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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类视作兄弟,而代之以仇恨吗?甘愿去参与这桩滔天的罪行吗?感情的 真理以磅礴的气势涌上他的心头,摧毁了他心里的那台机器,崇高而伟大的 自由冉冉升起,它战胜了顺从。“决不去干!决不去干!”一种气吞山河的, 从未有过的声音在他心里高喊,并猛烈地冲击着他。他呜咽着在担架前昏倒 了。 人们跑到他跟前,以为他羊角风发作了,医生也赶来了。然而他却自己 慢慢地站了起来,也不要别人扶,神情安详而愉快。他伸手从信夹中取出最 后一张钞票,放在伤员的担架上;随后他拿出那张纸条,又慢慢地、专心致 志地读了一遍,随即把它撕成碎片扔在车站上。大家望着他,以为他是疯子。 他现在可不再感到什么羞耻了,倒觉得自己已经复元。这时又响起了音乐。 然而他心里响亮的奏鸣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夜里很晚他回到了家。屋子一片漆黑,像口棺材似地关闭着。他敲了敲 门。里面一阵脚步拖地走路的声者:他妻子打开了门。当她看到是他时,不 禁深为惊讶。然而他却温柔地抓着她,领她进了门。他们没有说话,俩人都 由于幸福而震颤。他走进房间,看到他的画全部竖放在那里。这是她从画室 里搬下来的,为的是好一看到他的作品就感到时刻跟他在一起。从他妻子的 这个举动中,他感到无限的爱,同时他也明白自己幸免了多少灾难。他默默 地捏着她的手。那条狗人厨房里冲了出来,直往他身上跳:一切都在等着他, 他感到,真正的他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这里,不过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个死而复 生的人似的。 他们俩还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她温柔地拉着他来到窗前:外面是永恒的 大千世界,它对一个一时糊涂的人目寻苦恼根本无动于衷,世界为他闪着光, 在无垠的太空中,繁星灿烂。他仰望天空,感触万千,现在他懂得,适用于 地球上的人类的,只有一条法则:除了相亲相爱,任何东西都不能把一个人 真正束缚住。他妻子挨着他的嘴唇幸福地呼吸着,有时俩人的身子由于极度 欢快而挨在一起微微颤抖。但是他们沉默着,他们的心在万物永恒的自由中 自由地翱翔,超脱了混乱的词汇和人类的法规。 (黄湘舲译韩耀成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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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击 [俄]普希金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 (1799—1837),俄国伟大的诗人、 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之一。他的短篇小说开创了俄国文学作品描写小人物 的先例。 我们射击了。 ——巴拉廷斯基① 我发誓利用决斗的权利打死他 (在他射击之后我还可以开一枪)。 ② —— 《野营之夜》 一 我们驻扎在某某小镇上。军官的生活是众所周知的。早上出操,练骑术, 午饭在团长那里或犹太饭馆吃,晚上喝潘趣酒和打牌。小镇没有一家经常接 待宾客的人家,没有一个未婚姑娘;我们总是在同事的住所里聚会,那里除 了穿制服的,什么人也看不见。 跟我们来往的只有一个人不是军人。他近三十五岁,因此我们把他看成 老头儿。他饱经世故,处处显得比我们精明强干。他总是郁郁寡欢、脾气暴 躁、说话尖刻,这对我们年轻人发生了很大的影响。他的遭遇充满了神秘的 意味。他似乎是个俄国人,却起了个外国名字。从前他当过骠骑兵,日子过 得很快活。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退伍,要住到这个贫困的小镇上来。在这 里他日子过得很清苦,但花起钱来却大手大脚:他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旧礼 服,不管到哪里总是步行,可是却常常招待我们团的军官吃饭。不错,他的 饭只有两三道菜,是一个退伍士兵做的,但香槟酒却像河水一样流着。谁也 不了解他有什么财产,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少收入,可是谁也不敢问他这些事。 他有许多书,大多是军事书和小说。他乐于把书借给人家,从来不讨还,可 是他借的书也从来不归还主人。他的主要活动是练习手枪射击。他房间的四 壁被打得千疮百孔,像蜂窝一样。他收藏了许多手枪,这是他那简陋的土屋 里唯一的奢侈品。他的射击技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如果他提出要把梨放在 谁的制帽上,用枪子儿打掉,我们团里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头伸过去。我 们常常谈起决斗的事,西尔维奥 (我这样称呼他)从来不参加这种谈话。我 们有时问他是不是决斗过,他冷冷地回答决斗过,但从不谈细节。看得出, 他不喜欢我们问这种事。我们猜想,他的良心上一定萦绕着一个什么不幸的 事件,一定有人在他那可怕的枪法下成了屈死鬼。不过我们从来没有怀疑他 会有什么胆怯的事情。有一种人,单凭外貌就不用这样去怀疑他。可是,一 件意外的事使我们大家都吃了一惊。 有一天,我们十来个军官在西尔维奥那里吃饭。我们像往常一样,喝了 很多酒。饭后我们请主人坐庄和我们打牌。他推辞了很久,因为他几乎从来 不打牌,后来他终于叫人把牌拿来,把五十个金币扔在桌上,坐下来发牌。 我们围着他坐下来,牌局开始了。西尔维奥有个习惯,打牌时保持绝对的沉 默,他从来个争论,也不解释。要是赌客算错了帐,他就马上把没有付足的 ① 巴拉廷斯基 (1800—1844):俄国诗人。 ② 俄国作家别斯土舍夫-马尔林斯基 (1797—1837)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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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付清,或者把多付的钱记下。我们都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总让他按自己的 一套处理。可是我们当中有一位军官是新调来的,他也来这里打牌,由于心 ① 不在焉,他多折了一只牌角 。西尔维奥照老习惯,拿起粉笔,把数目加上了。 那军官以为他搞错了,就向他说明。西尔维奥一声不响地继续发牌。军官忍 不住,拿起刷子把他认为记错的数字擦掉。西尔维奥拿起粉笔重新记上。军 官因为喝了酒,输了钱,又受到伙伴的耻笑,急躁起来,他觉得自己受到莫 大的侮辱,在暴怒中竟抓起桌上的铜烛台向西尔维奥掷去,幸好西尔维奥躲 得快才没有打中。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他气得脸色煞白,两眼闪闪发光, 站起来对军官说: “先生,请您出去,您得感谢上帝,幸好这事发生在我家 里。” 我们深知此事的后果,都料定这个新伙伴必死无疑。军官说,不管庄家 先生准备干什么,他为了受到这样的侮辱,什么事都愿意奉陪,说完便走了。 赌博又继续了几分钟,可是大家发觉主人无心打下去,便一个个放下纸牌, 回到各人的住所去,边走边谈论着眼看就要出现的空缺问题。 第二天,我们正在练马场打听那倒霉的中尉是否还活着,他却来了;我 们向他提出同一个问题。他回答说,他还没有得到西尔维奥的任何消息。我 们都感到很奇怪。我们去找西尔维奥,他正在院子里朝一张贴在门上的爱司 牌打枪,子弹一颗接一颗打在牌心上。他和往常一样接待我们,对昨天发生 的事只字不提。三天过去了,中尉仍然活着。我们惊奇地问,难道西尔维奥 不想决斗了?西尔维奥没有决斗。他居然满足于那种轻描淡写的解释,和中 尉言归于好了。 在青年人的心目中,这件事使他的威信大受损害。缺少勇气最不能使青 年人谅解,青年人往往把勇敢看成人类最高的品德,一个人只要勇敢,别的 缺点便都可以原谅。然而大家对这件事逐渐淡忘了,西尔维奥重新获得了先 前的威望。 只有我一个人无法再和他接近。我生来富于浪漫的幻想,以前我比任何 人都更喜爱这个人,他的一生是个谜,我觉得他简直是一部神秘小说中的主 人公。他喜欢我,至少对我一个人从来不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他跟我无话 不谈,态度又是那么诚恳,神情是那么愉快。但是在那个倒霉的夜晚以后, 我总认为他的名誉已经被玷污,由于他自己的原因而无法洗刷。这种想法一 直萦绕在我的脑子里,使我无法像过去那样对待他;瞧着他,我都感到害臊。 西尔维奥是个非常聪明老练的人,他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不可能猜不出原因。 看样子,这使他很伤心;至少我发觉他有两三次想向我解释,但我避开了, 于是西尔维奥便和我疏远了。从此,我只有在和同事们一块儿的时候才和他 见面,我们从前那种坦率的交谈也就此中止了。 乡村或小城镇的居民有许多众所周知的体会,京城里那些漫不经心的居 民是无从了解的。就说等待邮期吧,每到礼拜二和礼拜五,我们团的办公室 就挤满了军官,有的等钱,有的等信,有的等报纸。邮件一般都是当场拆开, 互相交流消息,办公室里呈现出一番极为热闹的景象。西尔维奥的信都寄到 我们团里,一般他都在场。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迫不及待地拆了封口。 他把信匆匆看了一遍,两眼闪耀着光芒。军官们都忙于看自己的信,一点都 没有觉察到。 “各位,”西尔维奥对大家说,“由于某些情况,我必须立刻 ① 在纸牌上折角表示加倍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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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这里;今天夜里我就要动身,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到我家吃最后一顿饭。 找也等着您。”他转过身来,对我说, “您一定要来。”说完,他匆匆走出 去了。我们都答应到西尔维奥那里去聚一聚,于是各自散开了。 我按约定的时间到西尔维奥家里去,全团的军官几乎都在他那儿。他的 行李都已打点好,只剩下几堵光秃的、弹痕累累的墙壁。我们围坐在桌旁, 主人的情绪非常好,一会儿,他那种乐呵呵的情绪便感染了大家;不时响起 开瓶塞的声音,酒杯翻着泡沫,不断咝咝作响;我们都非常热诚地一再祝愿 他一路平安、万事如意。大家站起来辞别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了。大家都去 拿制帽,西尔维奥便和大家道别。就在我准备走出去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 把我留下。 “我要和您谈谈。”他轻声对我说。我留下了。 客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人。我们面对面坐着,默默地抽着烟。西尔 维奥心事重重,那种过分激动的快活劲儿已经无影无踪了。他脸色阴郁惨白, 两眼熠熠发光,口里不断 吐出浓浓的烟雾,看起来就像个地地道道的恶魔。 过了几分钟,西尔维奥打破了沉默。 “也许我们再也见不着了。”他对我说,“分手前我想向您说明一下。 您一定知道,我很少尊重别人的意见,但我喜欢您,我觉得,我要是在您心 里留下了不公正的印象,我是很难过的。” 他停下话头,往抽完的烟斗里装烟丝;我垂着眼皮,默不作声。 “您一定觉得很奇怪,”他接着说,“我没有要求那个蛮不讲理的醉鬼 P决斗。您一定会同意:我有权选择武器,他的生命操在我的手里,而我却 几乎没有危险。我尽可以把我的克制说成是宽宏大量,可是我不想撒谎。要 是我能够惩罚P,而完全不会危及自己,那我决不会放过他。” 我吃惊地望着西尔维奥。他说得这样坦率,使我不知说什么好。西尔维 奥接下去说: “事情正是这样:我没有权利去死。六年前我挨过一记耳光,而我的仇 人现在还活着。” 他的话强烈地激起我的好奇心。 “您没有和他决斗?”我问道。“也许是什么情况把你们分开了?” “我和他决斗过,”西尔维奥回答,“这就是那次决斗留下来的痕迹。” 西尔维奥站起来,从一个厚纸盒里拿出一顶镶着金边、饰着金流苏的红 ① 帽子 (这种帽子法国人称为警察帽);他戴上帽子,帽子在离额头四五厘米 处给子弹打穿了。 “您知道,”西尔维奥接下去说,“我在某骠骑兵团服务过。我的脾气 您是知道的:我喜欢逞强,而且从小就热衷于这样做。在我们那个时候,打 架闹事是一种时髦:我是军队里首屈一指的狂徒。我们都自吹自擂,说自己 ① 能喝酒:我的酒量赛过赫赫有名的布尔佐夫——杰尼斯·达维多夫 曾写诗称 赞过他。决斗在我们团里是家常便饭:决斗的时候我总是在场,不是当证人 就是当事人。同事们都崇拜我,而不时调换的团长们却把我视为无法摆脱的 祸害。 “我心安理得(也许并不心安理得)地陶醉于我的声誉,这时,有一个 出身名门而又有钱的青年 (我不愿说出他的名字)调到我们团里来。我从来 ① 原文为法语。 ① 达维多夫 (1784—1839):俄国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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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过衣着这样华丽的幸运儿!试想一下,那么年轻、聪明、英俊,快乐得 发狂,大胆得肆无忌惮,名声那么响,有多得不知其数和永远花不完的钱, 试想一下,这在我们当中将产生什么影响!我的优越地位动摇了。他被我的 名声迷住,便想和我交朋友,但是我对他很冷淡,他也就毫不可惜地和我疏 远了。我恨透了他。他在团里和在女人中间取得的成功使我陷于完全绝望的 境地。我便寻机和他吵架。他用挖苦回敬我的挖苦,他的话往往出我意料, 比我辛辣,当然也比我的好笑得多:因为他是在开玩笑,而我却是含着恶意。 后来,有一次在一位波兰地主家举行的舞会上,我看见他成为所有太太小姐 们注意的目标,特别是那位和我有过私情的女主人,现在居然也对他表示倾 心,我便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很平常的粗话。他勃然大怒,打了我一记 耳光。我们都奔去拿马刀,太太小姐们都吓昏了,众人把我们拉开,当夜我 们便出去决斗了。 “决斗是在拂晓时进行的。我和我的三个证人站在预定的地方。我急不 可耐地等待着我的对手。春天的太阳升起来了,气温也逐渐上升。我远远地 看见了他。他由一个证人陪伴着徒步走来,马刀上挑着军服。我们迎着他走 过去。他手里捧着一顶装满樱桃的军帽走过来。证人给我们量了十二步距离。 该我先开枪,可是由于愤怒,我激动得很厉害,无法指望自己能够击中对手, 为了使自己能够冷静下来,我让他先开枪。我的对手不同意。我们决定抓阄。 他永远是个幸运儿,抓了个第一。他瞄准了一下,开枪打穿了我的军帽。轮 到我开枪了。他的生命终于落在我的手里;我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竭力捕捉 他脸上哪怕一点点惊慌的神情……他站在我的枪口下,从军帽里拣出一只只 熟透的樱桃,一边吃一边把核吐出来,一直吐到我跟前。他那无所谓的态度 使我气得发疯。我想,他根本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我打死他又有什么意思? 我头脑里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于是我把手枪放下了。 ‘您现在似乎还顾不 上生死的事,’我对他说, ‘您请去吃早饭吧,我不来打扰您……’‘您一 点也没有打扰我,’他不以为然地说, ‘请您开枪吧,不过悉听尊便,这一 枪您可以留着,我随时可以奉陪。’我转身对证人们说,今天我不想打枪了, 决斗就这样结束。 “我退伍并且住到这个小地方来。从那个时候起我便没有一天不想到报 仇。现在这个时刻到了……” 西尔维奥从口袋里掏出早晨收到的信,拿给我看。有人 (大概是他的代 理人)从莫斯科写信来,告诉他,那个人不久就要和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正 式结婚。 “您猜得到那个人是谁,”,西尔维奥说,“我现在要到莫斯科去。让 我们看看,他在结婚前夕是不是还能像从前那样,若无其事地边吃樱桃,边 迎接死亡!” 说着,西尔维奥站起来,把帽子往地上一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关 在笼子里的老虎一样。我凝然不动地听着他的话,一种异样的、自相矛盾的 感情激动着我。 一个仆人走进来,报告马车已经准备好。西尔维奥紧紧握住我的手,我 们互相吻别。他坐上马车,车上装着两只箱子,一只装着手枪,另一只装着 日常用品。我们再次告别,马车急驰而去。 二 过了几年,家境迫使我住到H县一个贫穷的村子里。我操持着家务,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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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想到我从前那种热闹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不时暗自叹息。我最难以习惯 的是孤零零一个人度过秋天和冬天的夜晚。午饭前,我可以和村长聊聊天, 到各处去办事,看看那些新的机构,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打发时光;可是天一 黑下来,我就完全不知道上哪里去好了。我从橱底下和储藏室里找出来的那 几本书早就读得滚瓜烂熟。凡是女管家基里洛夫娜能够记得起来的故事也都 讲过了。农妇们那些歌只能引起我的愁思。我本想喝那并不甜的甜酒,可是 一喝就头痛。我承认我害怕成为一个借酒浇愁的酒鬼,也就是那种不可救药 的醉鬼,这种人在我们县里我见得多了。除了两三个这种不可救药的醉鬼外, 我没有别的近邻,这种人谈起话来不是打嗝就是叹气。我宁可孤零零地一个 ① 人待在家里 。 离我家四里路的地方有一处B伯爵夫人的富庶的领地,但那里只住着一 个管家,伯爵夫人只在出嫁的那一年来过一次,而且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可 是在我到此处隐居的第二个春天,我就听说伯爵夫人要和她丈夫到乡下来消 夏。果然,他们六月初就来了。 对于乡下人来说,来一个有钱的邻居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在他们来到 之前两个月,邻近的地主和婢仆们就在谈论这件事,事后还要谈两三年。至 少我,我得承认,听到要来一个年轻美貌的女邻居的消息,我心里非常兴奋; 我急不可耐地想看到她,因此她来到以后的第一个礼拜天下午,我就动身到 某某村去,以近邻和最温顺的仆人的身分去拜访伯爵夫妇。 仆人把我带进伯爵的书房,他自己去向主人通报。宽敞的书房布置得极 其豪华。墙边放着几个书橱,每个书橱上都有一座青铜胸像;大理石的壁炉 上挂着一面大镜子;地板上覆着绿呢子,还铺着地毯。我住在寒伧的角落里, 对豪华的陈设已不习惯,我好久没见过别人的富有,有点胆怯、忐忑不安地 恭候着伯爵,就像外省来告状的人等候大臣一样。门开了,走进一个大约三 十二岁的英俊男人。伯爵坦然而友好地向我走来。我竭力鼓起勇气,正要向 他作自我介绍,他却抢先了。我们坐下来。他的言谈随便而亲切,一会儿我 就不再感到拘束。我刚刚恢复常态,这时伯爵夫人突然走了进来,这使我比 刚才更加坐立不安。她确实长得很美。伯爵把我介绍给她;我想显得潇洒一 点,但是我愈想作出毫不拘束的样子,就愈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他们为了让 我有时间恢复常态并习惯于新交,就自己交谈起来,把我看作亲密的邻居, 不拘礼节。于是我在书房里踱起步来,看看他们家收藏的书画。我对绘画是 门外汉,但有一幅画却引起我的注意。这幅画画的是瑞士风景,但是使我吃 惊的并不是它的绘画技巧,而是因为这幅画被两颗子弹打穿了,一颗子弹正 好打在另一颗上面。 “真是好枪法。”我回过头来对伯爵说。 “是啊,”他回答,“枪法高明极了。您的枪法好吗?”他继续说。 “对付得过去,”我回答,很高兴终于谈到我熟悉的话题。“三十步内 打纸牌弹不虚发,当然得用我熟悉的手枪。” “真的?”伯爵夫人十分认真地说,“你呢,亲爱的,你能在三十步内 打中纸牌吗?” “我们什么时候试试看吧,”伯爵回答。“想当年,我的枪法还不坏, ① 初版时下面还有:最后我决定睡得尽可能早些,午饭尽可能吃得晚些;就这样缩短晚上,延长白天,并 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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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已经有四年没有摸过手枪了。” “噢,”我当即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敢跟您打赌,我认为阁下就是在 二十步内也打不中纸牌:手枪要天天练习。这我是有经验的。在我们团里我 也算一个优秀射手了。有一次,我整整一个月没有摸过手枪,我的枪拿去修 理了;阁下,您猜怎么着?后来我再拿起手枪的时候,头一次距离二十五步 打一只瓶子,连续四次都脱了靶。我们那儿有个骑兵上尉,喜欢说俏皮话, 爱说笑,他当时恰好在场,便对我说:老弟,看来你的手不肯抬起来打瓶子。 是的,阁下,不能小看这种训练,要不然,马上就荒疏了。我遇到过一个非 常优秀的射手,他每天都打枪,至少每天午饭前都要打三次。这是他自己规 定的,就像每天都要喝杯伏特加一样。” 伯爵夫妇看见我渐渐健谈起来,都很高兴。 “那么他的枪法怎么样?”伯爵问我。 “阁下,这样说吧,有过这样的事,他看见墙上有一只苍蝇,您觉得好 笑吗,伯爵夫人?上帝可以作证,这是千真万确的。有过这样的事,他看见 一只苍蝇就喊: ‘库兹卡,给我手枪!’库兹卡把实弹的手枪拿给他。他砰 的一声就把苍蝇打进墙壁里去!” “这枪法太好了!”伯爵说,“他叫什么名字?” “西尔维奥,阁下。” “西尔维奥!”伯爵跳起来嚷道,“您认识西尔维奥?” “怎么不认识,阁下;我们是朋友,我们团里把他当作亲兄弟。可是我 已经有五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这么说,阁下也认识他啰?” “认识,而且很熟悉。他没有对您说过……不,我想不会。他没有对您 说过一件很离奇的故事吗?” “阁下,您是不是指他在一次舞会上被一个浪荡汉打耳光的事?” “他对您说过那个浪荡汉的名字没有?” “没有,阁下,没说过……噢!阁下,”我猜到是怎么回事,接着说, “请原谅……我不知道……难道是您吗?……” “正是我本人,”伯爵回答着,样子十分伤心,“这幅被子弹打穿的画 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纪念品……” “噢,亲爱的,”伯爵夫人说,“看在上帝面上,你别说下去了;找怕 听这些。” “不,”伯爵不以为然地说,“我要把全部情况都说出来;他知道我怎 样侮辱了他的朋友,也应该让他知道,西尔维奥怎样向我报了仇。” 伯爵把圈椅挪近我一点,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听了下面这个故事。 ① “五年前我结了婚。第一个月,也就是蜜月,我是在这里,在这座村子 里度过的。这座房子让我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也留给我一次最痛苦的 记忆。 “一天傍晚,我们俩一起骑马出去兜风,妻子的马不知怎的发起性子来。 她很害怕,把缰绳交给我,一个人徒步走回去,我骑马先回家。在院子里我 看见一辆旅行马车。仆人告诉我,有个客人在书房里等我,他不肯说出自己 的名字,只说有事情要找我。我走进书房,看见暗处有一个人风尘仆仆,满 脸胡子,站在壁炉旁边。我走到他跟前,竭力辨认他的面貌。 ‘你不认得我 ① 原文为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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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伯爵?’他用发颤的声音说。 ‘西尔维奥!’我失声叫了起来。坦白说, 当时我十分惊慌,连头发都竖了起来。 ‘正是我,’他接着说,‘现在轮到 我开枪了。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开这一枪的,你准备好了吗?’他的侧面衣 袋里露出一支手枪。我量了十二步,站在那边角落里,要求他趁我妻子还没 有回来赶快开枪。他拖延着,要我点灯。仆人点了蜡烛。我关上门,吩咐谁 也不准进来,又请他开他。他拿出手枪,瞄准着……我一秒一秒地数着…… 我想到她……可怕的一分钟过去了!西尔维奥把手放下来。 ‘很可惜,’他 说, ‘我的手枪里装的不是樱桃核……子弹沉得很。我总觉得,我们不是在 决斗,而是在杀人,我不习惯向不拿枪的人瞄准。我们重来吧,我们还来抓 阄,看该谁先开枪。’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我似乎没有同意……后来我 们还是给另一支手枪装了子弹,卷了两个纸卷儿。他把纸卷儿放在以前被我 打穿的那顶军帽里,我又抓了第一号。 ‘伯爵,你的运气真是好得出奇。’ 他冷笑着对我说,那冷笑的样子我是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当时我究竟发 生了什么事,他是怎么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我都记不起来了……可是我开 枪了,子弹就打在这幅画上面 (伯爵用手指着那幅被子弹打穿的画,他的脸 红得像一团火,伯爵夫人的脸比手帕还要白: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开了枪,”伯爵接下去说,“荣耀归于上帝,这一枪没有打中,于 是西尔维奥…… (说实在,那时他真是可怕)西尔维奥开始向我瞄准。突然, 门开了,玛莎跑了进来,尖叫着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她的在场使我恢复了 勇气。 ‘亲爱的,’我对她说,‘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们是闹着玩的?瞧 你吓的!去喝杯水再到我们这儿来,我要向你介绍我的老朋友和同事。’玛 莎还是不相信。 ‘请问,我丈夫说的是真话吗?’她回过头问那严厉得可怕 的西尔维奥, ‘你们真是闹着玩的吗?’‘他总爱闹着玩,伯爵夫人,’西 尔维奥回答她, ‘有一次他闹着玩,打了我一记耳光,闹着玩把我这顶军帽 打穿,这会儿又闹着玩对我开了一枪,可惜打偏了。现在该我来闹着玩 了……’说着他又拿起枪瞄准我……当着她的面!玛莎扑到他脚下。‘起来, 玛莎,这是耻辱!’我狂叫着,‘先生,您能不能停止侮弄一个可怜的女人? 您还开不开枪?’ ‘我不开枪了,’西尔维奥回答,‘我已经满足:我看到 你的惊慌,你的胆怯;我迫使你向我开枪,我这就满足了。你会永远记住我 的,我把你交给你的良心去审判。’他走了,可是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 看被我打了一枪的画,几乎没有瞄准就朝那幅画开了一枪,然后走出去。妻 子昏倒在地上。仆人不敢拦住他,只是惊恐地望着他。还没有等我清醒过来, 他已经走到台阶上,叫来车夫,乘车走了。” 伯爵说完了。我就这样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它的开头曾使我那么惊奇。 ① 我没有再见到过故事的主人公。听说,在亚历山大 ·易普息兰梯 暴动的时候, 西尔维奥曾率领过一队希腊民族独立运动战士作战,结果在斯库列尼一役中 阵亡。 (冯春张蕙 译) ① 亚历山大·易普息兰梯 (1792—1828):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希腊民族独立运动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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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性格 [苏]阿·托尔斯泰 阿列克赛·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1883—1945),苏联著名作家。 长篇小说 《苦难的历程》三部曲,于1943年获 “斯大林文艺奖金”一等奖。 长篇历史小说 《彼得大帝》获斯大林文学奖。 俄罗斯性格!这个题目对于一个短篇小说,未免有点夸大。可是呢,没 办法——我要跟你们谈的就正是俄罗斯性格。 俄罗斯性格!描写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我给你们讲一个英勇事迹 与英雄主义的故事么?但是可以讲的有这么多,一个人简直小知道怎么挑选 才好。我的一个朋友用一段凭他个人经验得来的插话帮助我解决了我的困 难。关于这个人怎样跟德国人战斗,我不想在这儿打个岔,讲给你听,虽然 他确是佩着金星奖章,并且他半个胸脯都佩满了奖章。他是一个简简单单的、 安静的、平凡的人——萨拉脱夫省区伏尔加河沿岸一个乡村中的一个集体农 庄的农民。在他那一群人中间,他是以他的强壮结实的身体以及漂亮的面貌 而引人注目的。肴他从坦克的炮塔中爬出来,是会生出钦慕的心情的。一个 真实的战神!他跳到地上,从他那流汗的前额上拉开钢盔,用一块有油的破 布擦擦那张变成黑色的脸,总是带着纯粹的好兴致微笑着。 在前线,那里生命经常与死亡搏斗着,人们变得好多了,他们脱去一切 虚浮无用的东西,像是经过一场酷烈的日晒脱去一层不健康的皮肤一样,只 剩下人的核心。当然,有些人的核心硬一点,另一些软一点,但是即或那些 核心上有一点瑕疵的人,也努力变好,要做个忠诚的好同志。但是我的朋友 伊格尔·德里莫夫即使在战前也已经是一个道德优秀的人,他对于他母亲, 玛丽亚·波莉卡波夫娜,以及他父亲,伊格尔·伊格罗维奇,怀一种深沉的 尊敬与热爱。“我的父亲是一个可敬的人,在他看来,自尊心比什么都重要。 ‘你,我的儿子,’他说, ‘你这一生将看到很多东西,而且还会到外国各 地去,但是应该时常记住,因你是一个俄罗斯人而骄傲……’” 他在他故乡伏尔加河岸一个乡村中有个情人。我们谈情人和妻子谈得很 多,特别是在战事暂时静止,当外面下着霜,人们在饭后围着一个烧得挺旺 的小炉子,在那个只靠一盏冒烟的油灯朦胧地照着的掩蔽壕里的时候。在这 里许多故事就会说出来,多少个佳话被润饰着。有人就用发议论来开始谈话: “什么是爱情?”一个人就说:“爱情是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另 一个说: “不是这样的,爱情是习惯,一个人不止是爱他的妻子,他还爱他 的父母,甚至爱畜生……” “呸!蠢驴!”第三个就说。“爱情是这么一回 事:你心里烧得唧唧地响,好象喝醉了酒似的四处乱荡……”他们就这样翻 来覆去讨论这个问题,谈上一两个钟头,直到班长用他自己的专断而类似总 结的话把这辩论结束……伊格尔·德里莫夫,显然不好意思参加这些谈话, 只跟我顺便提一下他的情人;从他的话里,我推测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听说 她有一次跟他说过要等他,即或他只带着一条腿回家,她也要等。 他也不高兴谈战争中的功绩。 “谁也不愿意记得这些事!”他说这话的 时候,皱起眉头,开始抽烟。关于他的坦克所立的战功,我们总是从他的队 里的人听到。特别令人震惊的是坦克驾驶员朱畏列夫的叙述。 “……你要知道,我们刚刚展开队伍,我忽然看见它爬上了山……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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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大喊: ‘中尉同志,一只老虎!’ ‘冲上前去,’他叫着,‘开足马力!’ 我开始弯弯曲曲地在枞树间绕着走……那只 ‘老虎’开始用它的枪口四处嗅 着,像个瞎子似地摸索着,并且向我们扫射一阵……我们的中尉就向它开火, 正射在老虎的边上——火星纷飞!然后他对着坦克的炮塔放了一炮—一德国 鬼子的坦克尾巴就全歪啦,……他放出第三个炮弹,那只老虎就开始整个冒 烟……火焰从它里面射出来至少有三十丈高……坦克里面的人就从紧急口里 滚出来了。于是范亚·赖甫新开始用他的机关枪扫射他们—一他们就倒下了, 中了子弹……好啦,如今这条路肃清了。五分钟以后,我们冲到村子里去。 在那儿我几乎笑破了肚皮……你该看看纳粹怎样抱头鼠窜……路是泥泞的, 你知道,有几个家伙没穿靴子就跳出来,穿着袜子到处乱蹦。他们都向谷仓 冲去。我们的中尉同志,他高声发出一道命令…… ‘现在,向那个谷仓猛烈 攻击!’我们把炮旋转过来,开足马力冲入那个谷仓……喔唷!椽木像雨一 般落在铁甲皮上,还有木板同砖头,以及坐在里面的法西斯匪徒们……我把 那个仓库再碾一次——他们剩下的人举起他们的手来: ‘希特勒Kaput(完 蛋)’……” 伊格尔·德里莫夫中尉,就这样打仗,直到他遇到灾难。在库尔斯克大 战中那场猛烈的战斗里,当德国人濒于灭亡而陷于混乱状态的时候,他的坦 克在麦田中一块隆起的地面上被一颗炮弹打中了。两个坦克手当场遇难。第 二颗炮弹使这坦克燃烧起来了。驾驶员朱畏列夫从前头的车口跳出来,爬上 铁甲盖,想法把中尉从这燃烧着的坦克中拉出来。他昏迷了,并且他的外衣 烧着了。朱畏列夫刚刚把中尉拖开,那时候坦克就爆炸了,爆炸得这么猛烈, 把那炮塔摔出去有五十码那么远。朱畏列夫将大把大把的土扔在中尉的脸 上、头上和衣服上,好灭掉火焰,然后他把他背在背上,从弹坑到弹坑一点 点地爬着,把他带到急救站上…… “我所以把他拖出火来的原因,”朱畏列 夫最后叙述着, “就是因为我摸到他的心还跳着……” 伊格尔·德里莫夫活下来,甚至保留了他的视力,虽然他的脸上有些地 方都烧到骨头了。他在医院里躺了八个月,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塑形手术,他 的鼻子、他的嘴、他的眼皮和耳朵都修好了。当最后解开绷带的时候,他望 望他的脸,要是那个还可以称作他的脸的话。那个递给他小镜子的护士带着 一声抽泣转过身去。他马上还给她那镜子。 “本来可能更糟呢,”他说,“像这样子,人是可以活下去的。” 但是他再也没有跟护士要过镜子了。他常常用他的手指摸索着他的脸, 好象是想习惯它。医务委员会发现他不合于现役。他就自己到司令员面前说: “请你让我回到我的团去吧。”“但是你残废了。”司令员说。“绝不能说 是残废。我成了一个怪样的人,但这跟我回到战斗行列去并没有什么关系 呀。” (伊格尔·德里莫夫发觉在谈话的时候,司令员竭力使他的眼睛避开 他的脸,而德里莫夫的铅色的、像个裂口的嘴扭着,做出一种苦笑。)他被 批准二十天的休假,好使身体复原,他就回家看他的父母去了。那时候是在 三月里。 他本来想从车站上雇辆车的,可是不得不走了十八俄里的路。雪还铺在 地上,又潮湿,又荒凉;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起他的大衣的衣襟,在他的耳朵 里凄惨地号叫着。他走到村子里,黄昏已经降临了。那里立着那口熟悉的井, ① 老虎指敌人的坦克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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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那个高高的抽水机,在风中摇摆,轧轧的响。他家人的村舍就是从这里 数过去的第六座。忽然他停住了,他的手插到口袋里。他摇摇他的头,向那 所房子走去。膝盖陷在雪里,他在窗外窥探着,看见了他的母亲——她正在 一盏挂在桌子上空的、微弱地点着的油灯的黯淡光辉下摆晚饭。她仍然披着 那件黑披巾,安静、有耐心、温和。她望着老多了,她那瘦削的肩膀透过披 巾露出明显的轮廓。……“啊,我要是早知道,我至少该每一天给她写几个 字,讲讲我自己的生活……”她把那简单的膳食放在桌上——一壶牛奶,一 块黑面包,两个匙子和一个盐瓶,她站在桌前面,瘦瘦的手交叉在她的胸前, 沉思起来……在窗子外望着他的母亲,伊格尔·德里莫夫领悟到绝不能让她 受惊,绝不能让那张亲爱的、年老的脸因绝望而战栗。 啊,好的!他拉开便门的门闩,穿过小院子走到门廊,就敲门。他的母 亲在门里答应着: “谁?”他回答:“苏联英雄古罗莫夫中尉。”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他就把他的肩头倚在门楣上。不,他的母亲没有 认出来他的声音。他自己仿佛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他的声音经过所有 那些手术以后已经变了——成了一种沙哑的、粗暴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要什么,我亲爱的?”她问。 “我给玛丽亚·波莉卡波夫娜带来她儿子德里莫夫中尉的问候。” 她开开门,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手。 “ ,他还活着么,我的伊格尔?他好吧?啊呀,进来,进来,我亲 爱的。” 伊格尔·德里莫夫坐在桌子旁边的一条长凳上。这是当他的脚还够不到 地板的时候他常常坐的地方,那时他母亲摸着他那卷发的头、总是说: “吃 吧,我的宝贝。”他开始谈到她的儿子、谈他自己,琐细地谈着——他吃什 么,喝什么,他什么都不缺,身体总是很好,又开心;他简单地谈到他与他 的坦克所参与的战役。 “告诉我,打仗是不是很可怕?”她插嘴说,用她那双黑黑的、看不见 的眼睛偷看着他。 “是的,够受的,母亲,但是你会习惯的。” 他的父亲伊格尔·伊格罗维奇进来了。这些岁月也影响了他,他的胡子 望着仿佛洒上了面粉似的。眼睛溜着客人,他把他的旧毡靴在门口上跺着, 慢慢地解开他的围巾,脱下他的羊皮外衣,走到桌面前,握手——啊,这只 宽大的、慈父的手,多么亲切呵! 他没有问什么话,因为一个佩着军人勋章的客人在座是不需要什么解释 的;他坐下来,眼睛半开半闭地谛听着。 德里莫夫中尉这样坐着,没人认出他来;谈到他自己,却假装是说别人, 他越坐得久,他越变得不可能暴露他的身份,不可能站起来说:你们不认识 我了么,母亲,父亲,我是个怪样的人了!……他坐在他父母的桌旁,觉得 很快乐,快乐却又痛苦。 “好,我们吃晚饭吧,母亲,给客人拿点什么来吧。”伊格尔·伊格罗 维奇打开一个古旧的小橱,那儿左手角上总是放一堆鱼钩,装在一个火柴盒 里——它们还在那儿,——还有一把破嘴的茶壶——它也还在那儿,而且从 那里透出来那熟悉的面包屑和葱皮的味道。伊格尔·伊格罗维奇拿出一瓶伏 特卡酒来,刚刚够斟满两杯,并且因为再也斟不出酒来而叹息着。他们跟从 前一样坐下来吃晚饭。在吃晚饭当儿,德里莫夫中尉忽然发觉他的母亲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