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落得第三中队只能护卫军旗吗?护卫军旗又不是打仗。不知趣的东西!”
回到城墙一带,大队正向某处开拔。内山小队长问第一中队长:“朝哪里前进?”
“南和。”
“有多少里地?”
“约三十里。”
第一中队队长回答三十里,是指大约,实际是说五六十里。多亏了中队长,我们挖了不
少山芋,回到村子取背包,然后急追大队。大队不停地前进,好像是说:没用的第三中队,
随他们去吧。
中队长想起了什么,对大家说:
“正因为我不行,所以我们老被安排成预备队,我对不住大家。”他说到点子上了!不
论是谁都在心里对他嗤之以鼻。
从大地上升起的太阳又要在西边的大地上沉落的时候,不知是谁带着感激,用力地叫了
一声:“看,是山!”
一直脸朝下默默走着的士兵们,一起抬头朝前方望去。
这时,远远的地方静静地浮现出来的山峦正拥抱着夕阳。
“啊,是山!是山!是我们憧憬的山……”部队立刻停了下来,士兵们远眺山峦。
昨天是平原,今天还是平原,明天还是平原,每一天的晨暮都在一片大平地上度过。看
不见山吗?没有山吗?在这几十里地之间,让我们望眼欲穿的山峦正拥抱着橙色云彩下的夕
阳,令我们感动不已。士兵们连声高呼:“山!山!”我们把群山看成是多么崇高的生命埃
它远离世上的一切丑恶,与太阳一道超然物外。山是神灵,是清净,是威严的正义。
自从演出了那场地狱演奏会以来,我们还不曾见过这样崇高的清净。
又凄恻,又怅惘,一种纯洁感直逼心胸。
路边长着高高的白杨。夕阳渐渐向山那边沉落。我们继续前进。
看到一条又宽又大的清水河,我们脱下了靴子,因为军靴一受潮,皮革会变硬,里面有
水的话,脚上会起泡。
难得河床全是沙石。因为有山,所以才有沙石。以前的河不管哪一条河床上全都是黏
土。天完全黑了下来。接着,秋风萧瑟之中,月亮皎洁地挂在空中。忧郁的月光灿烂美好。
有人吟诵起了诗:
“……渡夜晚的河川……”
朗朗的吟诵声催发英雄的感伤。我静静地走着,一步一个脚印。这是诗的世界。战场上
还有这样的诗情。
我们与自然共生,与自然同寝,与自然化为一体。自然是我们的,我们是自然的孩子。
越过河岸,有一处小树林,树林里有个村庄。我正在一棵大树根边擦脚时,传来了尖厉的骂
声:“没有队长的命令,你为什么擅自留在了后面!害怕战斗吗?”
“战友负伤了,我给他包扎的。”
“你听谁的命令给他包扎的?”
“战友负伤,没有上司的命令就可以随便留下来给他包扎吗?战斗中不管出现多少伤亡
者,士兵都不允许随便留下来给伤员包扎!你是害怕战斗吧!”
“不是的,战友痛苦的叫声……”
训斥士兵的是机关枪队队长。
严肃的军纪前没有人情!
我们依旧空着肚子,追上许多部队,追上许多车辆,差一点联系不上,最后急行军到达
了一个大村庄。这个村庄有许多豪华的住宅。好啦,我们以为就在这个村庄宿营,可刚在一
家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又来命令让我们前进。这次倒是只有我们第三中队。这样看来,我
们中队像是担任前卫了。顺着棉花地里狭窄的弯弯曲曲的田埂绕了一阵,到达了一里多地前
面的一个肮脏的小村子。我们进入一家又小又挤的院子,烧着高粱秆露宿了。时针指着凌晨
两点半。
早晨五点,队伍又朝南和进发了。
白天脱下军裤过河,晚上在湿地前进,拔些北部支那的田里长得很多的甜菜填填肚子继
续前进。夜里,在高粱地中仅有的小路上前进。许多人嘴里嚼着大葱。
大葱、萝卜、甜菜成了很贵重的食品。
又碰到了一条河。这是第三次遇见河。我们又脱下了军裤。河宽五六十米,很深,河床
也是沙石的。对我们这些没见过一块小石头、一粒沙子,只见过一片黏土的大地的人来说,
河床的沙石实在是种不可思议的存在。北部支那的确是连一块石头也见不着的大地。
清清的河水很冷。
啊,这清冷的河水,在那天气炎热的行军中,又恰逢喉咙干得冒火之时,我们不禁喜出
望外。
我们没功夫穿裤子,把裤子拎在手上便匆匆前进,就像被恐怖追赶似的。接着,我们在
黑暗中看到了高高的城墙。“终于到了南和!”我们欢呼着来到了城门处,怎么回事?城门
的黑砖匾额上竟写着“隆平县”,三个大字正冷冷地俯视着我们。
谢天谢地,大概在这宿营吧。
进入城门,右侧有座巨大的建筑,入口处竖着一块“隆平县警察局”的牌子。在院子
里,把背包往头下一枕就睡下了。
寒气刺透肌肤。头顶上月亮倾泻着缕缕寒光。屋里有青龙刀等许多兵器。一个多小时
后,我们进入了警察局前面的宿舍。
这里一个支那人也没有。
我们从隔壁的商店取来砂糖,很快做了冷盘。啊!久违的甜味,自从百尺口的那一粒糖
果以后,再也没碰过的甜味!
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好吧,就算明天是参加激战,今天的日子不更应该不遗余力地
好好享受,不该先一饱口福吗?
拉肚子的人吃,患胃病的人也吃,头痛的、腹痛的……都尽情地吃。
吃。吃。吃得几乎不能动弹了。不知道夜已深,不去想明天的行军,也不想睡觉。
这早已成了一种超越食欲的快乐和娱乐。拿砂糖,用手抓入容器中;拌凉菜,盛在碗
里。这一切都是忘却疲劳的愉快事。
对!为了明天不饿肚子,再烤点面包!
这么一来,我们过了凌晨一点才睡下。
十五日,早晨七点,我们从吃了凉拌菜的隆平县县城出发了。我们中队依旧是军旗护卫
中队。
下雨了。雨水和泥泞,关系就像士兵与饿肚子一样是一对亲密的伙伴,道路很快就泥泞
不堪了。
这时,我们在一个村子遇见了第三大队。军旗改由第三大队护卫,我们归回第一大队继
续前进。
天亮也走,天黑也走,一味地走。所有的人都因空肚子和吃过头而弄坏了肠胃,没想到
第一线部队竟然会这样缺乏粮食。
后方部队有吃不完的粮食,而火线部队却常常饿肚子。
这就是战场上的常情。
驹泽出了便血还在走。他每天为拉肚、便血痛苦不堪。
空腹、拉肚、疲劳——这些将把我们的肉体变成木乃伊。
他脸色苍白,瘦得就像在没太阳的地方长出的草茎,但必须走路,而且没有服过一次
药。小队长发火说他不注意和吃过头了。他也没法向人倾诉。军医只是让他喝了小苏打。因
为没有药,他喝了薄荷脑,好像那就是肠胃药。
这怎么行呢?薄荷脑是外用的伤科药。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不管是什么,哪怕是外
用药,只要名字上有个“药”字,不喝下去就不安心。可怜到了这地步。他说:“要是能活
着回家,我要向社会说的只有一句:在战场上,不是只有负伤的人才是病人。在战场上的不
卫生、无规律的生活和最大的勉为其难的行动中,损坏内脏都是很自然的。
可是连药也吃不上,除了说一句‘胡闹’还能说什么?我也是保卫我热爱着的祖国的一
分子。社会应该指出军队的这种单方面缺陷,忠告他们向士兵们提供内科药物!”
晚上十点,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我们赶快挖战壕,战壕一挖好,赶紧把宿舍里的小麦粉
掺上昨晚剩下的砂糖,煮了起来。我们围着院子里篝火上的铁锅,迫不及待地等着小麦粉煮
成面糊。不一会儿,煮熟了,微微发出甜香味。
所有人都像小狗吮吸母狗的奶一样,急急地吮吸起来,也不认为它就是内地所看不上的
面糊。不管是面糊还是什么,不客气他讲,它很香很香,好吃得不得了。
对我们来说,这是神仙食品。
“第一分队为什么连着两天都有这么好吃的?”听到这种感叹声也不是没道理的。这
时,内山准尉悄悄地走了进来,他就是那个曾经训人家吃枣子的人。不管人家说头痛,还是
说脚痛,他都训斥人家说是吃过头了。他认为不管是头痛还是脚痛都与吃过头有密切的关系。
刚开始,内山是个万事皆谨慎的人。死板不开窍的中队长也好,这个对什么事都感到无
可奈何的准尉也好,都坚决地认为支那的一切东西都不干净,不让我们吃。但不知从何时
起,每天的空肚子搅得难受,他们私下里有时也居然和士兵们一样,开始什么都吃了。
尤其是卑鄙的中队长更让当值的士兵愤慨。因为中队长嘴上说绝对不许征用别人食物,
只能吃发给的食物。可是在他口还不渴之前,他就命令当值的士兵给他吃好的喝好的。
对这个言行不一的中队长,当值士兵发火、生气,也不是没道理的。
“真好吃埃”准尉说,喉咙直咽唾沫。
我们递给他一碗,但心底暗暗地嘲笑他:哼,说得倒好听,还不是想吃嘛。
他刚吃了半碗就回去了。
“喂,小队长所在的第四分队肯定在做更好吃的呢。否则,这么好吃的,哪能不吃完再
走呢。真是个馋鬼。”
传令兵来通知值勤。我去了大队当值勤兵。指定为值勤地点的那家的男主人是支那人,
我吩咐他去打点干净水来,他却打来了脏水。我生气地给了他一耳光,他妻子和他一起跪在
地上不停地道歉,这才打来了干净水。
大概支那人就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