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口的血。昨晚的惨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村下小队长来了。他是因为我请求增援,才
无可奈何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把竹间分队带了来的。
“东!敌人在哪里来着?”
我不大高兴,指着前面说了声“在那边树下”,便没再多言。我不想跟他说什么。“这
是泷口的血。”我说完这句,便带着队员回总部了。
中队长命令我将拢口火葬,又补充说:
“只是火葬时要想办法不能冒烟,因为烟是敌人炮击的目标。”
我被这苛刻的要求难住了。本需很多木材,要烧几个小时的,可不让冒烟,真是件困难
的事。不过我还是想尽量做到,便到处物色火葬的场所。
我选定了某户大宅子的里院。宅外围着高高的砖墙。我们在围墙边挖了长方形的壕沟,
沟底垫上桌子、衣橱、椅子等家具以及拆房子得来的柱子等等,让泷口穿着军装躺在上面。
我凝视着沈口安息的脸庞,合掌为他祷告。不断涌出的泪水打湿了我的双颊,悲哀涌上
来,直堵得我心慌。
战友们在尸体上铺上稻草,又高高地堆了些树枝。
我拿着一束稻草,用来点火的一束稻草。
那么长的时间里,一直“老东氨、“泷口氨这样叫来叫去的战友!
同甘共苦的战友!
啊,直到昨天为止,共同跨越了死亡之线的战友!
无常的人生!
我被强烈的感情冲击着,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点着了稻草。
燃成一片灰烬的泷口啊!
火红彤彤地燃烧起来。火苗从稻草到木头、从木头到木头移动着,将我最亲爱的战友包
围了。
我只是莫名地悲伤。
下午捡起尸骨,装进田中做的盒子里,将另一片尸骨埋在他战死的地方,又削了一段高
三尺左右的圆木头,用铅笔写上我完全能推知他想说的话。他是想哀求:“请你千万别说出
去是我杀的好吗?”
“田中君!”我用鼓励的口气用力喊道,“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因你的子弹而死,还是因谁的子弹而死都不清楚。这些都是战场的常事。无论发生什
么事,就是嘴烂了我也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所以请你放心。中队长什么都不知道。我什
么也没说。相信我,放心吧!”
听我这么一说,田中一直恐惧颤抖的手在黑暗中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都快给攥疼
了。
“对不起!谢谢!”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信赖、感谢和喜悦。
“就什么也别想了,打起精神,吃压缩饼干吧!”我说完,心情不由得欢快起来,有滋
有味地抽起了烟。
漫长的夜晚终于逃往西边了。东边宽阔麦田的穗尖上,太阳金光闪闪,大地呼吸着苏醒
过来。我们像从噩梦中醒来一般放下心来,向着朝阳张开双臂,振臂深深地呼吸,为这生的
喜悦大声打着呵欠。
太阳彻底照亮了大地,连壕底也亮起来了。我们从土里挖出背包,离开了战壕。麦穗尖
被露水打湿了,清冷澄净的晨风吹过。
没有枪炮声,完全是个和平宁静的早晨。很难想象这里是杀戮的战常枣树拖着长长的影
子子然挺立着。似乎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回忆起昨晚的事,起身去调查地形。路上,看见朝阳照射下的一摊黑乎乎的血。这是
泷口的血。昨晚的惨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村下小队长来了。他是因为我请求增援,才
无可奈何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把竹间分队带了来的。
“东!敌人在哪里来着?”
我不大高兴,指着前面说了声“在那边树下”,便没再多言。我不想跟他说什么。“这
是泷口的血。”我说完这句,便带着队员回总部了。
中队长命令我将泷口火葬,又补充说:
“只是火葬时要想办法不能冒烟,因为烟是敌人炮击的目标。”
我被这苛刻的要求难住了。本需很多木材,要烧几个小时的,可不让冒烟,真是件困难
的事。不过我还是想尽量做到,便到处物色火葬的场所。
我选定了某户大宅子的里院。宅外围着高高的砖墙。我们在围墙边挖了长方形的壕沟,
沟底垫上桌子、衣橱、椅子等家具以及拆房子得来的柱子等等,让泷口穿着军装躺在上面。
我凝视着泷口安息的脸庞,合掌为他祷告。不断涌出的泪水打湿了我的双颊,悲哀涌上
来,直堵得我心慌。
战友们在尸体上铺上稻草,又高高地堆了些树枝。
我拿着一束稻草,用来点火的一束稻草。
那么长的时间里,一直“老东氨、“泷口氨这样叫来叫去的战友!
同甘共苦的战友!
啊,直到昨天为止,共同跨越了死亡之线的战友!
无常的人生!
我被强烈的感情冲击着,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点着了稻草。
燃成一片灰烬的泷口啊!
火红彤彤地燃烧起来。火苗从稻草到木头、从木头到木头移动着,将我最亲爱的战友包
围了。
我只是莫名地悲伤。
下午捡起尸骨,装进田中做的盒子里,将另一片尸骨埋在他战死的地方,又削了一段高
三尺左右的圆木头,用铅笔写上“故泷口光夫之英灵安眠此处”,竖做墓标。
部队在这里转入防御状态,我们得在村庄周围挖战壕,修筑工事。
敌人的迫击炮弹依旧咆哮着钻进麦田。
敌兵发现了火葬泷口的烟火,发射了几枚炮弹过来,但没有任何伤亡。
我们拼命地挖着战壕。我们三小队被安排在昨晚我分队所在的村庄后方。
晚上,又出现了一名意外的死者。阵地前有一口井,一名士兵入夜后去打水,结果阵地
上担任警戒的战友高度警惕,误以为他是敌人,开枪把他打死了。第二天我去打水,见井边
被血染得通红,木桶倒在地上,浸染着血。井位于阵地前仅三米左右处,就在泷口被射的紧
旁边。二分队最右侧的士兵在那里警戒,他说:“不知怎么总觉得那里是个非常可怕的地
方,似乎感觉到有漆黑冰冷的东西缠绕着自己,十分阴森恐怖。黑乎乎的夜晚,在战壕里站
着不动,便会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可恶冷漠的恐怖感袭来,我再也受不了了,像给幽灵追赶着
似的逃了过来。”
被不可思议的命运联系起来的非命之死持续了两天之后,再也没人在那个战壕里站岗了。
中队长对我们说:
“中队失去了两名本来不必死的人。分队长要抓住分队士兵,好好进行指导!”
我从中队长那里受此训告后,回到分队宿舍,对队员们作了传达。
“这是战场上常有的事。”田中信口说道,仿佛真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本期待着他深刻的自责、反省和谢罪的谦恭,听了这反抗式的、似乎想将自己的行动
正当化的卑鄙言辞,不禁哑口无言,不胜愤懑。原来,那天晚上田中在阴暗的战壕里颤栗,
并非纯粹源于自责的恐惧,而是当自己的过失暴露时对叱责和惩罚的恐惧。
牢牢地紧握着我的手,诚恳地说:“对不起!谢谢!”那完全出自不纯真的功利之心。
田中的思想始终不是以责任感为中心而是以功利心为中心的。莫不是他故意在用“战场上常
有的事”这句话,来救助自己被自责折磨着的心?要真这样,田中倒也有些令人同情了。
我紧盯着他,像是要摸透他的内心。
他慌慌张张地把米放进锅里,动作里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惊慌。
在我们当宿舍住的房前广场上,有敌兵挖的深防空壕。
我分队白天就在那个战壕里睡觉。敌方炮兵一俟天明,便不停息地四处发炮,连我们都
觉得惊奇。他们哪怕只发现一个士兵,也要开炮,就像开枪似的。有一天,军医大尉从大队
总部过来,兴高采烈地骑在马上,从麦田穿过。这个军医相当胆校大家都说,万一他哪天会
死,那肯定是全大队人都送命的日子。最后一个可怜巴巴死掉的怕就是他了。
军医拍着马屁股,策马奔到我们所在的村庄附近。这时,迫击炮弹带着可怕的“唆——
唆——”声飞了过来。军医大吃一惊,慌忙拽紧马鬃。他是想赶紧逃走。马仰天长啸,飞奔
而去。但炮弹比马更快,“咣——”的一声爆炸了,暴土扬尘。转眼间,只剩下马独自在麦
田里奔跑,军医落马了。我们一边扬声大笑,一边叫道:“可能负伤了,快叫军医!”
如今对我来说,昼与夜的意思得调个个儿。昼是夜,夜则是昼。
我们白天在安全的防空壕里呼呼大睡,晚上瞪着血红的双眼在战壕里警戒。
或许敌兵也采取了和我们相同的生活方式,白天只是不断地进行炮击。敌人的迫击炮弹
飞向万里无云的五月青空,落下后耕耘着小麦地。虽然只相隔了一千米,敌我双方却没有再
推进,而是互相以炮弹的狂吠进行着对话。
每个黎明的来临对我们来说都是漫长的,叫人迫不及待。
夜是神经质的,黑暗而凄惨。
太阳落到西边的小麦地的时候,我们吃完晚饭,钻入了战壕。在我们闲聊时,暮色已完
全笼罩了战壕,沉默而紧张的气氛将一直延续到拂晓。迄今为止我们还没学过怎样防御,也
没有这方面的经历。现在我们却不得不体验着防御,懂得了防御在精神上比任何艰难的进攻
更辛苦,它正日复一日地损耗着我们的神经。在黑暗的夜晚,哪怕是一丝微风,我们也不敢
放松注意力和判断力;即使是隐隐约约的阴影,也不敢疏忽大意。我们的神经一直被迫处于
连续的紧张状态,耳朵、眼睛和感觉也不能有片刻的休息,对看不见的敌人始终保持着警
戒。任何变化,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细微的变化,都会牵动我们的全部神经。那种感觉就像犯
了滔天大罪的人,不管他走在街上,还是乘火车,无论在哪里,不知何时就会被警察抓住的
那种不安时时向他袭来,他不得不常常持续地绷紧神经,战战兢兢地穿过大街。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都变得更加神经质。
虽然支那士兵经常只是进行着防御战,但是却真能坚持,叫我们不得不敬佩。
经过漫长的黑夜,天亮了。在冷冷的空气中旭日闪闪烁烁地露出脸来,我们便用一种想
朝它叩拜的心情感谢它,彼此交换着安心的微笑。旭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叫我们激动过,
旭日——它已具有了一种特殊的含义。当晨雾弥漫大地的时候,我们烧好全天要吃的饭,一
边津津有味地抽着烟一边吃早饭。早、中、晚的菜没有区别,都是粉末状的豆酱。
不久敌人的炮兵就要对我们进行早晨的问候了。“啊!
早上好。拼命地发射无用炮弹,耕耕小麦地吧。”我们一边说一边钻进了防空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火柴用完了,于是开始使用起当地人用的打火石。这种打火石
是在斧头状的皮袋子底部镶上铁片,袋子里装有黑石头,皮袋子的形状和日本装碎烟丝的草
袋一样。
夜晚呆在战壕里吸烟的时候,用火柴的话就会发出亮光,如用打火石又会发出“丁丁当
当”的声音,所以我们想出了一个办法。那是当过农民的熊野想出的好主意,他把破布搓成
绳子,然后点燃绳子的末端,布绳上燃烧着的火种直到绳子烧完才会熄灭。
我们在战壕里悬挂着三四根这样的火绳用来点烟。长长的火绳上那萤火般的火种一直保
持到天亮。
雨夜实在是很凄惨的,我们淋着雨,脚浸泡在壕底的泥水里,还得挖个横向的洞穴来保
护火绳,使它不被雨水打灭。火绳不仅仅是点香烟的火,在黑暗而紧张的夜里,那萤火般的
微光,是黑夜里仅有的光亮,是我们心中的明灯。
我们丝毫没有顾及农民的辛苦,割掉了战壕前面辽阔的、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小麦,使我
们的视野更加开阔。
防御的那些日子从黎明到日暮,又从日暮到黎明,我们的神经被迫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焦
躁不安的折磨,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不管进攻是多么地困难,我们都渴望进攻。在这次
战斗中我们的部队至今为止只是一味地在敌人的大部队之间不断地前进。就像劈波斩浪前行
的船那样,我们刚推进到一处,敌人立即从背后再次占领。到目前为止我们付出了极大的牺
牲。
转入防御大约一周后的某一天下午,部队下达了命令,要我们联队明天早晨迅速撤离此
地,转战到别处去。
我们即将放弃这块阵地,再次把它奉送给敌人,我们不知道又要去哪里。迄今为止,我
们费尽心血、付出了极大的牺牲才得到的这块阵地,又要拱手送给敌人,无论如何都是令人
遗憾的。我们不得不提出这样的疑问:迄今为止的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说到底难道我们是
要逃跑吗?我们非常愤慨。听联队总部的通讯兵说,这次转移的决定是经过了激烈的争论才
定下来的。因为他是通讯兵,所以通过电话机听到了联队总部和大队长之间的争论。
最初,联队的副官少佐通过电话向各个大队长传达了联队长的转移命令,但各个大队长
固执己见没有服从。他们说“这样做很对不住牺牲了的亲密的部下,他们就白死了”。于是
这回联队长接过了电话,即便如此,大队长们仍然含糊其辞,还是主张打到底。联队长引用
了欧洲大战德军的例子,说“这不是退却,而是转移”。尽管如此,大队长们仍然不听命
令,急得联队长大发脾气,最后,甚至提出了行使命令权问题,联队长说:“我是联队的最
高长官,天皇陛下委以我命令权,如果你们不听我的命令,我只有辞职,别无他法。”转移
才好不容易被决定下来。听说这场争论从早晨八点争到下午四点。
就连我们普通士兵,也对这次只能看作是退却的转移心有不满。
转移的时候,我拔出了泷口光夫的墓牌,烧毁了它。什么原因呢?因为我们转移的同时
敌人也许会来把墓牌踩得稀巴烂。
次日凌晨三点,我们在这无人的村庄里喷射毒瓦斯,也朝井里投下瓦斯,隐密地开始了
行动。
第三大队留在马山附近进行警戒。那天我们到达峰县,城外有一架坠落的日本飞机,恐
怕是被敌人击落的吧。在峰县有几门口径二十四厘米的攻城炮,重炮部队的士兵们正忙着做
出发的准备,听说他们就是用这些攻城炮攻下了吴淞口炮台的。那是一种要用两辆牵引车牵
引的大家伙。战车和重炮朝着台儿庄方向激流般涌去。
一旦来到这样的后方基地,便能切实地感受到战场紧张慌乱的气氛。
我们乘上了火车,火车朝着我们来时的铁路线逆向折回。
它将开往何处?关于作战,我们士兵完全是盲目的,只是被动地被运送到某个地方去战
斗而已。火车“呼哧呼哧”地加速前进,不知为何我们感到赶得很急。麦田像绿色的大江一
样朝我们身后奔流而去,杨柳和它嫩绿的新芽也一起向我们身后飞驰而去。火车气哼哼地怒
骂着划过一望无际的大地。湛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火热的太阳射出耀眼的光芒。已经是
初夏了。
无论下面等待我们的是怎样的战斗,怎样的痛苦、行军和饥饿,我们只要愉快地度过眼
前这短暂的安乐时光就心满意足了。
士兵们在吃苦的时候,一边说“啊,太辛苦了,苦得要死”,一边想着悠闲舒适地躺着
时的美好时光;饥饿的时候,一边说着“肚子饿得不得了”,一边想象着美餐一顿后,满肚
子佳肴美馔的情形。如果很热,就做正在喝冰啤酒的美梦;如果很冷,就想象一下温暖的春
天的太阳。而高兴的时候,又唱起歌、聊起天,天真烂漫。
他们直率地表现着喜怒哀乐,毫不掩饰。此时此刻正是士兵们的生命。也许下一个瞬间
他们就会喋血而亡。
士兵,可以说是孩子。
即使明天中弹牺牲,今天也要尽情地享受这宝贵的时光。
我们唱歌、谈笑、喧闹。
这列满载着歌声的列车,踹着大地,到达了济宁。
五月十日。
济宁的居民们也因为害怕战祸而逃往别处,一个也不剩。
我们决定今晚在这里住一夜,明晨出发。数日后,说是我们福知山联队的新兵将要到
达,我最亲爱的弟弟重一也在其中。
哥哥在中部支那前线,弟弟马上又要来到前线,兄弟三人都上了前线。听说弟弟是在第
三中队,如果合并到我们部队的话,我和弟弟就会在同一个中队里并肩作战。多么想早点见
到弟弟,可又听说似乎新兵们只不过是作为守备部队来参与行动。
我们的进攻开始了。
全面进攻徐州!
北国的五月是炎热的夏季。灼人的太阳在天空射出耀眼的光芒。连块石头都没有的土路
从一望无际的小麦田中穿过。伴随着汗水、尘埃、疲劳的行军又开始了。
第三十旅团进攻鱼台。第十九旅团进攻鱼台前方四里的地方。北上的部队是第九师团、
第十三师团、第三师团。第十五师团正从新乡方面南下,这个方向敌人很多,进展不大。第
十师团、第五师团从台儿庄方面进行攻击。
敌方将领是李宗仁,盘踞在徐州,以日军久攻不克而引以为豪。有情报说张自忠的一个
团正在北上驰援。
我部迅速地进入陇海线,试图切断敌人的退路。
薄薄的夏装立刻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的夏装上又沾满尘土,像安倍川薄饼一样变成了
黄色。汗珠顺着钢盔的遮阳布一滴一滴流到脖颈里。沉重的背包沾满了尘土在背上跳动。尘
土把脸弄得像涂上了劣质油彩一般,给人肿胀起来的感觉,只有眼睛黑乎乎地闪着光。汗水
流淌,不停地在尘土化过妆的脸上留下蚯蚓般的痕迹。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着尘土,以
致叫人感到我们的肺恐怕到了粉尘充塞的地步。全身都沾满了汗水与尘土混合的泥团。行军
开始后不久,大家全都沉默起来。
无论多么爱说话的人也都沉默起来,大家像是被放在切菜板上的鲫鱼似的张着嘴行走
着。一过四十分钟便一个劲儿地看手表,还有四分钟、三分钟,已经只剩下两分钟了,度日
如年地盼望着休息。最后五分钟实在太艰辛了,别人在前面走着你只好跟着。
“休息”这个命令是多么令人激动啊,一到休息时间大家一齐倒在地上,把背包当起了
枕头。
我们昼夜兼程。如果有敌人就避开他们,一门心思向陇海线前进。
流汗使我们感到口渴,如果有水就“咕嘟咕嘟”地大喝一气,因此我患了严重的腹泻病
我像是患了痢疾似的,不停地大便。一天之中不得不三四十次地脱下裤子方便。这种情况已
超出了肠炎的程度,或许就是痢疾吧。无论何时行军都是苦的。
我们来到了据说是从前黄河流淌经过的旧河床。那是在夜晚,眼前是一片辽阔的沙地。
星星在天空闪烁,烈风夹杂着沙粒向我们扑来。风沙使我们的双脚越来越沉重,使我们更加
疲惫。
部队在星光下庄严肃穆地前进。五月十八日,临近拂晓的时分,部队终于在一个村庄大
休息。这是离砀山两里左右的地方。陇海线就在前方两里之处。终于到了进攻砀山的紧要关
头。
我们匆匆忙忙地烧了饭,做再次出发的准备。天大亮了,我到井边去打水,水壶里装满
了水,正要回去的时候,看见两三个士兵忍不住地窃笑着从附近人家走了出来。
这笑好像有什么含义,我问道:“喂!什么事啊?”
“太……美妙的场面……”他们一边笑着说,一边从我的面前走过去。
我明白了那儿有什么。士兵们这样的笑容只有在某种特殊的场合,才会在他们的脸上浮
现出来。
或许这些家伙刚干完了事出来吧,我这样想着,一边毫无理由地感觉到几分甜蜜而慵懒
的温馨,一边走过去要看个究竟。穿过宽阔的庭院,到最里面的房屋前,发现沉重的厚木门
关得严严实实的。但是,能隐约听见从里面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我静悄悄地打开未上闩的
房门,走了进去又把门关好,俨然很秘密似的。
在顶里头的那间房里有个老太婆抱着小孩,显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她把脸深深地埋
下去,像是不愿看可怕的东西。在右边的房间里两个士兵正站在那里吸着烟,脸上流露出一
副很喜悦的神情。在他们的面前确有“美妙的场面”。
一张大床上三个姑娘张开大腿坐着。中间的姑娘长得很美。她们没有穿裤子,不!是被
强迫脱下了裤子。在这三人之中,既有因感到羞耻而想改正坐姿的女子,也有完全按命令行
事的女子。她们全都恐惧得在打颤。
虽然奇异,但这是前线到处可见的场面。士兵一旦发现年轻的女子就必定会像这样弄来
“看看”。而好色的士兵最后总会奸污她们。行为恶劣的士兵害怕事情暴露,便杀死被奸污
的妇女。
正在“看看”的两个士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三个姑娘赤裸裸的身姿,品评着优劣,而
且还说先进来的士兵已经奸污了她们。
我走出了房间。疲劳已到了极点,居然还有士兵仍有精力奸污妇女,真令我感到佩服。
看来年轻的士兵、年轻的男人是那种无论怎样疲惫不堪,一旦见到女人,一下子就能恢复体
力的人。意外地发现了女人,对整天只看到充满汗臭味、土腥味男人的士兵来说,有一种难
以形容的好奇、满足和欢喜。得到消息的士兵接二连三地向女人的家里跑去。被行军拖得疲
惫不堪的士兵,惟独此刻能精神抖擞地跑过去。
按预定计划应该进攻砀山,突然接到了改变的命令,我们朝徐州进发。奔向徐州!奔向
徐州!所有的部队都以最先到达那儿为目标拼命地前进。如果我们也同样进攻徐州的话,那
么以最先到达南京中山门为荣的我们,就要再次最先占领徐州,这使我们鼓起了干劲,拼命
努力。
确实是不分昼夜,没有休息,只是不停地走呀走。急行军在持续着,我们也没有了疲劳
和脚痛,像河水一般向前奔去。
我无法对付一天要三四十次腹泻的身体,在路边上厕所的工夫部队早就通过了。和我一
样苦于腹泻的很多士兵,一出队伍便立刻在路旁蹲下去。
沉默的队伍从蹲在路边的我的面前奔流而去。
而我则在排出一点儿肠液后,便不得不匆忙整装,跑着去追上中队。
因为全副武装,上厕所时,解、系装束非常花时间,所以我把刺刀以外的其他东西,如
杂品袋、水壶、地图包等东西全部缠在背包上,以便能立刻脱下裤子。行军途中一感觉到有
便意,我就一边走路一边解开皮带、裤子和裤衩的带子,再离开队伍。不管是掉队者还是病
人,无论什么人都得不到照顾,部队只是一个劲儿地继续前进。
终于先头部队与敌人遭遇上了。
战车扬起尘沙飞速前进。和我一起在潞王坟火车站共度数日的中尉和士兵,坐在战车
里。他们在尘沙之中,“呀——”地高声叫喊着冲了过去。
我们离开了原来的道路立即展开了战斗。眼前是堤坝围起来的村庄。首先朝着它集中攻
打。我率领部下出发去那里侦察。夕阳挂在村庄的树梢上。
我们保持着高度的注意和警惕接近了村庄。身体紧贴着土堤侦察情况,但村庄里毫无动
静,敌人正在撤退。我们向中队通报了这个情况。
当中队扫荡村庄结束的时候,黑暗完全笼罩了我们,敌人逃跑了,但估计逃得不远,因
为这一带是徐州的外围阵地。
我们在村头正对着徐州的方向挖掘散兵壕,进行警戒。
我们从背包里取出圆铲,开始快速地挖掘战壕。在寒冷的战壕里为了暖一下肚子,我煞
费苦心。
从现在起要开始战斗了,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来临,我们饱尝了艰辛。即使明天早晨牺牲
了,为了参加战斗,也必须好好地保护身体。因生病而离开战斗队伍是最大的耻辱,生病的
人会被命令驻屯的。
过去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战斗队伍。
用携带的燃料生起青蓝色的火给水壶加热。小火焰在散兵壕的底部忽大忽小地燃烧。不
久,将加过热的水“咕咚”一声倒进肚后,我便把水壶当做怀炉紧贴在肚子上,温暖着肠胃。
北方的五月虽说是初夏,但夜晚却很有凉意。远远近近到处炮声轰鸣,敌人在包围圈内
试图拼死抵抗。黎明前的最后五分钟,进入攻防状态的枪炮声冲开夜幕,在黑暗的天空轰
鸣、回响。不久,黎明来临了,随着曙光的到来,轰鸣的炮声更加高昂、激烈。
在我们前方两千米的树林里有敌人,拂晓时分,我们开始攻击前进。敌人的子弹低低地
掠过我们的头顶。我们在小麦地里奔跑。前方一道道又深又宽的战车壕像河流一般横卧着,
阻挡了我们的前进。
每道战车壕都是敌人的火线,要攻占前方两千米处敌人的据点,必须夺取好几条敌人的
火线。
任何时候的战斗都是这样,我们如果没有进入有确实把握的杀敌范围就不射击,而敌兵
却总是只要射出子弹就完事了似的,送来了无用的子弹。
我们用各自跃进的方式逼近了敌人,但从某一地点开始,前进变得困难起来。我们迅速
地挖掘战壕,以猛烈的射击袭击敌人。从敌我双方的战壕里射出的子弹,在麦穗的上方狂
舞,交织着刺耳的声音。
对我们来说,这样的战斗场景自不在话下。但我不得不多次到小麦地里解手。看来人爱
清洁到了可笑的程度。即便在这样危险的枪林弹雨中,也不愿在安全的战壕里解手。纵然子
弹射来也仍然要从战壕里出来,到麦地里去解手,否则心里就不舒坦。这也不仅仅是为了干
净,在别人的面前解大便也实在令人感到滑稽和羞耻。一块儿并排站着小便倒也无所谓,但
换成了大便,就觉得很不好意思。我把缠在腰间的所有带子解开之后,走进小麦地不容易被
看到的地方蹲下。我一边解手,一边担心会下达前进的命令。心想,如果就这样中弹死了的
话,那也太难看了!
“东君在解大便时死掉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太可笑了!怎么能这样死去?我边
想边抬头望望刺我鼻子的麦穗,敌人的炮弹却不管我在做什么,毫不客气地从蹲着的我的头
顶掠过。
中队长也正为拉肚子发愁吧,时而跑进小麦地里。重机枪和轻机枪一直在吼叫。
窥视到中队长跑进小麦地里,我也跟着跑进小麦地。为什么呢?因为中队长蹲着的时
候,大概是不会下达前进命令的。
我们猛追吃不住劲而逃散的敌人,终于拿下了前方两千米处的村庄。村庄的后面有不太
高的岩石山。当我们闯入村庄的时候,敌兵正乱了阵脚向岩石山逃跑。打逃跑的敌人比去繁
华街市的射击场更有趣。我们从石墙、房屋的背后迅速地一阵猛射,然后又紧追敌人登上了
岩石山。在越过山顶的另一面的斜坡上展开了白刃战,中队长刺死了一两个敌兵,敌兵却没
有一个人起而迎击,他们只是一味地逃跑。脚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刚死的和负了伤不能动弹的
敌兵。敌兵逃下岩石山,在小麦地里消失了踪影。用轻机枪对小麦地扫射了一阵之后,中队
向右边高高的岩石山进行突击。
在我们突击之前,炮兵集中发射的炮弹像下雨似的落在山脚下的村庄里。白烟和轰鸣声
笼罩着村庄,激烈的炮弹像是要把村庄撕成碎片。
我们拼命地向村庄冲去。滑稽的是,我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想着要一架照相机。
报纸上难得有这种火线突击照片,如果用照相机拍下来那该多……我一边跑一边这么
想。被炮袭吓破了胆的敌人,开始散乱地往山上逃跑。说到逃跑,立刻令人联想到“快
跑”,但这些敌兵却顾不上背后的威胁,完全是慢吞吞地往上爬。
或许他们心里在拼命着急,但登山这种事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我们冲进村庄的时候,没有一个敌兵。我们也追随其后开始攀登岩石山。但也和他们一
样,只能慢腾腾地挪动脚步。
好不容易登上山顶的时候,敌兵以迅猛的速度冲下了山,施展了隐身术似的一下子就消
失在麦地里。我们先在这里歇一口气,迅速地脱掉汗透的上衣,让晴朗的太阳把脊背晒干。
猛追敌人,登上高山,在过度的疲劳后,放心地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美美地抽上一支
烟,这真是千金难买的美好时刻埃徐州出现在眼前!看见了徐州!那是停车场!我们大声叫
喊,健壮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了。
“是徐州。最先到达!”匆匆忙忙吸完烟,我们像打滚似的冲下了山。迄今为止的全部
劳苦都是为了今天这个日子。如果攻下徐州的话,就会和往常一样得到短时期的休整。还剩
下六七百米了,加油啊!顷刻间我们来了精神,猛跑起来。
我们向前推进,直到停车场也没遇到任何抵抗。火车此刻像要开动似的冒着白烟,敌人
本来想乘火车逃跑的,一定是由于我们快速地闯入而没能成功。
看到正在燃烧的机车锅炉,想到敌人是多么地惊慌失措,我们很愉快。然而,随着我们
踏入一节货车车厢,这种快乐便因凄惨的悲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仿佛看到敌人的脸上浮现出冷笑,指着留给我们的这节车厢,冷冰冰他说:“请看
这个,诸位日本兵。”瞥了一眼这节货车,我们的愉快和激动完全消失了,悲愤和怒火涌上
了心头。
在货车的那节车厢里,装满了日本战俘的照片、背包、步枪、掷弹筒、杂品袋及其他的
被服、武器等等东西。从俘虏的照片,可以窥探到敌人粗暴的行为;从照片上士兵的脸上,
可以看出耻辱和愤怒。
从装在这节货车里的日本兵的装备,可以推断出有相当数量的战友成了俘虏。
我们对敌人的这个不怀好意的礼物很愤慨,踏进了下一节车厢。那节车厢里充满哀怨、
呻吟和恐惧,那里满是敌人的伤兵。
“杀死他们!”不知谁这样叫道。就像狼咬死小羊羔那样理所当然,我们根本不顾他们
的哀怨、憎恨和诅咒,无情地刺死了他们。现在是形势紧迫的战争时期,我们该做的不是抚
摸他们的头,而是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殴打他们的头,直到他们粉身碎骨。我们只要把憎恶
和复仇还给敌人就行了。
伤员的车厢有好几节,都没逃脱相同的命运。停车场的扫荡结束了,我们以为会驻扎,
结果却下达了追击的命令。期望落空了,疲劳也加剧了,因事出突然,我们全都垂头丧气。
可是必须服从命令,我们再次背上了背包。
(你这个野蛮的、无人性的家伙,Takeoutadiary就能洗脱你的严重罪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