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在夜色之中。山那边地形如何?另外,翻过山去的友军部队朝哪边前进了?对这些一无所
知的我们,又面临着在一座座山上游来荡去的残敌袭击的威胁。暮色一降临到山上,我们的
不安也随之加剧了。
我们都累垮了。
夜色几小时之后包围了我们,残敌仍在群山上游荡,而且不知道部队的前进方向。
我犹豫不定,不知该前进,还是该在山麓的村庄宿营。分队里的“老人帮”——三十七
岁的田中、三十六岁的熊野他们主张应该在山麓宿营。他们说累坏了。
我想,要是受到残敌袭击,会毫无意义地死掉,便不赞成在山麓过夜。
白白死掉,那可是遗憾之至了,独一无二的生命无比珍贵,必须选择最有意义的死法,
我一直祈愿别白死。
要是今晚白白死掉,那还不如在今天早晨的战斗中战死的好。但分队员们的意思倾向宿
营。
疲劳使得大家都只追求眼前的安乐。
我们俯视着村庄,目光停在一处有望楼的大房子上。
“要是住在那户人家,即使遭到袭击也不要紧吧!房子的墙壁是厚砖砌的,窗户没一个
对外,而且还有一个高高的望楼,就跟座城堡似的。”
熊野说完,大家异口同声他说:
“对,那座房子没问题。即使现在追过去,既不知道部队的前进方向,又判断不出山那
边的地形,半道上遇到残敌的话也了不得。”
在我们这么踌躇不决当中,夜幕载着不安逼近了。这时,泷口上等兵说:“可是,我有
这种经历,所以觉得还是前进的好。那是攻打南京时,我所在的竹间分队奉命收容伤员,留
了下来。当时就受到了残余敌人的袭击,最后有一人被打死了。想起那件事,还是觉得前进
的好。”
他这么一说,我赶紧大声鼓励道:“走吧!趁天还没黑,走一点是一点吧!白死了多没
劲哪!”说完赶在前头拼命走。队员们没办法,也只得跟在我后面。
山脚下巨大的岩石起伏着。夜色翻过一道道岩石,一直浸透到马山的山麓。马山脚下好
像有一条路。今天早上步兵、辎重兵、炮兵等等就一直像蚂蚁排队似的不间断地行进,最后
两点左右,卫生队也是消失在这山间的狭窄小路上的。
我们默默地走着,踏在一块块石头上,“喀嚓喀嚓”的足音在山岩间回响,有时回过
头,能看到有些山峰上有人影。那是残余的敌人。每个人心里都掠过一丝不安。翻过那道岭
后,部队朝哪个方向前进了呢?部队在我们之前多远呢?或许两三天都看不到部队。断粮了
怎么办?尽管伤员和战死者留下了一些粮食……真难办。虽然他们的弹药和手榴弹都在我们
的背包里,说不定什么情况下也会用完的。总而言之,得尽快与大部队会合。可是,不知道
部队前进方向的话……我心中充满不安,将小心谨慎地盯着脚下的视线投向山岭顶端,岭上
昏暗不清,夜空里映衬出朦胧的山影。
越过麦田穗尖吹来的风刮到我们布满污垢和尘埃的脸上,冷冰冰的,我又将视线落到脚
下,小心地走着,以免在石头上滑倒。
西谷文正的尸体是不是和他的背包一起被残敌抢去了?
果真如此的话……那可太对不起他了……这家伙也终于死了,昨晚还淋着雨睡在我旁边
的……一分队现在加上我也只剩了七个人,这中间还会有人死掉的。谁会被死神缠住呢?
大家都觉得自己是不会死的,但终归又有人要下地狱。
无论是谁——中队长也好,甚至更高职位的军官也好——都还是想活下去的,生多么富
于魅力啊!如果不是相当厉害的人,则绝对难做到对生彻底死心。即使对特别厉害的人也困
难之至。哪怕一时感情冲动能去死,可一旦像现在这样在夜色里,置身于极度的寂静、孤独
之中,便又对生命无限留恋了。
谁也不说一句话,我们默默地走着。
我们终于走上了正路,右拐向山岭登攀。越过碎石遍地的山岭时,我们绷紧了神经,紧
张之中睁大眼睛观察四周,此时我们眼前出现了八九个黑乎乎的人影。指针已经指着八点,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我们睁大双眼,竖起耳朵,弓着身盯着前方。人影朝我们这边过来
了,悄无声息。我心想,这会儿不可能有朝这儿来的友军,是残敌吗?虽然困惑不解,还是
紧盯着。我小声命令:“上刺刀!”我们趴在路边的碎石和草上。要是敌人,就必须一举刺
死他们。我心跳加快,手紧紧地握着枪把。黑黑的一群默默地过来了……紧张之中彼此接近
了。咦,这不是友军吗?——奥,到底还是友军。而且这不正是我们小队的轻机枪分队吗?
我们的心一下子就像吱溜溜松掉的线,放下心后体会到一种深深的疲劳感。从现在开始,战
友增加了,而且连机枪都有了,所以一点不必再担心,对未来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据说他们是来为火葬西谷尸体的三分队充当护卫的。西谷的尸体果然已被收容了!
我们和轻机枪分队合并起来,又返回到原先的位置。在山脚的村庄怎么找也找不到三分
队。如果是火葬,想必能看到火,可我们透过麦穗在黑暗中望去,却看不到火光。我们将大
家都认为最牢固的那处带望楼的房子定为宿舍。打开厚厚的门,进了屋子。先查看墙壁和房
子的构造。砖墙里还有一道小小的木头后门。我们就敌人袭击时如何办进行了研究,严加看
管好里外的门户,将手榴弹集中到一处,又安排了两名游动哨。
我们的步枪和机枪都实弹备好,随时可以出击。我告戒分队部下,即使敌人侵袭,也决
不能惊慌失措、大吵大嚷,更不能从房子里冲出去。
敌人袭击时,从房子里冲出去最为危险。支那的房子本身便是一个严实的堡垒。
完成了所有的对敌准备后,我们进屋小睡。西谷浑身是血、痛苦挣扎、满地打滚的身影
浮现在淡淡的烛光里,今天早晨激烈战斗的场景也闪现在眼前,不知何时却又都消失在疲劳
里。
我睡得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忽然觉得有人捣我,醒了过来。冷气一阵阵地
从领口侵入身体。没有谁捣我,是睡在旁边的下坂缩身子时碰到了我。侧耳一听,哨兵在
“咯噔咯噔”地走动。看样子没有任何情况。指针指着凌晨三点。
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我吸着烟,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
昨天的这个时候,我们正冒雨在石山的堡垒里奋战。当时抓来的苦力不知何时跑掉了。
现在是三点。再过两个小时该转入突击了。而且我们小队里,西谷已经战死了。西谷再不会
说话,化作了灰尘。生……生,求生的意志无论如何太强大了。我从未真正因恐惧而震颤
过,甚至觉得自己很勇敢。但这种勇敢远算不上彻底,我要真是不怕死的勇士,昨天突击
时,我就不会趴在石山上,肯定要拿着手榴弹冲进敌阵了。那倒是意味着彻底的死亡……要
真正不怕死有多么困难啊!
我没睡着,烟头在黑夜里萤火般闪烁。从门缝悄然传来步哨整齐的足音。
我回想起战斗的情景。
突击这种事决不能忘乎所以地进行。毕竟,忘我的境地不是只限于极少的瞬间吗?忘我
并不能持续十分钟、二十分钟。要是持续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则是所谓的“茫然”了。不
应该茫然地进行突击。
而且,忘我是在意想不到之时发生了意想不到之事的情况下,猛然陷进了忘我的境地,
而突击则是预料到敌弹会更加猛烈地射来,敌人的刺刀就要在面前晃动,还要发起冲锋。这
里面自然既有思想准备,又包含针对预期情况所采取的恰当行动。我以为即便在砍敌的瞬
间,或从高处跳往低处的瞬间陷入忘我,也不能说整个突击过程都处在忘我之中。
突击时,我们骤然显得像是魔鬼附体一般,但实际上并不是被恶魔所缠的疯子式的蛮横
胡闹,而是高度集中的智力在最敏锐地活动着,发挥着功效。
即使在极度的紧张和兴奋之中,所有的感情都沉默了,敏锐的观察和大胆周密的判断却
仍在进行。
这种状态决不能称作忘我。对忘我的解释,是彻底摒弃思考,只剩下一个活动着的身体
的状态。
身处困境、卑怯懦弱的人很难保持感情的沉默,不能完全启动敏锐的智能和大胆缜密的
判断,对敌弹飞来的方向及着弹点无法确切地看清,对敌我的位置、与友军间的关系——友
军机枪射击正压制了敌军的哪一处?敌军正处于何种状态?
友军的炮击效果怎样?还有眼前的地形如何?应如何利用这种地形?……诸如此类的种
种瞬息万变的态势无法准确判断,因而不能做出恰当的防御或者进攻,负伤或身亡的概率也
就高了。
昨天早上的战斗中,那些被恐惧吓忘了一切的人,既不能进行任何必要的观察,也不能
考虑应该如何行动,只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就像被猫盯上的老鼠趴在地上不动一样。他
们死的死伤的伤,这种时候,老鼠只能随猫任意摆布了。
尽管如此,也不能说这种结局只有他们无法逃避。如果人类有命运的话,不,正因为人
类有命运,在命运这神奇的绝对者面前,再敏锐的智能,再大胆透顶的精确判断,也都完全
无能为力。
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事,所以只有对人为范围内的生死才能这么说,即:越卑怯懦
弱,伤亡的概率就越高。
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所有伤员和死者都尽是些智力低下、没有头脑的人似的,其实并
非如此,只不过是说有这种情况罢了。应该认识到,有许多人将命运的裁决置之度外,勇敢
地投身于死亡之中。还应该认识到,不能说所有没负伤或没死的人都不是胆小、卑怯者,都
机敏、大胆。
排除个人的感情,凝聚高度的理智,进行惊人冷静的观察及准确的判断,实现一般情况
下难以想象的高度客观化。
在高度兴奋激昂当中,看似鲁莽的行动,其实却包含着统一在同一方向下异常冷静的理
智,是这种冷静的客观指示下的敏捷的行动。
我思考着这些,又点着了第二支烟。将烟吸到肺的最深处,再特意撅起嘴喷进黑暗之
中。接着,又想起了故乡。故乡的风景,甚至连溅落到岩石上散去的白浪,海风里夹杂着如
炮声轰隆作响的松涛,以及朋友熟人的身影,都一下子展现在我眼前。来打仗,这是第九个
月了。母亲一个人留在家乡。母亲现在怎么样呢?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步哨来传令换岗,我脑中宛如倒线般不断展现的故乡情景
一下子中断了,不知不党中又昏然睡去。
第二大早晨,远处麦田对面的山上烟烟生辉的朝阳还未完全升起,我们便起了床,煮好
饭,做出发准备。
在前线,朝阳对我们来说总是更加意味着喜悦、生和感谢。
朝阳和夕阳带给我们的感触是黑白分明的欢乐和忧郁。
朝阳的光芒钻石般洒落在辽阔麦田的穗梢儿上,晨雾渐渐消散,从山脚到山顶,再到天
空,一个澄净灿烂的早晨苏醒了。我们打开两扇平安无事的门,在瀑瀑的小溪边洗了脸。
清凉的流水润湿了沾满污垢的脸,好像洗去了所有的噩梦。
心情轻松愉快。我们出发了。
辎重兵们就在山的那一边。部队并没前进多远。照这样子,很快就能跟中队会合,于是
大家抓紧赶路。又翻过一道岭,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跃入我们的眼帘,麦田里还四处点缀着
些树林。
树林里有村庄,翻下山,左边村里有烟雾升腾,想来可能是在进行火葬,我们便向那个
村奔去。
三分队果然就在这个村里,在给西谷火葬。三分队的人说,西谷的火葬差不多就要结
束,很快就能捡遗骨了。村里已为英灵竖了七八根粗糙的墓标,前面供着压缩饼干。
要火葬的尸体还有三四具。战友们拆掉村里的房子,运来木材,设了三四处火葬常很
快,我接过西谷的遗骨,包在手纸里装进了挎包。
任务结束了。一到了出发回中队的当儿,大家不约而同他说,再稍微休息一会儿,等体
力恢复后再走吧。现在马上回到中队的话,紧跟着就是战斗,剧烈的劳苦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也赞成这个建议。但轻机枪分队队长荒山伍长是个死板的人,硬坚持说:“不,现在
立即出发吧!”
我们极不情愿地背上背包走了起来,有的人还在发荒山牢骚。当我们离开村子三四百米
远时,后面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敌人的炮弹,敌人的炮弹接连不断地
集中飞落下来。
我们从心底庆幸:哎呀呀,捡了条命!要不是荒山那么说,我们这会儿还正在那个村里
午睡呢,那现在就不是什么火葬,而是弹葬,早已粉身碎骨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涌溢出对荒
山的感激之情。敌人是瞄准火葬的烟进行集中炮击的。集中炮击持续了几分钟。我们在麦田
里匆忙赶路,一个劲他说:“我们真走运啊!”
下午与中队会合了。中队正埋伏在一个村头的麦田里。
我们回归中队时已是下午五点,麦田的尽头已燃起晚霞。中队长看到我们,高兴得不得
了。
见到大队长,大队长也格外高兴。不知道为何所有人都这么为我们高兴。
过了一会儿,联队长把荒山军曹(军曹是中士,伍长是下士,有可能荒山因功被提升了
一级。)叫去询问了情况。据说部队方面都以为我们已被残敌消灭了。
三中队成了大队的预备队。仗就在几百米前方打着,我们却在摇摇欲坠的房子里聊得热
火朝天。
不知谁从哪儿听来的,传开了关于战线的消息。这种消息往往多是谣传,但也不尽然,
也有一点从其出处来的有限的根据。只是在传播途中,吹成了大话,还搞得煞有介事的样
子,消息的根据一般来源于值班军官或总部的士兵。
总部和值班的那些士兵个个都一样,总是做好了准备,指望得到点特殊的情报,所以一
有机会听到点军官们的闲谈,便将其认作不得了的最新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往下传,等传到
我们这里时,已经有枝有叶,有血有肉,像模像样了。而且其枝叶大都是由士兵们期望的梦
想添缀上的。因此,“哦,是么?
如果消息这么合情合理……”虽将信将疑,却还是被我们所期望的梦想所迷惑。凯旋的
故事等尤其如此。前线的士兵们一次次被凯旋的故事激动得心潮澎湃后,又一次次被事实的
真相重重地摔倒在地。
传言四起,说是台儿庄攻击战中,第十师团被李宗仁麾下的官兵当作残兵败将对待。
说是第十师团接连不断出现死伤人员,已是一副伤痕累累的情形了。
“十师团的做法是零星使用少量兵力,恰如穷人家的吝啬用法。”熊野在团团围坐的对
面开口道。
“是啊!说到底这不是大部队的做法,而跟小部队一样。
所以我想反复出击多少次,也都要被歼灭,自然要被当作残兵败将了。不知板垣征四郎
阁下作何感想?”野口一边敲着征用的支那烟斗,一边像师部参谋似的附和道。
毕业于东北大学的泷口铿锵有力地插嘴道:“不过嘛,听俘虏说,对大野部队的强大、
可怕等说法他们早就听说了。”他加重了语气,很知情似的说道:“从枣庄开始的行动他们
也都清楚。而且,据说这家伙的日记上写着十师团的OO(原文就是打了两个圈。)部队不
足为惧。反正十师团在山西省好像也给打得很惨吧!敌人甚至连劝降传单都散了。俘虏说他
们有相当于两个师团的兵力在这一带打,说是一个师团大约有五门迫击炮和五门野战炮。”
“可你知道的,十师团的师团长不是说他们不要支援,顽固拒绝我们的支援吗?”
“理当如此啊!”
就在这时,“咣!”敲破钟似的声音在紧旁震彻我们的耳底。我们赶紧卧倒在地,脑子
里“嗡”的一声,吓得魂飞魄散。
迫击炮弹就落在离我们两间的前方。炮弹穿通屋顶,在隔壁房间里爆炸了。尘烟弥漫了
整个房间,硝烟味刺鼻,爆炸之后,我们才慌忙逃窜。敌人的炮击从前天开始进入白热化。
这里离敌阵只有一千米左右,可能炮兵阵地就在其后方某处,弹药补充得很充分吧,敌
方炮兵毫不吝惜地持续对我们进行炮击。
友军的野战炮在麦田里拉开阵势迎战。
作为炮兵之眼的观测班,位于平坦麦田里一块孤零零的隆起如瘤的台地上。台地上有个
庙。
这里可能是从前埋葬贵人的地方。台地上的观察所多次遭到敌军炮火的猛烈轰击。他们
那里正是很好的射击目标。
台地上的庙这会儿也因炮击而毁坏了大部分,砖头瓦块遍地散落。
双方炮兵间的交战一直持续着。
某日下午,石桥中尉指挥的五中队奉命占领某村,他们进行了果敢的突击。
石桥中队长带领一小队在平坦的麦田里前进,大树掩映的村庄里,敌人正屏息凝神地严
阵以待。石桥中队忽而在麦田里爬行,忽而快跑一段,接近了敌人。村庄前面有三四块墓
地。墓地坐落在麦田里,样子就像个馒头堆,正是绝好的掩蔽物。
石桥中队一米、两米地勇敢前进,就要靠近墓地了,这时,一直悄无声息的敌人突然发
动所有火力,敌弹宛如暴风雨般飞到石桥中队的身上,就像求血心切的魔鬼一般,敌弹接连
不断地吮吸着鲜血。突击队员们在麦田里拼命奔跑,总算到了墓地。可他们刚到墓地,手榴
弹就在脚下爆炸了,几个人一下子就在痛苦中死去。每块墓地都是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死
尸。原来敌人预计到我军进攻时肯定会利用墓地,便在那里放了成捆的手榴弹,上面系上长
线,一直牵到自己的阵地,等突击兵一到,便拉线爆炸。
石桥中队完全落进了敌人设置的圈套。
如今失去了掩身之处的突击队试图一举冲进二十米前方的敌阵,遗憾的是,敌阵前面挖
了一道虽不宽却贮满了水的小河,挡住了他们勇敢的冲锋。在他们咬牙切齿、东奔西跑的过
程中,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一个个在小河前含恨而死,几乎全被送进了地狱。石桥
中队长也悲惨地死去,就这样,第一次突击以彻底失败而告终。第二次由三小队突击,友军
的炮兵进行了掩护射击,但第二次突击也在全军覆没的悲惨命运中失败了。现在已经知道白
天突击是不可能的了,便决定夜间奇袭。到了晚上,活下来的突击兵们趁着夜色把战友的尸
体扛了回来。二小队趁着夜色收容了包括中队长在内的几十名阵亡者的尸体,但还有五六人
的尸体不知是被炮弹炸飞了,还是被敌人抢去了,没能找到。
这样,五中队人数急剧减少,缩编后仅成了一个小队。仅一次突击便蒙受如此巨大的损
失,而且是以失败告终。迄今为止我们记忆中还从未有过如此凄惨的境遇。
我们大野部队就这样不惜代价地硬是一直坚持到现在。
不知何时起,我们的炮兵阵地沉默起来。敌人在随心所欲地一个劲射击,与此相反,友
军的炮兵却不知为何中止了炮击,所以连我们这些步兵也都气急败坏,被炮兵们的不争气激
怒了,敌弹依旧毫不留情地射来,忽左忽右地大逞淫威,我方的炮兵阵地自不待言,连我们
步兵都在经受着这血的洗礼。
听说我方炮兵阵地上被炸死了三十匹马,另外还有许多人被炸死,损失三十匹军马将对
今后的行军带来极大的影响,真叫人发愁。
然而友军的炮兵却仍在坚持着沉默的不抵抗。
我们议论纷纷:“难道炮兵是不懂得气愤的傻子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大地过去了。
有小道消息说,炮兵弹药匮乏。友军的死伤人员不断增加。
弹药!弹药!
辎重兵们现在不运粮草,却要将死伤人员运载到后方去。
成了一介物品的尸体被堆在车上运走,本该运输歼敌弹药和延续我们生命的粮草的辎重
车,如今却成了灵车,发出滑稽的碾轧声在麦田上奔驰而去。
部队决定在这里采取防御之势。各中队必须占领各自准备宿营的村庄。
我们三中队占领并据守大队总部右边一千多米处的辛庄村。到前天为止这个村一直是友
军占领的,友军只一天不在,就立即被敌人占领,所以又得打仗把它拿下。
我们的野战炮哑了三天之后,野战重炮来支援了。“野战重炮来了!”这个消息传到耳
中,我们都充满了得救的安心感,心情畅快,就像黑夜过去迎来了天明一般感激不已。
“野战重炮!野战重炮!”听起来多悦耳啊!它会像野兽那样,像巨大凶猛的野兽那样
大展雄威,一举扫平敌人的炮兵阵地!
不久,大家期盼的野战重炮开始咆哮了。敌人很近。
黑乎乎的尘烟在那边升腾起来。
“当——当——当——”的发射音一过,炮弹立即“嗖——嗖——”地冲破气流跃过头
顶,不久便“咣——咣——咣——”地在那边爆炸了。
可是怎么回事呢?炮弹的着地距离太近了,没打到敌阵,只不过白白把麦田翻了一下土
而已!再怎么射也是枉然。
我们一看,原来观测班没怎么往前去,好像只在后方观测,没有充分检查弹落情况。
我们分队远离中队,在大队总部。大队总部有二中队在警备,在村庄周围挖了深深的壕
沟。
敌人的炮兵好像在嘲笑我方老也打不准的野战重炮一样,将炮弹雨点般准确地发射过
来。敌人的做法是对一个村落持续几分钟集中射击,然后再对下一个村庄进行同样的射击。
所以,当一个村子受到集中射击时,都能预计到下面该轮到哪个村了。不过虽然能预测到,
可我们没有防空壕,别无他法,只能想开点,对天上掉下来的炮弹束手以待:运气不好的就
死,运气好的就活,只得听凭命运之神安排了。一旦想开了,也就轻松起来,抽着烟,等待
命运之神的裁决。
我分队的人靠着土墙一边抽烟一边晒太阳。紧旁边约一丈高的地上有口井,田中去打
水。六七个打水的人刚围着井喝完水,“咣——”一枚炮弹爆炸了。不知是敌兵发现了他们
之后射的,还是碰巧打过来的,打得实在是太准了。尽管是敌人,我们仍不禁为他们的本事
赞叹不已。幸好那六七个人喝完水就相继跑开了,一个也没死。
“哎呀呀,这真是……”田中带着侥幸的神色跑了下来,“吓死我了,”接着,他吐了
一口粗气,“狗敌肯定以为我们都给炸死了吧!畜生!活该!”他恶狠狠地骂道。
我们奉命观测传令野战重炮的着弹点。我从电话旁到二中队队长之间每隔十米安排一名
分队员。在我安排人手时,二中队的士兵们在拼命挖战壕。他们尽力挖横洞,以求生命安
全。大家都想尽量将身体藏到洞里,以避炮弹。这种时候,感觉哪怕只往外伸出一条腿,这
条腿就会被炮弹夺去。
据说大队长也呆在战壕里。
是小川中队长用望远镜在最前面观测的,我分队执行传令任务,传给重炮的观测班,再
传送到炮手那里。为什么观测班不上前,用他们的特种望远镜观测呢?我们觉得不可思议。
是不是他们害怕炮弹,所以不上前?
我方的炮弹仍旧是盲弹。
“射程延伸一千五百米!目标左侧一百五十米,射击!”
我向下一个传令兵传达。落在距我一千五百米地方的炮弹,比黑夜里乱发一气还要糟
糕。与此相反,敌人的着弹点则准确得让人佩服。这是因为敌兵早就熟悉了地形,已将准确
的测定情况标在他们的地图上——尽管可以这么解释,但打得实在是准确无比,虽然他们是
敌人,我们也不得不佩服他们高超的技术。
“射程缩短五百米,往左五十米。”
这次过远了。
“射程缩短两百米,往右一百米。”
终于打中了。我们在心里叫好,注视着着弹情况。悦耳的弹鸣声从我们的头顶飞过,接
着便升起了黑蒙蒙的硝烟和尘烟。
敌人的炮弹也在寻找我们的炮兵阵地,不断地死命咆哮着。现在,双方的炮弹互相冲着
对方的阵地咆哮。我们步兵部队一边抽着烟,一边望着彼此的炮击,每当我方的炮弹命中
时,便大声称快。
五月二日就这样在炮击中进入了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