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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伏尔泰/普希金/列夫·托尔斯泰等 当前章节:162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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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了一口气,几乎立即又睡着了。 一位杰出的伦理学家说过,男人在没有任何要求的时候,是从来不多说 话的。因此,如果莱昂没有想到要把谈话继续下去,或对N城旅馆里的响动 发表议论,大家无须感到诧异。他情不自禁地牵挂着旅馆里的动静,联想起 与之相关的许多情景,要是处在另外一种精神状态,他是根本不会留意的。 他记起了那个英国人的侄子的阴沉面孔。在他投向叔父的眼光中,隐含着某 种怨恨;但他却低声下气地跟叔父讲话,毫无疑问,那是因为他在向叔父要 钱。 对于一个年岁不大、精力充沛而又走投无路的男子来说,有什么比从花 园爬上隔壁房间的窗户更容易的呢?况且,他自己就住在旅馆里,因为他深 夜还在花园里散步。也许……甚至可能……毫无疑问,他知道他叔叔的黑提 包里放着一大叠钞票……那沉闷的一击,就像是大头棒打在光秃的头顶 上!……那压抑的叫喊!……那可怕的诅咒!还有后来的那些脚步!那位侄 子的外貌就像一个杀人犯……但是,人们不会在一个住满军官的旅馆里谋财 害命……也许,这个英国人处事谨慎,已经上了插销,特别是他知道那个家 伙就在附近……他不相信侄子,因为他不愿拿着手提包和他讲话……当一个 人如此幸福的时候,为什么会陷入可怕的沉思呢? 这就是莱昂心里的想法。我不打算对他的思想作更详尽的分析,它们就 像梦中的幻影一般模糊。在他冥思苦索的时候,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盯着那道 与英国人房间相通的便门。 在法国,门都是关不严的。在这道便门与地板之间,有一条至少两公分 宽的缝隙。突然,在这条勉强被地板返光照亮的缝隙中间,出现了一股黑糊 糊的扁平的东西,很像一块刀片,因为,这股东西的边缘受到烛光的映照, 反射出一道细细的极其明亮的光辉。这股东西慢慢地朝着一只玲珑的蓝缎高 跟拖鞋移动,拖鞋就胡乱扔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是不是蜈蚣之类的昆虫 呢?……不对;这不是昆虫。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两三条褐色的东西钻进 了房间,每一条的边缘都闪着亮光。由于地板的坡度,它们的动作越来越 快……它们迅速地前进,就要触到玲珑的拖鞋。不用再怀疑了!这是一股液 体,而且,这股液体,现在已经能借着暗淡的烛光看清它的颜色——是血! 当莱昂一动不动,惶恐地凝视着这一条条可怕的东西时,青年女子一直在安 安稳稳地睡觉,她那均匀的呼吸温暖着情人的颈项和肩膀。 莱昂一到N城旅馆就想到去预订晚餐,足以说明他头脑相当清醒,精明 能干,富有预见。这时候,他的举止完全符合人们已经在他身上看到的性格。 他一动不动,聚精会神,要在威胁着他的灾难面前下定决心。 我想,我的大部分读者,尤其是女读者,都具有英雄气慨,遇到这种场 合,定会指责莱昂的行为和无动于衷。有人会对我说:他应该冲进英国人的 房间,将凶手逮住,至少,他应该拉响门铃,把旅馆里的仆人叫来。对于这 一点。我首先要回答的是,在法国的旅馆里,门铃只是房门的装饰,拉铃的 绳子与任何金属装置都不相连。我要恭敬但又坚定地补充一句:让一个英国 人死在隔壁固然不好,但是,牺牲一个将头枕在你肩上睡觉的女人,也不值 得称赞。如果莱昂吵吵嚷嚷,把旅馆里的人一齐叫醒,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警察,皇家检察官及其记录员,就会立即赶到这里。出于职业习惯,那些先 生非常好奇;在询问他的所见所闻之前,首先就会对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证件呢?太太,你呢?你们一起在蓝色房间里干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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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你们必须到重罪法庭作证,说明几月几日,晚上几点钟,你们目击了某 一事情。” 此刻,莱昂心里首先想到的恰好就是皇家检察官和司法人员。生活中有 时会遇到一些难以解决的良心问题;究竟是比一个素不相识的旅客遭人杀害 好呢,还是让自己所爱的女人丧失颜面、名声扫地好呢? 要给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确实不很愉快。我可以肯定,即使是最聪明的 人也会对此束手无策。 因此,莱昂作出了好些处在他那个地位的人都会作出的反应:呆在原地 不动。 他两眼盯着蓝缎高跟拖鞋和即将触到鞋底的红色溪流,着迷似的凝视了 很久,与此同时,他的鬓角沁出了冷汗,心跳加剧,几乎把胸膛都炸开了。 他思绪翻滚,脑子里萦回着无数稀奇古怪、令人恐怖的图像;一个发自 内心的声音不时对他叫喊: “再过一小时,人家就什么都知道了,而这是你的过错!”可是,由于 老是想着: “我怎么会卷进这种事的呢?”他终于看到了几线希望。最后, 他暗自寻思: “要是我们在隔壁房间发生的事情被人发觉以前就离开这个该死的旅 馆,也许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这里谁都不识识我们,人家见我一直 戴着蓝色眼镜;人家见她一直戴着面纱。我们离车站近在咫尺,一个小时以 后,我们就会远离N城了。” 然后,由于他曾为筹划这次旅行详细研究过火车时刻表,他想起,八点 钟有一趟列车开往巴黎。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在那座掩藏着无数罪犯的大城 市里消失。谁会在那里发现两个清白无辜的人呢?但是,人家不会在八点钟 以前走进英国人的房间吗?问题就在这里。 他深信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便竭力从陷入了好久的麻木状态中摆脱出 来;但是,刚一动弹,他的年轻伴侣就醒了,她冒冒失失地吻了他一下。一 触到他那冰冷的脸颊,她不由得小声叫了起来: “你怎么啦?”她不安地问道,“你的额头冷得像大理石一样。” “没什么,”他吞吞吐吐地回答,“我听到了隔壁房间里的响声……” 他离开了她的怀抱,首先将蓝缎高跟拖鞋拿到一边,又搬了一把扶手椅 放到便门前面,以免让他的女友看到那股可怕的液体,现在,液体不再流动, 已经在地板上形成了一片相当大的污迹。然后,他稍稍打开通向过道的房门, 仔细听了一会:他甚至大胆地走到英国人的房门跟前。房门关着。这时候, 旅馆里已经有人活动。天快亮了。马夫在园子里洗刷马匹,三楼的一个军官 正在下楼,马刺踩得叮直响。他要去主持那场有趣的工作,它使马比人感 到更舒服,术语叫做 “溜马”。 莱昂回到蓝色房间,用爱情所能创造的各种巧妙方式,拐弯抹角、委婉 曲折地给女友陈述了目前的处境。 呆在这里——危险;过于仓促地动身——也危险;在旅馆里等待隔壁房 间的灾祸被人发现——更危险。 没有必要叙述这个情报所引起的恐惧,随之而来的眼泪,以及事先提出 的荒谬绝伦的建议。两个不幸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投入对方的怀抱,相互说着: “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罪魁祸首。他们约定死在 一起,因为,少妇相信,法庭会把他们当作谋杀英国人的罪犯。由于他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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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肯定,到了断头台上,人家是否还允许他们相互拥抱,所以便紧紧地抱在 一起,紧得气都喘不过来,眼泪籁籁的淌得满脸都是。最后,在说了许多傻 话,道了无数温柔体贴、令人心碎的衷肠之后,他们终于在千百次亲吻中意 识到,莱昂设想的计划,即乘八点钟的火车出走,实际上是唯一可行的最好 的办法。过道里一有脚步声,他们便吓得浑身打颤。长统靴发出的每一步声 响,都在向他们通报:皇家检察官来了。 他们的为数不多的行李转眼之间就收拾好了。青年女子想把蓝缎高跟拖 鞋扔在壁炉里烧掉;可莱昂将它捡起,放在床前的小地毯上擦了擦,然后, 他吻吻拖鞋,装进了口袋。他发现拖鞋上有一股香子兰味道,心里十分诧异; ① 他朋友用的足欧仁妮皇后 用的那种香水。 旅馆里的人已经全都醒了。可以听到侍者欢笑,女仆唱歌,小兵给长官 刷制服。七点钟刚刚敲过。莱昂想劝女友喝一杯牛奶咖啡,但她明确表示, 她的喉咙堵得难受,要是再勉强喝点什么,她会憋死的。 莱昂戴上蓝色眼镜下楼结帐。老板请他原谅旅馆里人声嘈杂,但他还不 明白是何原因;那些军官先生向来都没有这样安静!莱昂要他放心,说自己 什么也没有听到,晚上睡得很好。 “啊!你另一边的邻居,”老板接着说,“不应该搅扰你们。这个人, 现在倒没有什么动静,我肯定他还在呼呼大睡。” 为了不致跌倒,莱昂使劲扶着帐台;青年女子原想跟在后面,这时也牢 牢挽住他的胳膊,将而纱紧紧地遮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位英国绅士,”残忍的旅馆老板继续絮叨,“不论什么,他都 要最好的。嗬!这可是个体面的角色!并不是所有的英国人都和他一样。这 里曾住过一位,那可是个小气鬼。住房,晚餐,他什么都嫌太贵。他想用他 的钞票付给我一百五十法郎,一张英格兰银行的五英镑的钞票……但愿这是 真的!……对了,先生,您大概认得出来,因为我曾听您和太太讲过英语…… 这是真的吧?” 说到这里,老板给他拿出一张五英镑的纸币。纸币的一角,有一块小红 斑,莱昂心里立即明白了。 “我相信这是真的。”他哽着声说。 “啊!你们有的是时间,”老板接着又说,“火车八点钟才到这里,而 且老是晚点……请坐,太太;你好象不舒服……” 这时,一个胖胖的女仆走了进来。 “快拿点开水来给英国绅士泡茶,”她说,“还要拿一块海绵!他把酒 瓶打碎了,房间里流得到处都是。” 一听到这几句话,莱昂立即跌坐在一把椅子上;他的女伴也和他一样。 他们两个都非常想笑,费了好大劲才没笑出声来。青年女子快活地握住了他 的手。 “我们决定,”莱昂对旅馆老板说,“乘下午两点钟的火车动身。请给 我们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 一八六六年九月于比亚里茨 (孙恒译) ① 欧仁妮皇后为拿破仑三世之妻,以美貌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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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梏 [奥]茨威格 斯蒂芬·茨威格 ( 1881—1942),奥地利小说家。他对人物内心世界的 刻划达到极致,每篇小说都给读者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被称为 “人类精神 的微观世界中的现实主义者”。 太太还酣睡着,发出圆润而大声的呼吸。她微张着嘴,似乎要笑或说什 么,她年轻、丰满的胸脯在被子下面柔软地起伏着。窗外晨曦初现,可是冬 天的早晨朦朦胧胧,万物沉睡在半明半暗之中,轮廓模糊依稀。 斐迪南轻轻地起了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经常这样:工作 当中突然拿起帽子,匆匆走出家门,跑到田野里,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直跑得精疲力尽,突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停住,双膝颤抖,太阳穴直跳;或 者在热烈的交谈中突然瞪着眼睛,不知所云,答非所问,必须强制自己才能 恢复常态;或者晚上脱衣服的时候一阵糊涂,手里提着脱下的鞋子恍恍惚惚 坐在床沿发呆,直到他妻子叫他,或者长统靴砰的一声掉在地板上,才会把 他惊醒过来。 此刻他从有点闷热的卧室走到阳台上,他感到一阵凉意,不由自主地将 双肘压着腹部,好暖和些。他眼前的景色还完全笼罩在晨雾之中。往常从他 坐落在高处的小屋子眺望,苏黎士湖宛如一面明镜,湖里倒映出天空中匆匆 驰去的朵朵白云。今天苏黎士湖上,乳白色的浓雾在滚滚翻动。他目光所及, 手所触摸之处,一切都很潮湿,昏黑,粘滑和灰暗,树上滴着水珠,阳台上 一片潮气。正在升起来的世界像一个刚从洪水中逃出来,身上还淋着串串水 珠的人。透过雾霭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但是咕咕噜噜,模糊不清,犹如溺水 者嗓子里噜噜的哮喘声。有时也有锤击声和从远方传来的教堂钟声。这种往 常是清脆的声音,现在听来却显得潮湿,像生了锈一样。他和他周围世界之 间笼罩着一片阴湿。 他感到阵阵凉意,可是却站着不走,两手深深插在口袋里,等着雾气消 散,可以放眼远眺。雾像一张灰纸,开始慢慢地从下面卷起,对于这可爱的 景色,他心头涌起一种强烈的眷恋,他知道,下面的景物井然有序,只不过 是被晨雾遮掩起来了,而往常那景色的明晰的线条则使他自己也感到精神焕 发,神采奕奕。往常心烦意乱的时候,他总是走到窗前,眼底的景色使他赏 心悦目,心情也就平静下来了;湖的对岸房屋鳞次栉比,一艘汽艇轻巧地划 开湛蓝的湖水,海鸥快乐地麇集在湖岸上,缕缕炊烟呈银色螺旋状从红色烟 囱里袅袅升起,飘入回响着正午钟声的天空——显然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多 么升平的世界!而他呢,虽然他明知这个世界是疯狂的,也竟相信了这些美 好的标志,因为有了这个他所挑选的地方而把自己的祖国忘掉了若干时辰。 几个月前,为了躲避时代和周围的人,从正在打仗的国家来到瑞士,他感到, 他那饱经风霜忧患的、被恐惧和惊吓啮碎了的心灵,在这里得到了平静和慰 藉,愈合了创伤。这里的风景使他心旷神怡,明净的线条和色彩唤起了他艺 术创作的欲望。正因为此,每当像今天这个大雾弥漫的早晨,视野模糊,景 色暗淡的时候,他总有一种被疏远和被遗弃的感觉。这时候他对下面笼罩在 朦胧中的一切,对他祖国的,也是沉沦在远方的人民油然生出一种无限的同 情,渴望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 从迷雾中传来四下教堂钟楼上的钟声,随后八下清脆的报时钟声响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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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清晨。他觉得自己像在塔尖上似的,感到无可名状的孤独。世界在他 面前,妻子在他身后,还在昏暗中酣睡。他的内心深处萌起一种欲望,真想 把这堵迷雾的墙捣毁,随便在什么地方感受一下苏醒的信息和可靠的生活。 当他放眼远望,觉得在那边下面灰濛濛的地方,亦即村子的尽头,有条蜿蜒 曲折的爬山险道通往这里的山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蠕动,不是人 就是动物。隐约之中,那小东西在往上走来,他先是感到一阵高兴,因为睡 醒了的不只是他,此时他还夹杂着一种急不可待的、病态的好奇心。在通向 那灰色的东西正在移动的地方,是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往临近的村子,一条 路通向这儿的山岗上。那灰东西好象在那里深深吸了口气,迟疑片刻,接着 就顺着狭窄的山路蹒跚地往山上攀登。 一阵不安向斐迪南袭来。 “上来的这个陌生人是谁?”他自己问自己, “是什么事迫使他离开他昏暗、温暖的卧室,像我一样,一大早就跑到外头 来呢?他要到我这里来?他来找我干吗呢?”近处的雾气比较稀薄,现在他 认出他来了;是邮差。每天清晨,八下钟声一响,他就爬山到这里来,斐迪 南对他很熟悉,呆板的脸上蓄着红水手胡须,两鬓业已斑白,鼻梁上架着一 副蓝色的眼镜。他叫 “胡桃树”。由于他动作硬邦邦的,再加上他把信件郑 重其事地交给人家之前,总是先把他那黑色的大皮包往右边一甩的那副庄严 的神气,他就管他叫 “胡桃老头”。斐迪南见他把邮包甩到左边,一步一蹭 地走着,以及由于腿短,步子走得不伦不类的姿态,就不由自主地好笑。 可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双膝在颤抖。在眼睛上搭着凉棚的双手也像瘫痪了 似的掉了下来。今天、昨天、这些个星期以来的不安,现在一下子又袭来了。 他心里感觉到,这个人是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是专门来找他的。他下意识地 把门打开,蹑手蹑脚地走过还在酣睡的妻子,急忙下了楼,来到两侧都是篱 笆的小路上,以迎候来人。在花园门口,他碰上了他。 “您……您有……” 他接连说了三次才说出来, “您有我的信件吗?” 邮递员把蒙着湿气的眼镜抬了抬,目光盯着他说: “有,有。”他猛地 把黑邮包甩到右边,用被雾冻得又红又湿、像大蚯蚓一样的手指在信堆里翻 找着。斐迪南直哆嗦。终于他拣出来一封信。褐色的大信封上宽宽地盖着“公 事”两个字,下面就是他的姓名。 “得签字。”邮差说着,舔湿复写笔,把 登记本递给了他。由于激动,斐迪南签的字很难认,而且把登记本都划破了。 随后斐迪南从邮递员那又肥又红的手中接过信,可是他的手指竟如此僵 硬不灵,以致信从手中滑了下来,掉到地上,掉到了湿土和湿树叶上。他俯 身去捡信时,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鼻而来。 这就是那件事情,现在他完全明白,几个星期来阴森森地扰乱他的平静 的,就是这封信,这封他不愿要,但却等待着的信,这封信是从丧失了理智 和礼仪的远方给他寄来的,这封信朝他摸索着,它那打字机打出的呆板语句 攫取了他温暖的生活和他的自由。他曾经感到这封信从什么地方寄来了,犹 如一个在茂密的森林中巡逻的骑兵,感觉到有一支看不见的冷冰冰的枪管在 瞄准他,枪管里装着一颗小铅丸,要射进他的肌体。他进行了反击,但是毫 无用处。多少个夜晚他想的全是这些事,现在终于找上门来了。那还是不到 八个月的事,当时他光着身子,在边界那边站在一位军医面前,寒冷和厌恶 使他浑身哆嗦。那军医像一个马贩子似的抓着他胳膊上的肌肉,他认识到, 这种对人格的侮辱就是当代对人的尊严的卑视和那在欧洲蔓延的奴役。在一 片乌烟瘴气的爱国滥调中生活两个月,他还可以忍受,但是他慢慢就感到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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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了,每当他周围的人启口说话的时候,他就看出全是信口雌黄,令人不胜 厌恶。看到妇女们提着盛土豆的空口袋,天色微明就冷得瑟缩着身体坐在市 场的台阶上,他的心都要碎了。他紧攥拳头,悄悄地走来走去,怒不可遏, 恨得痒痒的,但是自己的愤怒又无济于事,他为此而生自己的闷气。后来他 托了情,才和他的妻子一起来到瑞士。当他跨过边界,突然感到热血涌上面 颊,踉跟跄跄,不得不紧紧抓着柱子。人、生活、事业、意志、力量,他感 到再一次获得了这一切。他敞开胸怀,尽情地呼吸自由的空气。祖国现在对 他来说,只不过意味着监狱与桎梏,外国则是世界故乡,欧洲是人类集中的 地方。 然而好景不长,这种轻松愉快的感觉并没有维持很久;接着恐惧又重新 来临了。他觉得背上写着他的名字,好象还被挂在血淋淋的丛林中似的。他 感到有个什么东西,他对它既不了解,也不认识,而它却很了解他,而且不 肯放过他;有一只彻夜不眠的冷酷的眼睛正在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窥视着 他。于是他便深居简出,蛰居起来,报也不读,唯恐看到军人召集令。他变 换住址,以销声匿迹,他让把信件都寄给他妻子,都写上留局待取。他不与 人来往,以免人家寻根问底。他从不进城,画布和颜料都让他妻子去买。他 隐姓埋名,在苏黎士湖畔的这个小村子里向农民租了一幢小房子蛰居起来。 然而他时时都清楚:在某个抽屉里,在成千上万页材料中保存着一张纸。他 知道有朝一日,不知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间,这抽屉将会被打开——他听到 有人在拉抽屉,听见打字机的的嗒嗒打下了他的名字,他知道这封信将转来 转去,直到最终找到他为止。 此刻信在他手里窸窣作响,他感到身子发冷。斐迪南竭力使自己保持镇 静。这张纸片关我什么事!他自言自语:明天,后天这些小树上会长出千张、 万张、十万张纸片来的,每张纸片都跟这张一样,都与我无关。什么叫 “公 事”?我干吗要看它?现在我在这些人中间没有担任什么职务,因而没有任 何职务可以管住我。这就是我的名字——就是我本人啦?谁能强迫我说,这 张纸片就是我,谁能强迫我来看那上面所写的东西?如果不看这张纸片就把 它撕毁,那么碎片就会一直飘落到湖里,我什么也不知道,别人什么也不知 道,世界依然是老样子,我也依然如故!这么一张纸片,这么一张只有我愿 意才去了解其内容的纸片,怎么会弄得我心神不宁?我不要它,除了我的自 由,我什么都不要。 他伸开手指,准备把这个硬信封撕开,把它撕成碎片。可是奇怪:肌肉 一点也不听他使唤。他自己的手上有某种东西在违抗他的意志,因为他的手 不听他使唤了。他一心想用手把信封撕开,但是手却小心翼翼地启开了信封, 哆哆嗦嗦地展开了那张白纸。信的内容本是他已经知道的:“F34729号。据 M地区司令部规定,务请阁下至晚于三月廿二日前往 M地区司令部8号房间 重新进行兵役体检。此军函由苏黎士领事馆转交,务请阁下前往该领事馆面 洽此事为荷。” 斐迪南重新走进房间,一小时以后,他妻子笑眯眯地朝他走来,手里捧 着一束零散的春花。她面庞光彩照人,无忧无虑。 “瞧,”她说, “我找到 了什么!屋子后面草地上的花已经开了,而树荫下面却还有积雪呢。”为了 讨她喜欢,他接过花束,把脸深深地俯埋在花枝中,以免看见他心爱的人那 双无忧无虑的眼睛,随后便匆匆上楼躲进那间作为他的画室的顶楼。 然而他却没法进行工作。刚把那块空白的画布放在面前,画布上就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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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了那封信上用打字机打的字句。调色板上的颜色,在他眼前变成了污泥 浊血。他不由得想到脓包和伤口。他的自画像立在半阴的地方,他看到颏下 带着军队的领章。 “胡闹!胡闹!”他大声地嚷叫起来,跺着脚,想驱散脑 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图像。然而他双手发抖,脚下的地板在晃动。他快要倒 下去了,于是赶紧往小矮凳上坐下,缩成一团,一直到他太太叫他去吃午饭 才起来。 每口饭他都哽塞难咽。嗓子眼里有一种苦东西,先得把这东西咽下去, 可一咽下就又泛了上来。他弯着腰,默默地坐着,发现他太太在端详他。忽 然他感到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上。 “你怎么啦,斐迪南?”他没有回 答。 “你是不是得到不祥的消息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喉咙哽塞了。“军 事当局来的吗?”他又点了点头。她沉默不语,他也默不作声。对这件事的 思考一下子占据了整个房间,把其他东西都推到一边去了。这种思想粘粘糊 糊,囫囵地盖住了只吃一点点的饭菜。这种思想像是一只湿腻腻的蜗牛,爬 在他们的脊梁上,使他们直打寒颤。他们彼此都不敢看一眼,只是弯着腰默 默地坐着,思想的千斤重担压在他们身上,很难经受得住。 “他们约你到领事馆去吗?”她终于问道,声音显得有些破碎。“是的!” —— “那你去吗?”他哆嗦着。“我不知道,不过我还得去。”——“为什 么一定要去?你现在在瑞士,他们不能对你发号施令。在这里你是自由的。” 他从紧咬的牙缝中迸出几句话来:“自由!今天究竞谁还有自由?”——“每 个希望自由的人,尤其是你。这是什么?”她轻蔑地一把抓起他面前的那封 信。 “这张破纸,一个潦倒的小文书乱涂了几笔的破纸,居然对你,对你这 个活人,对你这个自由人具有那么大的力量?它会把你怎么样?”—— “这 封信倒不会把我怎么样,可是寄这封信的人可是惹不起的啊!”—— “信是 谁寄的?什么人?是一架机器,那架巨大的杀人机器。可是机器却抓不着 你。”—— “它已经抓住好几百万人了,为什么偏偏抓不到我?”——“因 为你不愿意。”—— “那几百万人也是不愿意的呀。”——“但是他们失去 了自由。他们是在枪口威逼下才去的,没有一个人是自愿的。谁也不会愿意 从瑞士再回到那个地狱里去。” 她看到他很痛苦,就控制着自己的激动。像是对一个孩子似的,怜悯之 心在她身上油然而生。 “斐迪南,”说着,她便靠在他的身上,“现在好好 想一想。你是给吓傻了,我明白,这只凶恶的野兽突如其来地向你扑来的时 候,是会使人惊慌失措的。你想一想,这封信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我们已 上百次估计到了这种可能性,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知道,你会把这封信撕成 碎片,你决不会去干杀人的勾当的,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保拉, 我明白,但是……”—— “现在不要讲,”她硬不让他说。“你被什么迷住 了心窍。想一想我们的谈话,想想你写的那份稿子——就在写字桌左边的抽 屉里——你在稿子里声明永远不拿武器。你是非常坚决的……”斐迪南却提 出了异议。“我从来都不坚决!从来都没有把握。这一切都是谎话,只不过 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这些话是我用来陶醉自己的。只有我自由了,这一 切才会是真的,我一直很明白,他们一叫我,我就非常软弱。你以为我会在 他们面前发抖吗?只要在我心里没有把他们当真,他们就是虚无的,要不就 是空气、语言,一种虚无的东西。然而我却在我自己面前打颤,因为我一直 很明白,他们一叫我,我就会走的。”—— “斐迪南,你愿意去吗?”—— “不,不,不,”他跺着脚,“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心里不愿意。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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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会违背自己的意愿去的。这正是他们力量的可怕之处,人们不得不违背 自己的意愿,违背自己的信念去为他们效劳。假如人还有意志的话——这样 的人几乎没有,手里接到这样一封信,那他的意志也就烟消云散了,变得顺 从了,成了小学生:老师一叫,马上就站起来,战战兢兢的。”——“可是, 斐迪南,那么谁在召唤呢?是祖国?是一个文书!一个无聊的刀笔小吏!再 说,就说是国家,它也无权强迫一个人去杀人,无权……”—— “我知道, 我知道!现在我来引一段托尔斯泰的话!我了解全部论据:你不理解,我根 本不相信他们有召唤我的权力,我不相信我有服从他们的义务。我只知道一 种义务,那就是做一个人,并且干工作。离开了人类就没有我的祖国,我没 有杀人的虚荣心,我什么都知道,保拉,我跟你一样,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 楚——不过,他们已召唤我了,他们现在正在召唤我,我知道,无论如何我 是要去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他叹息着:“我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当今这个世界上疯狂胜过理智。也许因为我个足英雄, 因此不敢逃避……这是无法讲得清楚的。我觉得有种什么桎梏:我无法砸断 这已经绞杀了二千万人的锁链。我无能为力。” 他用手捂着脸,时钟,这位时间哨所的哨兵,在他们头上高一步,低一 步地走着。她微微颤抖。 “现在有人在召唤你,这我知道,虽然我对这件事 并不理解。可是难道你没有听到这里也在呼唤你吗?难道这里没有什么可以 使你留恋的吗?”他霍地站了起来。 “我的画?我的工作?不!我不能再画 了。这一点我今天就感觉到了。我现在就已经生活在那边,而不是在这里。 现在那边的世界正在走向毁灭,这时候还为自己工作,这简直是犯罪。不能 再为自己着想,为自己生活了!”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去。 “我不相信,你是为你自己一人生活的。我相 信……我相信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籁籁 直往下掉。他想安慰她,可是她眼泪后面闪射出一种恼怒,这把他吓住了。 “走,”她说,“你走好了!在你心目中我算什么?还不如一张破纸片。你 想走,就走好了。” “说真的,我不愿意,”他紧攥拳头,怒火直冒,无可奈何地捶着。“我 是不愿去,可是他们要我!他们是强者,我是弱者。他们的意志经过几千年 的锤炼。他们组织严密,奸诈狡猾,他们早已准备就绪,像迅雷一样,一下 就落到我们头上。他们有的是意志力,而我只有神经。这是一次力量悬殊的 战斗。人是奈何不了一架机器的。若是人,那倒还可以较量较量。然而那是 一架机器,一架杀人机器,一台没有灵魂,没有心脏和理智的工具。你能拿 它怎么样!” “可以,只要坚决,就可以跟它斗!”现在她像疯子似地大声叫嚷着: “如果你不行,我行!你软弱你的,我可不。我决不对一张废纸卑躬屈节。 我决不用生命去换取一句话。只要我能管着你,你就别想走。我可以发誓, 你病了,你神经不正常。盘子当啷一声,也会把你吓瘫的。这一点是任何一 位大夫都可以看出来的。你就在这里看看病吧,我和你一起去,我会把一切 都告诉大夫的。他们肯定不会让你服兵役的。人得自己保卫自己,咬紧牙关, 意志坚决。你想一想你那位巴黎的朋友让诺:他被关在疯人院里观察了三个 月,用种种检查折磨他,但他坚持下来了,最后人家还是把他放了。一个人 不愿干,就必须态度鲜明,不能逆来顺受。这事可关系到全局呀,别忘了, 人家要夺走你的生活,你的自由,你的一切。因此得起来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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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怎么反抗法?他们比所有人都厉害,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这话不对!只有世界上的人甘心情愿的时候,他们才是强大的。一个 个的人总要比概念强大,但他必须保持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意志。他只要明 白,他是一个人,将来还要做个人,那么现在他耳朵边那些用来麻醉人的词 藻,什么祖国啊,责任啊,英雄主义啊,就统统成了空话,成了散发血腥味 的,散发热的、活人的血腥味的空话。你说真话,对你来说你的祖国真像你 的生活一样重要吗?你觉得一个正在更迭君主陛下的省份如同你用来画画的 右手那么可爱吗?除了那看不见的、用我们的思想和热血筑在我们心里的正 义之外,你还相信另一种正义吗?不相信,这我知道,不相信!因此,如果 你要去的话,那就是自己欺骗自己……” “我真的不想……” “你的意志力真差劲!你压根就没有意志力了。你一味任人摆布,你这 是犯罪。你自己正沉湎于那些你自己所厌恶的东西里,并豁出命去干。为什 么不宁愿为你所信仰的事业去献身呢?把鲜血献给自己的思想——很好!为 什么要为那异端思想去卖命?斐迪南,别忘了,要自由,就得意志坚强,那 边的那帮家伙是什么东西?是些凶恶的傻瓜!要是你意志薄弱,让他们把你 弄到手,那么你自己就是个傻瓜。你总是对我说……” “是的,我说过,这些话我都说过,唠叨来唠叨去,为的是给自己壮胆。 我是在说大话,就像小孩在黝暗的森林中由于害怕而唱歌壮胆一样。这一切 都是谎言,这一点我现在已经十分清楚地感觉到了。因为我一直很明白,他 们召唤我,我就会去的……” “你要去?斐迪南!斐迪南!” “不是我!不是我!而是我内心有什么东西要去——而且已经走了。我 告诉你吧,在我心里有个东西站了起来,就像是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战战 兢兢,唯命是从!这中间你讲的,我都听着,我知道这些话是千真万确的, 合乎人情的,是十分必要的——这是我应当做并且必须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我对此很清楚,很清楚。因此,如果我去,那是非常卑鄙的事。可是我要 去,我是鬼迷心窍了!你鄙视我吧!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可我实在无可奈 何,没有别的办法!” 他双拳捶着他面前的桌子,眼睛里射出一种迟钝的、兽性的、囚犯式的 光芒。她不敢看他。她非常爱他,因而害怕自己看不起他。桌上的饭菜还没 撤掉,桌上有一盆肉,已经冰冷,像腐尸似的。面包是黑的,掰成了细屑屑, 像炉渣似的。房间里充满了饭菜冒出的热气。她感到嗓子里一阵恶心,对一 切都感到恶心。她推开窗户,空气吹进来;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空出现了蔚 蓝的三月天穹,白云抚弄着她的头发。 “看,”她轻声地说,“往外看!只看一眼好了,我求你。也许我讲的 这些并不都对。语言总是不容易表达清楚。可是我现在看到的,却是真的, 这不会骗人。下头有个农民在扶犁,他多年轻、壮实啊。为什么他没遭屠杀? 因为他的国家没有打仗,因为他的田地离那边只有呎尺之遥,法律就管不着 他。你现在也在这个国家,所以法律也管不着你。一项法律,一项看不见的 法律,它只能管到几块路牌之内,这几块路牌的那边它就管不着了,这难道 不是真的吗?你看一看这里的这番和平景象,难道不感到那项法律是毫无意 义的吗?斐迪南,你瞧,湖上的天空是多么澄净。你看那色彩,多让人高兴 啊!你到窗户跟前来,再对我说一遍,你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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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愿去!我真的不愿去!这你是知道的!你要我看这些干吗呢? 我对一切,一切都很清楚!你只是在折磨我!你说的每句话都使我很痛苦, 任何东西都帮不了我的忙!” 她看到他那样痛苦,心就软了下来,怜悯心使她失去了力量。她悄悄地 转过了身。 “那什么时候……斐迪南……叫你什么时候去领事馆?” “明天!本来昨天就该去的,可是那封信还没有送到我这里,今天才把 我找到。明天我得到那里。” “要是你明天不去呢?让他们去等吧。在这里他们奈何你不得。我们不 用那么着急。让他们等上八天。我给他们写封信,就说你卧病在床,我的弟 弟也是这么干的,他赢得了十四大时间。最糟的情况无非是他们不相信,从 领事馆派个大夫来这里。和这位大夫也许能谈得来,没有穿军装的人多数总 还是人,也许他看看你的画,会认为这样的人是不该上前线的。即使帮不了 忙,那至少总争取了八天时间。” 他沉默不语,她感到这种沉默是对她的反抗。 “斐迪南,答应我,你明天不去!让他们去等吧。我们得心里有所准备。 你现在精神恍惚,他们就可以随意摆布你。明天他们就是强者,而八天以后 你就是强者了。那以后我们的日子将会多好,你想一想。斐迪南,斐迪南, 你听见没有?” 她摇着他的身子,他茫然若失地凝视着她。在这迟钝而若有所失的目光 里,对她的一席话没有丝毫反应。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只是他心灵深处的恐 惧和不安,她过去从未见过的恐惧和不安。慢慢地他才镇定下来。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了口。“你说得对。的确不必那么着忙。他们 会把我怎么样?你说的对。我明天肯定不去。后天也不去。你说得对。这封 信就一定会找到我?我不会正好外出旅行了吗?难道我就不会在生病吗?不 ——我已经给邮差签了字。这也不要紧。你说得对。得好好考虑一下。你说 得对!你说得对!” 他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机 械地重复着,然而话里却缺乏信念。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心不 在焉地、呆头呆脑地老是重复这句话。她觉察到,他的思想已经跑到别的地 方去了,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去了,已在他们那边了,已经交了厄运了。“你 说得对,你说得对。”这句没完没了的话,这句只是在他嘴唇皮上打了个滚 的话,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悄悄地走了出去。可是她听到他在房间里来回 踱了好几个小时,像个牢房里的囚犯一样。 晚上他也一口饭没吃,现出呆滞的、心不在焉的神情。那天夜里她才感 到他内心的恐惧;他紧紧抱住她柔软、温暖的身体,仿佛要躲到她身上去似 的。他那滚烫的、颤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然而她明白,这不是爱情,而是 逃遁。一阵痉挛,他吻她的时候,她感到了一滴眼泪,又涩又咸。随后他又 一声不吭地躺着。有时她听到他在叹息,于是她给他递过手去,他就紧紧地 抓着她,仿佛好把自己支撑住似的。他们两人都不作声;只有一次,她听到 他在啜泣,就想安慰安慰他。 “还有八天时间呢,别去想这事了。”她劝他 去想些别的,对此她自己也感到羞愧,因为他的手冰冷,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由此她感觉到,只有这一种思想占据着他,支配着他。她知道,决没有什么 法宝,能使他从这个思想中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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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所房子里,沉默和昏暗从来也没有如此沉重。整个世界上的阴森恐 怖都集中在这所房子里了。只有时钟,这个铁制的时间哨兵,还依然一步上 一步下地继续不停地走着自己的路程。她知道,时间每走一步,她心爱的人 就离她远了一步。她再也无法忍受了,从床上跳了起来,使钟摆停止了摆动。 现在时间没有了,剩下的只是恐惧和沉默。他们俩并挨着,默默地躺在床上, 心里波澜起伏,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冬日晨曦朦胧,浓重的霜雾笼罩在湖上。他起了床,匆匆穿好衣服,犹 豫不决地、慌里慌张地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来回数次。后来他突然拿 起帽子和大衣,悄悄开了门。后来他还常常想起当时的情景:他的手碰到冰 冷的门闩时抖个不停,怯生生地回头看看是否有人盯着他。真的,那条狗像 朝着一个蹑手蹑脚的小偷那样向他扑了过来,然而它认出了他,他在它身上 抚摸了几下,狗就温顺地缩了下去,不住地摇着尾巴,想要跟着他。但是他 用手把它赶了回去——他不敢出声。随后他就突然从山上的羊肠小路跑了下 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慌张。有时候他还停下来,回头看看那 座渐渐消失在迷雾中的房子,随即又跑开了,一路被石头磕磕绊绊的,仿佛 有人在后面追他,一直向山下的车站奔去,到了那里才停下来,衣服都湿了, 冒着热气,额头上汗水淋淋。 车站上站着几个农民和默默无言的普通人,他们都认识他,都向他打招 呼,有的人看来情绪不坏,想跟他攀谈攀谈,可他避开了他们,现在和别人 说话他感到又羞愧又害怕,但是站在湿漉漉的铁轨前空等着,又使他感到很 难受。他不知干什么才好,于是往一台磅秤上一站,掷进一枚硬币,望着指 针上面小镜子里他那张苍白的、冒着汗气的脸发呆,他跨下磅秤,钱币卡啦 一声掉了下去,这时他才发觉他忘了看数字。 “我疯了,完全疯了。”他轻 声地喃喃自语。他对自己都感到恐惧了。他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想强迫自己 把一切事情再明确考虑一遍。可这时他旁边的信号钟敲响了,他猛地站了起 来。机车已经在远处长鸣。火车呼啸而来,他跳上一节车厢。地上有一张脏 报纸,他捡了起来,呆呆望着这张报纸,自己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他只是 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拿着报纸不住颤抖的手。 火车停了下来。苏黎士到了。他摇摇晃晃地走下火车,他知道自己将会 被弄到哪里去,他感到这是违背他自己的意愿的,然而自己的意愿很软弱, 而且越来越软弱。有时他还想试一试自己的力量。他站在一块广告牌前面, 强迫自己从上读到下,以证明自己是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 “我不必那么 匆忙。”他说出了声,话刚在嘴边咕噜了一下,他又继续往前走了。他焦躁 不安,心烦意乱,像有一台马达在推动他朝前走似的。他束手无策,环顾四 周,想找辆汽车。他双腿在颤抖。一辆汽车从他身边驶过,他叫住了车子, 像个投河自杀的人钻进了汽车,说了声 “到领事馆待”。 汽车疾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奔向一个万丈 深渊,汽车飞驶,把他带到他自己的命运中去,然而他从汽车的高速度中却 感到一阵快意。听天由命吧,这反而使他心里好受一点。汽车停了下来,他 下了车,付了钱,就乘上电梯,电梯一开,机械地把他送到楼上,他又从中 感到了一阵快乐。仿佛做这一切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权力,是那强迫他的、 从未见过的、不可捉摸的权力。 领事馆的门还紧闭着,他按了按门铃,没有回音。他感到浑身灼热如焚: 回去,快走,下楼去!但他又按了按门铃。里面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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