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火红色刺激,兴奋后的夫妇用的尿桶。我们并不知道这些,用来打水烧饭,直到烧出另有
异味的饭后方知就里。不幸中的万幸是米饭尚未进口,有的士兵归罪于饭盒,把饭盒重重地
扔了出去。
我征了三四合大米后,来到了另一家,这个人家的晒场上蜷缩着十二三个女人和孩子,
她们的脸上浮现着难以言状的忧愁、怨艾和悲叹。她们的眼里满是敌意恐怖和绝望,就像广
漠的夜空中闪烁着的一两颗星星。她们用纤弱苍老的双臂紧紧搂着自己可爱的孙子、儿子。
她们像是四面受敌般地尽量靠在一起,瑟瑟发抖,煞是可怜。幼儿俨然把母亲和祖母的怀里
当成最安全的地方,当成了天堂,安稳而香甜地睡着。
有的孩子紧紧抓住母亲或祖母的一只胳膊,低着小脸;有的孩子紧躲在大人身后,时不
时向我们投以好奇与恐惧的目光。
有的母亲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把三个爱儿搂在左、右方与胸前。等他们长大成人后,今
大的痛苦经历将会给他们留下什么样的回忆呢?那时,他们该会对日本采取什么态度呢?
幼年时期横遭敌军蹂躏,将给他们留下深深的痛苦、血和泪的记忆。
到任何时代日本的孩子都不会有如此羞耻的记忆,这是何等幸福啊!战争必须打赢!战
胜国国民吃麦饭和栗子饭,而战败国国民只能过吃稗子和野草的生活。
战争,是为了什么?人类发动战争就是为了争夺土地。
这种悲惨将不断地重复直至地球毁灭为止。战争是一个国家的人民为维持生存而采取的
最高手段,难道人类最终要为分配月球上的土地而斗争吗?
柔弱的支那妇女们,生命的余日无多。她们把命根子一般所剩无几的救命粮,挖空心思
在破烂堆里藏了又藏,而我的战友一声断喝:“要恨去恨你们蒋介石吧!”他的一记耳光便
将她们恐怖而憎恶的反抗、将她们对这点救命粮的疯狂般的不舍之情,打到九霄云外。
她们有什么罪过呢?
那个战友懂得爱和同情吗?
难道这就是男子汉的勇敢吗?
我悲哀地走过那里,来到另一户人家时看到了更令人心痛的场景。
我像叫花子寻找垃圾箱似的,用怀疑的目光在屋里到处翻腾、寻找。我打开一个藤条
箱,吓了一跳。微暗的箱子里躺着一个出生不久、一声不吭的婴儿,我慌忙从这家跑出。
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在这阴暗的箱子中居然有刚出生的婴儿。婴儿的母亲已经被杀害
了吗?他的哥哥都被拉上了抗日前线吗?他就这样饿死在这里吗?他那尚未发育完全的神
经,那上帝给他的惟一觅食本能是寻找母亲的乳房吧?他会在藤条箱里饿得啼哭吧?被自家
人扔掉的孩子难道仅此一个吗?被自家人扔掉的孩子,被抛弃在街头的孩子处处可见。
母亲留给他的血红的珍贵绸缎将原封不动地成为他的裹尸布,藤条箱将一如原样成为他
的棺材。
到处都是残酷和悲惨。
这就是战场
我总算找到了大约两升米,踏上了归途。
中队还没有前进,午饭后,步兵终于开始攻击。
枪声、炮声一直持续着。
不破坏殆尽,不斩尽杀绝,便不停止的子弹的狂吠。
敌人的子弹猛烈地飞过来,我们快步冲向前方。当我们进入一片凹地树林时,发现七个
敌人已被刺死,其中一个被砍了头,他的头滚在离我约有三尺远的地方。我跑过去把它踢
开,这时,看到前面有一幢房子,敌人的轻机枪从里边向我们扫射。我军的步兵炮和重机枪
从后方掩护着我们前进。我们爬出草丛,来到低洼的道路,在坡顶架上轻机枪猛烈射击。前
方五十米处,两三个敌人隐蔽在豆秆后面向友军的机枪射击,我充分地瞄准后放响了枪,我
想一定打中了。左边有一幢洋房,代理小队长荒木伍长爬上去从窗口狙击逃敌。我和其他两
三个士兵从高坡上用机枪扫射。不知为什么中队长一下子来到坡下有树阴的路上。已商定前
线阵地要挂起国旗以通知我方友军,于是受中队长之命,把破烂不堪的国旗挂在树枝上,敌
人开始在五间宽的道路上抱头逃窜。我们不慌不忙地消灭了从树林里逃出来的一个个敌人。
狙击逃敌是相当有趣的开心事。
小队长命令我去破坏铁丝网,我挥起锛子砸开个口子,和小队长一起穿过铁丝网。左边
有间五颜六色的漂亮房屋,我们闯了进去,原来是游泳池的更衣室。大大的游泳池里注满了
水。再往左边去是一个很大的运动常我们横穿敌人逃过的道路,摇晃着国旗向前奔跑,沉甸
甸的背包累得我苦不堪言,可我们拼死拼活地闯过旱田。我喘着粗气,此情此景,真像电影
里的壮观场面啊!
我率先穿过一片约有两米高的小松林来到高地,高地上有敌人的战壕,却看不到一个敌
人的影子。在没有竣工的建筑中有一幢洋房。占领洋房后小队长命令我爬上洋房去挂国旗。
我放下背包和枪,拿着一面国旗登上楼梯。我想,这么多的房间,如果有隐藏的敌人,我就
冲上去和他们搏斗,将他们的脑袋拧掉!我暗暗地给自己壮胆,挂起的国旗迎风招展,心里
非常地畅快。此时展现在自己面前的仿佛是在看战争电影,又好像在演习,炮弹的声音也好
像演习弹一样。不一会儿,大队长带着部队到达这里。
我向大队本部喊道:“前面有两挺机关枪,冲不过去!”
中队长大声问道:“东!就你一个人?”他也上了屋顶。人在高处时的心情总是愉快
的。现在就体会到这点,好像这里是自己一个人攻下来的,我情不自禁地摇晃着国旗,兴奋
地自言自语道:“搞报道的摄影班那帮混蛋,这时候为什么不来采访啊!”
这幢钢筋水泥结构的房子变成了我们的碉堡。我们以坚固的厚墙为盾,架起机枪向外扫
射。
夜幕降临。今夜就在这里安营扎寨。我们分队和第二分队住在一间约六张榻榻米大的屋
子里,我负责去安排岗哨。
房前漂亮的院子里有一片草坪,绿树成荫。我让步哨站在房子旁的树阴下。听侦察兵报
告,十米前方有条路,路的对面是凹地,凹地对面的高地上盘踞着敌人,敌我双方相距一百
米左右,岗哨安排就绪后我回到宿舍。我们“咯吱咯吱”地吃着硬邦邦拌了酱的支那米饭。
房间的一个门正对着敌人的阵地,岗哨在门外面。本来一有敌情,哨兵便会立即跑进屋里,
但是为了防止敌人向屋里扔手榴弹,大门紧闭不开,哨兵也只好从外面绕进屋里。为了取
暖,我们拾柴在屋内烤火。可是,门关得严严的,搞得满屋烟雾弥漫,直到炭冒红火才好了
些。我们一个个被呛得直咳嗽。夜深了,枪声更加激烈。“喀哒喀哒”的机枪声,“眶眶”
的迫击炮声,撒娇、滑稽而悠闲的“砰砰叭叭”的步枪声,还有黑暗中对方的喊叫声、士兵
的军靴声、刀剑声以及“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与宁静的黑夜演奏出一曲交响乐。
指挥者是死神,敌人的枪炮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闹得鸡犬不宁;他们孤注一掷,在黑
夜里没完没了地盲目射击。好像在告诉人们,夜晚本来不是宁静的,而是喧闹的。难道说敌
人的子弹是无穷无尽的吗?他们好像在想方设法把自己这份子弹彻底打光,好像敌哨在站岗
时有义务要不停地扫射。
我觉得敌人这种愚蠢、得不偿失的射击,好像在对我们说:“老子们通宵达旦不睡觉,
严密地警戒呢!你们可不要夜袭啊!”夜间只要没有必要我们始终一枪不放,所以敌人更加
恐慌不安。
黑暗已过去,皎洁的月牙儿伴着繁星,星星和平而又安静地闪烁着光辉。下岗的哨兵
说:“喂!山上着火啦!”
后面的山和左边大约是紫金山的地方燃起了火焰,一条火焰宛如蛇一样在高低不平处画
出了许多圆,熊熊烈火在燃烧,不一会儿,火势向山麓弯弯曲曲地延伸。
有人说:“是什么火呢?难道是炮火引起的吗?”
“这火烧得如此壮观,真痛快!”
“或许是敌人为了逃跑而设下的圈套吧。”
我和驹泽在站岗,与其说是保卫我军的战线,还不如说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命安全。为
此,我们明确规定要严守交接岗制度,公平合理地取消了布岗员这一轻松的差使,所以,今
天我既排岗又站岗,我和驹泽背靠背站在车库前盛开的延龄草旁边,监视着前方。凌晨三点
左右,我发现有个黑影正在延龄草的对面断断续续地爬着。我的神经像触电似的紧张起来,
全神贯注地盯着目标。突然又出现了一个黑影,我轻轻地弯下腰,紧紧地握着枪。这时,又
出现一个黑影,像蛴螬一样在蠕动。是敌人!我小声地对驹泽说:“喂!是敌人!注意!”
驹泽还没发现这一情况,他吓得直打哆嗦,忙问道:“在哪里?
在哪里?”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我说:“在那里,正在动呢。你悄悄地回去报告广驹泽
撒腿就跑。他敲着与车库相通的房门,大声喊道:“偷袭了!偷袭了!”门反扣着,打不
开。他太慌张了,也可能是害怕,不敢绕房大半个圈跑进屋,而是大叫大喊地敲门。他只知
道隔一层门板的屋子里睡着许多战友,却忘记了大声呼喊带来的危险,把我嘱咐他的话全忘
到了脑后。
他没有按照我“悄悄地回去”的嘱咐去做,还在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糟糕!”我感
到危险就在眼前,情急之中向黑影开了一枪。敌人盘踞在右侧,
我军重机枪也开始了猛烈射击,敌人更加疯狂地还击,顿时响起了一片机枪声,刚才向
我方爬过来的几个黑影或许是敌人的侦察兵,看来这一小股敌人已经撤离了。一处枪响,敌
人的机枪立即射击,邻近的机枪像接上了电源一样,全都响了起来,就连远处的捷克式机枪
也在狂吠。这真是一犬叫,百犬吠,他们不管自己是否遭到袭击,只要枪声一响,立刻就用
机枪扫射,就像在恐惧地惊叫,看来,他们束手无策了,只有一个劲地消耗弹药。
我们返回到屋里,围着火堆继续取暖,大家七嘴八舌地谈论着。
“今天有没有人被打死?”
“第二小队死了一个人,三个重伤。”
“明天不知轮到谁。”
“一定是倒霉鬼吧!”
“眼看就到南京了。真不想死啊!”
我们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