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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

作者:日-东史郎/译者:张国仁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五月三日。

晚上十点。我们奉命回归中队,向辛庄村进发。这是一个微亮的夜晚,麦田里吹拂着静

谧的风,跟白天激烈的枪炮声相比,这一刻是多么的宁静啊!似乎一切都陷进了沉沉的睡

眠,在这静滥的世界里,无法想象会有杀气腾腾的人正伺机摆弄杀人的家伙。

静与动,这不简直是如梦如幻的变化吗?无法想象,这和平与寂静实际上是嗜血恶魔跳

梁的战场。微暖的风轻轻吹拂着麦穗,直到两小时前,震大动地的炮弹声还时刻响个不停。

就像回光返照者的最后呼吸一般,销声匿迹后便又一下子回到万籁俱寂中,宛如梦幻,宛如

谎言,可是,啊,可是啊,哪曾想这和平与寂静的五月三日的夜晚,竟会成为我终生难忘的

悔恨交加的夜晚!

我们在一条有些低洼、颇似无水河床的地方走着。沿着凹地有条路。凹地右弯的地方,

道路则向辛庄村方向延伸。

我们悄悄地很快到了辛庄。辛庄位于距大队总部约一千五百米处。村里同样大树参天。

整个中队几乎都在村庄前端,我们分队成了预备队,呆在深深的天然壕沟里。这壕沟是

条干涸的沟渠。据说中队白天消灭了打算来夺回辛庄的敌兵,缴获了两挺敌人的机枪。士兵

们对我说,他们就像当初五中队被打的那样击败了敌人,给五中队报了仇。

我留下分队队员,自己跟着中队长去侦察阵地,中队几乎所有的人都位于村庄前方。村

庄后面,只在我奉命警戒的地方有一个分队。当我和中队长一起查哨时,敌弹“嗖——嗖—

—”地越过村庄飞了过来,落在黑黝黝的麦田里。我们卧倒下来,商量警戒部署。

“东,敌人在村庄的前方。这里是村庄的后方,敌人不大会来吧!”中队长小声说道。

他接着说:“这条路就是你们刚才来的路,通到大队总部。路的右、前、左方都要修哨兵工

事!要对三个方向警戒!”

“是!我明白了!”

十分钟后,我向分队队员说明警戒地段。

“敌人在村庄的前方,这里是后方。右方七十米处,由一小队派出的一个分队在警戒,

左方六七十米处,由二小队派出的新川分队在那里。我们则必须在中间地带即我们所在的位

置担任警戒。”

“这条路就是我们刚才来的路,通到大队总部。中队长命令我们,以此路为中心,对右

边、前边和左边三面进行警戒。”

“这么大的村庄的广阔后方就靠这么点人手警戒?我感觉这里恐怖得很……”野口嘟嚷

道。他是川崎造船厂的工人,因贪食,肠胃总不好。他是后备兵。

每当必须有人留在后方时,他常常是率先留下来,不太想上前线。即使上了前线,也只

是揽些监视苦力的活。他的背包总是被战利品、零食和香烟塞得鼓鼓囊囊的。南京战役时,

他就因年糕小豆粥吃多了伤了肠胃,给留在了后方,但他好像一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光彩。

他有点小聪明,尤其在机械方面,一旦要挖涉及到他自身安全的战壕时,他一定会挖得

认真漂亮,令人佩服。

他说“恐怖得很”,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是如此。每日都在重复着造成巨大牺牲的战斗。

这场台儿庄战役,敌方的大部队比我们的规模还大,一个劲地昼夜进攻,真是场格外让人神

经紧张、坐立不安的战斗。

“野口和泷口在路边,担任右方的警戒!”我说完,指示了路边的位置。

野口和泷口放下了背包。

我命令道:“拿出圆铲挖战壕!”

泷口于园部中学毕业后,从金泽四高进了仙台的东北大学,是个知识分子。他还是个在

校大学生,兵役宽限期期满后作为现役军人入了伍。他今年二十七岁,是个瘦小的男子,走

路迈着碎步。在我看来,他并不是很勇敢的人。我跟他关系很好,而且想到他还上了大学,

因而哪怕出现万一,也不愿毁了他,所以尽量安排他到安全的位置上。这次就把他安排在最

后面的阵地上。可命运这东西实在不可思议而且充满讽刺意味,这一点终于明明白白地在两

小时之后,通过我眼前,以最难忘、最伤心的悲愁痛哭的形式出现了。命运难道是人一生下

来就必须立即背负的东西吗?命运究竟是什么?是“达观”吗?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是命

运”,人们就用这句话来寻求“达观”。战场上所有人都成了宿命论者。战场上,有时原可

避免的事结果无法避免,有时的情形又正好相反。可能变成不可能,不可能变成可能。对这

无法预测的神秘,我们都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命运的存在。

我命令熊野、下坂两人担任左方警戒,我、田中和竹桥三人在前面,充当前方警戒。是

野口最初发现的敌人位置。为防备从下凹地“仰伊”这一带的土地是柔软的沙土。

我们是入夜后才到这里的,所以无法知晓明确的地形。

夜漆黑一片,可怕的寂静宛如死亡一般包裹着我们。

我们的神经因连日来敌人无休无止的袭击绷得紧紧的。

我们一边不停地干着,一边小心谨慎地竖起耳朵,就连吹过麦田的微风、狗的脚步声、

狗吠声以及其他任何一点声音都不放过。

我们最前面的三个人挖好了一道够我们完全站得下的战壕。其他人还没挖好,于是我们

三人就每人警戒十分钟,先让田中在战壕里站岗,我和竹桥弓着身子在战壕里边抽烟。我们

得偷偷地吸,把香烟的火光挡在手中,免得泄露出去。这烟真香。

黑暗与静谧之中,隐约听到“啪嚓啪嚓”挖战壕的声音。

突然,黑黑的远处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嘈杂声。好像是大队总部遭夜袭了。

曳光弹在黑夜里画着弧线,枪弹将静谧打个稀巴烂,嘈杂声、叫喊声四处回响。

但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又再次回到原先寂静的黑暗世界。

不知是不是野口、熊野他们挖工事的那块地方特别坚硬,老也完不成。我拿出压缩饼干

“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那是谁?”突然传来野口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只听野口又叫道:“那是

谁?什么人?”我问道:“野口,怎么回事?”

“路前面的大树下有人!”野口一边回答一边诘问:“什么人?什么人?”没有任何回

音。“开枪!”我命令野口。

野口“乓乓乓”连开了三枪。

“停止射击!”我喊完,侦察了一下情况。

我们全神贯注,调动着我们的耳朵和眼睛紧盯着前方。

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的阵地前面是一片杂草,看不到前面,于是我爬了出来。

我是分队长,必须弄清楚可疑者是敌兵还是别的什么,而且还必须妥善处置。

我微弯着腰悄悄前进,手里紧握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枪,随时准备刺杀敌人。

路左边的杂草旁是一片凹地,于是我利用凹地悄悄前进。

前进到约二十五米处有枣树和一些枯木。可疑者就在那里。

那里没有杂草,能看得清楚,我就倚托一棵倒地的大树,架好枪,卧倒在地,在黑暗中

努力地向前方探寻。还是不见敌影。

于是我探身到路上查看。路上约五米前方靠右侧的麦田边上蹲着一个黑影。我判断不出

那是人还是大石头,抑或是别的什么,紧盯着看。这时,泷口小声问着:“老东你在哪儿?

在哪儿?”来到了我的左边。

“是泷口埃喂,你看对面那个黑影不是敌兵吧?”

“在哪里?……哪里?”泷口不在意地问。我探身把他拉到身边。

“唔,是像敌人埃”泷口小声说道。

“泷口,你没带枪嘛。我来盘问,要是敌人的话,你就赶紧后退!听到没有?”我小声

对他说完这些,喊道:“什么人?什么人?”没有一点回音。

“什么人哪?”我又喝斥了一声,黑影“霍”地动了起来,说了句什么。他说的正跟我

们在支那北部八库孟(地名,此处为音译。)夜袭中碰到并听熟的话一样。我立即意识到这

是敌人,“泷口快撤!”我大吼着命令毕,对着黑影开了枪。

泷口麻利地闪身撤走了。

一枪。两枪。黑影消失在麦田里。我有种直觉,这个敌人的背后肯定藏着大部队,此人

乃侦察兵之类。

我觉得很危险,应该回到阵地里抵挡,便一边跑过杂草旁长长的凹地,一边喊道:“有

敌人!向路前方射击!”我一边反复喊一边跑。当我冲到自己的阵地时,田中正张皇失措地

站起来,准备冲出战壕。

“在路前方!射击!”我对田中喊着,一边不停地从阵地往前方的暗处开枪。田中慌慌

忙忙地不知朝哪儿开了一枪。

“路前方是这边!”我又对田中喊了一遍。为指示清楚射击方向我连连开枪。田中已经

彻底地惊慌失措了。我正朝枣树附近猛烈射击,背后忽然传来野口的声音:“泷口呢?泷口

呢?”我觉得很奇怪,心想泷口应该先于我回到阵地的,是怎么回事呢?便问正在找寻的野

口:“怎么回事?”回答说是泷口不在。

咦!泷口呢?怎么回事?我惊诧地大声喊道:“泷口!泷口!”没有任何回音。我把路

上搜寻了一通,发现了躺在我们阵地后方道路上的黑影。我吃惊地跑过去一看:啊!是泷口!

“泷口!泷口!”我拼命地喊着,紧紧抓住他。我死死地凝视着泷口的脸。泷口衰弱不

堪地倚靠着我的手臂,发出临终前的痛苦呻吟。黑暗当中也能看到黑乎乎的血从他头上流下

来,在地面上流淌。悲痛刺着我的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泷口啊!泷口!”我哭着抱紧了他。

我此时直觉到——是田中惊慌之中开的一枪……我轻轻放下泷口,跑到田中身边,猛地

抓住他的双臂,一言不发地使出全身力气给了他一个耳光。田中颤栗着,辩解道:“你怪

我,可哪搞得清楚啊!”他的意思是说,鬼知道是谁打的子弹。我并没有说“是你的子弹打

死的”,我打他耳光的手却说明了这一点。

我问自己,事到如今再诘问田中来弄个水落石出又有什么用?便再次回到泷口旁边,紧

抱着他哭了又哭,多惨哪!

我忘却了自我,忘却了敌人,忘却了所有的一切,只为这悲痛、悲哀、悲惨而号陶大

哭,连喊着:“泷口啊!泷口啊!”泷口在我的怀里痛苦地呻吟着,艰难地持续着他二十七

个春秋最后的呼吸。

啊!亲爱的泷口!而且他的死是被恶魔缠身而死的。

“哼——哼——”粗重且极端痛苦的地狱里的呻吟从他的口中传出,紫黑的血黏糊糊地

流着。我的全部身心都被剧烈的悲痛夺去了,就像得了热病一般抱紧他,呼唤着他的名字。

就在刚才还精神抖擞的泷口!

他那握笔的手——持枪的手微微颤动着。啊!一切都完了!

热泪和难以割舍的情怀涌上心头。

“水!水!”听到熊野的声音,我一下子想了起来——对了!赶紧跑去拿水壶,把水滴

到泷口发出呻吟的嘴里。可是,水只是无效地流溢出来。这让我悲上加悲。

见我沉浸在悲叹号哭之中,熊野招呼说:“你这么难过也无济于事。得向中队长和卫生

兵报告。”他劝我。对呀!我转变了念头,说:“熊野君,你给我跑到总部去!”

熊野跑走了,很快,中队长和荒木军曹跑了过来。

“泷口,挺住!”中队长跑到我跟前。卫生兵来了。

“中队长,他已经不行了。”卫生兵直筒筒地说道。

“不行了……”是的,已经不行了。泷口被击中了头部!

“不行了”这句话涌上我的心头,扩散开来。

“东!”中队长镇静的声音震撼着我的耳膜。

“有!”

“情况怎样?”

“是!”我将泷口被击中为止的情况作了详细汇报,但我在这个报告中掺了最大的谎

言,打算把最重要的内容隐匿起来,蒙混过去。

“不行了”,这句话再次打垮了我的心,我涕泗滂沱,责任感猛烈地鞭挞着我。

“如果敌人在前面,那么泷口在回去的路上被击,应该从背后往前穿弹才对,但实际上

却是从旁边穿过来的。那么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呢?”听到中队长指责般的声音,我颓丧不

已。我要是现在在这里说出了事情的真相,田中会怎么样?

一切都是我这个分队长的责任。我拼命说:“子弹……跟中队长您一起来检查的时候就

有子弹从那边飞过来了,同样,在那之后也有子弹飞来,所以我想就是被那子弹打的。”为

扯这个谎,我已经筋疲力尽“中队长,对不起您了,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罪过,对不

起!”我撒完谎,失声痛哭。

“卫生兵,马上将泷口带到中队总部!”中队长命令毕便沉默不语了。痛苦的沉默在延

续着。森崎曹长来了。

“你说你不知道泷口遭了枪击?”中队长的声音无情地敲打着我的心。

“是!我一发现敌人,就立即让泷口后退,自己再一边开枪一边撤的,所以以为先撤退

的泷口肯定早已回到他的阵地了。”

“那你怎么知道泷口被击了呢?”

“位于后方阵地的野口间:‘泷口呢?’泷口不在,我觉得奇怪,心想怪呀,我让他先

回来了的呀,四处一看,就发现了在路上呻吟着的泷口。”

“泷口的阵地在哪里?”

“在那边。跟野口同一个阵地,是最后面的一个。”

“你下了什么命令?”

中队长严厉的责问,毫不留情地鞭挞着我充满沮丧与自责的心。

“‘向路前方射击!’”

“你是进了阵地后才开枪的吗?”

“是的,开了六枪。”

“你是朝你所发现的敌人的位置开的枪吗?”

“是这样。朝那边枣树方向。”

“‘向路前方射击’,这道命令对吗?你好好想想看!”

“是!”

中队长似乎感到了泷口的死乃非正常死亡。森崎曹长看了泷口的伤口后吼道:“伤口大

得很,子弹距离很近!”

啊,都隐瞒不了了。我感受到无尽的责难。

“哎呀,脚上居然也中弹了嘛!”曹长的大嗓门震撼着我,好像在痛打我一般。

脚?……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真是出乎意料。是谁的枪打中的呢?我被一种无可奈何的

情绪彻底击垮了。

命令向路前方射击难道错了吗?我体会到深重的负罪感,甚至想以死谢罪。怎么见中队

长,怎么见泷口的父母!无限的悲叹自责折磨着我。

泷口啊!我是个愚笨的分队长,所以指挥错了,导致你陷入了死境。怎么向你谢罪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里忏悔着。

“东!”中队长突然喊我的名字。

“往杂草前的枣树那边派步哨。有杂草挡着看不清楚,十分危险……六个人不够吧。行

啊,给你们增加一挺白天缴获的捷克式机枪吧……哦,还有,东,泷口……叫泷口什么来

着?”

“泷口光夫。”

“什么!”中队长吃惊他说。

“是泷口光夫?……是么!我还以为是——”中队长低下声来,显得很是意外,有话要

说似的降低了声调。

“我……还以为是——”他接着又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

“东!他给打死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实在的,虽然不能对

人说,不过泷口光夫我是不想让他死的,我想,倒不如是……当然不是说谁就可以,只

是……光夫离开联队时,联队长就在说要不要带这小子去,因为这小子还是个在校的大学生

哪!可光夫说‘让我出征吧’,所以才带了来……他父母也再三托付……终于还是死了

碍…”中队长遗憾万分地对我说着。

“实在是对不住,对不起了!”

“喔,没办法。”中队长说。

“加强警戒!”中队长添了这句后走掉了。

听了中队长的话后,我充满悲哀的心更深深地沉浸在泪水之中。我命令田中去枣树下站

岗。

“竹桥,请挖一道能让步哨容身的战壕。”

两人离开战壕走了。我在战壕里独自一人沉思。我的“向路前方射击”的号令不恰当

吗?对位于路左边的人来说,路右边、路的延长线上可都是“路的前方”埃对A阵地、B阵

地的人来说,甲、乙都是路前方。

因此,位于B阵地的野口对甲的方向

射击,位于A阵地的田中则向乙的方向射击了。

如果说这个号令不恰当,那么应该如

何下令才好呢?在夜里,地形又不熟悉,谁也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有没有枣树,何况

这是个精神高度紧张的夜晚。是不是该说:“路上的敌人”?不过这样也不行,因为这样会

把从路上撤下来的自己人错当成敌人的。可“道路远方的敌人”这句话也是半斤八两。总而

言之,阵地上的士兵,尤其像田中和野口已经知道我和泷口都离开了阵地,难道不应该仔细

判断一番吗?野口不是应该在确认不是泷口之后再开枪吗?田中不是应该判断出路前方指的

是哪里吗?

我想不出这种情况下的非常准确的号令。竹桥君在田中君开枪的同时就说泷口被打倒

了。下坂说,搞不清楚是田中打的还是野口打的,因为野口也开枪了。所以说不定野口突然

想了起来,才自己问:“泷口呢?泷口呢?”我在下坂告诉我之前,一直不知道野口开枪的

事。泷口是在离他的阵地,即野口所在阵地三米左右处被击中的。想必是野口打了脚,田中

打了脑袋。

但一切罪过都由我来承担吧!我是分队长。我是不是过于紧张、惊慌失措了?不是有更

为妥帖的处理方式吗?

枣树那边挖战壕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我屈身缩在壕底,轻轻点着了香烟。借烟的

火光看了看表。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分,五月四日凌晨一点十分。难忘的五月四日凌晨一点十

分。

我是不是应该在发现敌人后,悄悄撤到阵地,向分队员报告情况,然后再指示射击方

向,进行切实准确的作战呢?

但是,我们肩负着侦察兵和前哨尖兵的任务。敌人就在眼前,哪有如此宽裕的时间!前

哨尖兵在得知敌人袭击的情况下,应该从所在位置边喊:“注意!一百米!”边往回跑,现

役时期我就是这么受教育的。

我这次就是边喊着:“有敌人!向路前方射击!”边退回来的。

我在发现一个敌人的同时,还预感到他背后潜伏着敌人的大部队。因为哪怕他只是侦察

兵,也不会仅仅是一个人;要是突袭的话,就更不会是一个人了,而且我还怀疑可能是昨晚

后半夜夜袭大队总部的敌军,面对冲到我们阵地前二十五米处的敌人,怎么也不能从容待

之。敌人要是下决心冲过来,二十五米的距离就只需短暂的几秒钟。

并且,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里总潜藏着对手榴弹的戒心。

至今我们一直都为对付敌人的手榴弹而发愁。敌人拥有大量的手榴弹并且频繁地使用它。

刚才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也存在着“手榴弹”。

要给扔进几颗手榴弹,那可就全完了。

到底还是无法想象会有充裕的时间。

我们遭受着不分昼夜的枪炮袭击,与顽抗的敌人对峙——与仅距一千米处顽抗的敌人对

峙。在我绷紧了每一根神经的脑中,对微风的细语也须侧耳倾听,对狗吠声也须瞠目监守,

对任何声音、任何迹象、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必须保持极度的紧张和注意,五尺五寸的整个身

体化作了一根神经——就是这样一个我,在黑夜中发现了正在接近的敌人后,要我静静地撤

退下来,然后向战友报告,这能做到吗?

我采取的措施正确吗?

错的只是射击目标的指示方法吗?

在那之后,敌兵沓无声息,并没来进攻。莫非敌人真的只是一个人?

倘若如此,那我的直觉就错了。我太胆怯了吗?

不过,要是如我所料,敌军有埋伏,在那之后我们遭到袭击,那我的做法就完全正确了。

要么敌人虽是部队,但以为我们人多便放弃进攻转而撤退了;要么真的只是一个人,那

之后没来进攻。

我所采取的措施是对还是错,关键要根据我对敌人是部队还是个人的判断来裁定。

我左思右想,仔细反省

“嘎吱嘎吱”挖了战壕的竹桥回来了。

“老东!”

“什么事?”

“弄不好要出大事,田中君……”

“田中君?……”

“说不定要自杀。”

“什么!”我震惊不已。

“田中君浑身发抖,自言自语说:‘自杀了吧,可现在又不是时候。现在正是需要兵力

的时候,哪怕多一个人也好。要不这会儿就算了?’怎么办呢?反正他一直在打颤,自责不

已。”

果然如此!我痛心疾首,深畏因果报应。

现在田中要是自杀了,那我可真是无颜见中队长了。我也得追随他们,前去谢罪。

我考虑到不能让田中一个人呆在那儿,便命令下坂换哨。

我正对下坂和熊野讲述理由时,前方响起一声枪响。

“真干上了?”我大吃一惊,心悸不已。

“下坂,快点!快点!”我催促道。

终于,好似恶魔附体般踉踉跄跄、沉浸在严厉自责中的田中,回到了痛心疾首的我这

里。看到他尽管踉跄,却仍健康活着的身影,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柔柔的宽慰。

“竹桥君,你当点心!”我把田中交给竹桥,然后去查哨。

穿过矮矮的杂草,来到枣树下。下坂站在那里。眼前,黑暗无边无际地扩展着,只有当

中自白的一条路依稀可辨。这里距离阵地二十五米,好像离得过远了一点。

“下坂,有什么感觉?”我小声问。

“感觉有点危险,”

“是么?把放哨点再往下挪点吧!我觉得在这里设步哨太危险了。”

我带下坂撤回十米左右,就在杂草道的半路上。

“下坂,你来挖个跪射战壕,就在这个战壕里担任警戒!

我来把杂草砍除,以便了望。”

下坂上等兵赶紧挖起战壕来。我到野口那里去借海军用的小刀。那是大约一个半小时前

泷口所在的阵地,现在一分队派来的居仓一等兵手持缴获的捷克式机枪守卫着。野口在背包

里摸刀时,突然传来下坂的盘问声:“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

又来了?我睁大了双眼。接着,两声枪响划破了黑暗。

下坂位于阵地前。我想,不能再重蹈泷口的覆辙了,便立即命令道:“下坂,快撤!”

下坂快跑着撤了下来。

“怎么样?”

“不能大意。敌人纠缠不休,我在挖战壕时,圆铲铲的土沾到了枪上,我想把沾到枪上

的土掸掉,猛地一抬头,发现有个家伙摸过来,离我仅两尺左右了。再稍微晚知道一点儿,

说不定我就让他给宰了!真叫人不寒而栗啊!”

“你开枪后,那敌兵怎样了?”

“藏到路对面,喏!就是那边的麦田里去了。肯定还在。”

距离泷口事件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多了,我们开了火,很闹了一阵,但敌人似乎没有撤

退,仍在顽固地偷偷逼近。要只有一个敌人,不会采取这么大胆的行动吧!是部队!肯定是

拥有部队背景的单个敌兵盯上了下坂十米的距离,敌兵花了一个多小时,慢慢地向我们逼近

过来。

事态严重。好!

“射击目标!前方麦田!开枪!”我命令持捷克式机枪的居仓机枪手。

机枪对沉浸在死一般寂寥沉默中的麦田展开了疾风般的狂射。仔细一看,却发现子弹都

打在两三米前的路上,然后成为跳弹飞进麦田里去了。

“着弹点过近!调整距离!”

机枪手立即扬起枪口,修正着弹点。捷克式轻机枪对麦田狂扫了一通。

“停止射击!”又恢复了原先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前面的敌人非常顽固,似乎还是相当规模的大部队,光靠我

们七个人很难守住。所以我想请求增援……”我探询分队队员的意见。

“我也这么想。七个人怎么也无法完全守住这个大村庄的后方。说不定敌人马上就要来

进攻。请求增援吧!”下坂回答道。

“你也是这么看的吗?我感觉情况十分紧迫。喂!熊野君!你去把这些情况向中队长报

告,请求增援!”

我对熊野这样命令道,但熊野不想动。

“其他的有没有谁能去?”

没有谁愿意去。从这里到村前面的中队总部,要通过阴森森黑默默的路。而且大树参

天,必须从树下经过。又没有一个友军,确实是段可怕的路程。这种时候,人哪怕呆在十分

危险的地方,但只要有伴,便不愿离开那里了。现在我们已暴露在敌人面前,不断受到威

胁,去中队总部的那段路可能多少有点危险,比这里却要安全多了,但队员可能觉得单独行

动更危险吧,所以没有一个人愿承担这个任务。

“那我去一趟吧。下坂!由你代理分队长。若遇敌袭,别在这里死守,边应战边撤退!

各人到时把背包等所有的东西都扔掉!所以大家先把背包埋在壕底,等打退了敌人再来拿!

听到没有?全靠你们了!我走了就剩六个人了!”

我说完向中队总部跑去。钻过黑乎乎的灌木丛,穿过土墙边,越过广场,路上没有任何

危险,平安到达总部。中队长在一户快要倾塌的屋里睡着。我陈述了所有情况,请求增援。

“村下在,你去跟他说,把竹间分队带去吧!”中队长在一团漆黑中对我说道。

“是!”我在黑暗中敬了礼,然后向后转出了门。门外站着步哨。

“喂!村下小队长在哪儿?”

“在那所房子里。发生了什么情况吗?泷口过了约两小时后死掉了。”

步哨指给我小队长呆的屋子,告诉我泷口的死讯。

“是嘛,泷口死啦!不过竟还活了两小时啊!”我在心中祈祷着,右手紧握着枪,走向

小队长的房子。

那里也站着步哨。

“小队长在吗?”

“正提心吊胆地睡着呢,在床底下。”

“在床上吧?”

“床底下!刚开始,他说非得在床上才能睡着,让我们找来床,搬进来,暖暖和和地睡

着,可听到泷口遭击之后,赶紧“吭哧吭哧”爬到床底下睡了。士兵们睡在地上,都说想要

那张床,觉得太可惜了。”

“大概床上容易中弹吧?”

“可能吧。”

我嘲讽着进了房间。

“小队长,请将竹间分队借给我!我对中队长也说过了。”

我对床底下的小队长说完,报告了危险的情形。

“是么!我让他们去增援。泷口遭击时,我本也想去的,可因在二五0高地伤了眼睛,

到了晚上就看不清楚,所以没去。马上就派人增援!”

小队长到床上坐下来,为自己连泷口的临终地也没去辩解。我在心里狠狠冷嘲了他一番。

“我回去了。”

我愤愤地出了门。孤零零的六个战友在等着我回去。我加快了脚步。

在沉寂的村庄边,战友们正高度紧张地守卫着。平安无事。我放下心来。

“我去请求增援了。很快就会来的吧!”

我对大家传达完,直想痛斥小队长的龌龊相。村下少尉自分到我们三小队后,和我一分

队同吃同住,跟我们一分队的成员格外密切。而且他跟泷口关系不错,常常交谈。可结果,

中队别的干部都来了,作为小队长的村下少尉却没来。

对自己小队士兵的死装聋作哑的小队长,难道就那么怕到这里来!听到泷口的死讯后,

居然能钻到床底下,我恨不得朝他吐唾沫。虽说还没习惯打仗,但理应保持小队长的矜持!

人的真正价值正是在非常时刻体现出来的。

“小队长窝到床底下胆战心惊地睡着呢。”我说完,进了田中和竹桥所在的战壕。

“竹桥君,肚子饿了吧?吃压缩饼干吧!”

我说完,从壕底的背包中拿出一袋压缩饼干。我右边的田中沉默不语。

战壕里交织着“嘎巴嘎巴”啃压缩饼干的声音。微微的震颤传到我的右臂。我紧盯着地

面。震颤一直不停。

是田中在颤抖!

他是在倾听泷口的呻吟和诅咒吗?

他是在为最大的过失而恐惧颤栗,为强烈的自责痛苦而哭泣吗?在这寂寥的黑暗战壕里!

我感觉到田中是出于自责而颤抖,但我没说一句话来缓和他的不安,宽慰他的心境,而

是有意固守沉默,心里还抱着几分憎恶的心情:“田中尽管自责好了,也算是为泷口祈祷冥

福了。”

五分钟,十分钟,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右臂依然传来田中的颤抖。难以忍耐的时间流

逝!

太阳一升上麦田,立即就要展开暴风雨般的战斗了,而现在,这大地之夜还处在冰冷的

睡眠里。我又在心里说:“田中尽管自责好了!”我有意使坏的心对他陷入痛苦深渊的哀号

没有表示出任何同情。我的沉默压迫折磨着他的心。他失去了优越感,自信和矜持,陷进狼

狈和自责之中。

田中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就像一个连哭泣、痛苦和叹息都无法做到的失去生气的人,一

个不能思考、不能说话,只木然地因恐惧而打颤的人,一个重病的老人。

冰冷的夜气悄无声息地潜入战壕。我又把手伸进压缩饼干袋里。

“嘎巴嘎巴”啃饼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的心似乎因嚼饼干的声音而得救了,多少亮

堂了一些。

我弯腰点着了香烟,一瞬间,战壕里“刷”地亮了起来。

田中的鞋子和小腿在哆哆嗦嗦地发抖。

“田中君!”我的右手不由得按住他的腿,并静静地招呼道。

可怜的田中。这里是战场,误伤自己人,错射,出些意想不到的事都是常有的。不应该

责怪田中。田中很可怜——我转念想到。

“田中君,不吃压缩饼干吗?肚子饿了吧?吃吧!”

“哦……”他的声音软弱无力地杏然消失了。

“吃点怎么样?”

“哦……”充满哀愁的微弱的声音。

我把饼干袋递到他跟前。他茫然虚弱的手颤抖着欲抓住饼干,可手掌只一个劲在饼干袋

里胡乱颤抖着,一块饼干也抓不祝失去抓握之力的手只在稍稍拨着饼干。

“老东!”传来他怯生生的声音。

“什么事?田中君。”

只感觉到颤抖,除此之外便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老东!”就像遭到痛骂之后苦苦哀求的孩子一样,黑暗当中又传来他怯怯的声音。

“别担心,田中君!”我对黑暗中的声音回答道。

“老东!”又是那种地狱呻吟般的、哀求似的胆怯之声在战壕里回荡。

我完全能推知他想说的话。他是想哀求:“请你千万别说出去是我杀的好吗?”

“田中君!”我用鼓励的口气用力喊道,“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因你的子弹而死,还是因谁的子弹而死都不清楚。这些都是战场的常事。无论发生什

么事,就是嘴烂了我也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所以请你放心。中队长什么都不知道。我什

么也没说。相信我,放心吧!”

听我这么一说,田中一直恐惧颤抖的手在黑暗中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都快给攥疼

了。

“对不起!谢谢!”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信赖、感谢和喜悦。

“就什么也别想了,打起精神,吃压缩饼干吧!”我说完,心情不由得欢快起来,有滋

有味地抽起了烟。

漫长的夜晚终于逃往西边了。东边宽阔麦田的穗尖上,太阳金光闪闪,大地呼吸着苏醒

过来。我们像从噩梦中醒来一般放下心来,向着朝阳张开双臂,振臂深深地呼吸,为这生的

喜悦大声打着呵欠。

太阳彻底照亮了大地,连壕底也亮起来了。我们从土里挖出背包,离开了战壕。麦穗尖

被露水打湿了,清冷澄净的晨风吹过。

没有枪炮声,完全是个和平宁静的早晨。很难想象这里是杀戮的战场。枣树拖着长长的

影子子然挺立着。似乎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回忆起昨晚的事,起身去调查地形。路上,看见朝阳照射下的一摊黑乎乎的血,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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