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妮亚打了个哆嗦,一阵寒栗透过她的全身,有半晌谁也不作声。弗吉妮亚感到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可怕的梦。随后,幽灵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听来像风在叹息。
“你有没有读过图书室窗上那首古老的预言诗?”
“噢!读过好多遍!”小姑娘昂起头来兴奋地说,“我已经背了下来。那是用一种古怪的黑色字体写的,读起来很费劲,那首诗一共只有六行:
待到一个金发女孩
从罪人口中引出祈祷来,
待到不育的巴旦杏开花结果,
泪水从孩子眼里朴簌簌直落,
这座宅院方能平静,
坎特维尔才得安静。
但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几句诗的意思是,”幽灵悲哀地说,“你必须和我一起为我的罪孽而流泪,因为我没有眼泪;你必须和我一起为我的灵魂祈祷,因为我没有信仰;然后,假如你是始终温柔、善良、和蔼的话,死亡天使将会怜悯我。你将在黑暗中看到可怕的怪物,邪恶的声音会向你耳语,但是他们不会伤害你,因为地狱的威力压不倒一个小孩子的纯洁无邪。”
弗吉妮亚并不答话,幽灵俯视着她垂下的一头金发,绝望地扭绞自己的手。突然,她站起来,脸色非常苍白,眼睛里闪耀着异样的光芒。“我不怕,”她坚定地说,“我一定请求天使怜悯您。”
他发出一声微弱的欢呼,从座位上站起来,并拿起她的一只手,以老派的优美姿势俯下身去吻了一下。他的手指冷得像冰,而他的嘴唇却烫得像火,伹是当他领着弗吉妮亚穿过这间昏暗的屋子时,小姑娘毫不畏缩。褪了色的绿色壁毯上的图案是几个小猎人在吹饰有流苏的号角,他们招着小手叫她回去。“回来,小弗吉妮亚!”他们喊道,“回来!”但是幽灵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些,而弗吉妮亚闭上眼睛不理他们。壁炉架上所雕的一些长着蜥蜴尾巴的怪物向她眨巴着暴突眼睛,嘟嘟哝哝地说:“当心!小弗吉妮亚,当心!我们也许再也看不见你了。”可是幽灵滑行得更快了,弗吉妮亚也不去听它们。当他俩走到屋子尽头的时候,幽灵停下来,念念有词地说了一些她莫名其妙的话。她睁开双眼,只见墙壁像雾一样渐渐隐去,出现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又大又黑的洞穴。一阵剌骨的冷风在他们周围刮了起来,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拉她的衣服。“快,快,”幽灵敦促道,“要不就太晚了。”霎吋间,壁板巳在他们背后合拢,而壁毯厅里顿时空无一人。
6
大概十分钟以后,通知用茶点的铃声响了,因为弗吉妮亚没有下楼来,奥梯斯夫人便差一个仆人上去叫她。过了一会儿,仆人回话说,他哪儿也找不到弗吉妮亚小姐。由于她每天傍晚有到花园里去采集鲜花装点餐桌的习惯,奥梯斯夫人起初一点也不惊慌。但是到钟敲六点,还不见弗吉妮亚因来,她才真的着了急,就派几个男孩子到外面去找,奥梯斯先生把整座房子的每一间屋都搜遍了。六点半,男孩们回来说,他们哪儿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姐妹的踪迹。现在,全家人都焦急万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奥梯斯先生突然想起,几天以前,他曾允许一群吉卜赛人在庄苑内宿营。由此,他立即在大儿子和两名农庄仆人陪同下出发到勃莱克费尔凹地去,他知道他们在那里。柴郡小公爵急得要发疯,他坚决请求让他也去。但是奥梯斯先生不同意,因为他担心那里可能会有一场殴斗。然而,到了那个地方,他发现吉卜赛人已经走了,而且显然他们的离去是非常仓猝的,因为火堆还在燃烧,草地上还扔着几只盘子。奥梯斯先生派华盛顿和两名仆人在周围一带搜索,自己赶回家去,拍电报通知郡内所有的巡官,要他们寻找一个被流浪乞丐或吉卜赛人拐走的女孩子。接着,他吩咐备马,并坚持要妻子和三个男孩坐下来吃饭,自己带一名马夫前往阿斯各特大路。但是,他骑行还不到两英里,就听见有人策马跟上来,他回头-看,只见小公爵骑着他的矮种赛马在后面追赶,满脸通红,帽子也不戴。“我万分抱歉,奥梯斯先生,”这少年气喘吁吁地说,“可是,不找到弗吉妮亚,我无论如何吃不下饭。请不要生我的气,如果去年您让我们订了婚约,就决不会发生这些麻烦。您不会打发我回去吧,是吗?我不能回去!我不走!”
公使看着这个英俊而淘气的少年,被他对弗吉妮亚如此忠诚的一片痴情所深深感动,禁不住露出微笑,于是从马上俯下身去,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吧,西斯尔,既然你不愿回去,只得跟我一起走喽,不过到了阿斯各特,我得给你买一顶帽子。”
“噢,不要为我的帽子操心!我要弗吉妮亚。”小公爵笑着喊道,于是他们一起飞奔火车站。到了那里,奥梯斯先生问站长,是否有人看见一个与弗吉妮亚外貌相似的女孩子来到站台上,但并没有获得有关她的消息。不过,站长还是往该线上下行各站发了电报,并向他保证密切注意有没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公使从一个正在上窗板准备打烊的亚麻布制品商人那里为小公爵买了一顶帽子,然后上马前往大约四英里外的一个村子贝克斯里,据说那里大家都知道是吉卜赛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因为旁边就有一大片放牧地。在贝克斯里,他们叫醒了当地的警察,但从他那里也得不到任何消息。他们把放牧地纵横都找遍以后,只得圈转马头回家去,抵达庄苑时巳快十一点,人累得半死,心都要急碎了。他们发现华盛顿和一对双胞胎点了灯在大门口等候,因为林荫道上暗得很。然而弗吉妮亚连一点儿踪影都没有发现。吉卜赛人已在布罗克利草地被扣,但弗吉妮亚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吉卜赛人解释他们突然出发是因为搞错了乔顿集市的日期,故而匆匆离去,生怕误了时日。他们听说弗吉妮亚失踪了,也感到十分难过,因为他们非常感激奥梯斯先生允许他们在他的庄苑里宿营,而且留下四个人帮助寻找。鲤鱼塘用捞锚探索过了,整座庄苑给兜底翻了过来,但是仍然毫无结果。很明显,弗吉妮亚是找不到的了,至少那天晚上他们不可能找到。奥梯斯先生和几个男孩子回宅第去的时候,情绪极其沮丧,马夫牵着三匹马跟在后面。在前厅,他们发现一群仆人个个惊慌失色;可怜的奥梯斯夫人躺在图书室沙发上,被恐惧和焦虑搞得失魂落魄,老管家厄姆尼太太用花露水给她洗了脑门子。奥梯斯先生看到这个情景,立刻一定要她吃点东西,并吩咐大家吃夜宵。这是一次闷闷不乐的进餐,几乎没有人说话,甚至连那对双生子也不敢放肆,蔫头蔫脑的,因为他们非常爱自己的姐姐。吃完夜宵,奥梯斯先生不顾小公爵的一再恳求,吩咐所有的人都去睡觉,说今夜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明天一早他会打电报给苏格兰场,要他们立即派几名侦探来。正当他们走出餐室时,钟楼上午夜的钟声响了。最后的一下刚刚敲过,他们立即听到一声巨响和一声突发的尖叫。房子给令人丧胆的一个惊雷震得摇摇晃晃,空中飘来一阵非人间的乐声,楼梯顶端有一块嵌板訇然跌落;接着,弗吉妮亚跨到梯阶上,脸色非常苍白,手里拿着一只小首饰盒。大伙在刹那间一齐向她冲上去。奧梯斯夫人急切地把她搂在怀里,小公爵热烈地吻得她透不过气来,那对孪生兄弟则环绕着这一群人跳起了原始部落粗犷的战前舞蹈。
“我的上帝啊!孩子,你到哪里去了?”奥梯斯先生颇为恼怒地责问,他以为女儿跟他们开了一个荒唐的玩笑。“西斯尔和我骑马走遍了全郡找你。你母亲急得命都没了。以后再也不许你玩这种鬼把戏。”
“除非拿幽灵开心!除非拿幽灵开心!”双胞胎一边跳跃,一边喊叫。
“我的心肝宝贝,感谢上帝,总算把你找到了;以后再也不准你离开我身边。”奥梯斯夫人嘟哝道,一边吻着哆嗦不已的弗吉妮亚,给她理平纷乱的金发。
“爸爸,”弗吉妮亚平静地说,“刚才我眼幽灵在一起。他死了,你应该去看看他。他过去的行为非常恶劣,但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表示真诚悔过,还在临死前给了我这一盒美丽的珠宝。”
全家人默默地愕然望着她,但她的神色非常严肃;她转过身去带领他们穿过壁板上的窟窿,进入一条狭窄的秘密通道,华盛顿从桌上拿起一支点着的蜡烛跟在最后面。末了,他们来到一扇厚实的栎木门前,门上钉满生锈的钉子。弗吉妮亚在门上才一碰,沉重的铰链立刻把门摇开,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低矮的拱顶小室,一扇小窗上装有窗栅。墙上嵌着一个铁环,铁环上用链条拴着一具怪吓人的骷髅。它伸直四肢躺在石板地上,看上去想用无肉的长指头尽力去抓一只旧式的木质食盘和一只水壶,只差那么一丁点儿,可就是够不到。这壶里显然曾经盛满水,里面覆盖着一层绿苔。木盘里除了一堆灰,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弗吉妮亚在骷髅旁边跪下,合起她那双小手,开始默默地祈祷,而其余的人惊异地看着这一副惨烈的悲剧场景,现在他们才明白其中的秘密。
“瞧!”双胞胎之一突然叫了起来,他正望着窗外,竭力想弄清楚这间屋子是在宅第的哪一侧。“瞧!那棵干枯的老巴旦杏开花了。我清清楚楚看到月光照亮树上的花朵。”
“上帝已经原谅了他。”弗吉妮亚庄严地说着站起身来,好像有一道瑰丽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
“你真是个天使!”小公爵激动地说,并用一条胳臂搂住她的脖子,和她亲吻。
7
在这些奇事发生之后过了四天,晚上十一点钟左右,一支送殡的行列从坎特维尔宅邸出发。柩车由八匹黑马牵引,每一匹马的头上都插着一大簇随风摇曳的鸵鸟羽毛,铅棺上覆盖用金线绣有坎特维尔纹章的深紫色柩衣。仆人们擎着点亮的火把走在柩车和几辆马车的旁边,整个队伍给人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坎特维尔勋爵是丧主,特地从尔士赶来参加葬礼,他与小弗吉妮亚一道坐第一辆马车。接着是合众国公使夫妇,再后面是华盛顿和三个男孩,最后一辆马车上坐着厄姆尼太太。大家都认为,既然她受幽灵的惊吓有五十多年,现在自然有资格送他最后的一次。在坟场的一角巳经掘好一个很深的墓穴,正好在一棵古老的水松树下。悼词是由奥古斯塔斯·丹皮尔牧师以最动人的语调宣读的。仪式结束后,仆人们按照坎特维尔家族的老规矩熄灭了各人手中的火把。当棺材渐渐放入坟墓时,弗吉妮亚跨前一步,把用白色和粉红色巴旦杏花做成的一个大十字架放在上面。她刚做完这一动作,月亮就从浮云后面出来,把一片银辉静静地洒在小小的坟场上,远处矮树丛里有一只夜莺开始歌唱。弗吉妮亚想起幽灵所描绘的死亡园,眼睛被泪水弄模糊了,在坐车回家的路上,她几乎一语不发。
第二天早晨,在坎特维尔勛爵准备动身回伦敦去的时候,奥梯斯先生就幽灵给弗吉妮亚的珠宝一事和他作了一次谈话。那些珠宝辉煌夺目,特别是一串古代威尼斯镶嵌的红宝石项链,确系十六世纪的一件珍品,它的价值太大了,所以奥梯斯先生认为不应该随随便便让女儿接受这份礼物。
“阁下,”他说,“我知道,贵国关于永久管业①的法律不但适用于土地,也适用于首饰,而我十分清楚,这些珠宝一定是或者应该是府上的相传动产②。因此,我不得不恳求您把这些东西带回伦敦去,今后就把它们看作您的财产的一部分,不过它们是在某种竒特的情况下归还原主的。至于小女,她还只是一个孩子,而且,我可以很高兴地说,她对于这些奢侈而不实用的身外之物暂时并没有什么兴趣。另外,贱内未嫁之前曾在波士顿度过几个寒暑,凭这一点,我可以说,她对艺术品颇有一些鉴赏力。据她告诉我,那些珠宝价值连城,可以卖极高的价钱。在这种情况下,坎特维尔勋爵,我相信您也会同意,我决不能让它们留归我家的任何一个成员所有。何况,所有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尽管对于支持英国贵族的体面是合适或必要的,但在我们这些按照严格的、而且我相信是不朽的朴素共和精神教育出来的人中间则完全不相称。可能我应该提一下,弗吉妮亚渴望您能答应她保留这只盒子,作为对府上那位不幸的、误入歧途的祖先的一点纪念。由于这盒子已经破旧不堪,您也许会同意满足她的请求。至于我个人,我承认,我的一个孩子竟会对某种形式的中世纪遗物如此感兴趣,这使我大为惊讶,我只能把这归因于如下一件事实:弗吉妮亚是在奥梯斯太太去雅典旅行回来之后不久在贵国伦敦郊区某地出生的。”
坎特维尔勋爵非常认真地听完了可敬的公使这番话,时而捻捻斑白的唇髭,掩饰情不自禁的微笑。等奥梯斯先生说完后,勋爵热烈地握住他的手说:“亲爱的先生,您的可爱的小女儿给我那不幸的祖先赛蒙爵士帮了大忙,我和我的全家对她非凡的勇气和胆量感恩不浅。珠宝显然应该归她;说真的,如果我毫无心肝地从她那里把东西拿走,我相信那位作恶多端的老先生不到两个星期就会从坟墓里出来,叫我从此不得安宁。说到这些珠宝是否相传动产的问题,凡是遗嘱或其他法律文件上没有指明的任何东西,都不属于相传动产,何况过去谁也不知道这些珠宝的存在。请您放心,我如同您的司膳一样没有理由对它们的所有权提出要求。等弗吉妮亚小姐长大成人后,我敢说她一定乐于戴上一些漂亮的首饰。再说,奥梯斯先生,您忘了您是把房子连同家具和幽灵一起买下来的。凡是属于幽灵的东西自然同时归您所有。因为,赛蒙爵士尽管夜间在走廊上活动频繁,但从法律的观点看,他毕竟死了,您通过购买,已经获得了他的财产。”
①归法人所有而不能变卖的产业。
②应随不动产一起转移产权的动产。
奥梯斯先生苦于坎特维尔勋爵不肯接受,只得请他对自己的决定再考虑一下,但是那位性情谦恭的贵族这一次态度十分坚决,最后还是说服公使让他的女儿留下幽灵给她的礼物。到了1890年春天,当年轻的柴郡公爵夫人刚刚结婚去觐见女王的时候,她的珠宝受到普遍的赞赏。弗吉妮亚接受了爵冕,这是所有品德优良的美国女孩子受之无愧的奖赏。她的小爱人刚一成年,他们就结了婚。新郎新娘都非常可爱,他们是那样相亲相爱,谁都为这段姻缘感到高兴,只是邓布尔顿侯爵老夫人除外,因为她曾千方百计想把自已七个未婚的女儿嫁一个给小公爵,并为此举行过三次豪华的宴会。还有,说也奇怪,奥梯斯先生也不高兴。他对小公爵的人品极其喜爱,但是,在理论上他是反对爵衔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担心在追求享乐的贵族使人萎靡的影响下,真正的朴素共和精神可能被遗忘”。不过,他的异议完全被打消了。我相信,当他的女儿挽着他的胳膊通过汉诺威广场圣乔治教堂的甬道走向祭坛时,全英国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值得自豪了。
蜜月结朿后,公爵和公爵夫人前往坎特维尔庄苑。在他们到达的第二天午后,小两口散步到松树林旁僻静的坟场上去。起初,为了在赛蒙爵士的墓牌上刻什么铭文这个问题颇费了一番斟酌,但最后决定只刻上这位老先生姓名的第一个字母,还有就是图书室窗上的那首诗。公爵夫人带去一些可爱的玫瑰花,把它们撒在坟墓上。他们在墓旁站了一会儿以后,便信步走进那座现已成了废墟的古老的教堂。公爵夫人在那里一根倾倒的柱子上坐下,她的丈夫躺在她脚边,一边抽烟卷,一边仰望她那美丽的眼睛。忽然,公爵扔掉纸烟,握住她的一只手,对她说:“弗吉妮亚,做妻子的不应该有什么事对她的丈夫秘而不宣。”
“亲爱的西斯尔,我对你可没有秘密。”
“不,你有,”他笑着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和幽灵一起关在墙内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西斯尔,”弗吉妮亚严肃地说。
“这我知道,但你可以告诉我。”
“请不要问我,西斯尔,我不能告诉你。可怜的赛蒙爵士!我非常感激他。是的,你不要笑,西斯尔,我真的很感激他。他使我懂得丁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为什么爱比两者更强。”
公爵站起来,深情地吻他的妻子。
“只要你的心属于我,你可以一直保守你的秘密。”他喃喃地说。
“我的心永远属于你,西斯尔。”
“有朝一日,你会告诉我们的孩子的,不是吗?”
弗吉妮亚刷地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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