不远,她决定先发制人。“小爵爷说,您今天一早就出去办事了。希望效果卓著吧?”
他清清喉咙,赶着格蕾丝出房去。“我打算在村子外围造间制材厂。这一带手艺人很多,我觉得可以让他们制造家具。西蒙已经决定了要把哪些田地改种树。要是让那些蠢货把已有树木都砍光的话对他们没好处。我得雇个人来监督运营。今早我是去看看,能不能把个老熟人给招纳来。”
“麦肯齐先生?”
斯内普对她扭曲地假笑一下。“确实。他也早该远离棉花粉尘了。他的肺都要给堵住了。”
“您能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我是说,他的肺?”
斯内普皱眉看着她。“我已经这么做了。麦肯齐觉得我对酒的品味糟糕至极,但礼貌起见,他不好意思拒绝来一杯。我给他下药已经有好多年了。”
“您是个好朋友。”
“见鬼了我才是。要不是我的话他早十年就死了,我需要他为我服务。现在,我又需要他了。”
此后,她沉默了下来。
他们随着奈吉尔和格蕾丝游遍了屋子里其余地方,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看够了之后,他们全都回到厨房,溜回了花园里。
斯内普再次给门上了锁,赫敏则跟着孩子们爬上小山坡。到达坡顶时,她回头俯视着身后正往上爬的他。当他越过小山投下的阴影时,阳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映着光线闪烁生光。
“是棕色的,”她悄声说。
他走到两人眼睛齐平之处,停了下来。“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的眼睛。我一直在想,它们究竟确实是黑的呢,还是只是非常非常深的棕色。我终于找到答案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然后他脸红了。
她微笑起来,被他的反应迷住了。
他朝身后的遗孀屋看看,接着放平肩膀,又向她看来。
“格兰杰小姐,”他开口说,他的脸上再次流露出那个专注热烈的神情。“我觉得,或许,我早该告诉你——”
“你们在这儿啊!”
他们俩一齐扭往一旁,看到西蒙正快步朝他们走来,奈吉尔和格蕾丝在他身旁边跑边笑。
“我上完马术课回来,发现我所有家人都不见了!”他说,“没有字条,也没给维奥莱塔或克罗普太太留句话。你们真把我给吓死了。”
“我们不过是散个步,”斯内普先生厉声道,“又不是什么见鬼的世界末日!”
西蒙那兴高采烈的微笑冻住了。接着他的表情垮了下来,一脸震惊的受伤,随后又和缓下来,变得更为难懂。
格蕾丝和奈吉尔都僵住了。
“对不起,”斯内普先生换了一种更愿和解的口气,“你找我有事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讨论?”
西蒙责备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实际上,我在找的是赫敏。我想要问问她,她明天想不想去骑马。”
斯内普满面怒容地朝她一指。“好呀,她就在那。问吧。”他转身朝宅子走去。奈吉尔和格蕾丝像两头活泼的小马一般跟在他身后。西蒙和赫敏落在最后。
“我很愿意跟你一起去骑马,西蒙,”她说,“不过恐怕我缺少装备。我没有骑马装,连靴子都没有。或许下一次,等我有机会改善一下行头再说。”
“好吧,”他说,“我只是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骄傲罢了,想要多做点什么,而不是只会骑马打圈子,旁边的人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个长过了头的小孩。”他对走在最前头的男人皱起眉。“并不是说,我感觉不像,”他嘟哝道。
那男人的背一僵。赫敏敢说,斯内普先生听到了他的话。她想知道他原本打算对她说什么,但开口询问的时机显然已经过去。
赫敏结束了课程,对小爵爷深深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把两个孩子都拥抱了一番。正当此时,斯内普先生打开教室门走了进来,准备上接下来的课。
“格兰杰小姐。你有访客,在小休息室里。”他边说边掠过她身边,没对她看上一眼。
“真的?”
他赏给她一个专门为蠢问题这类特殊事件而保留的眼神,专横地挥退她。
她抚平裙子,拍拍头发,出了门,将它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走进对面的小休息室,尖叫一声。
“爱丽丝!”她奔过房间,拥抱她的姨妈。接着转过身,也拥抱了姨父。“你们怎么来了?真是个大惊喜!”
“我是来带你去购物的,亲爱的。西弗勒斯昨天联系了我们,问我们是不是有空让你的衣橱焕然一新。他说你需要一套新的骑装,还有别的。”
赫敏惊讶地眨眨眼。“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她说。
“是吗?那好,肯定是要给你个惊喜。快去作准备。墨丘利会带我们来回,不过我们还是要靠腿脚走好多路的。”
“提醒你们一声,一次只能带一个,”墨丘利插嘴道。
“当然,亲爱的,”爱丽丝说道,从他袍子上掸掉一丝想象中的线头。“就连西弗勒斯,也不能同时带两个麻瓜随从显形的。”
赫敏假笑着,急忙出了房间。
她半途停下,探头进教室门里,说:“谢谢您,先生。”
他回过头看着她,对她优雅地一点头。“不值一提,格兰杰小姐。你钱够吗?我可以现在先付你部分工资,你只需开口。”
“不用,先生,我够花的了。我会赶早回来的。”
“不急,格兰杰小姐。没有你,我们今天也能活下来的。”
她微笑着,正打算关上门,但又停了下来。她问:“您一下子能够随同显形多少人?”
他恼怒地皱起眉看着她,答道:“三个,如果非要不可的话,不过我不能保证他们的全部身体都能安然度过全程。为什么问起?”
“好奇罢了,先生。”
“那么,我请你把你的好奇心投向别处,别再打扰我上课了。”
他看上去跟她过去的教授是那么像,关上门时她不得不强忍住别咯咯笑出声来。
赫敏头痛欲裂。在对角巷东奔西跑一整天,比她能想到的更让人穷于应付。就好像一个乞丐身处不许她参加的盛宴。她既有着不顾一切的热盼,又感觉彻底绝望。她的姨妈和姨父尽量成功地让她高兴了起来。
“我得说,我可怜的脚实在是走不动了。我觉得购物真是普天下最白费时间的一桩事了,”他们在破釜酒吧坐下用餐时,墨丘利如是说。“这么东奔西跑之后你们女人怎还有坐着的力气,我永远也弄不懂。”他示意侍者送菜单来,自己瘫倒在椅子里。“我们买完没有?拜托,请说我们买完了。”
赫敏忍住一声低笑,爱丽丝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说真的,墨丘利,”爱丽丝说,“你又没干什么重活,只不过在我们跟裁缝商量的时候找点事情做做而已,偶尔再缩小几个包裹。”她拍拍他的手,“不过,我的确非常感激你的英勇献身。想想看吧,要不是我记得带上本麻瓜时装式样书给那位可爱的摩金夫人看的话,事情本会糟得多呢。赫敏挨别针戳的当口,你还在邦德街上晃来晃去地打发时间哩。再说了,那样的话赫敏要从裁缝那儿拿到新骑装,起码得要一星期。”
她转向赫敏微微一笑。“如今你的行头焕然一新了。用魔法做衣服这么容易,真不可思议对不对?我必须得说,我真觉得,你该让我给你把那套灰玫瑰色袍子给买下来的。我觉得那颜色跟你的皮肤一定非常相称,或许能有助于你拥抱魔法一面也说不定。”
“我不会有地方穿出去的,爱丽丝,”赫敏答道,“我住在一座麻瓜庄园里。要是让仆人看到家庭女教师打扮得像个吉普赛似的到处走,他们会怎么想啊?我同意,它们是很好看,但在我的魔力真正重新露头之前,买它们太傻了,不过是浪费。”
他们开始点单,爱丽丝不响了。
“恢复魔力进展得怎样?”墨丘利问道。
“嗯,老实说,”赫敏叹了口气,“似乎它根本就没打算来。我全身心地投入了研究里——现在我烂熟于心的咒语总有几百个了——但都只是理论、词汇和手部动作。没有一星魔法,我连是不是做对了都不知道。斯内普先生对我保证说,我的魔法的的确确仍在,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这实在叫人苦恼。要是锁闭我魔力的人就是我自己,那我怎会不能将之释放呢?”
“我承认,是叫人苦恼。”墨丘利道,“不过,人的头脑是一个陌生而未知的领域,没人真正懂得它如何运转。我怀疑,你是将它锁了起来,并且把钥匙放在了你头脑里极为安全的所在。你只需找出你的安全地带在哪儿就行。钥匙肯定就在那附近。”
赫敏眯眼看着面前的桌子。“真奇怪,您的话听上去好有道理。我会多考虑考虑的。”
“为什么你不叫西弗勒斯进去看一看呢?”
墨丘利和赫敏不解惑地看着爱丽丝。
“请他做一次那回事。读心。或许他真能找到你的阻碍物,或你的钥匙呢。”
想到斯内普先生能读到她的想法,赫敏的脸都羞红了。那会有多丢人啊?要是她真想成为一名女巫,那作出点牺牲也是自然的,但难道她的自尊也在其中?
“他说,我是个天生的大脑封闭术师,也就是说,要想读到我的想法显然是极度困难的。他从未积极地尝试过读我的想法,所以或许那样能行。或许我该请他一试。我真地不想再当麻瓜了。”
“告诉我,”爱丽丝的眼睛里亮光一闪,“你这新发现的拥抱魔力的热忱,跟咱们某个尖酸刻薄的高个子熟人是不是有几分关系?”
赫敏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她埋头餐盘。
“要是您在说的是我的雇主,那么我恳请您把那个简单的事实牢记在心。他是我的雇主。因为这一事实,我之前的热情已经不再那么肆无忌惮。而我呢,也要谢谢您,请您别再多想了。我尊敬他,他是我魔法研究的导师。就是那样。”
爱丽丝的眼睛淘气地闪闪发光。“我敢说,对他来说才不光是那样。我相信,他相当迷恋你,我亲爱的。我觉得他已经迷恋你好久了。”
“爱丽丝,让那姑娘去,”墨丘利打断道,“这种事你半点都不能断言属实。我们几乎都不了解他。我觉得他只是请你陪赫敏来买趟东西,很简单的事情,你解读过度了。那男人是个巫师。要是他对赫敏有兴趣的话,他早就直截了当告诉她了。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亲爱的,你们麻瓜明明心知肚明,却仍然要半推半就你来我往,那一套在我们这儿没什么用。”
赫敏的思绪飞回了前一日,当时斯内普先生正打算对她说什么。会不会是那样?会不会他本来是打算对她表白爱慕之情?声明某种意图?要是那样,被打断后他那么暴躁就好解释了。她的心开始重重捶着胸腔。他会不会爱慕着她?难道她如此苦于隐瞒自己的感情,都错过了他的?
“那并不能证明我的论点不对,”爱丽丝一挥手道,“为了博得我的青睐你就很愿意你来我往那一套,而且你对我的世界还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呢。西弗勒斯不一样。他对麻瓜社会非常了解。要是他就那样告诉一个麻瓜女人说他打算跟她开始一段私情,那我才觉得不合常理呢。我觉得他会巧妙多了。”
“但赫敏是个女巫,”墨丘利犟头倔脑地说。
“是,但她把自己视作一个麻瓜;或许他只是有点困惑,不知该怎样接近她。”
赫敏明白了她姨妈的逻辑,以及随后那更为明显的解释。她插进争论中。“要是他像您说的那么了解麻瓜社会——对此我是同意的——那他就很明白,只要我还服务于这一家庭,那我们之间的任何联系都是极不得体的。要是他真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动机,他是永远不会叫我去照看他的孩子的。说真的,爱丽丝。我觉得这一谈话已经出格了。”
爱丽丝皱起眉。接着她的脸明朗了。“辞职。”
“什么?”
“辞职!我知道我是对的,还能有比这更好的证明办法吗?退出他的工作,我敢拿我所有的头巾跟你打赌,不管你搬去了哪里,他都会找个借口出现在你门口的。我跟你说,那男人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我才不会为了证明您那牵强附会的理论就辞职呢!”赫敏叫道,“我对孩子们负有责任!而且我恰好很喜欢我的工作,一点都不打算离开,除非我对他们不再有用。”
“别傻了,赫敏,你不会离开孩子们多久的;一嫁给他你就又能回到他们身边了啊。”
墨丘利似乎是听够了。“夫人,你的提议并不光明正大,现在赫敏总算找到了几分幸福,我很怀疑她会是那种拿她的生活当儿戏的人。你说得太过了。”
爱丽丝把餐巾扔在盘子上。“我只是关注她的切身利益而已!半推半就你来我往是浪费时间!是人都看得出他俩有多相配。在我看来,我外甥女儿干坐着呆等命运转变已经等够了。她就该捉住它的领子,狠狠摇晃它,让它至少这一回吐点什么好的出来!”
墨丘利拿餐巾印印嘴,搁在盘子边,站了起来。
“赫敏,用完你的餐。我先带你姨妈回家去,过几分钟就回来接你。”
爱丽丝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亲爱的。”
赫敏假笑着说:“现在我想不那样也不行了,不是吗?”
爱丽丝做个鬼脸。“我猜,我本来是可以说得圆滑得多的。都是那些巫师和女巫的错,我跟他们一起待的时间太长了。他们发表起意见来是那么无拘无束,自由不羁。或许自由得有点过了。”
她倾过身吻了吻赫敏的额头。“享受骑马的乐趣吧,亲爱的。要是你什么时候能来跟我一起骑骑马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我新买了一匹母马,脾气好得不得了。或许你的雇主会好心同意,让你星期天过来作客几个钟头吧。”
“我会问问他看的。谢谢,爱丽丝。为所有一切。”
爱丽丝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不过墨丘利恼怒一哼,拖着她就走。“来吧,亲爱的。你可以在信里讲。”
“哦,好吧。自己保重,亲爱的。”
“您也保重,姨妈。”
她的姨妈和姨父返回奥特伍德,赫敏则转回食物上。她把叉子在餐盘里划拉几下,叹息一声搁了下来。他会回报她的爱意,这种可能性有吗?有些片刻,能让她轻易确信是的,但话说回来,也有那样的时刻,她不确定他还能忍受跟她同处一室。那男人是个谜。
她得跟他多相处,就说说话也好。游遍遗孀屋的一路上,她隐约见到了那个她会真正想要更加了解的男人,然而此后他那么快就把自己隔绝了开来。他那么疏远冷淡,哪怕要同处一室都困难,她要怎么才能跟他共处更多时间啊?
她怀疑,墨丘利是对的。他是个巫师。要是对她有兴趣的话,他用不着东拉西扯支支吾吾。发表意见的时候他口无遮拦,提出要求也绝不含糊。没道理会认为,提到那个话题他就会变得局促不安。西弗勒斯·斯内普会害羞,这念头实在可笑之极。
要是真对她有所图谋的话他干嘛还要玩雇佣她这种把戏呢?她很怀疑,他会在她来到威纳姆园后对她产生感情。她来了才没多久。西弗勒斯·斯内普看上去不是会那么快坠入情网的人。这念头想到都觉得荒谬。他要实际得多了。
不。那男人是个鳏夫。看上去光是照顾他的孩子他就心满意足了。有那么多别的事情压在他心头,显然他不会有兴趣再结婚的。她根本没理由认为他会迷上他的家庭女教师兼前学生。
墨丘利重新出现在门口。她站起身披上披风,扣上扣子,拿起小帽。
他们拐过一个弯,进到小巷里。他转身看着她。“赫敏,请原谅我言辞不得体。不过,在你细忖你姨妈那些奇思妙想的时候,请记住一个事实:一个巫师,他或许会对你非常感兴趣,但他可能根本没想过要娶你。那种事在你们的社会里是丑闻,但在我们这儿则不是。”
“我非常清楚,墨丘利,不过还是谢谢您的关心。”
“她只是想要你幸福快乐,你知道。她对待希望有时会有点儿热情过头,细想起来,那还真有点让人吃惊。每一次我断定她骨子里是个斯莱特林,她就会干出点让我重又困惑的事情来。她是个非同凡响的女人。”
赫敏笑了。“这我也知道,姨父。”
墨丘利微笑道:“我真地喜欢你这么叫我。”他带着她旋了个身,啪一声走了。
* 译注:遗孀屋,the Dower house,是指庄园主在遗嘱中指定的、待其去世后划拨给他的遗孀居住的面积中等的屋子。在庄园主亡故后,如果继承人已婚,则庄园主的遗孀通常会从主宅里迁出,搬进遗孀屋去居住。如果继承人单身,则其成婚时,未亡人也会迁出主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