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不规则的呼吸声打破了马车里静寂逼人的黑暗。她的呼吸短促,时不时打着小嗝;而他那庞然巨鼻则重重地往外喷着气。
她能听到他往后坐回身时皮垫的嘎吱一响。她缓缓从座位里直起身。
“立刻解释你对我的侮辱之词。”他的嗓音低沉凶险。赫敏曾经在廉价的惊险小说里读到过这么个词:“致命的嗓音”。现在,她可算是明白了这声音到底什么样。她决定,眼下是拿出勇气、决心,或许,再来一点诚实的时候了。
“坦白说,教授——要是您真是位教授的话——实际上,我并不清楚我刚刚叫了您什么。我只想让您把马车调头回去,而您不听我的。”
“我倒颇想这么干呢。两眼一抹黑地活一辈子也是你活该。像你这样的一位年轻小姐,更不用说是位准男爵的孙女了,怎么会一张嘴又脏又臭?”
“斯蒂文。”
“斯蒂文?”
“我们搬来伦敦前,是他照管我父亲的马的。”
“啊啊啊啊。偷听佣人聊天,格兰杰小姐?多粗俗啊。”
“不是的,先生!我偷听的只有我父母而已。”
“你说得好像偷听父母更可接受似的。”
“作为一个孩子,这不是被逼无奈吗?要是不偷听的话,小孩要怎么才能知道他们的命运呢?”
“的确。不过偷听父母的时候你可得当心了,你得冒着探听到他们对你的真实想法的风险。”
“我明白,先生。”
“是吗?”
“是的。比如说,我知道,我父母觉得我相貌太过平平,恐怕很难找到如意郎君。可是他们仍然坚持着那个谎言,某一天我会突然丑小鸭变天鹅。我将来是没希望变成个美人的,但为了万一的可能,我父亲甚至会对他亲生的母亲出言不逊。我痛恨谎言。大人一直都对小孩撒谎,接着,当我们相信了,他们又装糊涂。我七岁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我将来想当怎样的人都行。而等我十一岁了,他们却说我是个傻瓜,因为我真地假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一名医生。难道真相是我能自己揣摩出来的?这世上仅有的两个爱你的人,他们也觉得你未来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个家庭女教师。知道这一点,感觉真古怪。”
“相信我,格兰杰小姐。父母对他们的小孩的想法可以更糟糕得多。现在,要是你的用语不是选自你从佣人那儿竖起耳朵偷偷摸摸听来的词汇表,那你那些,这么说吧,丰富多彩的婉转说辞是怎么来的?”
“我以为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就当我反应慢。”
“当然啦,我肯定会叫他教我的?”
“看来是肯定的,”他拉长声调。
“您的好奇心满足了吗?”
“不见得,不过现在也将就了。”
“那您现在打算调转车头,送我回家了吧?”
“不。”
随着他们近乎礼貌的交谈而消褪了的恐惧重新气势汹汹地戳中了她。
“您打算对我做什么?”
“对你做什么?我打算带你去学校,你这愚蠢的丫头。”
“真的有所学校?”
“当然。要不然,我为什么要把自己跟一个满嘴脏话的小丫头关在一部马车里?”
“可是您说……”
皮垫子又是嘎吱一响。她感觉到他凑向前来,于是又缩回座位里。
“我说了什么,格兰杰小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还是说你刚才正忙着粗鲁地打断我所以没顾上?”
“不是的,先生。您的话我听得很清楚。您承认在课程设置上对我的父母撒了谎,接着叽里咕噜地说了些其他的课,那些名称一听就是骗人的。”
“比如说?”
“魔药啊,变形术啊,草药学啊,黑魔法防御术啊,天文学啊——那听上去倒是很让人兴奋——还有……”
“还有?”
“我承认,您最后说的那门课我一定是听错了。有一刻我以为自己疯了,因为我觉得您说的那门课叫魔……”
“荧光闪烁。”
“——法史……”
赫敏的话音越来越轻,终于消失在一片寂静之中。冷冷的蓝光照亮了整个马车厢。那光来自斯内普老——教授的小棒子顶端。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判断着她的反应,就好似这是某项测试。她拼命压下几乎爆发的哭泣。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震惊,还是松了口气。她艰难地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昂起下巴,伸手想要去碰碰那团冷光。
他缩回手,不让她碰到那根棍子。低低嘟哝了一句,手腕一挥,光团跃到了马车天花板上,平铺开来,一跳一跳地跃动着。
“格兰芬多。不然我就把帽子给吞了。怪不得你这么烦人。不是你的东西不准碰,格兰杰小姐。”
“格兰芬多?”她心不在焉地低语着,盯着天花板上一跳一跳的光。“您那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又或许,也可能是个拉文克劳。是魔法,格兰杰小姐。这才是你入选我们学校的真正原因。你是个女巫。”
赫敏猛地垂下脸,扭过头注视着对面那个男人。他一脸假笑,表情看上去很令人疑心是轻蔑。
“我承认我脾气很躁,斯内普教授,但即便是您,想必也看得出,我是被逼到了恐惧的极限,害怕自己是出于某个阴谋而被从家里夺走的。我看不出,您有什么理由要还我以这样侮辱性的称呼。这儿您是成年人。我几乎要对您失望了。直到刚才,我还一直以为您是位绅士。”
“我猜,有过那么一小会儿,你以为我是个绑匪吧?”
“显然。”
头一次,她看到他的眼睛一闪,露出了一个或许可称为被逗乐了的表情。
“我没有侮辱你,姑娘。我是在解释。我是你的老师之一;这将会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你还应该知道,我很少会解释第二遍,所以注意听好了。”
他开始挥舞他的小棍子,动作简洁,花样则越来越复杂。一眨眼的功夫,他俩浑身上下都干了,衣服不再皱巴巴,身上则暖烘烘的。她抬起一只手,碰了碰她的帽檐,微笑着发现它恢复了原本该有的形状。
“魔法。格兰杰小姐。你是一个魔法使用者。你拥有一项与生俱来的天赋,正是它,使得你与麻瓜——也就是不能使用魔法的人,例如你的父母——迥然不同。魔法使用者中的女性被称为女巫。男性则称为巫师。我们自麻瓜社会隐匿,以免再被绑在柱子上烧死。你的魔力,蛰伏的时间要比通常所见的长得多。据我手头的记录,虽然你的名字在簿子上闪现过几次,但墨色一直不够深,不足以将你加入到学生名单里去,直到今年春天。那意味着,直到那时为止,你的魔力都没有成为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通常,它在孩子小得多的时候就会显露无疑。”
“它有过的,”她低声耳语。
“真的?”
“曾经有过一次,我让我的洋娃娃在我祖母的花园里跳舞来着。那时我大概六七岁。我奔去告诉我父母,他们对我大发雷霆。我祖母不厌其烦地让我知道,我是有多蠢,魔法并不真正存在。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此后这种事再也没发生过。”
她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膝盖。“那件事之后,我一回到乡下,就把我所有的童话书和魔法故事全都给烧了。”一颗大大的眼泪终于溢出眼眶,滚下了她的脸颊。
“魔法是件奇怪的东西,格兰杰小姐。女巫与她的魔力之间的联系可以是直觉的。这是可能的:即便在当时,你已经知道,如果你被人发现了,那对你会是种威胁。所以你让你的魔力蛰伏了下来,直到它再也无法被压制。”
“那是又一个谎言。他们又对我撒了谎。”她愤愤地抹了抹脸。“别人说的话全不可靠。只有书里读到的才可信。”
“纯粹胡说八道。”
“我不相信您的话。”
他猛然往后一甩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显然受到了冒犯。“我是你的教导者之一。究竟为了什么,你会不相信我?”
“因为这种事我没在书里读到过。”
“你最好赶紧把那种傻念头撇开,愚蠢的丫头。我要传授给你的知识浩如烟海,没工夫让你耍蠢。”
“而我呢,只要这些知识被书本肯定过,我会十二万分乐意地汲取它们。”
马车停下的时候,他们正坐在车厢两头,手臂交叉在胸前遥遥对峙。他公然地怒瞪着她,而她的目光比起来只不过圆滑上那么一丁点儿,挑衅地作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车门忽地一下开了,赫敏看到了一个男人。论起长相难看来,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斯内普教授和那位马车夫。他头顶光光、弯腰驼背,嘴唇肥厚、龅牙凸出,鼻子上还有一颗大大的、长着毛的疣子。他站在滂沱大雨之中,但身上却滴水不沾。
“欢迎回到破釜酒吧,教授。看得出,您带来了又一个麻瓜种。您的同事也都把他们的受监护人带这儿来了,不过他们都已经回房休息去了。您的房间我们已经准备妥当。不是最好的,不过我们的房间已经都满了。好了,小姐,让我来。”
门房抽出他自己的棍子,朝她一挥,接着朝她递出手,搀她下了马车,踏进了大雨中。她本来绷紧了身体,但当她意识到一滴雨都没有落到她身上时,她放松了下来。她朝这驼子粲然一笑,他回以一个温暖的微笑。
“哦,我真喜欢这些麻瓜新生。他们总是让我心里暖洋洋的,”门房笑着说。
她拧转身,微笑着看着她的老师。他熄灭了车厢里的光,跟着她下到了街道上。
“这真是太神奇了!”她脱口而出。
“你肯定?你还没拿书来确认过呢,”她的教授讽刺道。
西弗勒斯·斯内普走进破釜酒吧,格兰杰小姐紧随其后。他停了下来,让她能有机会感受一下此地的气氛。女巫和巫师们在吧台区大声交谈,同时有更多的人正通过巨大的飞路来来去去。马克杯和大盘子在空中滑过,盛着饮料和食物往包厢那边的人群飞去。有人不小心一肘子碰到了一个正飞着的杯子。它哗啦一声砸到地上,但是木棍一挥,它又跳了回去,自己重新拼装了起来。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她的脸就是一本打开的书,明明白白写着惊异与入迷,紧接着是极度兴奋,随后又变成了紧张与不安。她咬住嘴唇,朝他又挨近了两小步,直到真地撞到他的胳膊才停住了。
“泰特因,可否带我们去我们的房间?我相信格兰杰小姐今晚的奇遇已经够了。”
这姑娘给了他一个满是感激的宽慰眼神。
“这边请,格兰杰小姐。请上楼。”
他们跟着驼子出了公共休息室走上楼,沿着一条两边挂满画像的走廊来到房门口。泰特因打开门,一边弯腰鞠躬,一边朝里作出一个繁复的手势。
他们步入的是一间小小的起居室。空中飘浮着蜡烛,炉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整个房间。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墙边有张书桌;后面的墙上另有两扇门。
“小姐的房间在左边,她的包裹行李都已经放进去了。您的房间是右边这间,随身物品也都安置妥了。您两位有谁想要吃点什么吗?我猜,或许来壶茶?我们今天的姜饼非常好吃。我给我自己留了点儿,不过看上去小小姐或许更需要它。”
“麻烦你,泰特因。那一定会很受欢迎,我敢肯定。”
“不客气,教授,千万别客气。实际上,我建议,或许再来点儿……”
“这就够了,谢谢你。下去吧。”
“如您所愿。”
斯内普掏出表一瞥。真叫人吃惊,原来现在根本不像他想的那么晚。这一夜看上去真是漫无止境。
“你随意,格兰杰小姐,”他对那姑娘道。她立地生根地呆站在那儿,瞪着空中悬浮的蜡烛,抓着她的小手提包就像抓着救命稻草。她一脸吃惊都转向他。他暗想,她刚才是不是忘记了他在那儿。
“它们怎能一直飘在那儿?”她问道,朝蜡烛指了指。
“魔法。”
这姑娘竟有脸朝他翻白眼。“明显的。但是,肯定有某种作用力的存在,某种抵销了牛顿定律的物理表现。”
“你对牛顿物理学又懂多少?”
“只有我父亲给我解释过的那点儿。我的确有试过读读物理书的,不过我承认,绝大多数的字句不过是从我的脑袋里过了一过。我的拉丁文水准不足以让我理解其中的细微差别。”
斯内普发觉自己的眉毛扬了起来,尽管他希望自己不要为她所动。天平又朝拉文克劳那儿偏过去了。多奇怪的孩子。在他这么多年的教学生涯里,他从没遇到过像她这样的姑娘。
茶盘啵地一声出现在桌子上,让她尖叫一声。她毅然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扯掉手套,拔掉固定住帽子的发针。
格兰芬多。百分百。
“茶,教授?牛奶和糖,对吗?”她问道,一副庄园小夫人的派头。但是同时她又徒劳地扯着下巴底下那个蝴蝶结,生生毁了问话的效果。
“有劳你,格兰杰小姐。你倒茶的时候,我有点东西要去拿。”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很快就找到了那捆用皮带捆住的书。他把帽子和手套扔上柜子,手指穿插梳过头发,渴望地朝床铺看了看。他猜,在他能陷入那诱人的枕头之前,还要过上很久。
他回到起居室。
“格兰杰小姐,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动身去买你的学校用品了。不过,今天早些时候,我已经先行替你买好了教科书。”他把那捆书放在桌上,迅速解开了皮索。“我觉得,或许你今晚可以从这一本看起。”他朝她递过一本崭新的《霍格沃茨,一段校史》。
她的眼睛瞪大了,她朝他灿烂微笑的模样就好像他是她生平所见最了不起的人。他眨眨眼,完全摸不着头脑。
“谢谢您,先生。我会用功的。”
“无疑地。”
斯内普舒开身体平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他的思绪在飞转,眉心间那个揪紧的结一刺一刺地痛。他多想睡啊,可是他已经答应了那小姑娘再多点一小时蜡烛,好让她多看一会儿。老天,她看起书来可真快。他留她在那儿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好躲开她没完没了的问题。
他得承认,拿她来分分心倒是不错。
现在,他没别的可想了,除了一件事之外:波特那孩子明天就要到了。整整一个暑假,这念头如蛆附骨,一直啃噬着他。过去这十一年,无非是通往他死亡宿命的分秒倒数。
他的职责就是出力保护那男孩。跟他别的职责没什么不同,但这孩子不一样。这孩子本该是他的。
他长什么样?是不是像莉莉?他会不会聪明、伶俐、耐心无限,跟他母亲一样?还是说,他会像他爸,一个恃强凌弱的蠢材?一个过早花天酒地的浪荡子,像他教父?倒不是说布莱克对这孩子有过什么影响,感谢主神。对那家伙来说阿兹卡班都嫌太好。不,年轻的波特先生当时是留给那个可恨的佩妮照料的,据报她嫁了个土豪。
斯内普曾想要照料那孩子。他曾想成为引导那孩子的力量。但他就是接受不了这孩子属于詹姆斯·波特这一事实。他希望,等他的目光最终落到这孩子身上时,他从中看到的会是莉莉。那样事情会简单得多。说不定,连他关于宿命的阴郁想法也能因此减轻些。或许,如果他能跟这孩子和平相处的话,他就不会再浪费这么多时间在自怨自艾上:为什么,年仅三十一岁,他却确信自己已经时日无多。
他蹙起眉,掏出表,好让自己不再一门心思沉浸在这些脆弱的想法里。他瞪着天花板已经有两小时了。他像只猫一样嘶嘶一声,跳起身,一把拉开他的卧室门。
“格兰杰小姐——”他从圆台直看到书桌,发现她正坐在那儿,僵在了抄笔记的半当中。看上去,她已经抄满了三英尺羊皮纸。梅林保佑他,这姑娘以为自己是个评论家吗。他敢肯定,看她的作业将会是纯粹的地狱。
“格兰杰小姐,请留意普通人应有的标准,上你的床去。明天我们还要早起,我们俩其中之一确实是需要休息的。”
“是,先生。我道歉,先生,我忘记了——”
“省省你冗长的解释。拜托。我厌恶解释。请你在不远的将来把这一点牢牢记在心里,若你愿意的话。”
恼怒地说了一句“诺克斯”,他熄灭了起居室里所有的蜡烛,只留下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他在身后合上卧室房门,扯掉领巾。当他伸手去取睡衣时,他听到隔壁房里传来床铺的嘎吱一响。
总算。
他倒上自己的床,宽慰地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