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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安德烈·莫洛亚/译者:傅雷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58

先是五封叙述教派的信:朋友会,长老会,唯一会,英国教会,阿利安会。这是服尔德最得意的题材,原因是很易明白的。指出宗教信仰的分歧,即是证明每种信仰都有缺陷。而且,凡是他自己说来易有危险的主张,可以借书中的人物来辩护。“亲爱的先生,他和朋友会派的人说,你有没有受过洗礼?一—不,他答道,我的同道们也绝对不受洗礼。——什么,该死的!难道你不是基督徒?——朋友,他柔声答道,不要发誓,我们确是基督徒,但我们不信基督教义在于洒些盐和水在头上。——嗳!上帝,我被他这种不敬的态度气坏了,你难道忘记耶稣基督亦是由圣·约翰给他行洗礼的么?一一朋友,再说—遍不要发誓。基督受着约翰的洗礼,但他从未为别人行洗礼;我们是基督的信徒,可不是约翰的信徒啊——啊!我喊道,你真该被异教裁判所的火活活焚死!”

宗教问题之后是政治问题:有两封信是关于英国议会与政府的。下议院的势力与若干特权的废止使中产者的阿鲁哀很高兴。“这些情形使一个英国商人敢于自傲,也敢与罗马公民相比。所以即是贵族的子弟也不看轻经商的……”

接着是可称为通俗化的书信,一封是叙述陆克哲学的,服尔德借此机会第一次发表他自己的主义。他信上帝,但不信除了上帝的存在和创造世界以外我们还能知道关于上帝的别的事情。他相信灵魂不死,因为为社会的福利是必需的,但他在自然中找不到灵魂不死的痕迹,所以他赞美陆克那种谦虚的说法:“一件纯粹物质的本体到底有没有思想,也许我们永远不能知道。”

以后几封信是关于牛顿、地心吸力、光学等等的。 —切都表露作者的好奇心及其广博的学识。最后一部分是几封论列悲剧与喜剧的信。他对法国人提起莎士比亚时说:“他在英国人心目中无异苏福格勒复生……天才横溢,元气充盈,无矫揉造作之态,极崇高壮丽之至,至于典雅的风趣,严正的规律,则彼一无所知。”服尔德一方面尽管批评莎士比亚不知规律,一方面亦指责人家不该单把莎翁的缺点介绍给法国人,故他想自己动手把莎翁最精采的篇幅译成法文诗。他选了哈姆雷德“To be or not to be”,那段独白。

(译者按,本节原文在哈姆雷德剧中第三幕第一场,服氏译文既与原文大有出入,本书译者又拙于此道,故擅为略去。)

他的译文虽不忠实,他的诠释倒颇有深意:“迄今为止,英国的诗歌天才有如—株大自然所种植的丛树,它随便长出千千万万纵横的枝干,尽力生长,可决不是平均的发展。要是你逆了它的本性,强把它修剪成花园中的树木—般,那它定会枯死的。”

书一出版,警察当局立刻加以追究。书商下了巴斯蒂狱,服尔德—直逃到洛兰纳,《哲学书信》被法院列为禁书,“堆在王宫前面大石梯下焚毁,因为它违反宗教,妨害善良风俗,不敬权威。”这条禁令于一七三四年六月十日执行。

这正如解释爱因斯坦的理论或苏维埃的宪法或比朗台罗的戏剧的书,在美洲要被刽子手焚毁一样。

八 至高至上的爱弥丽

要是一个女子爱了一个名人,她的私情可以永垂不朽:夏德莱夫人③便是显著的例子。她未嫁时称勃勒端伊小姐,如当时多数的女子一样是很博学的。她懂得拉丁文,欢喜科学。她研究数学,译过牛顿的定律,还附以代数的表解。她如服尔德所说的:在“风流自赏之外兼有哲学家的气息,”她又写过一部《幸福论》。但如果她不是服尔德的情妇的话,这著作早已湮没无闻了。

两人相遇时,她二十七岁,他三十九岁。旅居英国的印象在他还很新鲜,一天到晚“陆克先生”“牛顿爵士”的挂在口边。而这正是夏德莱夫人在爱情(关于这一点她的丈夫难得关心)以外所最感兴趣的。她又有智识,又很肉感,两者可说是可喜的混合。书籍、钻饰、代数、时装、物理,她都喜欢。当时的女人说她生得很丑。台方夫人 ④刻毒的形容是有名的,说她“高大的个子,毫无丰韵,没有腰身,胸部狭窄,臂膀粗大,两腿肥胖,双足奇伟……”克莱基夫人的描写是:“我的表姊爱弥丽是—个样样都大,得可观的巨人,精强力壮异乎寻常,不成体统至矣尽矣。她的皮肤之粗劣有如豆蔻刨床一般。”但讲到一个聪慧博学,受人钦崇,会征服当代最大的名士的女子时,我们可以相信女人们的说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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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Mme du Chatelet 1706--1746,母家姓Breteuil,名爱弥丽Emilie。

④ Mme du Deffand 1697--1780,法国十八世纪名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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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服尔德订交的时候,正当他需要安全退隐的际会。一般的虐待陷害已经成了习惯。陷害这位诗人又成了朝臣与司法界的习惯。巴黎主教横底米勒是“一个爱女人而不爱哲学家的人”,向警察总监告发一部《致于拉尼》书。大家又讲起一首关于奥莱昂童贞女的史诗,据说是影射某件丑事的。司法大臣通知作者,威吓他说“如果敢把那首诗印出来,定要把他活埋在地牢里。”一个人只有做使徒的意愿而没有做殉道者的决心是很为难的。服尔德期望能自由思想,但不期望在巴斯蒂狱过活。夏德莱夫人邀请他躲到她的西雷宫堡去,那边与洛兰纳的边界相距不远,一旦有事很易溜走。他接受了,从此和她在亲密的交谊中过了十四年。

这么悠久的交情并非毫无风波。在躁急的服尔德与性如烈火的夏德莱夫人中间,时常有火星进发。两个人免不了大叫大嚷,骚乱一阵,在宾客前面用英语来互相咒骂。但这对活动的人并不记恨。在西雷有一所实验室,一所化学室,都由服尔德出资请夏德莱先生建造的。夏德莱夫人与服尔德在白天是分居两处的,或是做实验,或是写文章。他们参与科学院关于“火的性质”的悬赏竞赛,却互相瞒着不使对方知道。夏德莱夫人缮写报告书时,兴奋到要把双手浸在冷水里几小时才能镇静下来。服尔德写着牛顿哲学的原理。数学家如格兰卢(C1airault),莫班多伊(Maupertuis)等来访问他们这对业余同志。议长哀诺路过西雷时发见一个僧侣一个大几何学家住在那里。他对于这座朴实优美的建筑,摆满着器械的工作室,埋头用功的生活,叹赏不已。

在邻邦吕纳维尔(Luneville)的宫廷中也有客人来访问他们。葛拉斐尼夫人为了某种不快意的事情到西雷小住。接待她的,除了“地方上的水神”,至高至上的爱弥丽(divine Emilie)以外,还有那称为“偶像”的服尔德,手里拿着一座小烛台。和他们同住的有“大猫”香鲍娜夫人(Mme de Champbonin)和难得在家的“好好先生”夏德莱侯爵,他是一个不欢喜数学但很幽密识趣的人。一天的生活是非常充实的。夏德莱夫人与“偶像”要到晚餐时才出现,白天是在实验室里,面对着地球仪或别的器械。晚上,他们谈着诗歌,科学,艺术,一切都用闲谈的口气,唯有提起服尔德的敌人(罗梭或台风丹纳)时,他才失去了节度,诅咒谩骂,无所不至。除开这项缺点而外,他是挺可爱的,在客人面前朗诵悲剧,或是书信,或是《路易十四史》的开端,或是什么研究科学的文字,或是叙述中国人阿拉伯人的故事。

他对一切都感兴趣,他说:“我愿牛顿也会写些通俗喜剧,如果真是这样,我将更加敬重他……—个人应当使他的精神有一切可能的形式:这是上帝赋与我们的灵火,应当把最宝贵的食料滋养它。只要是意想得到的形态,都应设法灌入我们的内心并且使它接受任何学问任何情操。在我们的心灵中,一切都有地位,只要整饬有序。”此外他又说:“我老实告诉你,我很想一生之中追逐一次文艺女神而获得成功。九个文艺之神我都爱慕,而且应当都有伟大的收获,只要不流于轻狂不玩弄艺术。”

葛拉斐尼夫人的通信中曾述及这对奇怪的情侣的私生活;“夫人是专制的;服尔德是爱反抗的。要是关于衣服罢,她要他更换,他推说要受凉。她坚持着。于是言语之间龃龉了。服尔德走了,叫仆役进来通告说他腹痛。这便是他们古怪的把戏。”两人争吵,咕噜,又重新讲和。吵架的人会面了,用英语互相讲些慰藉的温柔话。服尔德重复入席用膳,嘱咐仆人格外小心侍候夫人。吃完晚饭,如果他高兴的话,他亲自放映幻灯。他真是巧妙非凡,把台风丹纳,罗梭,耶稣会教士们一齐牵涉进去。他忙乱得把酒精灯打翻,手也烧痛了。但他鼓起兴致,提议做傀儡戏,演一出悲剧或喜剧。他把一二十张手写稿分配众人,大家不得不—目十行的拼命念下去,他强迫人家担任剧中的角色,定要令人忙得做—团。葛拉斐尼夫人曾经计算过,在二十四小时内,西雷府中排演了三十三场戏。“嗳!时间真短啊!”

九 路易十四与弗莱特烈克二世

在西雷幽静的岁月中,服尔德写了不少东西,做了一番广博的考据功夫。他当时在这些工作中获得最大光荣的部分,并非最好的部分。例如用韵文写成歌咏人类的文字,比起英国诗人蒲柏的作品是逊色多了,还有那些书翰,虽然可爱,却没有令人惊叹之作(最有意思的倒是他随随便便的通信),至于费解的悲剧,如《阿尔齐》(Alzire),《摩罕默德》等都有哲学意味与教训口吻,“其价值全在于弦外之音”。在一七四0年代人士的心目中,服尔德的真面目是这样的一个诗人。只要他谈起科学——像他关于牛顿的书一—的时候,学者们就要抗议。等他印行—部历史时,据龚陶赛说,“他大受史学家们的指责,说它只是—部小说,因为它富有小说的趣味。”可怜的作者不懂把作品弄得艰涩沉闷,人家怎肯承认他是严肃的学者呢?

他对于历史是终生感到兴趣的,而且如果我们把在他以前的史学著作仔细评估一番的话,他的确在这方面增加了相当的准确性。那时的史学家但尼哀①,在王家藏书室里只须—小时的功夫便把一千二百部的手抄本和原稿浏览完了,自言他的考据工作已经做得非常圆满。服尔德却精密多了,他博览群书,推究根源,参证旁籍。他认为历史不应当只记载帝王的生活与功业,且应缕述民族的嬗变与乎风俗文艺的进化。他在提及弗洛利神甫②的作品时说:‘这并非一部历史,而是好几部历史。”他寓居西雷的时期,他的世界史式的《风俗论》与其中最重要的《路易十四时代》,即使没有完成,至少已经写了一大半。后来他被命为王家史官时又写了—部《路易十五》。

关于《风俗论》的批评,可说是毁誉参半。服尔德首先懂得把阿拉伯文化,中国文化,与素来犯禁的比较宗教研究在历史中占一地位。但书中错误的地方亦属不少,有些是难于宽恕的,有些是无可避免的,因为事情的真际在那时还未大白。孟德斯鸠说服尔德写作历史的用意是显耀他自己的宗派,有如—切本多派教士 ③—样;这句话是不错的。他在《风俗论》中随处宣传他非宗教的宗教。他固定的概念是(一)证明鲍舒哀④以上帝的意志解释世界的历史是错误的。服尔德认为历史不当用原始缘由解释,而当用许多小原因的盲目的游戏来说明;(二)历史是罪恶与苦难的连续,但不久可由理智来澄清混乱的局面;(三)否认一切超自然(surnaturel),在这一点上,服尔德的标准似乎没有把握了。他以为一切不近事实的都是假的,可惜近乎事实的范围并无十分确定的界限。

以史学家而论,服尔德最大的缺点是因为他是一个理智本位的哲学家,故不了解别一等人物的感情与神秘的需要。无数的教派礼俗自有其共同的原因,这原因便是民众有此礼俗的需要,然而服尔德见不及此。可怪的是服尔德在论列家庭、爱情、友谊的时候,倒很能分析人类共同的秉赋。“服尔德很明白帝王并非国家,外交家的会议不能令人知道一个店主的习惯或一个乡人的愤懑不平,但他不大明白甲地的店主异于乙地的店主,十字军时代的乡人和路易十五治下的农夫不是为了同样的原因而反叛的。”①但在《路易十四时代》中毫无上述的缺点。那是一个他熟悉而目睹其中的演员的时代。在此,他确是近代大史家中的第一人。

在西雷时期中,服尔德赢得了普鲁士太子弗莱特烈克的友谊,在他遭受法国宫廷仇视的情景中,这于他确是一种安慰。

弗莱特烈克是被一般亡命的法国人教养起来的。他渴想在法文方面能够成为—个大诗人大散文家。这也并非妄想,因为他法文写得很好,且也不乏性灵。可是他知道他的文字还不免错误,以致弄坏了他的诗。服尔德既是一个多方面的才人,当时最好的史诗诗人,悲剧诗人,同时又是最高明的书翰家与最优秀的史学家,那么他的获得弗莱特烈克的崇拜自是当然的了。

一七三六年某日,服尔德接到一封信,内面写着:“先生,——虽然我还未拜识你,可是我从你的作品上早已认识你了。你的大作可说是精神的财宝。”此后两人即有书信往还,语气非常殷勤亲切。“不要以为,”年轻的弗莱特烈克写道,“我的怀疑主义会运用到极端的地步。例如我仍旧相信世上只有一个上帝只有一个服尔德。”服尔德在复信中说这位德国太子的法文诗“写得很好,很美,品格极高”。他以后提及这段通信时又说:“词藻对于我们全无用处。”

一七四O年,弗莱特烈克即了王位。哲学家想起欧洲王座上有一个“开明的”太子,自称为服尔德的朋友,或者会把他们的箴言见诸事实,不禁神驰向往。这位新君颇想把他的宗师罗致到宫里去,但夏德莱夫人是一件重大的障碍。她一定不肯放服尔德走;而带她同到卜兹顿宫①又是绝对做不到的;因为弗莱特烈克不欢喜异族的身材高大的女子。

可是他热望一见服尔德,在比利时布置初次的会晤。当服尔德看见坐在行军床上穿着戎装的青年君王时,不禁大为讶异。欧洲人士立即明白在登极以前写过一本《反玛希阿凡》的书的人②将是全欧帝王中最玛希阿凡式最奸雄的一个。一七四一年时,他已征略奥国。那时奥国是法国的世仇,法国人对于弗莱特烈克的成功一致喝彩叫好,且他使用法国的文人为之歌功颂德,故他在法国愈加声势显赫。服尔德正在里尔城上演在巴黎不敢上演的《摩罕默德》,忽然接到普鲁士王在莫维兹地方大捷的信息。于是他在包厢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信,要求大家静听他的报告,说他方才接到普鲁士王陛下的捷报,原文是几句法文诗:

我们在此活动轻巧的城中,

禁不起风的摇撼,

那么微小的建筑物。

这是说:“我在营帐里写信。”当他念完之后,里尔的民众热烈鼓掌。

服尔德—时认为他可以利用这段王室的交谊来当政治家与外交家了,这原是他多年想望的。—七四三年,法国宫廷急欲知道能否藉弗莱特烈克二世之助以攻击英奥二国。有—位大臣想任用服尔德,叫他负着秘密的使命去卜兹顿。他瞒着弗莱特烈克,假装说他因为讽刺弥勒保亚主教之故,不得不逃亡国外。

但弗莱特烈克何等精明,决不会中这种诡计。他把服尔德款待得很好,为他举行音乐会,把他介绍给公主们,他亦替她们写了好些歌曲,—方面,弗莱特烈克却把服尔德攻击弥勒保亚主教的信寄去。这条妙计可有两种作用:或者是弥勒保亚盛怒之下诉诸法国宫廷,使服尔德重新逃亡,不得不留在普鲁士,在这种情境中普王可以获到—个天才秘书为他修改诗文;或者是弥勒保亚毫无动静,那便证明服尔德的谎骗。

当然,后—种推测是对的。服尔德把一本手册送呈弗莱特烈克请他把答语写在书上的空白里,当这本手册还给他时,他发见写的—首歌辞。他请问普王能否助法抗英,弗莱特烈克答道:

你要我像一个机关布景中的上帝,

帮你解决困难,

但请审视我的面貌,

我还不够凶恶。

于是,普鲁士王的诗便是诗人大使的全部成绩了。

一O 得宠与失宠

服尔德在法国宫廷中一直被认为难于容忍的危险人物,到五十岁上突然得宠起来,变了近臣。这种幸运的转变有许多原因:他在对德交涉中成了要人,他路易中学时代的同学,哲学家阿扬松做了大臣(他因为诚实而被朝臣笑为“蠢货”);他的知友篷巴杜夫人②为路易十五所幸,加上服尔德自己的热衷。他如所有的男子一样,已经到了—个张皇着急的时期,眼见衰老将临,只怕自己的声威有减削之虞。他们期望固守已得的成绩,从此挣些光荣来支撑场面。

服尔德的《曼洛帕》③在剧坛上获得非常的成功。全体的观众站着喝彩,对年青的维拉夫人喊道:“维拉夫人,拥抱服尔德!"这种民间的光荣于他还嫌不够,他要头衔,他竟到手了。他被任为普通侍从兼王家史官。他可以直入大内的秘库检阅档案,准备描写路易十五的战绩。他对于这史官的职务很有兴味。

从前在大主教弗禄利④逝死时,他就想进学土院。“狂热的信徒们”阻挠他不得成功。他设法平息他们的怒气,写信给拉都神甫“声明他尊重宗教,始终拥护耶稣会派。”龚陶赛曾言:“虽然他在这封信里措辞很巧妙,实在还是放弃进学土院的念头,不写这封信的好。”末了,终于由篷巴杜夫人的力量,他获得写—篇庆祝王妹大婚的杂剧的差使,作为进学士院的代价。

我的《亨利四世》,我的《查伊》

还有我的《阿尔齐》,

都从未博得君王的青睐。

我仇敌众多荣誉很少。

终于一篇无聊的杂剧,

替我赢得了光荣与财富。

狂热的信徒们还指摘他的《摩罕默德》。他便把剧本寄给教皇本多十四(Benoit XIV),那是一个开明的有理性的人物,复信说《摩罕默德》是一部“很美的悲剧”,他读后“非常欣喜”。这样之后,学士院无话可说,只得任命他为会员了。

然而高官厚禄并不予服尔德以幸福。君王的宠信是活动易变的,他的憎厌之心却是不容易变的。路易十五从未欢喜服尔德。他是一个颇有思想的人,自然惧怕别人的思想,在许多官臣冒冒失失地敬重一般哲学家的时候,他已觉得哲学家是他的王位的大敌。服尔德在《光荣的庙堂》(Temple de la Gloire)一剧中故意把路易十五比拟德拉扬①;正当那出戏在凡尔赛宫上演的辰光,服尔德与御座的包厢离得很近,在将要终了时他走近去向王上说:“德拉扬快乐么?”路易十五转身直望着他—言不发。这等亲妮的举动使他大为不快。

事情还有更严重的呢。有一天服尔德和夏德莱夫人在一处赌博,夏德莱夫人输了很多,服尔德用英语轻轻地和她说,和她赌博的都是些坏蛋,她应当赶快走开。于是两个老相好热烈争吵起来,说了许多使在场的人难堪的话;为他们如多数的法国人一样,以为用外国语谈话是无人懂得的。但不久他们从大家的骚动与谈吐之间知道有人留心谛听他们。他们立刻着了慌,服尔德想起巴斯蒂狱。夏德莱夫人想象与她的“偶像”隔离后的苦况。到了夜里他们套着车子一直逃到巴黎郊外的苏(Sceaux)城曼纳公爵夫人家里。

这个“在野的爵府”②确是逃亡者托足的地方。曼纳公爵是路易十四与蒙德彭夫人的私生子,娶了龚台亲王(Prince de Conde)的孙女,她生得很矮,但“很有魄力,很专横,而且很古怪。”她怂恿她胆怯的丈夫觊觎大位,在路易十四薨逝时呼声颇高,老王在遗嘱中也的确很想周全他们。但因为王室的反感终于不得上台。

失败之后,公爵夫人在苏城府邸中招致文人哲士,造成一个小朝廷的模样聊以自慰。她学问淹博,谈吐温雅,与门下的食客吟诗唱和。这样,也过了一番南面之王的瘾。史太·特洛奈夫人①描写服尔德与夏德莱夫人突然来到府中的情景,说:“他们在半夜时分出现,好似幽灵一般,身上发出一股防腐尸身上的气味,仿佛是从坟墓里带出来的。大家已经用过晚餐。但来客是两个饿鬼,要替他们端正饭食与床铺。”

这两个客人真不容易款待,他们在晚上十时以前是不露面的,因为白天一个要写一章历史,一个要诠释牛顿的理论。夏德莱夫人,一些声响都忍不住,尽是更换住处。“她那时正在检阅她的原则。这是她一年一度必做的工作,否则那些原则会统统溜走,使她无从寻找。”

服尔德,因为害怕巴斯蒂狱之故,住在一所隐僻的屋子里,只有晚上才下来和曼纳公爵夫人在她寝室里…—同用餐。公爵夫人非常欢喜与他相见,与他谈话。他的滔滔不竭的议论使她很高兴,她呢,也有许多从前宫中的轶事讲给他听。有时,他在饭后念—篇故事或小说,是他在白天特地写来给她消遣的。《巴蒲克的幻象》 (La Vision de Babouc),《默农》(Memnon),《斯格芒太陶》(Scar— mentado),《米克洛曼伽》(Micromegas),《查第葛》(Zadig)②等,便是在这种情景中一天一天写成的。

这些小型的哲学小说,都是为证明—部分道德真谛而幻想出来的,作风很轻快灵动。曼纳公爵夫人酷爱这些作品,以致大家要求服尔德高声朗诵公诸同好。他朗诵时真像一个名演员,大受听众的欢迎,甚至要他把这些小说付印。但他再三拒绝,说这种小玩意儿是不值得出版的。

风声又紧急起来了,他决意重返西雷。那时正是冬天。“黑夜里在荒野中断了车轴,车身倾倒了。在等待从人修理的时候,服尔德与夏德莱夫人坐在雪地里,仰望星月,讨论天文学上的伺题。童时他把冰块放在圣水缸里。成年后他和情人坐在雪地上对着星球出神。服尔德的生涯与爱情的象征,早由神明巧妙地安排下了。

一一 圣朗倍

西雷附近有座小小的都城,叫做吕纳维尔(Luneville)。那边的统治者是洛兰纳的君主,法国王后①的父亲,前波兰国王斯太尼斯拉。雷秦斯基(StanislasLeczinski)。他的小朝廷中最重要的人物,只有—个情妇与一个忏悔师,忏悔师是耶稣会教士默奴,和王上的情妇蒲弗莱夫人(MmedcBoufflers)有隙,一七四九年时他想引进夏德莱夫人来代替她。侯爵夫人与服尔德的关系,因服氏多病之故,差不多变成只有精神恋爱了,这是地方上人尽皆知的。可是夫人“烈火一般的气质”并未改易,一方面虽然希望保持她的伟人,…方面亦不肯放弃肉欲。

服尔德与夏德莱夫人被邀到洛兰纳宫中作客,在那边,“他们组织音乐会、庆祝会、演剧等种种游艺以娱悦,斯太尼斯拉王。”夏德莱夫人扮演喜剧、悲剧、歌唱,与蒲弗莱夫人甚是投机,不是成了她的情敌倒是成了她的与党。她同时又和—个当大佐的圣.朗倍(Saint—Lambert)交好,那是—个面貌姣好的青年,富有机智,擅于诗文。

有一天晚上,服尔德为《路易十五史》工作了—整天之后,不经通报径自闯入夏德莱夫人的室内,发见她和圣·朗倍在沙发上“谈着诗文哲学以外的事情”。他盛怒之下把他们痛骂了—阵,出来叫仆人套马,要当晚离开吕纳维尔。夏德莱夫人止住了仆人,—面去劝慰服尔德。“怎么?他说,你想我看见了那些情形之后还会相信你么?——不,她说,我永远爱你,但若干时以来,你说你精力衰颓无以为继了。我为此非常难过。我决不希望你死;你的健康于我何等宝贵。在你方面,你亦很关心我的健康,既然你承认除了损害你自己的身体之外,不能再有助于我的健康,那么你的朋友中有人替你代疱的时候你倒动怒起来,这是应该的么?”

“啊,夫人,”他说,“你总是有理的。既然事情是应得如此,至少不要在我眼前做出来。”

明天,圣·朗倍亲自来向服尔德请罪。“孩子,”他和他说,“我都忘记了,而且;是我的过错。你是正当爱慕取悦的华年,尽量享乐这短促的时期罢。”几天之后他把这段故事写成—本喜剧,但认为秘不付印之为妙。

两人讲和之后回到西雷,正在想去巴黎的时候,平素那么活泼的夏德莱夫人突然忧虑起来。她竟在四十四岁上有了身孕。她告诉了服尔德。他劝她马上叫圣。朗倍来举行三人会议,商量用何种方法使夏德莱先生承认这个孩子:是他生的。—切都像喜剧一般布置好了;叫人送信去请夏德莱先生回家,说要商量某些家务,等他回来时把他待得非常亲热。服尔德与圣。朗倍都在,又请了些邻近的人来,举行小小的庆祝会,一起聚餐。夏德莱先生给众人灌了许多酒,吃得饱饱的,讲他从前的战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他愈加高兴了。夏德莱夫人盛装艳服,打扮得娇滴滴地,她的丈夫不知不觉对她殷勤献媚起来,自以为还如青年一般。兴高采烈的过了三星期之后,他的夫人告诉他说她觉得受孕了。他跳起来抱着她的颈项,拥抱她,得意扬扬的逢人告诉:于是她得救了。

在她怀孕的时期,她有时住在巴黎,有时住在吕纳维尔。她竭力装做快乐的神气,但她颇有悲哀的预感。她想她会难产而死。可是生产的难关竟平安渡过了。她最初觉得的时候还在诠释牛顿的理论。服尔德书信中有下列的一段记载:“昨晚夏德莱夫人在诠注牛顿时微觉不适,就呼唤女仆上前时,已只有张开围裙来端抱小孩的时间了。她生了一个女孩。”

但第六天上产母死了,于是一切都完了。夏德莱先生,服尔德,圣·朗倍三人都在场,哭不成声,服尔德悲痛之下,惘惘然走出府第,跌在地下。跟着他的圣·朗倍把他扶了起来。他醒过来时对圣。朗倍说:“啊,朋友,是你害死她的。”他悲苦万状,久久不能自己。他在这座巨大的府第中徘徊,样样都使他想起爱弥丽。他想起他们初到时的情景,她用了何等巧妙的艺术把荒凉的地方点缀成充满着爱情、友谊、学术空气的宫殿。

末了,他回到巴黎。初时,简直没有人能和他谈话。他的友人,久已见他对于这位情妇已经厌倦了,此刻却又见他如是哀伤,觉得很怪异。玛尔蒙丹说他看见他泪流满颊:“他以前常常和我说,她不啻是钉在他脚跟上的魔鬼,我看他哭泣,不禁陪着他难过。但我想使他在她的死因中寻出多少减轻他的哀伤的成分,便问她是怎样死的?‘怎样死的?他不知道么?啊,朋友,是他把她害死的,那个家伙。她替他生了一个孩子,’这样之后,他又称赞这位贤淑的夫人的美德,愈加哭得伤心了。这时候刚巧旭佛兰来了,不知讲了什么好玩的故事,把他哄得大笑。”因为他如一切大人物一样,像孩子般很会变的。

后来还是戏剧使他重新感到人生的趣味。

一二 普鲁士王

弗莱特烈克二世久想把服尔德罗致在宫中。夏德莱夫人亡故以后,他的邀请愈加来得频数了。服尔德方面也不能漠然无动于衷。法国的君主不许他同席;普鲁士王却与他赋诗唱和。朝廷对他的劲敌克莱皮翁宠幸有加,更使他怨愤。此刻唯—的阻碍是弗莱特烈克的吝啬。他很愿给服尔德—笔年俸,但不肯津贴旅费。服尔德自从情妇物故以后,和侄女特尼夫人(Mme Denis)住在—起,想把她带着同去,那么又多出一千金币的旅费,而在这项费用里面弗莱特烈克是决不肯破费一文的。

然而在服尔德心中,骄傲毕竟战胜了金钱。有人告诉服尔德说一个恶俗不堪的法国诗人亚诺·巴哥拉(ArnaudBaculard)曾经在普鲁士宫中当食客,普王赠给他的一首诗,简直把他当服尔德—般看待,其中几句失敬的话是:

法兰西的亚波罗,

已经走入颓唐的路,

来罢,你来光照世界罢。

服尔德立刻致书弗莱特烈克:

你的多情的文字在法国已通国皆知,

你称扬亚诺的少壮;

我已度了六十春秋。

但即算你如何光荣显赫,

难道就应该奚落我这老叟?

写完了这几句,他从床上跳下来嚷道:“服尔德已是日暮而巴哥拉方是旭旦么?这种狂言竞出之于君王之口么?”他穿着衬衣,暴跳如雷的把普鲁士王大骂一顿。“我要去,”他说。“是的,我要去教他把人物认认清楚!”普鲁士之行就此决定了。

动身还得请求宫廷的允准。服尔德向主管的大臣陈说,并且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情交他到柏林去办,大臣答道:“一件也没有,”路易十五旋转身去简直不睬,太子也是这样。终于服尔德请弗莱特烈克二世写信给路易十五,请求允许他永远把服尔德留在宫中;路易十五哼着鼻子说他全不在乎,又和朝臣说这不过是普鲁士宫中多了一个疯子,法兰西宫中少了一个疯子罢了。

“—切的开端总是可爱的。”服尔德初到卜兹顿的情景真是美妙非凡。普鲁士王亲自迎接他下车。宫中为他举行庆祝会,表演他的悲剧,他巍然坐在王室贵胄之间。他经过的路上大家都喁喁的说:“服尔德……服尔德……”他胸前挂着大勋章,背后挂着侍从长的钥匙,每年享用二万八千金的恩俸。普王周围一小群亲狎的人,那些文人学者开始觉得新来的宠臣可厌了。那时普鲁士宫中也有一般法国人,如弗莱特烈克称为“他的无神沦者”的拉*曼德里,在索尔蓬公然宣称摩西是最大胆的历史家的台泼拉特(Desprades),服尔德到后立刻请普王驱逐出宫的少壮的亚诺 .巴哥拉,而尤以弗莱特烈克作为科学院院长的莫班多伊为最著。

他是优秀的数学家,以在拉卜尼测算北极子午线而闻名,他在那边带回的两个拉卜尼人在巴黎交际场中轰动一时,服尔德来到的时候,莫班多伊没有在场;他回到柏林,却发见宫中多了一个对他犯过两大不敬罪的文人,居然满身披戴的挂满了勋章。服尔德所犯的两大不敬罪是:一、在他进学士院的演说中,列举当代的名人而忘掉了莫班多伊;二、他与莫班多伊是同国人而胆敢比他更有声名。

这些小党派是最危险的东西。一言一语在人群中传来传去,好似水滴在漩涡中打转。弗莱特烈克是如阿扬所说的一个轻狂妇人,要讨好好几个情夫而结果使每个人受苦。他招致服尔德来是要他改削法文诗。但卜兹顿宫中的人屡次告诉他说,服尔德在接到他的手稿时叽咕道:“王上又把脏衣服给我洗了。”同时他们又告诉服尔德说,王上说“我再需用他一年;橘汁吸完之后,自然要弃掉橘皮。”于是服尔德以处在霸王特尼宫中的柏拉图自比,叹道:“然而柏拉图还不必虚掷光阴去洗濯脏衣服呢。”这样的话又传到王上耳中,而且还要加些注解上去。

王与客卿之间的关系日趋恶劣了。爱做买卖的服尔德,禁不住在普鲁士做非法的投机事业。他雇用一个叫做赫歇尔的犹太人为经理。后来两人互控欺诈,赫歇尔下了狱。但服尔德的敌人替赫歇尔叫冤,弄得弗莱特烈克大发雷霆,说:“你弄得满城风雨。在你未来之前,我宫中—向是很安静的,我现在告诉你,要是你欢喜使用阴谋诡计,你真是看错了人。”如果服尔德以为普鲁士王不及法兰西王严厉,那么这种刺耳的话应当够他思索一番了。

另外—件事业使他与卜兹顿宫中的人根本闹翻了。莫班多伊发表一篇称为“最低限度律”的论文;坚谓自然界总以最低限度分配各种原动力。他扬扬自得的用此“最低限度”来解释一切。柏林科学院的另一个会员葛尼格说这条定律在莱布尼兹②学说中已经有过而且加以摈斥了。莫班多伊否认其事,痛斥这个真正的学者与颇得人望的葛尼格为谬妄。此说一出,舆论哗然,但不敢向褊袒莫氏的王上说。凑巧莫班多伊又发表一篇授人话柄的文字。服尔德一方面想主持公道,一方面想炫耀才智,便写一篇《阿加基亚医生的驳议》,恣意取笑莫班多伊的某些思想,说他无异把所有的病人涂抹树脂以防止伤风。这场取笑被认为不敬君王。小册子被搜去焚毁了。哲学家的君主与专制的霸王完全—个模样。

服尔德把十字勋章与侍从长钥匙奉还普王,附以下列的诗句。

我接受时满心欢喜,

我璧还时一腔悲苦,

正如—个妒忌的情人

在愤懑时交还情妇的肖像。

王请他把勋章宝绶留着,但要他上路。他经过了许多困难才走出德国境界。在佛朗克府,—个蛮横的官员把他拘押起来,要他交出王上的诗集。但弗莱特烈克的大作是存入在莱布齐格的行李中。服尔德便和来迎接他的特尼夫人在佛朗克府下了狱。这件事情在当时大大的轰动了一番。

一三 哲学家的三窟

在佛朗克府受辱以后,服尔德知道在德国决不比法国更自由。回到巴黎是不可能的;法王不愿看见他,这是君王的失着。有人说服尔德的逃亡是王室与文人分裂的标识,这句话是不错的。路易十四对于文人的优遇,无异软禁他们;路易十五轻视他们,便无异解除了他们的束缚。可是文人能够造成舆论,而舆论是任何政府一—即是专制政府也如此—一不能忽视的。服尔德的逃亡确是法国王政衰败之征。

他道经高玛在赛诺纳(Senones)寺院中勾留了数星期,寺中本多派教士的藏书室帮助他继续写他的《风俗论》。这位反对教会的老人,很恬适的住在教会里,叫本多派教土替他搜集各种“杂凑的材料”。他说到敌人那边取得攻击他们的武器是最好的计策。以后他到柏龙皮哀去疗养了若干时候,重行与他的朋友阿扬太,侄女特尼夫人,风丹纳夫人相聚。他经过里昂,受到热烈的款待。终于到了瑞士。他想在此共和国土内,他总可不受王家警察的麻烦了;而且他很天真的相信,既然那些宗教改革家是被虐害过来的人,决不致再去虐害别人。一七五四年十二月十二日,他到日内瓦。他刚好六十岁。

他先住在德龙芗医生家里,继而在柏朗杨宫堡借住了几星期,一面寻找房子。他先在洛桑半山间租了一所临湖的住宅,但那是夏季避暑的庄子,特尼夫人在里面几乎冻死。于是他们在日内瓦城里找到一座大房子叫做圣·约翰庄,服尔德因为不愿顶用圣者的名字,把它改称快乐庄。这是反面的迷信。一个旧教徒在日内瓦是不准置产的,故服尔德借钱给德龙芗医生叫他买下,一方面给服尔德一张终生租住契约作为借款的利息。他早就把财产的一部储作终生年金,且因他身体瘦弱形容憔悴之故收有很高的息金。

他写信时随即改用“瑞士人服尔德”的署名,他描写从家里望出去的风景,又因生性好动之故马上兴工建筑,装饰内部,布置花园,忙个不了。“我和特尼夫人忙于建筑客舍和鸡棚。我们定造四轮车与独轮车,种植橘树,莺粟,玫瑰与萝卜。我们什么都缺少。得把整个的迦太城①建设起来。”

迄今为止,服尔德一向住在别人家里,积聚了大宗的财产。从此以后,他想过巨宦生活了。他有四辆车子,仆从无数,又很好客。他造了一座剧院,当勒甘路过时,请他表演《查伊》。那时琪篷方在洛桑,看见服尔德亲自扮演吕西昂的角色,认为他的说白颇为堂皇。日内瓦所有的世家都来参观这些表演,不久,牧师们认为这是含有危险性的娱乐。日内瓦教堂里宣道演说中有攻击他的说话了,于是他只能私下举行表演。

这还不过是令他扫兴的开端罢了。他在《百科全书》中论列日内瓦的文字,又掀起了纷纭的议论,终竟使他的隐居生活发生恐慌。他在那篇文字中称赞新教的牧师既不相信《圣经》,亦不相信地狱,只是如他一样的理神论者(deiste)。但牧师们绝对不愿领受这种称赞。他又说过加尔文的心是“残酷的”,更加令人不快。他徒然写信给印刷所,争辩他原稿上写的是“严峻的”(austere),被平民误读为“残酷的”(atroce)。这种申辩方式是他惯用的伎俩,无奈事情演变的结果,表明日内瓦并不比巴黎更有哲学气息。“我极爱自由的人民,”他说,“但我更爱我个人的自由。”

既然他在法国与瑞士都不得安宁,最妥当的莫如—只脚伸在瑞士一只脚伸在法国,或更好是如服尔德所说的有四只脚。在日内瓦湖畔有两座别墅,在边境上再有两座,那么一有警报立刻可以逃跑,声辩,静待风浪的平息。凑巧在靠近日内瓦的法国边境有两块田地出售,一处是多奈伯爵的食邑,连着—切贵族的特权出让,还有一处是法尔奈(Ferncy)宫堡。他把两处一起买下,他的阵地便如狡兔三窟般布置周密了。“我左脚踏在于拉峰上,右脚踏在阿尔卑斯山巅,阵地的前面是日内瓦湖。—座美丽的宫堡在法国边境,—所隐居的精舍在日内瓦,一个舒适的住宅在洛桑:从这一窟到那—窟,我终可幸免君王及其军队的搜索了吧!”

一四 法尔奈的生活

差不多一切伟大的人物,一生中总有—个时期的面目对于后世的印象特别显著。传说中的拜仑是一八—二年代美貌的青年,而非勃梨辛顿夫人认识时的成年人,头发稀少,未老先衰的模样。托尔斯泰是于思满颊的乡下老翁,穿着粗劣的工衣,腰里束着一条阔带。传说中的服尔德是法尔奈时代的狡猾老人,正似乌同所作的雕像,嬉笑怒骂的神气,瘦削的个子,像—座枯朽的骸骨,在大理石的衣服下面伛偻着,但像—根伛偻着的弹簧随时会跳起来的样子。在法尔奈的二十年中,服尔德都像快要老死的神气;其实他终生都如此。“他老是怨叹的健康,耐得住最繁重的精神工作而受不了任何过度的疲劳,倒是他最会运用的宝贵的倚傍。”

法尔奈隐居中的宾客颇为众多。服尔德曾谓哲人退隐于孤独之中为烦闷所苦。但他在法尔奈既不孤独也不烦闷。与他相处的最初便有他的两个侄女。特尼夫人是“一个臃肿不堪的小妇人,年纪约在五十左右,面貌生得很丑,心肠倒很慈悲,善于说谎,但不是有意的也不是恶意的;并没有什么思想而装做颇有思想,一天到晚的叫嚷,出主意,乱谈政治,做诗,一忽儿很有理解,一急儿毫无理解;一切举动都出之无心而且不得罪人。”服尔德购买法尔奈时用的是特尼夫人的名字,但要她签署—张证明法益权的契约;买卖成交之后,特尼夫人不肯签字了,并非要逐出她的叔父而是要叫他逃不出她的掌握,这是他们两人争吵的起因。还有一个侄女是风丹纳夫人(Mme de Fontaine),更温柔,更和平易与,尤好绘画,屋内到处挂着她仿蒲希与诺多阿作风的裸体画,说是“使她衰老的叔父恢复一些青春之气”。他也的确很感趣味,他写道:“应当叫人把王宫里最美最大胆的作品临摹下来。”

除了侄女们来来往往之外,常客还有一个秘书——忠心的华尼哀,和一个耶稣会教士亚达神甫。在服尔德老年有一个耶稣会教士与他相处并非可怪的事。那些“可敬的神甫”在他幼年给他受了那么美满的教育,故他心里是始终感激他们的。亚达神甫极好下棋,每天和服尔德对奕。“这位神甫,”他说,“决非世界上第一流的人物,但精于奕棋。”要是神甫胜了,服尔德就把棋盘扔在地下,嚷道:“耗费两小时的光阴去搬木块,还不如写一幕悲剧。”要是他胜了,便一直下到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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