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同人）[伞修]终结曲 》作者：妈蛋叔叔
【壹】
当屏幕上终于出现金光闪闪的“荣耀”两个字时，那一瞬间，全场竟猛然间安静得不像话。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
这安静转瞬即逝。
只一个小小的停顿，欢呼声、呐喊声排山倒海般袭来。
苏沐橙再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想微笑一下，但眼泪却先夺眶而出。
自从她的沐雨橙风约15分钟前被周泽楷击杀后，她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努力不让焦虑的神情显露在自己脸上。
她一直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注视这眼前的屏幕，眼神连一瞬都不肯离开。
战队的其他人也是安静的。
他们都早已停下来，默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和一枪穿云和一叶之秋奋战的君莫笑。
44分钟的团体战，没有人觉得是漫长的。
轮回终究是卫冕冠军，这次又一次站在挑战三连冠的主场上，士气如虹，强大得不像话。
最先倒下的是一寸灰。
接着是寒烟柔。
寒烟柔的死带走了轮回的无浪，可兴欣的粉丝没有急于庆贺，而是依旧紧张地不敢放松自己的神经。
接下来的比赛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场煎熬。
当站在君莫笑身旁的沐雨橙风最终倒下时，所有人都近乎绝望了。
是兴欣不够好么？
不，当然不是。从挑战赛一路走来，最终站到这个争夺王座的舞台上，再也没有人——甚至那些讨厌兴欣的人——会质疑他们的实力。
实在是因为对手太强大。
能和冠军队一路胶着到最后的团体赛，这就是兴欣实力的最佳证明。
那时，兴欣的粉丝们带着高涨的热情，在主场轮回粉丝的加油声中，也拼力喊出了“兴欣必胜”的口号，目送着那六个人走上舞台。
可是随着比赛的进程，每个人都越来越安静。
终究是要失败了啊……
兴欣这边倒下了四个人，可轮回还剩下两位最强的选手：周泽楷和孙翔。
每个人都有些心疼地看着全息投影中，孤身一人的君莫笑在沐雨橙风倒下时顿了一顿，然后提起千机伞向迎面而来的一枪穿云和一叶之秋冲了过去。
悲壮。
解说间里的李艺博脑海里，无端闪过了这个词。
岂止是他，恐怕在场的观众以及看转播的所有人，当看到君莫笑决然地选择和对手直接碰撞时，都看到了这个举动悲壮的意味。
君莫笑能战胜这两个人吗？
如果单说一挑二两个全明星级别的选手的话，也许很多人都会说一句“有可能”。
可是现在，血量不到50%的君莫笑，要想迎战80%血量的一叶之秋和满血的一枪穿云，可能所有人都会叹口气，摇一摇头。
经历了这个赛季的洗礼，孙翔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轻狂的选手了。现在的他，沉稳，但也辣手，完全配得上斗神的名号。
而周泽楷的实力一向是霸道的，荣耀第一人的名号当然不是浪得虚名。
现在该怎么办？
到这一步，兴欣的粉丝们也许只能祈祷奇迹的发生了。
其实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本赛季兴欣的辉煌，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初次征战荣耀联赛，就能够一路走到最终的决赛场，这是他们当初都没能奢望的，可如今竟一步步地成为了现实。
输了怎么办？
输了，还有明年，后年……兴欣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荣耀，终究会是他们的。
让所有人都这样安慰着自己时，只有一个人还没有放弃。
只不过，在外人的眼里，这只是在摆出“战斗在最后一刻”的姿态罢了。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至此为止，胜负已定。
【贰】
解说间里，潘林已经在开始总结兴欣本赛季一路走来发生的可圈可点的大小战役了，俨然已不把重心放在解说比赛上，而是在趁轮回夺冠前的这几分钟，好好纪念一下兴欣的征战历程。
李艺博却一言不发。
他默默听着潘林的滔滔不绝，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悲伤。
叶修，君莫笑，他还没有放弃。
他注视着君莫笑依然华丽的旋转腾挪，和两个对手周旋着。
此刻他突然对叶修肃然起敬。
比起自己拿下一个总冠军便全身而退，他在叶修身上看到了，什么叫做为冠军而战。
是的，纵然在此刻，他也没有丝毫的懈怠。场中的君莫笑纵使处在极不利的地位，也依然灿然如神祗。
潘林说了一大段话，终于是把头转向李艺博，问道，“李指导，兴欣本赛季的表现，你怎么看？”这问题已大有赛后总结之势，俨然是提早把兴欣作为亚军来看了。
李艺博的沉思被这个问题打断，他却因此陷入了新的思考：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如果放在以前，如果两队比赛进入到这种半血一挑二的地步时，他大概会调侃几句，让这位选手不要死撑，干脆GG认输就算。
可是今天，这句玩笑他说不出口。
看着君莫笑在场中飞驰的身影，他心中只有一个愿望。
撑下去，叶修，请你撑下去。
李艺博看着场中的叶修，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和那些辉煌的过往。
如今英雄迟暮，老选手各奔东西，留下的也纷纷不敌新人，自己更是干脆转行成了解说。
叶修，只有叶修，稳稳地屹立不倒，一直如当年一样，冲锋陷阵。
如今他却要倒了。
败在曾经由他操纵的角色之下。败在年轻选手的手下。
李艺博沉吟了许久，久到潘林看他不搭话茬，准备再来一段独白时，他开口：“君莫笑还没倒下呢。”
潘林一愣，这不是废话么。场中的君莫笑确实还没倒下，可也是分分钟的事罢了。
李艺博的这句话看起来没头没脑，潘林有哪能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不甘和希冀？！
可是有人体会到了。
那些坐在电视前看转播的荣耀老玩家们，他们早已不再玩网游，各自有了工作，组建家庭，只是在周末会习惯性地打开电视，为还在玩着这个游戏的人们加油。
君莫笑还没倒下呢。
他们听着解说这么说。
是啊，还没倒下呢，不管他最终是否会倒下，不管他能坚持3分钟，5分钟。
但是，此时此刻，这个散人，属于荣耀老玩法的散人，叶修，属于他们那个盛世的叶修，还没倒下呢！
【叁】
苏沐橙摘下耳机。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叶修。
她很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她又怕自己说话，甚至简单地扭头都会分散叶修的注意力。
兴欣的所有人此时似乎都是和苏沐橙做同样打算，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显示屏。
一时间只听到叶修那边传来密集的敲打键盘的声音，和急促却有节奏的鼠标声。
渐渐地，所有人都直了直身子。
因为他们发现，想象中已成定局的，君莫笑倒下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叶之秋的血量急剧下降着。
50%
40%
30%
……
苏沐橙终于没能忍住，扭头看向了叶修。
叶修的神色很漠然。
苏沐橙想了很久，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
没错，漠然。在他脸上找不出哪怕一丝紧张感，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难道是所有能量都转移到双手，所以面部表情挂机了？
苏沐橙觉得自己冷笑话的水平真是登峰造极了。
可是此时的叶修，也确实是面无表情地在操纵君莫笑战斗着。
没有眉头紧锁，也没有显露任何神色。
这个人从来都是个情绪极端外露的家伙。
苏沐橙愣愣地想着。
记忆中的叶修永远都是表情夸张的，一如他的垃圾话，他待人处事的风格。
滔滔不绝的垃圾话之下是对人满满的关怀。
和人打交道看似大大咧咧可又滴水不露。
他的表情，或是满不在乎，不屑到白眼翻到天上去，或是笑得开怀，鼻梁都皱了起来。
生气就咬牙切齿外加垃圾话攻击，不高兴就撇撇嘴角窗台抽烟去。
在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大神，在苏沐橙眼中，是最普通的人。因为他活得是那么真实。
可是此刻，苏沐橙突然发现，自己读不懂叶修的表情了。
直到叶修操纵者君莫笑最终把一叶之秋打倒在地，他神色依旧，不露半点情绪。
一叶之秋倒下了！
观众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轮回两员悍将的夹攻下，叶修选择了回避所有攻击，同时主攻一叶之秋。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样的思路。
可是他偏偏做到了。
一叶之秋轰然倒下，他带走的，仅仅是君莫笑8%的血量。
不可想象！
可奇迹偏偏又发生了。
轮回的粉丝们沉默了。
君莫笑打败一叶之秋，这并没有让他们对比赛的结果有什么担忧。
他们的沉默更像是对叶修的一种致敬。
全荣耀也许除了叶修，在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叶修一样，从绝路境中杀出一条路来。
可是大神的神奇，也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他面对的是近乎满血的周泽楷，轮回，乃至荣耀的第一人！
“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
有节奏的喊声慢慢响起来，不多会儿就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周泽楷！”
“打败叶修！”
“三连冠！三连冠！”
此时的周泽楷却有些慌了。
按理说，任何对手都不可能让他产生情绪上的波动。
纵然偶尔自己的失误会让他心稍微一沉，但也从来不至于慌神。
一如一叶之秋倒下，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信心。
可此刻，他看着君莫笑打倒一叶之秋后，没有丝毫停顿便向自己冲来的身影，突然有点慌乱。
不只是慌乱。
惊恐，感慨，紧张，以及各种不可言说的情绪随着君莫笑勇往直前的身影一下子袭来。
周泽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看着游戏里君莫笑渐渐放大的面无表情的角色，他竟彷佛看见了叶修的脸。
面无表情却又斗志昂扬。
这两个怎么看怎么不和谐的词放在一起，让周泽楷心惊肉跳。
其实这种复杂的情绪也只发生在一瞬间。
很快一枪穿云便和君莫笑缠斗在一起。
周泽楷也马上全神贯注，手下没有丝毫犹豫和胆怯。
可是打着打着，他便疑惑起来。
双方你来我往地交了几回合手之后，周泽楷猛然发现，君莫笑只把自己的技能局限在枪手系技能里！
不光是周泽楷，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一点。
滑铲躲过攻击，接格林机枪。
机械旋翼回避正面交锋，转身僵直弹，加速射击。
回旋踢，弹药扩充……
君莫笑的散人技能涵盖所有职业，但却只能施展20级及以下的技能。
多变，是散人的制胜法宝。仅仅把技能局限在枪手系的四个职业的几个技能里，简直就是求死。
周泽楷完全不能理解叶修为什么会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职业是神枪手，所以就只用枪手系技能？
这在平时私下里互相嘲讽还行，可现在是比赛！
此时的叶修早已是勉力支持，再这么限制自己的技能，简直就是求死！
为什么？
为什么？
不仅周泽楷，所有人都在疑惑着。
可君莫笑却不为所动，依然接连使用着在人们看来十分低级的枪手系技能，可偏偏又行云流水，无比华丽。他手中的千机伞也牢牢固定在枪形态，一如既往。
场外的观众可以出声和邻座讨论，周泽楷却不可以，他现在的任务是击败君莫笑。
他马上定了定神，不再去胡思乱想君莫笑的动机，而是果断迎战。
他本就没有理由惧怕君莫笑，此时面对熟悉的枪手系攻击，他更是如鱼得水。
叶修，不管你的意图是什么，你输了。
【肆】
观众席中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已经没有人顾得上给两边的选手加油了。
对于轮回粉丝来说，君莫笑此举犹如自杀。他们纷纷开始猜测起叶修的动机来。
兴欣的粉丝也早已困惑不解。
叶修为什么这么做？
明知打不过就乱打一气，然后输了之后推说自己没出全力吗？
呸呸呸，我们大神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不解啊，不解，所有观众挠起了头。
看电视的观众也不解，他们期待解说能分析出来点什么，可是两个解说也正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给叶修的举动安一个哪怕是蹩脚的理由。
就在所有人都在困惑议论时，兴欣战队的人却都齐齐地把目光投向了叶修。
叶修依然平静地操作着，波澜不惊。
于是他们又看向苏沐橙。
难道是……因为那人吗……
每个人都想问，可这种时候，怎么问得出口？
苏沐橙并没有回看他们，而是继续注视着叶修，留给其他人一个后脑勺。
看出君莫笑锁定枪手系技能的一瞬间，苏沐橙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猛然间，她好像又回到十年前。
小小的房间，两个少年，两台电脑，而小小的她搬个板凳坐在他们旁边，兴致盎然地看着那两个人从一个五人团手底下无比风骚地抢下一个Boss。
罢了叶修从电脑前站起身，抻了个大懒腰，然后摸摸自己的肚子，扭头对另一个少年说：“玩了这么久，饿了。”
苏沐秋却还在摆弄着游戏里自己角色的武器栏，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然后转头问她，“阿橙想吃什么呀？”
可还没等她回答，苏沐秋就又像波浪鼓一样扭头跟叶修说话去了。
时间正值盛夏，窗外的梧桐树绿得让人心旷神怡。
苏沐橙也没在意自己的哥哥无视自己。
她把三个人吃剩的西瓜皮收拾起来，起身扔到厨房的垃圾桶去。
身后，两个少年还在激烈地讨论游戏里的事情。
“……我说阿修，以后我们干脆组个全枪手系的战队吧，然后拿个总冠军，你说威风不威风啊？”
“扯淡，我是玩战斗法师的。”
“不会玩枪手就说不会玩枪手，没事儿，哥可以带你……不然你就战斗法师第六人好了，然后我们五个枪手系的首发……”
“净胡扯吧你……等下去吃什么……”
“诶诶诶你想啊，这得多有意思！战队名字就叫君莫笑战队！然后拿了总冠军之后就专打像你这种人的脸！”
“你丫摆明了就是想当队长吧，还君莫笑切……话说我们吃什么啊……？？”
“我当队长必须地啊，谁敢有意见？！……阿橙！阿橙啊！！！！！！！！”
苏沐秋扯嗓子一喊，把叶修都吓了一跳。
“你有病啊你，嚷嚷蛋啊……”
苏沐秋对叶修咧开嘴笑，然后接着嚷嚷：“阿橙啊！！！！！！等下想吃什么啊……？……”
陈年旧事，你原来还记得。
苏沐橙怔怔地看着此时沉稳战斗的叶修，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可她还是总算忍住没有哭出来。
她闭上眼睛，小小地舒了口气。
你看，这世界上能把你一句玩笑话看得那么重的人，就只有这家伙了。
苏沐橙静静地看着叶修，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能量传给他似的。
兴欣的其他人也静静地看着叶修。
他们心中有疑惑，可此时此刻，他们只想以这种方式给自己的队长、大神加油。
荣耀。
不知过了多久，这两个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屏幕上。
苏沐橙是用余光看到这两个字的。
在此之前她一直注视着叶修，好像比赛画面已经完全不重要一样。
她此时终于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屏幕。
荣耀。
没错，那两个字不会错。
君莫笑还屹立在场上，一枪穿云已经倒下了。
她机械地挪动鼠标去查看君莫笑的血量。
0.7%。
苏沐橙看向叶修。
叶修摘下耳机。
叶修活动一下手腕。
叶修抬起手揉揉眼睛。
叶修扭头看向她。
叶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沐橙想对他笑一笑，可是眼泪还是“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伍】
苏沐橙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又是哭，又是想笑的。
她就这么面对这淡定依旧的叶修，哭了起来。
转瞬间唐柔就一把抱住了她。
然后乔一帆，包子，罗辑也扑过来，几个人抱成一团，也哭成一团。
赢了！
兴欣居然赢了！
这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局！
整个体育场沸腾了。
兴欣的粉丝们乱七八糟地喊成一片，有泪腺发达的一边喊一边哭了起来。
痛快！
荡气回肠！
谁能想到君莫笑居然真的就以枪手系技能打败了一枪穿云？
但是奇迹真的发生了！
而且是在长达十几分钟的煎熬里发生了！
另一边，轮回的粉丝却都觉得难以置信。
居然……输了？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君莫笑那几乎是自杀一样的打法，疯狂却又决绝。
到最后一刻，居然真的就战胜了一枪穿云！
而此时此刻，他们却无暇顾及痛失三连冠的悲伤。
只因为君莫笑实在是打得太精彩了。
甚至决斗的后半段，很多轮回粉竟然也在心里小声地给君莫笑喊起了加油。
没有人知道君莫笑为什么这么做。
可君莫笑却又这样如此顽固地坚持着。
很多人都被他这样执拗的坚持打动了。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但也渐渐地，希望不论是为了什么，这个让大神执念至此的理由，能够得到兑现。
叶修感动了所有人。
他们希望叶修能赢。
希望叶修能不负这个理由。
现在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欢呼声是送给叶修一个人的。
震耳欲聋。让每个人热血沸腾。
周泽楷呆呆地坐在电脑前。
队友们已经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准备回到舞台中央了。
江波涛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队长，走吧。”他说。
周泽楷点点头，可又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打得已经很出色了，”江波涛想了想，对他说，“可是叶修，今天他疯了。”
江波涛知道，自己用“疯了”来形容叶修实在是太不合适了。可是今天叶修的表现，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说，周泽楷一个精神正常的选手，是斗不过这个疯子的。
周泽楷听了这话，才抬起头对江波涛苦笑了一下，这才起身和队友们向外走去。
主持人已经等在舞台中央了。
说实话，这种结局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主持人看着一众垂头丧气的轮回队员走过来，也不知道等一下要说些什么能让这些人心里好受一点。
这时看台上又是一阵更大声的欢呼。
主持人回过头，看见兴欣战队也走上台来。
几个人都是兴奋非常，脸上挂着笑，但都红着眼眶，明显是获胜之时大大地喜极而泣了一把。
台下的其他兴欣战队的队员也冲了上来，一时间一圈人又是乱七八糟地抱成一团，又喊又跳。
主持人看着这场面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笑了起来，但总觉得这欢乐的气氛中有点不合群的东西。
两队人终于在舞台中间汇合，主持人识趣地让在一边，让两边队长握手。
这个时候主持人才发现，刚刚一直让他有违和感的气氛问题出在哪里。
整个兴欣战队都是一派喜气洋洋，可唯有兴欣的队长叶修，在那么艰难地拿下总冠军之后，从上台到现在，一直是面无表情，似乎他只是路过的，全然不知道这台上发生了什么事。
【陆】
周泽楷作为队长，是要和叶修握手的。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在台上，他真想马上问问叶修刚才比赛时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不过此时他还是礼数周到地向叶修伸出手，道一声“恭喜”。不管这句“恭喜”听上去有多苦涩。
叶修也伸出手握了一握，可是却对周泽楷的那句“恭喜”无动于衷。
输掉比赛之后和叶修握手，不是周泽楷第一次经历了。
可是每一次队长之间这短短几秒的交流，叶修总是会在他说完“恭喜”之后笑眯眯地说些什么。有时是“打得不错”，有时是“继续努力”，短短一句话，并没有什么营养，但叶修也总是笑着挂在口上。
可今天呢？
周泽楷甚至有点期待叶修可以对自己说一句“打得很好”。因为，自己真的是拼尽全力的了。
可是这次叶修却什么都没有说。
周泽楷有点疑惑地抬头直视叶修。
叶修也看着他。
至少是，叶修看上去像是在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好像是当机掉的电脑一样。
周泽楷暗暗吐槽自己的比喻水平。
叶修从来都是淡定的。即使赢下再重要的比赛，也永远都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脸，典型的得了便宜卖乖，十分嘲讽欠扁的表情。
可是站在自己面前的叶修，让周泽楷愣住了。
没有喜悦，没有笑容。
周泽楷看着叶修，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十几分钟前，那个没有一丝犹豫，决绝地冲向自己的君莫笑。
没错，那个面无表情，却让他一瞬间慌了神的君莫笑，现在竟和叶修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一样的冷漠，一样的……看似在看着他，却其实是注视着他身后更遥远的地方。
周泽楷一下子就失了神。
原来是这样啊……
自己在比赛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原来是源自于此。
在荣耀竞技圈打了这么多年，比赛有输有赢。可唯一不变的，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对手会轻视他。
他是周泽楷。
他是荣耀第一人。
所有和他在赛场上相遇的人，都会尽全力和他战斗。以达到他为终极目标。
而今天的叶修，眼中却是没有他的。
叶修的全神贯注，叶修的顽固，叶修的奋战到底，是为了打败他周泽楷，可却又不是为了他。
就好比一个人为了拿到某样宝物，若是他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敌人，他会先全力应付这个敌人，把目光集中在这个敌人身上，以打败敌人为先。
但如果拦住这个人去路的是一片荆棘，这人会毫不犹豫地挥刀斩断它们。毫不留情，毫不退缩。虽然荆棘伤人，有时伤到痛彻心扉，可这个人的目光还是会穿过重重荆棘，坚定地望向那个让他为之努力的宝物。
这其中的差异很微妙，但却真实地存在着。
今天的周泽楷对叶修来说，是一团难以应对的荆棘，却不是一个能绊住他目光的敌人。
打败了敌人，会对被打倒在地的敌人露出胜利的微笑。
没有人会对一团被斩断的荆棘笑。
他的笑，只会在终于看到宝物，并将宝物握在手上时绽放。
周泽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魔怔了，居然会对这个游戏里本来就面无表情的角色脑补了这么一大通。可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他甚至心里觉得有些酸楚。
……叶修，你的宝物是什么？
是荣耀的冠军么？
现在你已经拿到了，冠军属于你。
我已经看到他们拿着奖杯和奖牌走上来了，你为什么还是没有笑？
如果你追求的那个宝物不是冠军……
那么又是什么。
周泽楷突然发觉，被自己握住的叶修的手在抖。没有一丝汗，但是很凉，而且在颤抖。
他一怔，猛然松开了手。
叶修和周泽楷握过了手，终究是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和兴欣的队员站回一起。
周泽楷也站了回去，愣愣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柒】
叶修上台之后的神情，陈果看在眼里，可舞台之上，她也不方便对他说些什么。
其实叶修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天了。
从今天早晨起来开始，叶修就一直是这幅安静沉默到让人觉得无法靠近的气场。
早餐之后，战队的人没说什么，就自觉去宾馆给战队准备的练习室联系去了。比赛当天，也没有什么必须要临阵抱佛脚的训练内容，顶多是再热热手而已。
叶修吃过早饭后却是又回房间了。
陈果看在眼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大神还用赛前准备吗？
再见到叶修时是午饭时。
赛前的众人多少是有些紧张的，尤其是决赛这么重要的舞台。所以这顿午饭多少吃得有些沉闷。
午饭后便要收拾一下准备去赛场了。
众人解散之前倒是叶修叫住了大家。
很简单地说了一句话，“我们一定要赢。”
大家都坚定地点点头。
陈果换了衣服，看看时间，就到隔壁去敲叶修的门问他准备好没有。
“进来吧。”
叶修在里面招呼着。
陈果推门进去，就闻到房间里一股烟味。
浴室门敞开着。叶修站在镜子前，正给自己打领带。
叶修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
陈果的记忆中，叶修是只在清明节才会穿西装的。每年的那一天，都是叶修少有的人模人样的日子。
而现在自己眼前的叶秋，竟然也不知为什么穿起了西装。
说是西装，其实也只是最正常的款式。黑裤子，蓝衬衫，配一条黑色领带。
没想到这货离家出走这么多年，打起领带倒是挺娴熟的。陈果撇撇嘴，索性靠在浴室门口，也没说什么。
在还没散干净的水蒸气的掩护下，这人倒显得有几分小帅。
叶修从镜子里注意到身后盯着自己看的陈果，也没回头，直接说一句，“来啦。”
“嗯，”陈果也没动弹，“干嘛穿西装？搞得这么正式，行动都不方便了吧。”
“也是啊。”叶修抬手整理一下领带扣，看着镜子，“是有点过了。”
随后他就随手一扯，把刚系好的领带拿下来，紧接着开始解衬衫扣子。
“诶诶诶……脱了干嘛，我就随口一说……”陈果看叶修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脱衣服，有点着急地拦。
“就是穿上玩玩。打比赛还是穿休闲点好。”
“哦……”陈果侧身让开，叶修从浴室里钻出来，一边解衬衫一边到行李箱里翻衣服。
这人，当着个姑娘脱衣服，也不知道避一避。陈果倒也不在意这些。叶修那种死宅，身上所有肌肉也就长在手上了，也没什么看头。不过她还是习惯性地把头扭开了。
看见刚才叶修是穿西装时还没来得及套上的西装外套还搭在于是洗手台上，陈果顺手进去帮他收了起来。
外套已经沾上水了。这么不细心。陈果一边腹诽，一边随手甩甩外套。
一个黑色的东西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
陈果蹲下身捡起来，愣了。
是一个袖标。
陈果记得，爸爸去世那年，她就戴着这种袖标，戴了三个多月。
逝者已去，生者也唯有用这种方法寄托哀思了。
不过她当时戴的那个袖标上有一个白色的“孝”字，叶修的这个却是纯黑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这是……
陈果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人：苏沐秋。
跟叶修和苏沐橙一起去扫过几次墓，陈果也细细看过那个人简朴的墓碑。
今天的日期……
十一年了。那个人离开，已经整整已经十一年了吗……
叶修他今天……本来是打算穿着正装，戴上袖标去打比赛的吗……
陈果没再说什么。
她把袖标塞回西装口袋，又把衣服放回洗手台上。
然后向屋里喊了句，“我先出去了，你快点”就急急跑了出去。
她身后，叶修还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句，语气如常，波澜不惊。
【捌】
那之后没过几分钟，叶修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简简单单的牛仔裤，T恤衫，叶修终于恢复到之前那种扔人堆里就挑不出来的样子。
陈果看着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很怕这个时候说什么话会影响到叶修的心情。
这之后，就是前往赛场，等待开赛，直至鏖战一番，最终兴欣夺冠。
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陈果觉得很漫长。
现在站在舞台上，她又看看叶修，还是那付表情，她突然感觉很哀伤。
兴欣夺冠，她这个老板当然是很高兴的。
事实上，刚才她也是着实和唐柔他们几个高兴了一把。
可现在她看着这个本应该是全场最应该高兴的人，却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舞台的最中央。
叶修被自己的队员簇拥着。
欢呼给了他。
全场激动的呐喊给了他。
甚至观众席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持续地鼓掌。
可这个人却还是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
兴欣的成员以叶修为首，几个人一字排开，陈果作为老板，站在了队列的最末尾。
媒体扛着摄像机冲上来，准备捕捉颁奖画面。
记者也冲上来，准备抢到第一条采访。
这一刻，全部的荣耀，属于兴欣战队。
奖牌，鲜花，以及更多的溢美之词……依次发给每位成员。所有人都笑得很灿烂，就连沐橙也微笑接过，十分得体。
很快就轮到陈果。
她微笑地接过鲜花，然后是奖牌。
可就在她刚刚俯下身准备接受奖牌时，却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惊呼。
陈果有些茫然地抬起身来，就看到所有人都向叶修那里看去。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跟随者颁奖者的步伐，一个接一个拍摄着兴欣的队员。等来到队伍末尾时，却听到身后一声惊叫。
他本能地转过身，去用镜头捕捉发生了什么。
然后，透过他的镜头，所有守在电视前看直播的观众，都看到了让他们吃惊的一幕。
叶修跪了下来。
毫无征兆地，他就这么在万众瞩目下，重重地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没有料到叶修会突然做出这个举动，以至于他跪下后，都没有人想到上前去扶他一下。
乔一帆站在叶修的左边。赢了比赛，他的心脏已经快激动得蹦出来了。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金牌，竟是像在做梦一样。
他兴奋地看向叶修，这个一手把他培养起来，并带他走上冠军宝座的人。
然后他就看到，叶修随手把捧花丢在地上，然后把金牌从脖子上摘下来。
乔一帆不解地看着大神这奇怪的举动。
叶修把金牌握在手上，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就跪了下来。
一片喧闹中，乔一帆似乎听到了双膝跪地沉重的声音。
他惊呼了出来。
听到了乔一帆的惊呼，所有人都向这边看来。
很快地，观众也注意到了突然跪下的叶修。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主持人更是握着话筒，呆呆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众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上前。
观众们也都逐渐安静下来。
记者们也静静地围在一边。
只有摄像师的镜头还在居高临下地拍摄着。
而叶修，这个一整晚都在不断地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竟也就这么跪着，久久没有动弹一下。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牌。
看够了之后，他把金牌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很紧，然后狠狠地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手在抖。
摄影师注意到了这一点，拉近镜头，给叶修的手一个特写。
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抖动。
特写之后，镜头又拉远。
于是电视机前的人就这么惊讶地看着这个跪坐在地上，被他们唤为大神的人。
没人能看得到低着头的叶修的表情。他的呼吸很平静，肩膀也是稳稳的，只是攥着奖牌的那只手，是他宣泄感情的唯一出口。
苏沐橙已经满脸是泪。
也许此时此刻，只有她能理解叶修的感情。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着“让一让”，穿过人群走向叶修。
人们默默地给苏沐橙让开一条路，她没费什么力就来到叶修面前。
苏沐橙看着面前的人。这么强烈的聚光灯，这么多站在他身边的人，可他的身影却显得很孤单，甚至是有些单薄的。她心中又是一怮，更多的眼泪流了出来。
她没有擦眼泪，而也是不顾众人的目光，跪坐在了叶修面前。
【玖】
叶修觉得很累。
累到没有力气站住。
于是他索性跪了下来。
仅剩的力气，被他用来握住那块金牌，就好像要是握得不够紧，这金牌就会消失一样。
让他累的并不是比赛本身。
最后的那场战斗，他的手已经麻木了，但不知为什么，还是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细微的操作。
原来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么累啊……
叶修麻木地想着。
本来以为过了这么久，自己已经可以微笑，至少坦然地面对这一天。
毕竟已经过了十一年了啊……
可是今天一整天，本来应该是平静地备战，验场地，比赛。却总是在各个细碎的、猝不及防的瞬间，一些来自过去的遥远的画面，就会来占领自己的大脑。
一闭眼，就看见一个人咧开嘴没心没肺地冲自己笑。
一回头，放佛就看见某个人提着早餐袋子踱着步子向自己走过来。
比赛中的一个晃神，迎面冲自己而来的那个角色就依稀是昔日网游里那个嚣张的枪炮师。
脑子坏掉了啊……
叶修努力摇摇头，也终究是没能甩掉耳朵里那串聒噪的“阿修阿修阿修阿修……”
怕自己露出悲伤的表情，索性彻底关闭开关，脸部肌肉切换到面瘫模式。
但也关不掉自己的大脑。
很累。累得快要死掉了。
叶修心不在焉地想。面部表情依然麻木。
然后他就感觉一只手摸到了他的头上。
很轻很软，就这么一下一下慢慢揉着他的头发。
他知道那是苏沐橙。
可大脑却不这么认为。
于是无数的记忆又吵吵闹闹地一股脑涌了上来。
那些盛夏时节趴在键盘上沉沉睡去的午后。
那些自己被打雷声吓到炸毛却嘴硬说不怕不怕的瞬间。
那些游戏里被惨殴到掉装备然后气到捶桌子的时刻。
还有最后的那个晚上趴在急救的担架旁倔强地不撒手的自己。
每一次每一次。
头发被揉到七零八落，但还是不自觉的蹭一蹭那双手，像只没节操的野猫一样。
好烦啊。
你，很烦啊。
苏沐橙一下一下地揉着叶修的头发。
然后叶修就猛地抬起头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苏沐橙满脸是泪。可叶修还是没有半点表情。
苏沐橙停下手，把叶修已经被揉的乱七八糟的脑袋拉近自己。
两个额头贴在一起。比苏沐橙高很多的叶修此时姿势很滑稽。
然后苏沐橙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叶修挣开苏沐橙的手，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样。
苏沐橙也不着急，只是很耐心地一直重复着那句话。
这下围在周围的人听清她在说什么了。
“难过就哭出来吧，阿修。”
“难过就哭出来吧，阿修。”
“难过就哭出来吧，阿修。”
……
然后人们就看到，叶修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先是眉头皱起来，然后嘴角委屈地下拉。
然后大滴大滴的眼泪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掉下来。
最后终于变成大声的号哭。
这个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跪在台上，面对这满场的观众、选手、记者和摄影机，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难过就哭出来吧，阿修。”
“混蛋，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我一滴眼泪都不会为你掉。”
一时间，场地里寂静得不像话。只听得到叶修撕心裂肺的号泣。
这是迟到了十一年的终结曲。
悲怮的最强音。
曲未终，人已散。
【正文完】
【壹】
也不知那样过了过久，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久。
叶修慢慢平静了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同时松了口气。
苏沐橙望着神色恢复正常的叶修，不可名状的悲哀又向她袭来。
他哭了多久？
3分钟？5分钟？
苏沐橙看着叶修慢慢站起身来，然后任由他俯身把自己也扶起来。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个人身边，看他脊背挺得很直，看他平静地接过颁奖人犹犹豫豫递给他的冠军奖杯，然后上前一步，把奖杯高高举起，引来全场的阵阵欢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