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脸上的泪都还没擦干净，可这会儿却淡淡地微笑起来。
下一秒，还留在台上的记者们就已经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一边大声提问，一边把话筒举到他跟前。
叶修这时却回过身，把奖杯递给了苏沐橙，然后转身朝台下走去。
“对不起，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苏沐橙听见叶修对人们这么说道。
于是再没有人拦他，记者们都识趣地让到一边。
苏沐橙又哭了。她觉得自己今天的泪点不知怎么的，变得很低。
明明没什么，可她看着叶修把属于兴欣战队的奖杯留在身后，只把颁给他自己的奖牌紧紧握在手中时，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叶修在台上来了那么一出，后来又一个人潇洒离开，记者们已经对今天就采访他不报任何希望了。
不过即使采访不到他本人，明天的报道也有很多内容可以写。坐在兴欣赛后记者招待会的现场，有很多记者已经迫不及待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写下早已经在心中拟好的标题，什么“兴欣夺冠，叶修泣不成声”，“王者归来，惊天一跪”这类的标题层出不穷。
然而让他们惊喜的是，叶修居然出现在了记者招待会上。
叶修一出现，所有记者都兴奋地快从座位上跳起了。闪光灯更是噼里啪啦闪得没完。
叶修倒是很平静，拉开椅子坐了下去，然后还不忘冲着面前那片快把自己闪瞎的镜头微笑一下。
果然是大神出马，这一笑，又秒杀众多菲林。
第一个问题果然是问给叶修的——其实哪只是第一个问题啊，所有问题都是问给叶修的。
“请问兴欣的队长叶修大神，这次比赛，能评价一下双方的表现吗？”
这是一个很水的问题，叶修也顺势回答得从善如流。
“轮回是很强劲的对手，他们的队员都很出色。兴欣在很多地方其实是和轮回没法比的，不过今天的这场比赛，”叶修顿了顿，“我们有必胜的信念。”
众记者汗。必胜的信念谁都有啊，但是有信念的同时不也得有实力不是。
见叶修回答完一个问题，下面手又举起一片。叶修随意点了一个人。
“请问叶修大神，团体赛的最后，您单挑周泽楷的时候只是用枪手系技能，是战术上的安排吗？还是另有原因？”
这问题可是所有人都想问的，众记者都一脸期待，希望叶修能给他们个答案——实在是因为这是所有人都在纠结的一个问题啊。
“哦，这个啊，”叶修顿一顿，“我呢有一个好朋友，荣耀玩得特别好。他用枪手系的角色很厉害，所以我今天就想说试试，到底我们两个谁更厉害，呵呵。”
记者们这下傻眼了。这理由也太尼玛无厘头了吧，这可是决赛啊，大神最后的举动就是为了跟老朋友抬杠么……这、这可怎么往报道里写啊……
可是叶修那边还没说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好像要营造气氛似的。
“我的这位朋友是君莫笑最初的操作者。”叶修笑着说。
“哗——”下面的记者顿时就炸了锅，这爆料，太带劲了！
“噢还有沐雨橙风。”叶修继续补刀。
“！！！！！！！！！！！”如果现实世界里人的头上也能像网游里一样有对话泡的话，现场记者每人头上这时肯定都是一串叹号。
“这家伙造出了一叶知秋的却邪。”
“！！！！！！！！！！！！！！！！！！！！”之前的对话泡还没消，更多的叹号又来刷屏。
“还有千机伞。”叶修最后一记重刀，横扫一片残血记者。
“………………”这下谁都说不出话来了。大神的朋友，果然也是极品中的极品。众记者瞬间觉得这种朋友也是担得起大神拿决赛跟他较劲了。
问出这个问题的记者都木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个问题居然牵扯出这么多猛料，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还站着呢，拿着话筒目瞪口呆。此时眼见着叶修答完问题，正向自己看过来，忙举起话筒，一时间结结巴巴的也没法组织语言。
“呃……原来是这样啊……”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一句感叹，这位记者汗颜，“那……那大神的这位朋友，今天有没有来现场看比赛呢？”
“没啊。”叶修答得干脆。
记者又语塞了。大神啊……这回倒是多说两句啊……
“呃……”敬业的记者表示自己要迎难直上，于是也是抱着话筒继续问，“那他有没有关注这次比赛？大神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想说的话太多了。”叶修继续笑。
众记者忙拿起小本本准备记录大神接下来的言论。不过决赛赢得那么狂霸炫酷拽，大神别不是要狂喷垃圾话了吧。一时间，大家纷纷各种脑补大神两手叉腰扬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个渣渣还是我比你厉害吧”……呃……怎么有种黄少附体的感觉呢。
不过果然大神还是淡定无比的，不紧不慢地开口。
“可惜他已经死了。”
安静。
记者们都放下笔，看向叶修。
这是个冷笑话么……
台上的叶修依旧保持微笑。这种笑容记者们见得多了，每次比赛结束后采访这人时他都是这种嘲讽脸。谁都会笑，可是大神的微笑就是自带嘲讽属性。
此时的叶修也是这样，笑得滴水不漏，实在没法让人把他的话当真。
“谢谢。”
提问记者的一句话，打破了这让人很不舒服的安静。
这个记者也没有在说什么，把话筒交还给工作人员，就坐下了。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句抱歉？大神对不起，我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难道还要指望叶修回他一句没关系吗？
记者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依旧微笑的那人，心里突然很歉疚。
叶修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就是让气氛降到冰点的罪魁祸首。
“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没有我先走了啊。”说罢还真是一副起身要走的架势。
“刷——”。顿时手举成一片。
叶修又点了一个人，一边还说，最后一个问题了啊。
站起来的记者一愣，思索一下才问了个他觉得最重要的问题：“请问兴欣这次夺冠之后，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呢？有什么具体的规划吗？”
“兴欣会一如既往。”叶修终于是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一次总冠军绝对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下一赛季，兴欣会全力以赴，争取卫冕。”
一时间众记者又是连连点头，下笔如飞。
“那大神说说夺冠之后的感想吧。”记者又赶紧追问了一句。
“我嘛，”叶修又笑，“死而无憾了。”
死而无憾？这什么意思？难道大神要退役？记者们又愣了。
不过叶修这次是没打算再给他们提问的机会了。他真的站起身来，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去哪？”坐在他身边的陈果问。
“回宾馆，胃疼。”记者们再倒。大神你这借口找得真够随便的。
于是众人就这么目送叶修离开了。
记者招待会还在继续。大神不在，也不能错过采访战队其他人的机会。
不过心不在焉的大有人在就是了。
【贰】
周泽楷刚从便利店里出来，便看见叶修慢悠悠地迎面走进来。
“哟，买水啊。”叶修停下脚步，看了看周泽楷手里新买的矿泉水，打了声招呼。
“嗯。”周泽楷答应了一声。看见叶修打过招呼之后就钻进小店，索性站在门口，等他出来。
赛后的记者招待会，周泽楷照旧三字流。
“请问对叶修的表现有什么评价吗？”
“他很强。”
“……”
“……请问您知道叶修最后使用枪手系技能是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
“……”
招待会结束后，周泽楷就一个人跑到外面来压马路。
江波涛看他离开，动了动嘴，终究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头拦住想追过去的孙翔，说了句，“随他去吧。”
对面的体育场早就人去楼空了，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正发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
周泽楷回头，看见叶修手里拿着新买的烟和打火机。
“走走？”
“嗯。”
叶修站在人行道上左看看右看看，一边又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点上。
“去吃宵夜？我有点饿了。”
周泽楷点点头。
叶修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迈开步子向远处街角一个小吃铺子走过去。
周泽楷沉默地走在叶修身旁。路上没什么人，周泽楷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一排路灯有节奏地拉长又缩短。
“今天打得不错。”
周泽楷一愣，抬头才发现叶修是在跟自己说话，面孔藏在刚呼出来的烟雾中看不清楚。
周泽楷平时不抽烟，但也不讨厌烟味，可此时叶修呼出来的烟雾扫到自己脸上，还是微微地感觉有些呛人。
“其实你今天可以发挥更好的，”叶修见周泽楷不搭话，索性继续说，“看你操作虽然没什么问题，可是有些地方处理的还是过于谨慎了。”
周泽楷又“嗯”了一声。他不善言辞，尤其是面对叶修，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今天你……”
叶修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直接结果话头，“我那么做的原因，你明天看新闻就知道了。”
周泽楷沉默。他想问的倒真不是叶修当时比赛时用枪手系技能的原因——虽然这点他也很在意——他是想问问叶修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怎么拿了冠军之后就在台上崩溃了。周泽楷看看此时神态如常，又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叶修，终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自己和叶修，除了打比赛时说几句话，qq群里排排队形，私下里实在没什么交集。此时默默并肩走在路上，一向被说成是冷场王的周泽楷都觉得有些尴尬，倒是叶修，再也没说什么，只一口一口抽着烟，慢悠悠的走着。
周泽楷有意放慢脚步，落在叶修身后两三步的距离。
前面叶修却是突然停了下来，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转过身来。
“还是不吃宵夜了，我先回了。”叶修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双手插兜，略略猫着腰往回走。
周泽楷瞪眼，看着叶修也没说句再见，就从他身边走过去，跟他是空气一样。
不吃就不吃吧……周泽楷站在原地愣了大概有五分钟，最后叹了口气，也转身往回走。
本来和自己也不是什么相熟的人，偶然碰到一起走走而已。现在他要回去，自己其实也没饿，那就由他去吧。
可是周泽楷没走几步，就看见叶修蹲在人行道中间，一动不动，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团团。
“怎么了？”周泽楷过去扒拉了叶修一下。
“胃痉挛。”叶修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周泽楷这才看见他两只手握成拳头，用小臂抵着肚子，指节都攥得有些发白了，想必疼得难受。
“……带药了吗？”周泽楷从小到大胃都很好，连胃疼的经历都没几次，也不知道这个“胃痉挛”该怎么治。
“没事儿，一会儿就好。”叶修嘴上答着，可还是缩在那里没挪窝。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又蹦出个词儿，人没动。
周泽楷傻眼。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也不能说帮他揉揉肚子？索性就站在一边继续发呆。
所幸过了一小会儿，叶修就站起来了。
“好点儿了？”
“嗯。好了。”
“……怎么回事儿？”周泽楷又追问一句。
“老毛病了，疼了蹲会儿就好。”
“……”
疼了蹲会儿，这什么非主流的治疗方法。周泽楷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先回了。”叶修朝周泽楷摆了摆手，手上不闲着，又抽出根烟叼上了。
“回去多喝水。”周泽楷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脑残：人家是胃疼，又不是生理期。
叶修确却是笑着“哎”了一声，然后离开了。
周泽楷目送叶修渐渐走远。昏黄的路灯下，那背影摇摇欲坠的，也不知道胃是不是真不痛了。
下次，我会赢你。
周泽楷原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在心里说。然后也离开了。
第十一届荣耀职业联赛，总决赛结束后的这个晚上，周泽楷彻夜未眠。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比赛时的每一个细节，捉摸着自己哪里可以做得更好，哪里本来可以闪开，哪里可以顺势来个连击……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还是睡着了。
多年之后，周泽楷回想起最后见到叶修的那个晚上，总是遗憾，自己没能拉住叶修，跟他多说几句话。
人生无常。周泽楷每每再想起叶修，心里总是回荡起这句话，然后不可抑止地难过起来。
【叁】
这年的联盟，接连迎来了三个消息。
一是，嘉世在复活赛中所向披靡，一路杀到最后，终于不负众望的回归了。
年轻的队长在发布会上意气风发，对着台下的闪光灯和镜头，抛下一句：“叶修前辈，我们比赛时见。”
二是，兴欣夺冠。
第三个消息，发生在兴欣夺冠一个星期之后。叶修退役了。
没有留下解释，这位大神回避了所有采访，就连老板陈果面对记者的追问时，也只是答一句“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传奇终于是落幕了。
只是邱非没想到会这么早，这么决绝。
公布叶修退役的那天晚上，职业选手群不出意料地炸开了锅。
首当其冲的还是黄少天。
“夜雨声烦：叶修呢？！叶修出来出来出来出来！！！”
下面一排选手复制粘贴壮大声势。
见叶修没动静，黄少天继续刷屏：怎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叶修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邱非默默看着聊天窗口不断滚动，双手放在键盘上，却是一句话都打不出。
隔了一小会儿，群对话窗口旁却又弹出一个私聊小窗。
邱非一看，愣了。
是叶修。
叶修弹出来的窗口上，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能和你打比赛了，抱歉。
邱非的手指一僵。
不知怎的，短短的几个字，邱非好像读出了话里的遗憾。
前辈……其实还是想跟我比赛的吧……邱非略微带点一厢情愿地想着。
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把打好的的那句疑问发了出去，虽然邱非知道，本来叶修的事，自己是没理由去过问的。
果然，对方看见自己发过去的那条“前辈为什么退役”久久没有回答。
邱非苦笑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个许久没有动静的弹窗，点了关闭。
不料那小窗又迅速弹了出来。这次更简洁，只有一个符号组成的小小的微笑表情。
邱非琢磨不明白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算是告别？
目光一移，又看到叶修总算是在大群里冒了泡。
延续嘲讽作风，在黄少那来势汹汹的刷屏中见缝插针的一句：呵呵。
“我靠！你丫果然潜水！”黄少激愤。
“大神！！！！！”
“大神别走！！！！！”
“为什么要退役啊啊啊大神！！！！”
楼下选手瞬间手速爆发喊成一片。在各种留言稍微缓了一下的空挡，君莫笑才又说了句话。
“是时候了。”
简单到让人怀疑是周泽楷附体，又让人琢磨不透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时候怎么地？？？？怎么就是时候了？？？叶修你手断了还是咋了怎么就是时候了？？？多少人加紧集训等着下赛季和你战个痛呢你说你怎么就好意思退役了呢？？你这是人干事人干事人干事人干事？？？？？？”
黄少抓紧时机刷屏，那边君莫笑却是寂寂无声。
然后就“忽”地一下弹出了一个群消息：“君莫笑”已退出“荣耀选手群”。
这下连黄少都说不出话了。
“退了？”
群里安静了半天，才有人不死心的问了句。
“嗯，退了。”
众人纷纷手动去翻联络人列表。明明亲眼看到了那个弹出来的群消息，可还是不敢相信似的去一再核对。
可是不论众人在成员列表里翻来覆去翻了多少遍，“君莫笑”这个名字，终究是确确实实地不见了。
“……这是什么节奏”有人弱弱地问。
“上次退役也没说退群啊……”
“一般老选手退役也会继续留在群里的啊。你看老魏。”
“迎风布阵：靠，老夫躺着也中枪。”
魏琛一冒上来，众人纷纷打招呼。
“老魏，叶神这是闹哪般啊？”
“我怎么知道。”
“他已经不在兴欣宿舍了吗？”
“决赛回来之后第二天就不在了。”
“……”
“………………”
“…………………………”
“迎风布阵：都散了吧。那货不会回来了。”
对赛后就脚底抹油不知道溜到哪里去的叶修，本来兴欣众人也没太重视。
二十八的人了，也丢不到哪去。
然后那人在神隐了五天之后，爬上热热闹闹的兴欣群，吧唧扔下一句“我要退役了”。
不管众人如何排着一串串问号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人只是好脾气地一遍遍刷着“我要退役了”。
不是设置了自动回复。因为每次回答的时间间隔都长短不一。
但是只是执着地刷着同一句话：我要退役了。
刷到这五个字看上去都有点不像字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要退役了。”
“老大留下来呀有我罩着你呢。”
“我要退役了。”
“留下来当教练也行呀只是挂个名也行呀给你涨工资呀给你做银装呀……”
“我要退役了。”
到了最后连“是不是嫌伙食不好以后顿顿给你八菜二汤”这种话都刷出来了。
那边顿了顿，终于是换了一句话。
“让我退役吧。”
同一个意思，换了种语气，却是再也没给人留下挽留的余地了。
“……好。”陈果默默把这句话发了出去。
“谢谢。”
“想好什么时候公布了吗？”
“这周日吧。”
“帮你联系媒体？”
“就由你们公布吧。麻烦了。”
然后就是冷不丁地弹出一个消息：“叶不修老不死的”已退出“兴欣大家庭”。
群的名字是陈果建群的时候取的。后来老魏某一天偷上老板娘的电脑把叶修的群名片改成了“叶不修老不死的”。
叶修看到了之后也只是大开嘲讽：“只有真正的老不死才会骂别人老不死。”然后此名沿用至今。
然后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会永远赖在群里的“叶不修老不死的”就这么离开了。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永远。
但是似乎所有人都会选择性遗忘这个道理。
以至于告别之日徒增伤感。
次日，叶修就手脚麻利地把签好名的解约书传真过来。
经过一个赛季的洗礼，纸页末尾处的“叶修”两个字已经签得有模有样了。
魏琛强忍住冲过去把解约书从陈果手里抢下来然后撕成碎片的冲动，闷闷地摔门而去。
明明已经是傍晚，可太阳还是灼人。
魏琛抬头瞪着天边的火烧云。
眼睛里火辣辣的。
【肆】
本来只是个小感冒，可也不知怎的，拖拖拉拉了一个星期都没好，这天早上起来，竟然还发起了低烧。想来也是这几天没来由地比往年更燥热了点。天一热，感冒就更不容易好，整日头昏脑胀的。
邱非在床上窝到11点多，最后叹了口气，爬起身来，打算洗个澡然后去医院看看。
嘉世的宿舍里静悄悄的。正直暑休，队员们该回家的回家，该旅游的旅游，只剩下邱非一个人留下守大营。
邱非并不是有家不能回的人，也没什么非要留下来的理由，可他还是留下了。
“好好休息，回来继续努力！”
送走嘉世队员时，邱非笑着在门口招招手。
邱非洗完澡，对着镜子拍拍因为低烧而微微发红的脸。
太阳穴突突地跳。
出了嘉世宿舍的大门，迎面便是一股热浪。
邱非皱了皱眉，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市医院。”
挂号，看病，开药。
这一通折腾下来，邱非脑门微微渗出了汗。
说是热伤风，需要静养，算不上什么大病。
可是再小的病，还是难受的。
邱非提着一袋药，缓缓走出医院大门，一边抬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好像这样能把头疼揉走似的。
刚走到路边想叫车回去，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自己面前。
邱非看了看车前面蓝白相间的标志，不禁腹诽，果然是有钱人么医院大门都可以随便停。
可看到车里下来的人时，邱非愣住了。
西装笔挺眉头深锁的叶修。
可那人就像不认识自己一样，下了车之后就拧紧了眉毛看向自己身后的医院大门。
顺着叶修的目光往身后一看，就看见另一个叶修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晃晃悠悠地踱了过来。
邱非一下子就明白了。之前听前辈说过的那个同胞弟弟叶秋，恐怕就是现在站在车边的这位了。
叶修看见邱非，脚步顿了顿，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哟小邱，好巧啊。”
“前辈。”邱非也慌忙打招呼。
叶修的注意力却是转移到了邱非身后，皱着眉头问：“你来做什么。”一边走到两人跟前，扬起拎着文件袋的手啪啪拍了几下车鼻子，“知不知道停在这妨碍交通。”
叶秋“哼”了一声。
邱非尴尬地站在两个长相如此相似却又气质截然不同的人中间，不知道说什么。
叶修比以往更憔悴了一点。邱非恍惚回忆起印象中的叶修似乎没有这么瘦。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松垮的短袖都能看出腰来。手腕细细的，衬得那双手更修长。
大神……是生病了吗……
邱非暗暗猜着，却听见叶修先问出了口：“小邱怎么来医院了？生病啦？”
“啊……没，小感冒。”邱非回过神来，慌忙答着。
“小感冒也不能掉以轻心呐，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事儿。”说话的语气倒是显得自己已经是七老八十的过来人一样，叶修抬手就覆上了邱非的额头，一边还问，“发烧没？”
也许是因为自己有些低烧的缘故，叶修的手格外地凉。邱非惊得一缩，可叶修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小声嘀咕道：“有点烧啊。”
“低烧，已经开药了。”
“那就好。”叶修放下手，冲邱非笑笑。
邱非看着叶修冲自己笑，有点发愣。这笑容总感觉和记忆里的前辈对不上号。好像比平时更加漫不经心一点。好像弧度更小了一点。好像更遥远了一点。
只是非常细小的差别，却给人完全不同的体会。不过好在还是那么让人安心的笑。稍稍眯起的眼睛还是亮得好像盛了很多星星。
邱非心里的潮水不知怎么就涌了上来，从前在训练营里的那些日子的影像纷至沓来，眼圈有点发红。
那边厢叶秋和叶修已经说起话来了。
“这是你朋友？”
“嗯，后辈。”
“哦……结果出来没。”
“出来了。”
“……”皱眉。
“……”微笑。
“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回去再说。”
“先告诉我是好是坏。”
“回去再说。”
“你手里的是不是诊断书，拿来。”说罢就伸手去抢。
“上车再看。”叶修一扬手，让自己的弟弟抓了个空，然后就走过去拉开车的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叶秋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哥哥，伸手拉住车门，不让叶修关上。
“现在就把诊断书给我，不然我自己去找沈医生问了！”
“那你去问好了。”
“你……”
叶修靠在车里，无赖嘴脸，穿着打扮和车的皮质内饰完全不搭，像是个上错车的。
两兄弟就这么僵了半天，最后叶秋还是狠狠关上了车门，然后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驾驶位。一边还扭头朝旁边吼：“安全带！”
叶修却是慢悠悠地按下的车窗，冲还傻站在路边的邱非笑：“顺路不？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往那边走。”邱非示意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哦，那行，你回去好好养病吧。”
“嗯。那前辈再见。”
叶修胡乱答应了下，然后把车窗关上，一边顺着窗户缝又说了句：“小邱加油。”
邱非猛力点点头。
【伍】
透过车窗看见叶秋劈手去抢那个档案袋，抖落出来一张纸之后就埋头看了起来。
纸上隐约能分辨出一排化验指标和表格。具体写了什么却看不真确。
然后就看见叶秋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系好安全带，静静目视前方的叶修。
灼灼的视线里有愤怒有悲伤有绝望。
车窗阻隔了大部分音量，只听见叶秋闷闷地冲自己的哥哥喊：“让你拖着不告诉家里也不来医院！你说——现在怎么办！你说啊！”
那个被吼的人好像打定注意不去理会那些话一样，饶有兴致地盯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好像能看出花来一样。
隔着车窗看过去，两个人都离自己好远。
邱非知道自己不能再傻站在人家的车旁边了，于是他转身离开。
真热啊。
邱非昏昏沉沉地想着。
抬头看看正午的天空，一丝云都没有。
今年夏天的雨水格外少。邱非心里不知怎的，突然很哀伤。
等到夏天终于走了，秋天也快到了尾巴。
这一年的联盟，迎来了第四个消息。
这消息来得很辗转。
是荣耀选手斩楼兰从S市某会所的老板处听来的。
S市某会所老板又是从他H市某同为会所老板的朋友处听来的。
H市那位会所老板又是从他某个世交那里听来的。
那位世交又是在某个清晨打开门口信箱，在一堆乱糟糟的邮件里翻出了叶家的葬礼请柬。
只是地点很奇怪地没有选在叶家的私人墓地，而是临市一个叫南山公墓的地方。
叶家的大少爷，去世后却葬在了一个甚至不在本市的平民公墓。
这个异样的反差让这个故事成了酒桌上值得一提的谈资。
你看，没有人会真正消失。
哪个科学家的理论来着，任何两个人都可以用短短几条关系链连接起来。
现代社会，饶是删了QQ，不用手机，离开旧有的住址，你还是没办法做到完美地消失。
谨慎如叶家，小小的葬礼只邀请了不到十人，最终还是没能按那人遗愿，藏住这个消息。
西装笔挺的叶秋沿着一排排墓碑小心地走，生怕错漏了那个名字。
哥哥临去世前执意要求死后葬在这个地方，导致现在来扫墓都要费一番周章。
等真的找到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虽然是和周围无二致的简单墓碑，可却堆满了花束。
除了花束之外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写满字的卡片，人物模型，燃尽的蜡烛，等等等等。本来墓碑与墓碑之间小小的间隔显得更为局促。
叶秋小心地蹲下身略略整理了一下散落一地的花束，尽量把它们有条理地堆在那个已经埋住大半个墓碑的礼物堆上。
可不停地摆，就不停地有花束骨碌碌地滚落下来。叶秋有点好笑地拍拍手，只得作罢。
墓碑上干干净净地刻着“叶修”两个字，然后是生卒年。却是连照片都没有贴。和围在周遭热热闹闹的纪念物比起来，却是遗世独立般的寂寞。
不知道这样蹲着看了那个墓碑多久，叶秋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发麻的双腿。
自己什么花束都没带倒是对的。不然也没地方放。
叶秋这样想着，又低头最后看一眼墓碑。
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又重新蹲下身来，伸手把堆在墓碑前的纪念品都扫到一边。
那四个原本只是露出个尖的字才终于露了出来。
一秋之叶
简简单单又不明所以的墓志铭。
当时病重的叶修靠在自家露台上的躺椅上晒太阳时，转头对坐在一旁削苹果的弟弟说：“等我死了，墓碑上别放照片，因为你我长得一样，放照片怕给你招晦气。”
叶秋手下不停，也不吭声。哥哥这几天愈发虚弱，已经很少开口讲话，每每开口，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交代着身后事，一副人世已不值得留恋的架势。
叶修停了停，又说：“不过我想刻个墓志铭……一秋之叶，你说怎么样。”
叶秋停了手，抬头白了眼自家哥哥：“你这墓志铭怎么基味儿略重啊，说吧，暗恋我多久了混账哥哥。”
叶修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了声儿：“我倒没想到这点。不过弟啊你也太有想象力了吧为什么放弃治疗。”
“放弃治疗的是你吧！”也不知道从哪儿钻出一股怒火，叶秋脱口而出。
叶修笑着不说话，躺在躺椅上看着正午的日头，末了又艰难地扭头看了看兀自在那里咬牙切齿的弟弟。
“墓志铭就刻一秋之叶吧。别忘了。”
叶秋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默默看着那个和自己样貌一样，却脸色憔悴苍白得心惊胆战的人慢慢阖上眼睛。
从正午直到日落。
等到傍晚的寒气渐起，风也凉了下来，叶秋扔了一直攥在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
他探身握住叶修冰凉绵软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