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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笨手笨脚地开了门。他的穿着寒酸,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打扫 办公室。“您有何贵干?……”他粗声粗气对斐迪南嚷道。“是约我……我…… 到领事馆……馆来的。”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见了一位仆役都结结巴巴的, 他自己也感到羞愧,因而准备回头跑了。 仆人傲慢无礼地转过身去。“下面牌子上写着:‘办公时间:10点至12 点’,你不认识字吗?”不等他回答,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斐迪南站在那里,全身一阵痉挛,心里感到无比羞愧。他看了看表,才 七点十分。 “疯了!我真是疯了。”他结结巴巴地自语着,像个老人一样颤 颤巍巍地走下楼去。 两个半小时——这段时间无事可做,真是可怕,因为他感到每等一分钟, 他都要失去一份力量。刚才他曾振作起精神,作了准备,斟字酌句,胸有成 竹,把整个场面在心里作了预演,然而现在在他和他积蓄的精力之间落下了 一道两个小时的铁幕。他吃惊地感到,自己心里的全部热情都化成了烟,要 说的话,在神经质的逃遁中相互践踏,碰撞,一句句都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 他曾经这样设想过:当他到了领事馆,立刻通报给了军事科科长,他和 这位科长曾有一面之交。他是有一回在朋友家认识他的,和他一般地寒暄了 几句。他知道他这位对手是个贵族,英俊潇洒,八面玲珑,温文尔雅,自命 不凡。他喜欢表现得宽宏大量,关心别人,而不以官员的面目出现。这种虚 荣心是他们人人都有的,都希望别人把他们看作外交官,看作可以自己作主 的重要人物,所以斐迪南在这里打算这样做:先通报进去,客气有礼,先一 般地寒暄,然后就问起他的夫人。那位科长一定会给他让座,并递给他一支 香烟,等他的话一停,科长就会客气地问道:“有什么事要我为您效劳吗?” 科长一定会这样问他的,这一点很重要,不能忘了。随后他得冷冰冰地,漠 不关心地回答说: “我接到一封信,我想去那边到M区去了解一下。一定是 弄错了。那时候曾特别宣布我是不适合服兵役的。”这些话要说得非常轻描 淡写,让人马上觉得他对这件事是毫不在乎的。这时科长就会拿出那封信来 ——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是熟悉的——向他解释说,这是一次新体检,他 一定早已在报上看到过这项要求了吧,即过去退役的现在必须重新报名。听 了这话,他依然非常轻描淡写地马上耸耸肩膀说: “原来是这样!我是不看 报的,我没那份时间。我得工作。”那位科长一定马上就会看出,他对整个 战争是漠不关心的,他是自由自在、独立不羁的。当然,科长会向他解释, 他必须服从这个要求,对他个人来说是很遗憾的,可是军事当局以及其他…… 这时候态度该厉害点了。 “我理解,”他得这样说。“可是现在我不能中断 我的工作。我已经与别人谈好,举行一次我个人全部作品的展览会,不能不 讲信用。我已经向人家作了保证。”随后他就向科长建议,或者给他把期限 延长,或者由这里领事馆的大夫给他重新作次检查。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有把握。但从这里开始事情就会出岔了。要么那位 科长一口同意,那么无论如何总算赢得了时间。但是,假如他彬彬有礼地、 以那种冷冰冰的、敷衍了事的态度,突然打起官腔来,客客气气地对他解释, 说这样做就超越了他的权限,是不允许的。这时候,他就要表现得果断。他 先要站起来,走近桌子,以坚定的声音,用非常坚定的、不屈不挠的、发自 内心的果断的声音说:“这我已经知道了。请记录在案:由于经济方面的责 任,我不能立即应召,要推迟三个星期,以尽到我道义上的责任;由此引起 的一切后果都由我自己承担。当然,我并不想逃避我对祖国的义务。”他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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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思想出了这些措辞,感到十分得意。什么 “记录在案”,什么 “经济方 面的责任”,听起来煞有介事,冠冕堂皇。如果科长还要提请他注意这件事 情的法律后果的话,那这时语调就得更尖锐些,并冷冷地将这件事情收场: “我懂得法律,知道此事的法律后果。但是我刚才说的话就是我的最高法律, 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我甘愿承担任何风险。”说着匆匆鞠了一躬,中止了 这场谈话,向房门走去!领事馆的人一定会看出,他不是工人或学徒,要等 别人让走才走,而他却不一样,谈话该什么时候结束,这是由他自己来决定 的。 他走来走去,把这场谈话背诵了三遍。整个构思以及语调他部非常满意。 他焦急地等待着这一时刻的来到,就好像演员眼巴巴地等着别人的暗示,好 把他的台词接着说下去一样。只有一个地方他觉得说得还不太妥帖,那就是 “当然,我并不想逃避我对祖国的义务”这句话。谈话当中无论如何得有点 爱国之类的辞令,无论如何得有一点,以便让人看到,他不是悖逆不道,但 也并非心甘情愿。虽然他承认——当然仅仅是在他们面前承认而已——其必 要性,但并不认为对他是必要的。 “对祖国的义务”——这话太没有文采, 耳朵都听腻了。他想了一下,也许这样: “我知道,祖国需要我。”不,这 话很可笑。或者这样说会好些: “我并不打算逃避祖国的召唤。”这样是好 了一点,但对这句话他还是不满意,它太卑躬屈膝了,犹如鞠躬时腰多弯了 几个厘米。他继续推敲着。最好还是直截了当些:“我知道什么是我的义务。” ——好,这样讲最确切。这句话可以向里拐,也可以向外拐,可以理解,也 可以误解。这话听起来简单明了,说的时候口气可以很蛮横: “我知道,什 么是我的义务。”——简直有点威胁的味道。现在一切都就绪了。可是:他 又神经质地看了一下表。时间似乎不愿往前走。现在才八点。 他面前街道纵横,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于是他信步走进一家咖啡馆, 想看看报纸,然而那些字句使他心烦意乱,报上到处都是祖国和义务。这些 陈词滥调扰乱了他的计划。他喝了一杯科涅克白兰地,接着又喝第二杯,想 去一去嗓子眼里的一股苦味。他苦苦地思考,怎样抢在时间前面,同时把这 场虚构的谈话的各个零零散散的部分一次又一次地牢牢记在心里。突然,他 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没刮脸,我还没刮脸!”他赶忙跑进对面的理发馆, 把头发理了理,洗了洗,这样就打发了半小时的等候时间。后来又想到,得 打扮得像样一点,这在领事馆里是很重要的。那里的人对穷鬼总摆出一副趾 高气扬的神气,而且大声斥责。但是如果你仪表堂堂,应对自如,风度潇洒, 那么他们对你马上就是另一副面孔。这个想法使他感到陶醉。于是他让人把 外套刷了刷,就去买手套。在挑选手套的时候,他着实费了一番斟酌。黄的, 有点锋芒毕露,而且显得太浮华;珠灰色不显眼,这比较好,买了手套之后, 他又在街上游来荡去。他在一家缝衣铺的穿衣镜前端详了一番,把领带扶正。 手里还太空,他突然想起需要一根手杖,去那儿的时候,可给人一种顺路而 来、随随便便的感觉。于是他匆匆跑到马路对面,挑了一根手杖,他从店里 出来的时候,钟楼上的钟正敲九点三刻。他把准备好的那些话又背了一遍。 太妙了! “我知道,什么是我的义务”这句新措辞现在是最有力的一句。他 满有把握地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上楼去,轻快得像个孩童。 一分钟后,仆役刚把门打开,他心里就一楞,感到自己的算盘打错了。 他指望的事并没有出现。他问仆役,科长在不在,仆役告诉他,秘书先生正 在会客。他得等着。仆役不太客气地随手向一排椅子中间的一张一指,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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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那排椅子上已经坐了三个人,脸色都很阴郁。他勉强坐了下来,他心 怀敌意地感觉到,在这里他只不过相当于一桩事情,一份材料,没有自己的 人格。他旁边的人正在相互诉说自己不幸的命运;其中一个带着快要哭出来 的可怜的声音说,他在法国被监禁了两年,而这里又不愿意发给他回家的路 费,另一位诉说,无人肯帮他找个职位,可是他有三个孩子。斐迪南不由心 里气得发抖——真是岂有此理,竟让他和乞丐坐在一条板凳上!他发现,这 些卑贱人,他们那种沮丧而牢骚满腹的样子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想把那席谈 话再回忆一遍,可是这些家伙,他们那讨厌的唠叨却打乱了他的思绪。他真 想对他们大吼一声: “别说了,贱货!”或者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送他们回 家,然而他的意志完全瘫痪了,跟他们一样,手里拿着帽子,跟他们坐在一 起。另外,那里人来人往不断,这也弄得他不知所措。他真怕有熟人看见他 同乞丐坐在一条凳子上。他心里作了准备,一开门他就立即跳起来,离开这 里。可是他仍旧只是失望地低着脑袋坐在那里。他越来越意识到,趁现在精 力还未消耗殆尽的时候,必须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有一次他振作精神,站了 起来,对站在他旁边的门岗模样的仆役说: “我明天再来吧。”可是那位仆 役却宽他的心,说: “秘书先生很快就有空了。”于是他又屈膝坐了下来。 他在这里好象是被人抓了起来,毫无反抗。 终于,随着衣服的窸窣声,一位太太微笑着,洋洋得意地走了出来,高 傲地朝那些等候的人扫了一眼,这时仆役喊道: “秘书先生现在空了。”斐 迪南站起身来。他的手杖和手套在窗台上放着,可是他发现得太晚了,门已 经打开,他不能再转回去拿了。他半回头看着,被这些事弄得糊里糊涂,就 在这种精神状态下走了进去。科长正坐在写字桌旁看材料,此刻匆匆抬起眼 睛,朝他点了点头,也没请这位久等的人坐下,就客气而又冷冰冰地说:“啊, 我们的美术硕士。马上就来,马上就来。”说着他起身朝隔壁房间里叫道: “请把斐迪南·R……的卷宗拿来,是前天办好的,您知道,征召令已转寄给 您了。”他说着又坐了下来。 “您又要离开我们了!好吧,希望您在瑞士这 段时间是美好的。再说,您的气色棒极了。”说着,他就匆匆翻阅文书给他 送来的卷宗。 “是在M地区参军的……对,对……一切都办好了……我已经 让人把表格填好了……您不用申请路费吧?”斐迪南站也站不稳,只听得自 己的嘴唇结结巴巴地说:“不用……不用。”科长在介绍信上签了字,递给 了他。 “本来您明天就该去了,不过也不必如此匆忙,您先让最后一张杰作 的油墨干一干吧。如果您需要一二天的时间处理一下自己的事务,这事由我 负责,这对国家的关系不大。”斐迪南感到,这是句令人发笑的玩笑,而他 只是客气地撅了一撅嘴唇,这使他自己的内心里真正感到十分惊愕。说几句, 现在我得说几句——他心里盘算着——不能像木棍似地呆呆地站着。他终于 迸出了这么几句来: “有了征兵书够了吧……其它,还要……通行证吗?” —— “不用了,不用了,”科长笑着说,“边境上不会麻烦您的。再说那里 已经得到了关于您的通报。好吧,祝您一路平安!”他向斐迪南伸出手来。 斐迪南感到,这意思是让他走了。他眼前一阵漆黑,赶紧扶住了门,一种厌 恶的心情使他透不过气来。 “往右,请往右走。”科长在背后叫他,他走错 了门,科长挂着一丝微笑——这时虽然他神志不清,但觉得自己还是看到了 科长的笑——给他打开他出去的门。 “多谢,多谢……请不必劳神了。”他 还呐呐地说着。对这种多余的客套,他自己也感到生气。刚走到外面,仆役 就把手杖和手套递给了他。 “经济方面的责任……请记录在案”等等词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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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又在他的脑海里涌现出来了。竟还向他道谢,客客气气地向他道谢!他这 辈子从来没有感到这么羞愧过。然而他并没有再怒火中烧。他有气无力地走 下楼梯,感到现在走着的并不是自己,感到那种势力,那种陌生的、冷酷无 情的势力,已经把他,把这整个世界踩在它的脚底下了。 他下午很晚才回家。他感到脚后跟疼得很,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儿小时, 三次到自己的家门口又缩了回来;最后他想从后面穿过葡萄园,从一条掩蔽 的小路溜回家。然而,那条忠实的狗发现了他,它狂吠着向他扑来,亲热地 对他摇着尾巴。门口站着他的妻子,他第一眼就看出,她什么都知道了。他 默默无语地跟着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是她并不严厉,也不看他,显然她避免再使他痛苦。她端出一些冷肉 放在桌子上。他顺从地坐了下来,她走到他身边。 “斐迪南,”她说道,声 音哆嗦得很厉害, “你病了。现在不能和你说话。我也不想责备你,你现在 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我感到你很痛苦。不过你答应我一条:关 于这件事情,要是事先没有和我商量,你再也别采取什么行动了。” 他沉默不语,她的声音激动起来了。 “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个人的事情,我从来都让你在决定你自己的事情 上有充分的自由,我并为此感到自豪。但是你现在处理这件事不仅关系到你 的生活,而且也关系着我的生活呀。我们的幸福是我们多年建立起来的,我 不能像你似的随随便便地去断送给国家,断送给谋杀,断送给你的虚荣心和 软弱。我们的幸福我谁也不给,你听着,谁也不给!你在他们面前窝窝囊囊, 我可不。我知道这件事的分量。我决不屈服。” 他仍一直不吭声,他那卑躬的、由于感到内疚而表现出来的沉默渐渐激 怒了她。 “我决不让一张废纸就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东西,我不承认以杀人为 终结的法律。我决不在权势面前折腰。你们男人现在都被意识形态毁了,你 们考虑政治和伦理,而我们女人,我们是凭直觉办事的。我也知道,祖国意 味着什么,但我也明白,今天祖国又意味着什么:杀人和奴役!一个人可以 属于祖国的人民,但是一旦这些人都疯了,那他就不该跟他们同流合污。在 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一个数字,号码,工具和炮灰,可是我却感到你是个活 生生的人,因此我决不把你交给他们,我决不把你交出去。我从来没有擅自 替你做主,但是我现在的责任就是保护你;在这以前你还是个头脑清醒的成 年人,懂得自己该干什么事,可是现在你已经跟外边几百万牺牲者一样,意 志被扼杀,成了失去常态的、听命于人的破机器。他们为了得到你,已经牢 牢地控制了你的神经,可是他们却把我忘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强。” 斐迪南依然抑郁地沉默不语,他心里没有反抗,既不反抗别的事,也不 反抗她。 她霍地站了起来,显出一副吵架的气势。她的声音是强硬、严厉而绷得 紧紧的。 “在领事馆他们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想知道。”这简直是一道命令。他 疲惫地拿出那张纸,递给了她。她双眉紧蹙,咬着嘴唇,看了那张介绍信, 随后就轻蔑地把它往桌子上一扔。 “这帮老爷倒挺急!明天就要你走!而你呢,你对他们大概还感恩戴德 吧,脚跟卡的一声,一个立正,就完全俯首贴耳了。 ‘明天就去报到。’报 到!不如说是唯命是从。不行,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还远远没有到这个地 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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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扶在椅子上的手在抽搐。 “保拉,我们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木已成舟,已经无可挽回了。我曾试图反抗来着,但办 不到。我就等于是这张纸了。我就是把纸撕掉,还依然是它。你不要再给我 添麻烦了。在这里也没有自由啊。每时每刻我似乎都感到,那边在召唤我, 在摸索我,在拉我拽我。到那里我反而会感到轻松些;在监狱里反而倒还有 一点自由。只要在外面,就总觉得是在逃命,这倒反而不自由。再说,干吗 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第一次他们已经放我回来了,为什么这次就不会放我 回来?也许他们不给我武器,我甚至有把握会弄份轻松的差使干。干吗把事 情想得那么糟?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么危险,也许我会交上好运呢。” 她仍然很严厉。 “事情现在已经不在于这些问题了,斐迪南,不在于他 们给你轻活或重活,而在于你是否应该去为你所厌恶的人效劳,你是否愿意 违背自己的信念,去参予世界上最大的犯罪活动。因为谁不拒绝,他就是帮 凶,而你是能拒绝他们的,因此你必须这样做。” “我能够拒绝他们?我无能为力!已经不行了!对这些荒谬绝伦的东西 的厌恶,憎恨和愤慨,过去曾使我意志坚强,可现在却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了。别再折磨我了,我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别跟我再说这些了。” “不是我说这些,而是得由你自己说,他们没有权利支配一个活生生的 人。” “权利!好一个权利!现在世界上哪里还有权利?权利已经被人扼杀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权利,可是他们,他们有权力,而权力就是一切。” “为什么他们有权力?正因为是你们给他们的。只要你们老是胆小,他 们就永远有权力。现在人们称之为庞然大物的东西,是由全世界十个意志坚 强的人组成的,十个人就可以把它摧毁。一个人,一个敢于否定他们的活生 生的人,他就是在摧毁这种权力。可是如果你们不敢挺起腰来,而总是想: 也许我能过关,如果你们以曲求伸,心存侥幸,不去击其要害,如果你们甘 当奴隶,命运依旧,他们就永远拥有权力。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该屈服,大家 必须说: ‘不’,这是当今唯一的责任,而不是去任人宰割。” “可是保拉,你是怎么想的……我该……” “你该说‘不’,如果你心里也想的是‘不’。你要知道,我爱你的生 活,爱你的自由,爱你的工作。但如果你今天对我说,你要到那边去跟左轮 手枪讲权利,如果我知道,你要这样做的话,那我就要对你说:走!但如果 你出于懦弱和神经过敏或者心存侥幸,以为能保住性命,因此受了一种连你 自己也不相信的欺骗就走的话,那我就看不起你,是的,我看不起你!如果 你是为了人类,为了你的信仰而去,那我决不阻拦你。但是到野兽中去当野 兽,到奴隶中去当奴隶,那我坚决反对。人应该为自己的思想去献身,而不 是为别人的癫狂去送死。如果有人以为是为祖国而死的……” “保拉!”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难道你觉得我的话太唐突了吗?恐怕是觉得背后班长的军棍在抽你了 吧!别害怕!我们还在瑞士。你是想要我沉默或对你说:你会平安无事的。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多愁善感了。现在事情关系到我和你,关系到我们整个 命运。” “保拉!”他再次想打断她的话。 “不,我再也不同情你了。我选择你、爱你是个自由的人,我瞧不起懦 夫和自己欺骗自己的人。干吗我要有同情心?在你眼里,我算什么?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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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中士乱涂了一张破通知书,竟然使你抛弃我,而跟着他跑。可是我决不 任人抛弃以后再捡起来;现在你选择吧!要他们或是要我!鄙视他们或是鄙 视我!我明白,如果你留在这里,沉重的打击会落在我们头上,我将再也见 不着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了,他们不会让我们回去的,但是如果你跟我在一 起,那我什么都认了。可是假如你现在要使我们分开,那就永远分到底。” 他只是唉声叹气。可是她却怒气冲天,正在劲头上。 “我或是他们,第三种选择是没有的!斐迪南,现在还有时间,你好好 想想。过去我常常为我们没有孩子而苦恼。现在我第一次为此而感到高兴。 我不愿替懦夫生孩子,更不愿抚养一个战争孤儿。我与你相爱,从来没有像 现在这样相亲相爱过,而现在我却弄得你很痛苦。但是我告诉你:这不是走 去试一试,这足离别。你要是离开我去参军,去追随那些穿着制服的杀人犯, 那你就不会回来了。我不和罪犯们共命运。我跟人,而不跟国家这个吸血鬼 共命运。是国家或是我——你现在必须作出抉择。” 她走出屋门,砰的一声撞上了门,而斐迪南还站在那里哆嗦。撞门的响 声使他的腿都软了。他不得不坐下来,垂头丧气,一筹莫展。他的头耷拉着, 埋在两只紧捏着的拳头之中。终于,他心里忍不住了:他像小孩似地号陶大 哭。 整个下午她都没回屋,但他感到她的意志就站在门口,含着敌意和戒心。 可是同时他还感到另一个意志,它犹如安在他胸腔里的铁飞轮,推动他向前。 有时候他想把事情一桩桩再思索一番,然而思想不翼而飞了。他坐着发呆, 而看起来好象正在思考问题,这时一阵神经质的烦躁不安袭来,把他最后的 一点平静都一扫而光。他感到,他的生命两侧都被超人的力量抓住,拽着, 他只有一个希望:把自己从中间撕成两半。 为了找些事干,他在桌子的抽屉里翻寻了一阵,撕毁信件,眼睛呆呆地 盯着其他东西,一言不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随后就坐下来,一会儿心烦 意乱,就又站了起来,但是疲惫不堪又使他坐了下去。 当他收拾行装,从沙 发下面把背囊拖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攥紧自己的双手,紧紧凝视着这双未受 自己意志的支配,而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的双手。等到后来把打好的背 囊突然往桌上一放,他又哆嗦起来了,感到肩头沉重,似乎他把时代的全部 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肩上了。 门开了,他妻子手持煤油灯走了进来。她把灯往桌上一搁,圆形的灯光 不住地在背囊上跳动。房间骤然照亮了。这使原来隐藏在黑暗中的羞辱之感 又涌上了他的心头。“这是为了应付万一……其实时间还很宽裕……我……” 他结结巴巴地说,然而他那呆滞的、铁石般的、虚饰的目光却道出了真情, 把自己的话碾得粉碎。她用牙齿紧咬嘴唇,十分严峻地凝视他好几分钟。她 一动不动地站着,后来好象由于昏厥而微微摇晃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他。她 嘴角上紧张的神情也缓和下来了。她肩头颤抖,转过身,头也不回,离开他 走了。 几分钟后,女佣人来了,端来他一个人的饭菜。他身旁的位置空了,他 心里充满了犹疑不定的感情,他抬头一看,就发现了那个残酷的象征:椅子 上放着那只背囊。他感到,自己似乎已经离去,已经走了,对这所房子来说 已经死掉了:四壁黑黝黝的,油灯的光圈已经照不到墙壁上了,外面,在生 疏的灯光之后,燥热的黑夜笼罩着大地。远处万籁俱寂,高远的苍穹罩着无 垠的大地,这更增添了寂寞之感。他感到他周围的一切——房子,风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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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和妻子——在他心里都一样样死掉了,感到自己丰茂的生命突然干枯了, 他那跳动着的心,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时他迫切感到需要爱情,需要温暖 和亲切的话语。他准备接受一切鼓励和安慰,只要能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 忧伤压过了惴惴不安,此时他孩子气地渴望得到些微温存,这种渴望使得崇 高的离愁别绪消散了。 他走到门前,轻轻地转动门把,可是转不动,门锁上了。他怯生生地敲 敲门。没有回答。他又敲了敲。他的心也一起怦怦直跳。一切都寂静无声。 现在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他感到一阵寒颤。他吹灭了灯,和衣倒在沙发上, 裹上被子。此刻他心里真希望一切都坠毁和忘却。他又仔细听了一次,仿佛 听到近处有什么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悉心地听。门外依然静悄悄的,什 么声音也没有。他又重新垂下了头。 这时脚下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着了他,他吓得猛地站了起来,不过惊吓马 上就变成了感动。原来是那条狗,原先随女仆溜进房里,躺在沙发底下,此 时正在挨近他,用温暖的舌头舔主人的手。这只狗的无知的爱使他感到莫大 的欣慰,因为这爱是来自业已死去的世界,还因为它是他已往的生活中现在 仍然属于他的最后的东西了。他俯下身子,抱人似的把它抱住。他感到:世 界上居然还有东西爱着我,而且没有看不起我,对它来说我还不是机器,不 是杀人工具,不是任人驱使的懦弱的人,而是一个可以用爱来亲近的人。他 的手不断轻轻地抚摸着它柔软的毛。狗则更紧地挨着他,仿佛它懂得主人的 寂寞。主人和狗都轻轻地呼吸着,渐渐进入了睡梦。 他一觉醒来,感到精力充沛,窗户外面已经晨光熹微;燥热的风把黑暗 一扫而光,湖面上闪耀着,映出远山的白色轮廓。斐迪南一跃而起,虽然由 于睡过了头而感到有点眩晕,然而却完全醒了,这时他一眼就看到那已捆好 的背囊。一下子,一切都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不过现在是白天,他心 里感到轻松多了。 “干吗要收拾行装呢?”他自己问自己。“干吗?我确实想出去旅行。 现在开春了,我要画画。其实用不着那么急。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还可以有 几天时间。不要像牲畜上屠宰场似的。我妻子说的对:这是对她、对我、对 所有人的犯罪行为。到头来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假如我晚一点去服兵役, 也许会关我几星期禁闭,可是服役何尝不等于坐监狱?我这人没有什么虚荣 心,但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候不对奴役表示顺从,倒是一种光荣。我不再考虑 出门旅行了,我就留在这里。首先我要把这里的风景画下来,这样将来就可 知道,我以前在这儿多么幸福,不完成这张画,不等事情到了万不得已,我 就不走。我不能让人像赶牛似地在后面赶我。” 他拿起背囊,举得高高地晃了晃,往角落里一掷。从这个动作中他感到 自己很有力量,因而满心欢喜。由于精力充沛,他突然想试试自己的意志。 他从信夹里取出那张准备撕碎的纸条,把它展开。 可是奇怪得很,军事措辞像是具有神奇的力量,又重新将他征服。他开 始念道: “您务必……”那句话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这是一道命令,不允 许提出任何异议。他感到有点摇晃。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又在他心里上升了。 他的手开始发颤,力气全消失了。不知从哪里袭来一阵冷风,像过堂风在劲 吹,不安又滋长起来了,在他内心,外来意志的铁钟又开始走动了,他每根 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直至每个关节里好象都安上了弹簧。他不由自主地看了 看钟。 “还有时间,”他喃喃地说,然而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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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边界的早班火车呢,还是他自己定的出发日期。这时他心里又出现了那 股要拉他走的神秘莫测的力量,那冲毁一切的退去的潮水,由于要对付他最 后的反抗,因此来得比以前更为猛烈,同时也产生了恐惧,那怕被压垮的茫 然无措的恐惧。他明白,如果现在没人抓着他,那他就完了。 他摸索到他的妻子房间的门,好奇地贴耳细听。房间里毫无动静。他怯 生生地用指节骨叩了叩门。还是沉寂无声。他又敲了敲,还是一片寂静。于 是他就小心翼翼地扭动门把。门开了,可是房间里是空的,床上也是空的, 但很乱。他吃了一惊,便轻轻喊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回答。他越发不安,又 喊着:“保拉!”最后他好象遭到了突然袭击,在整个屋子里大声叫喊:“保 拉!保拉!保拉!”依然毫无动静。他摸进厨房。厨房也是空的。一种惘然 的可怕的感情使他哆嗦起来,他踉跄着上了顶楼的画室,自己也不知道要干 什么,是告别,还是留下不走。然而那里也没有人,连那条忠实的狗也毫无 踪迹。全都把他抛弃了,孤独猛烈地向他袭来,摧毁了他最后的一丝力量。 他穿过空荡荡的屋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背囊。他觉得,屈从于桎梏, 反倒轻松了。 “这是她的过错,”他自言自语道,“是她一个人的过错,她 为什么走开?她得把我留住呀,这是她的责任。她本来是能够救我的,可是 她不愿了。她看不起我,她已经不爱我了,她把我摔了下来:现在我正在跌 下来。这是她造成的!这是她的过错,不是我的,是她一个人的过错。” 他在房子前面,又一次转过身去,想听听,也许会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 呼唤,一句爱情的话语呢。也许有什么东西能用拳头击碎他内心那台顺从的 铁机器。然而依然无人说话,无人呼唤,毫无动静。一切都离开了他,他感 到自己跌进了无底深渊。这时他心里起了二个念头:往前再走十步就到湖边 了,从桥上往下一跳,去那永恒的和平安宁的世界,岂不更好。 教堂尖塔的钟声响了,严酷而沉重。往日那么可爱的明朗的天空传来这 严酷的召唤,像鞭子抽打在他身上,催他动身。还有十分钟火车就到了,那 时一切都完了,彻底完了,无可挽救了。还有十分钟,可是他不再感到这十 分钟是自由的了,好象后面有人在追赶一样,他向前奔去,踉踉跄跄,跑跑 停停,气喘吁吁,生怕误了火车。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急,直跑到月台前面, 差点儿与一个站在铁路栏杆前的人撞个满怀,这时他才停下来。 他吓了一跳,背囊从他哆哆嗦嗦的手里掉了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 妻子。她脸色苍白,由于睡眠不足而显得精神疲乏,她那严肃而又忧伤的目 光责备地注视着他。 “我知道你会来的,三天前我就料到了。但是我不想离开你。一清早, 从第一趟列车起,我就在这里等你,准备在这里一直等到最后一趟车。只要 我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不会把你抓住。斐迪南,你好好想想!你自己说过, 时间还充裕呢,你干吗要那么急?” 他没有把握地望着她。 “这只是……我已接到通知……他们在等着我……” “谁等你?或许是奴役和死亡,除此以外,谁都没在等你!该清醒了, 斐迪南,你要明白,你是自由的,是完全自由的,谁也无权支配你,谁也不 能对你发号施令,你听着,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我要对 你说上一千遍,一万遍,每时每刻都不停地说,直到你自己也意识到为止。 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 当两个过路的农民好奇地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轻声说:“我求求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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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大声嚷嚷,人家在看着呢……” “人家!人家,”她怒气冲冲地嚷道,“人家关我什么事?要是你中弹 躺在地上或瘸着腿回家,他们会帮我什么忙?这些人瞧都不值得瞧一眼,什 么同情,爱怜,感激,统统见鬼去吧!——我要你是一个人,一个自由的、 活生生的人。我要你像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那样,是自由的,不要你去当炮 灰……” “保拉!”他想设法使狂怒的妻子平静下来。可是她推开了他。 “你那些胆小、愚蠢的恐惧,给我见鬼去吧!我在自由的国家,我想说 什么就说什么。我不是奴仆,也不让你去受奴役!斐迪南,你若要走,我就 躺在机车前面……” “保拉!”他又抓着她。然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痛苦。“不,”她说, “我不爱说荒。也许我也会变得太胆小的。千百万女人的胆子都太小,她们 的丈夫,她们的孩子被人拉走的时候,本来是应该起来反抗的,但是她们之 中却没有一个人这样做。你们的懦弱也毒害了我们。假如你走了,我会怎么 做?号啕大哭,呼天唤地,跑到教堂里去祈求上帝派给你一个轻松的差事。 也许还会嘲笑那些没有走的人。在这种时候,一切都是可能的。” “保拉,”他拉着她的手, “倘若事情不得不如此,你为什么还要使我 这样难过?” “要我让你轻松一点吗?不,要叫你难过,没完没了的难过,我要尽我 所能叫你难过。我就站在这里,你得用强力,用你的拳头把我赶走,你得用 你的脚来踩我。反正我决不放你走。” 信号钟响了。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非常激动。他伸手去拿背囊, 可是她已把背囊拉过去了,并迎面挡着他。 “拿来。”他痛苦地哼了一句。 “不给!不给!”她一边气吁吁地说,一边使劲跟他夺背囊。周围的农民都 围拢来,哈哈大笑。人们在喝彩,给他们火上加油,正在玩耍的孩子也跑过 来了。他俩却还在怒不可遏地使出各自全身力气,像争夺生命似的争夺那只 背囊。 正在这时,车头隆隆,列车呼啸着驶进了站。突然他放开背囊,撒腿就 跑,头也不回,慌里慌张地跌跌撞撞越过铁轨,朝列车奔去,纵身跳上一节 车厢。周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那些农民都兴高采烈地狂叫起来,他们 大声嚷嚷: “快跳,要抓住你了。”“快跳,快跳,她要追上你了。”他们 跟着他往前跑,在他身后爆发出一阵耻笑他的响亮的笑声。此时火车已经开 动了。 她在那里站着,手里拿着背囊,人们对她劈头盖脑地倾泻他们的嘲笑。 她凝望着列车,列车驶得越来越快,马上就在远处消失了。车厢的窗口里没 有传来一句告别的话语,任何表示都没有。突然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 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低头坐在角落里,现在火车行驶速度越来越快,但他还不敢朝窗外看 一眼。外面的一切飞速地向后退去,景色被列车行驶的高速度撕成千百块碎 片。他所有的一切——山丘上的小房子连同他的画、桌子、椅子、床,还有 妻子、狗和多少幸福的日子——现在全完了,他经常兴致勃勃地欣赏的开阔 的景色,他的自由和他的整个生活也都烟消云散了,仿佛他的生命已从所有 的血管里流尽淌光,除了那张白纸,那张在他口袋里窸窣作响的白纸,他已 经一无所有,现在他带着这张纸,任凭厄运的驱使,四处飘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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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自己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感到模糊而迷惘。列车员要他出示车票, 他没有票,他像梦游者似的,说他的目的地是边界,他毫无意识地又换了另 一次列车。这一切都是他心里的那台机器做的,他已不再感到痛苦。在瑞士 边境站,检查人员向他索取证件,他给了他们:除了那一纸空文,他身边一 无所有。有时候那种业已失去的东西还在轻轻地提醒他,像在梦里一样,从 心灵深处发出喃喃的声音: “回去!你还是自由的!你不该去。”然而他血 液里的那架机器,它不说话,却强有力地拨动着他的神经和肢体,用 “你必 须去”这个无声的命令顽固地推着他往前去。 他站在通往他祖国的过境车站的月台上。在黯淡的光线中可以清楚地看 到那边有一座桥横跨在河上;这就是边界。他闲暇无事的思绪试图理解这个 字眼的含义;在这一边,人们还可以生活、呼吸、自由地说话,按自己的意 志行事,从事严肃的工作;可是从那座桥向前走八百步,在那里,人的意志 已经从身上取掉了,就像从动物身上取出了内脏一样,他们必须听从于陌生 人,并把刀子捅进别的陌生人的胸膛。这一切就是这里的这座小桥,这座两 根大梁上架着一百几十根木头的小桥的全部含义。因此有两个士兵穿着颜色 不同的莫名其妙的服装,持枪站在那里守卫。此刻他心里郁闷难当,感到自 己再也无法清楚地思考了,而他的思潮却在滚滚翻腾,浮想联翩。他们在那 根木头旁边守卫什么呢?是不让人从一个国家跑到另一个国家去,是不让人 从一个割去了人的意志的国家逃跑到另一边那个国家去?可是他自己却愿意 到那边去,是的,不过是另一种意义,是从自由走向…… 他想不下去了。关于边界的思考像对他施行了催眠术,自从他亲眼看到 边界确确实实由两名令人生厌的公民身着士兵制服在守卫着,他心里对有些 事就弄不太明白了。他竭力追思往事:这是在打仗啊。不过战事只在那边那 个国家里进行,战争离这里还有一公里远,或者说战争正在那边进行,实际 上离这里是一公里差二百米远。他忽然想到:也许还要近十米,那就是一千 ① 八百米差十米 。他心中忽然萌起一种荒唐的想法,想了解在最后十米的土地 上还有没有战争。这个滑稽可笑的念头倒使他兴致勃勃。什么地方一定有一 条线,有一条分界线。要是有人走到边界上,一只脚踩在桥上,另一只脚还 踩在地上,那他算什么呢——还是自由的或者已经是士兵了?或你得一只脚 穿着老百姓的靴子,另一只脚穿军靴。他的这些想法越来越幼稚可笑,不时 在他脑袋里搅和着。往桥上一站,这就已经到了那边,要是又跑了回来,那 算不算是逃兵?那么水呢?是战争的还是和平的?那河底下是不是也有一条 按两国国旗的颜色从中间分开的线?那么鱼呢,是否可以游到那边战争区 去?连动物也都是这样!他想到了他那条狗,如果它也来了,也许会被动员 起来,要它去拉机关枪或者到枪林弹雨中去搜寻伤员的。感谢上帝,它留在 了家里…… 感谢上帝!他被自己这个思想吓了一跳,使自己震醒过来。自从他实地 看到了这条边界——这座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桥——他就感到心里开始动起来 了,动的不是那台机器,而是一种意识,一种反抗,在他身上要开始觉醒了。 在另一条铁轨上,他来时坐的那列火车还停着,只不过在这期间机车已调了 头,那巨大的玻璃眼现在正朝另一方向凝视,准备把各节车厢重新拉回瑞士。 这使他想起,现在可能还来得及,他那根渴念自己失掉的家的神经,本来已 ① 原文如此。按上文文意,似应为八百米差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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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死了,现在又痛苦地活动起来了,他感到在他心里,以前的那个他又开始 恢复其本来面目了。他看到桥的那一边站着个士兵,身着外国制服,腰束皮 带,肩上沉沉地挎着一条步枪,看到他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他从这个陌生 人这面镜里照见了自己。现在他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命运。自从他明白 了这一点,他就在自己的命运中看到了毁灭。他的灵魂中现在发出了生命的 呼唤。 此时信号钟敲响了,那沉重的响声打碎了他那尚未稳定的感觉,现在他 知道,一切都完了。如果他坐上这列火车,三分钟,火车就驶完二公里路程 到了桥边,并开过桥去。他知道,他可能会搭这列火车的。不过还有一刻钟, 他可能会得救。他如痴如醉地站在那里。 然而火车不是从他紧紧注视着的远方驶来的,而是从那边经过这座桥, 缓慢地朝这边隆隆驶来。顿时,大厅里骚动起来了,人们从候车室里蜂拥而 出;妇女们叫嚷着冲出来,拚命往前挤,瑞士士兵赶忙列队。此时忽然奏起 了音乐——他他细一听,不禁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这音 乐高昂激越,绝不会听错,是马赛曲。对一列从德国开来的火车竟奏起敌人 的国歌来了! 火车隆隆驶近,吁吁地放着气,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已经一拥而上, 车厢的门都打开了,伸出一张张苍白的脸,明亮的眼里流露出极度的喜悦— —穿着军服的法国人,受伤的法国人,都是敌人!敌人!几秒钟的时间他像 是在梦里一样,过了这阵他才弄清楚,这列火车上全是交换的受伤的战俘, 在这里获得释放,他们从疯狂的战争中得救了。这一点他们都体会到、了解 到和感受到了;他们挥着手,他们呼唤,他们欢笑,虽然有些人的笑声里还 含着痛苦!有一个伤兵,拐着假腿,踉踉跄跄,绊绊跌跌地走了出来,扶着 一根柱子大声喊道: “瑞士到了!瑞士到了!上帝保佑!”妇女啜泣着奔向 一个车窗又一个车窗,直到我到自己要找的人和亲爱的人,呼唤,哭泣,叫 喊,各种声音混乱嘈杂,不过一切都汇成了一片高昂的欢呼声。音乐停止了。 几分钟之内听到的只是喧嚷和呼唤——这击拍在人们头上的汹涌澎湃的感情 的波涛。 渐渐地平静下来了。到处围成了一拨拨的人群,大家都沉浸在幸福的欢 乐之中,热烈地交谈着。有几个妇女还在惘然地来回呼喊着,护士送来饮料 和礼物,重伤员用担架抬了出来,裹着白纱布,脸色苍白,受到了亲切而悉 心的照料。从他们身体的外形上充分表明了他们的苦难遭遇:有的截去了手 臂,衣袖空空地搭拉着,有的形容憔悴,或者严重烧伤,他们的青春几乎荡 然无存,个个蓬头垢面,无比苍老。但是每个人的眼睛都安详地仰望着天空: 他们都感到朝圣已经到了终点。 斐迪南瘫了似地站在这些他不期而遇的人群之中。揣着那张纸条的胸口 下面,他的心又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到,在人群边上孤零零地停着一 副担架,无人过问。他迈着缓慢而犹豫的步子走到那个被异国的欢乐所遗忘 的人的身边。这个伤员脸色灰白,胡子蓬松,他那只打坏的手瘫残地从担架 上搭拉下来。他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斐迪南颤抖着。他轻轻地把这只 垂着的手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受难者的胸前。这时候,这个陌生人睁 开了眼睛,看着他,从那无限遥远的痛苦中泛起一丝感激的笑容,并向他致 意。 这件事像一道闪电从正在颤抖的斐迪南心里划过。该这样去残害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