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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注视着他拿匙子的样子。他苦笑着。他的母亲抬起眼睛,她的脸痛苦地抖 颤了。 他们谈这个,谈那个,谈到春天会怎么样,人们可不可以争取播种,以 及今年夏天战争大概会结束了。 “你为什么认为今年夏天战争就要结束了,伊格尔·伊格罗维奇?” “人民的血沸腾起来了,”伊格尔·伊格罗维奇回答,“他们出入生死, 如今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了——对于德国人那就是 Kaput(完蛋)。” 玛丽亚·波莉卡波夫娜问: “你还没说他什么时候可以请假回家来看看。我们有三年没见他了。我 猜想,他一定长大些,开始留小胡子了……每天都得像那样的面对死亡,我 想象他的声音也变粗糙了吧。” “哦,你就会看见他的——也许你会不认识他了。”中尉说。 他们在俄罗斯炉灶的炉台上面给他安置了一个铺位,那里每一块砖,板 壁上每一条缝,木头天花板上每一个节,都是熟悉的。那里有一种羊皮与面 包的气味,这种家庭的安适的味道,是一个人就是在死亡面前也永远忘不掉 的。三月的风在屋顶上呼啸着。他的父亲在隔壁打着鼾。他的母亲翻来覆去 的叹息着,睡不着……中尉的肚子贴着炉台躺着,他的脸埋在手里。 “你怎 么能不认识我呢,”他想, “怎么能呢?妈妈,妈妈……”。 他在早上被炉子里烧柴的噼啦声吵醒,他的母亲正在炉灶旁边悄悄地忙 着。他那洗干净了的包脚布挂在晒衣绳上,他那刷干净了的靴子摆在门边。 “你喜欢吃烤薄饼么?”她问他。 他正从炉台上爬下来,迟延着没有回答,他一下子套上了衬衫,并且拉 着他的皮带,光着脚,在凳子上坐下来。 “安德烈·玛利雪夫的女儿凯提雅·玛利雪娃住在你们村子里吗?” “她去年毕业了。她现在是村子里一个学校的教员了。你要见见她吗?” “你的儿子叫我一定要替他问她好呢。” 他的母亲叫邻家的小姑娘去找她。中尉刚刚穿上他的靴子,凯提雅·玛 利雪娃就跑进来了。她那灰色的睁大的眼睛放着光彩,她的眉毛因兴奋而抽 动着,她的脸因欢乐泛着红潮。她把她头上那手织的披巾扯到她那宽宽的肩 膀上,中尉内心呻吟着。 “啊,亲亲那温暖的、美丽的头发可多好呀!”他 自己总是把他亲爱的朋友想象成这样——那么新鲜、甜蜜、欢快、温和,并 且那么美丽,弄得这小小的村舍仿佛充满了她金色的光辉…… “你替伊格尔带来了问候吗?”(他背对着光站着,并且只是点点头, 因为他说不出话来。) “我非常非常想念他,告诉他这话吧。” 走近他身边,她瞧他的脸一下,忽然惊得倒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恐怖 的表情。在那一刻儿,他果断地决定走开了——就在那天。 他的母亲招待他吃烤着牛奶的薄饼。他又说到德里莫夫中尉,这次谈到 他的战绩,毫不隐瞒残酷的详情,并且避开凯提雅的视线,好不看见那张甜 蜜的脸上由于他自己的丑怪而引起的反应。伊格尔·伊格罗维奇打算叫一辆 集体农庄的车子送他到车站,但是他步行去了,正如他来的时候那样。他因 为事情这样的演变而觉得非常难过。他时时地停下来,用他的手紧抓着头, 并且声音沙哑地问着自己: “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回到他那因换防而撤退到后方的团部里去。他的同志们带着真实的欢 乐迎接他。这对于那使他睡不着、吃不下、呼吸不成的、痛苦极了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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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止痛的香膏一样。他决定让他的母亲再晚些时候知道他的不幸。至于凯提 雅——他要把那个影像从他心上抹掉。 两个星期以后,他收到他母亲写来的一封信: “你好吗,我的宝贝孩子。我都怕跟你写信说到这个,我不知道这是怎 么搞的。有一个人到这里来,带来你的问候——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他 的面孔很糟。他本来要和我们住几天的,可是又忽然走掉了。自从那天起, 我亲爱的孩子,我夜里睡不着觉,总以为那就是你。你父亲为这事骂我,说 你到老又发疯了,女人,要是他是我们的儿子的话,他不会直说吗……假如 是他的话,他干吗要隐瞒呢——有一张像那个来看我们的人的脸是只应该引 以为骄傲的。你的父亲极力驳倒我,可是一个母亲的心偏要坚持它自己的想 法——那是他,他跟我们在一起!那个人睡在炉台上,我把他的外衣拿到外 面院子里刷,把它紧抱在我怀里,叫着——那是他,是他的衣服!……伊格 尔,宝贝,给我写信吧,看在基督的爱上,告诉我——那是谁?或者也许我 真的发了疯啦……” 伊格尔·德里莫夫把这封信给我和伊凡·苏达里夫看,并且把他的故事 告诉我,用他的袖子擦眼睛。我对他说: “这就是我所谓的性格的矛盾!别 作傻子,马上写信给你母亲,请求她饶恕,别使她发疯了……她多关心你这 蠢汉!她要比以前更爱你呢。” 他就在那一天写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父母,原谅我的愚蠢,那天去看 你们的确实是我,你们的儿子……”等等,写了满满四张纸——如果可能的 话,他会写二十张哩。 不久以后我们正一起站在射击场上,有个兵士跑到伊格尔·德里莫夫跟 前来: “中尉同志,有人要见你……”那个兵士虽然举止合乎规则,他的表 情却像一个快要喝醉酒的人。我们往住所走去;我们走近德里莫夫和我两人 合住的小屋的时候,我看得出他觉得很紧张,一直咳嗽着……我自己想:“原 来你们坦克手也是神经质的呀!”我们走进屋子里,他走在前面,我就听见: “好呀,母亲,那是我!……”我看见一个矮小的老太太抱着他的脖子。 我望望四周,看见另一个女人站在跟前。我敢说,也许别处有美丽的姑娘们, 她或者不是唯一的一个,但是我可还没有看过像她那样的。 他从他母亲的怀抱中脱身,又走到那姑娘面前——从他那整个坚毅的表 情看来,这简直就是战神。 “凯提雅!”他说,“你怎么来了?你答应那个人说要等着他,可不是 等着这个啊……” 那可爱的凯提雅回答他——虽然我走出去,到走廊上了,我却听见她的 话: “伊格尔,我打算我这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我一定忠实地爱你,我一 定深切地爱你……别把我打发走吧……” 是的,在这儿你可以看见他们,俄罗斯性格呀!一个人,看上去挺平常, 等到严酷的命运来敲他的门,一种伟大的力量就在他心里汹涌起来——人类 的美的力量。 (杨苡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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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背心 [波]普鲁斯 波列斯瓦夫·普鲁斯 (1847—1912),波兰现实主义作家。作品有长篇 小说 《傀儡》,中篇小说《回波》、短篇小说《一件背心》等。作品反映劳 动人民的悲惨生活以及他们美好的品德。 有些人很喜欢搜集骨董,至于这些骨董价值的贵贱,那就全看收藏人有 钱没钱了。我也收藏过一点东西,可是都很平凡,正像通常人们开始收藏的 时候一样。 我的收藏品里面,有我还在中学拉丁文课上写的第一个剧本……其次是 几朵应该用新的去替代的干瘪了的花,再其次…… 好象除了一件非常陈旧的背心以外,什么也没有了。 瞧,这就是那件背心:前襟已经褪色,后身也已磨穿,到处都是污渍, 钮扣也不完全。在一面前襟上有一个小小的窟窿——从种种迹象看起来,那 是纸烟烧破了的。但是最奇怪的是那两根收束的带子。钉着铜扣的那一根已 经截短了,而且缝在背心上的那种针线完全不像出自裁缝的手艺;另外一根 从头到尾几乎都被铜扣上的齿尖轧烂了。 你一看见这两根带子,就会猜到这件礼服的主人一定是一天一天消瘦下 去,最后竟瘦到不再需要这件背心,而在殡仪馆制一件齐领口扣紧的燕尾服 倒是绝对必要的了。 老实说,我现在真愿意把这件呢子的劳什子让给任何人,因为连我也觉 得它有点累赘了。我还没有专放收藏品的橱柜,而把这件历尽辛酸的背心跟 我自己的东西放在一块,我又不愿意。然而,为了这件背心,我所付出的代 价远超过它的所值,要是人家敲我竹杠,要价更高的话,我当时也会照付的。 人在一生当中,有时候总愿意有一些可以引起悲惨的回忆的东西放在身边。 这一桩悲惨的事情并不是发生在我家里,而是发生在我邻居的家里。从 我的窗户看出去,我每天都看得见他们房里的一切。 四月里他们还是三个人:夫妻俩带一个婢女,据我知道,这个婢女就睡 在橱柜旁边的一只大木箱上。那只橱柜是黑樱桃木的。如果我的记忆不错, 七月里他们就只有夫妻两人了,那个婢女换了一家主人,因为那个人家一年 给她整整三个卢布,而且每天只烧一次饭。 十一月里只剩下女的孤单单一个人了。其实,她还不是完全孤独的,因 为房间里还有不少家具:两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橱柜……但是到了十一月 初头,她把不必要的东西拍卖一空,丈夫的遗产只剩下一件背心,而现在, 这件背心已经属于我了。 十一月梢,有一天,她把一个收旧货的喊到那间空荡荡的房里去,将自 己的一柄雨伞卖了三个兹罗提,将她丈夫的那件背心卖了四十个格罗希。然 后,她锁上了房门,慢吞吞地打院子里走过去。在大门口把钥匙交给了看院 子的,同时向那已经属于别人的撒满一层雪花的窗子瞅了一眼,随即走出大 门不见了。 收旧货的还在院子里。他翻起了披风的高领,把刚才收买的雨伞往胳肢 窝里一塞,用那件背心把冻得红通通的两只手一裹,轻声地哼了起来: “收破烂,收破烂!……” 我把收旧货的喊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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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工夫,他又在院子里喊起 “收破烂!”来了——当我探身窗外的 时候,他客气地微笑着,向我点点头。 雪下得很猛,连天色也几乎是一片昏暗了。我把那件背心摊在桌子上, 禁不住沉思起来——忽而想起那个走出大门向着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蹒跚而去 的女人,忽而想起对面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最后更想起那埋在越来越深的雪 底下的背心的主人…… 不过在三个月以前,九月里一个晴朗的日子,我还听见过他们谈话。五 月里,女的还哼过一支小调,男的微微笑着,翻阅《星期日报》。可是现在…… 他们是在四月初搬进我们这座屋子来住的。这两口子早晨起身很早,用 一只白铁茶炊烧茶喝,然后一同进城去。女的到人家去教课,男的到机关里 去办事。 他是一个小职员,对科里的首长们,他总是毕恭毕敬,好似旅行的人仰 ① 视塔特拉山峰 一样。因此他的工作非常繁重,整日忙个不休。我不止一次看 到他在深更半夜还坐在灯前工作。 他的妻子照例坐在他的身边,手里做点针线活计。她不时向丈夫瞧一眼, 把活计放在一旁,催促他道: “喂,够了,睡觉吧。” “你什么时候睡呢?” “我嘛……缝完这几针就睡……” “好,那我就再写几行。” 于是他俩重新伛下身子工作。过了一会,她又说: “睡吧!……睡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往我的自鸣钟恰好短促地敲打一响:是夜里一点 正! 他俩都很年轻,并不漂亮,但也不难看,大体上都是性情温和的人。就 我所记得的说,女的比丈夫瘦得多,而作为一个小职员,她丈夫的身量还嫌 太胖一点。 每逢星期日,他俩一早就手挽手出去游玩,晚上很迟才回家,午饭想必 是在城里吃了。有一次,我在介于拉森科夫公园与植物园之间的那座圈门旁 边遇见了他们。他俩每人买了一玻璃杯上好的柠檬汁,又各买了一大块姜饼; 这时候,他俩像那些在喝茶时总要吃些辣子火腿的小市民一样,现出了自得 其乐的神情…… 其实,为了保持精神的平衡,穷人并不需要很多东西。只要有一些食物 可吃,经常有工作可做,身体好一点就行。其余的都无所谓了。 我的邻居这两口子吃的似乎倒也够了,工作大概也没有问题。至于说到 健康,情形就不很妙了。 七月里有一天,男的忽然患了重伤风,不过不很严重。然而,奇怪的是, 他竟同时大量吐起血来,以致昏晕过去。 这件事是在夜里发生的。女的先扶他躺在床上,又把看院子的女人喊了 来,然后自个儿跑出去请医生。她一连跑了五个地方,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个 ——还是偶然在路上碰见的。 医生在街头摇曳的灯光下向她看了一眼,觉得首先应该使她安静下来。 ① 塔特拉山峰是喀尔巴阡山脉中部一群孤立的山峰,在捷克斯洛伐克境内,以风景优美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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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大概由于累乏的缘故,站在那儿有点摇晃,而附近又找不到一辆马 车,因此医生只得挽着她的臂膀向前走去,一路上向她解释,吐血并没有证 明就有病。 “吐血的种类很多,有喉头出血,胃出血,还有鼻腔出血——肺出血是 很少见的。特别是一个人平常身体很好,从来不咳嗽……” “哦,有时也咳嗽呢!”女的低声说,停下来喘口气。 “有时咳嗽——这不要紧。也许是轻微的支气管炎。” “对……支气管炎!”女的稍稍提高声音重说了一遍。 “他从来没有害过肺炎吗?” “害过的,可是……”女的又停下来回答。 她的两腿微微有点发软。 “大概是很久以前吧!……”医生接上去说。 “嗳,很久……很久以前了!”她连忙这样证明,“还是去年冬天哩。” “一年半以前吗?” “不……是新年以前的事……很久了!” “是啊……你们住的这条街可真暗得很,连天空里也都是乌云……”医 生说。 他们终于到了家里。女的很不放心地问那看院子的可曾听见什么,那人 回说什么也没听见。进了房间,看院子的女人也说没有什么动静,病人睡着 了。 医生轻轻地把病人唤醒,给他听诊,仍然说这病不要紧。 “我早就说不要紧嘛!”病人附和着医生的话说。 “嗯,的确不要紧!”女的又说了一遍,紧握住他那潮润的两手, “我 知道,血可能是胃里出来的或是鼻腔里出来的。说不定你是鼻腔里出血。你 长得这么胖,应该多走动才对,可是你总坐在那儿。大夫,他应该走动走动, 你说对不对?” “当然,当然……一般说应该走动走动,可是您的丈夫得躺几天。他可 以到乡下去吗?” “那可不行啊……”女的忧郁地低声说。 “既然不行,那就只好留在华沙了。我会来看他的,暂且让他躺着休养 几天吧。倘使再吐血,那么……” “那么,怎么办呢,大夫?”女的打断了他的话,面孔变了色,白得像 蜡一样。 “没有什么。您的丈夫需要休养,出血的地方会结疤的……” “鼻腔里吗?……”女的拱着两手恳求似地说。 “对……鼻腔里!当然是鼻腔里。您放心,其余的事情只有听天主的意 旨了。晚安。” 医生的这几句话,使得女的非常安心,经过这几个钟点的不安以后,她 几乎高兴起来了。 “你瞧,没有什么要紧!”她哭里带笑地对丈夫说。 她在病人的床边跪下,吻着他的两手。 “没有什么要紧!”他安静地说着,微微笑了笑,“你要知道,人家在 战场上不知要流多少血,可是后来他们还不是很健康!” “你最好别说话吧。”妻子恳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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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亮了。谁都知道,夏夜是很短的。 这场病缠了很久,比他们预料的长得多。男的已经不到机关去上班,但 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困难,因为他是编制以外的人员,不必为请假奔走,如 果他以后又能工作,而机关里又有空额的话,他还是可以去的。同时,他留 在家里也觉得好一些,妻子还能到外面去教点课,因此他们的收入勉勉强强 可以对付他们的开销。 她通常在早晨八点钟出门,下午一点钟回来一趟,把她丈夫的午饭在火 油炉上烧好,然后再出去。 但是晚上他俩都是在一块度过的。女的为了不让时间白过了,所以带回 来更多的针线活计。 八月底,有一次她偶然遇见了医生。他们在街上踱了很久。在分手的时 候,她抓住医生的手,用哀求的声音说道: “大夫,希望你来看看我们。天主保佑,也许……你每次来都使他得到 很大的安慰。” 医生答应了,女的满脸泪痕地走回家去。这些天来,她的丈夫由于迫不 得已的闲散而滋长了一种易怒多疑的脾气。他开始责备妻子过于为他担心, 说他反正注定是要死的,而且他突然问道: “大夫没有对你说,我活不了几个月了吗?……” 女的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突然叫了起来,“这种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病人大发脾气。 “哼,来,到这儿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急躁地说,“瞧着我的眼 睛回答我:大夫没有对你说过这话吗?” 他用愤怒的眼光注视着她。 在这种眼光之下,如果墙壁有什么秘密,似乎也会和盘托出的。 女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奇怪的安详的神色。她忍受了这种野性的眼光,温 和地微微一笑。但她的眼神是呆滞的。 “大夫说,”她回答道,“不要紧,不过你得休养休养……” 男的立刻放开她的手,哆嗦着,微笑起来,然后挥一挥手说: “你瞧,我简直变成神经病了!……我大约是忽然想起大夫怀疑我不会 好了!但是……你已把我说服……现在我安心了!……” 他越来越开心,觉得自己的疑虑很可笑。 他的疑心病后来没有复发过。在这个病人看来,妻子温和而安详的态度 就是一种可靠的标志,表示他的病情并不怎么不好。 的确,他怎么会不好呢? 是的,他在咳嗽,不过这是支气管炎。他有时坐久了又会吐起血来—— 这自然是鼻腔出血啰。还有,他时常好像有点发热,其实这不是发热,不过 是一种很普通的现象——神经性的状态罢了。 总之,他觉得越发有精神了。他很想作一次较长的散步,可是力气总是 不够。有时在白天,他甚至不愿躺在床上,而把衣服穿好坐在椅子上,准备 等那片刻的虚弱过去以后,就上街去溜达溜达。 只有一件无关重要的小事使他感到不安:有一次在穿背心的时候,他觉 得背心好象很宽大。 “难道我竟然瘦得这样了?……”病人咕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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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的确瘦一点了。”他的妻子回答,“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丈夫凝视着她。她头也不抬地继续做着针线。不,这种安详的态度不可 能是假装的!医生对他说过,他的病并不怎么严重,所以没有不安的理由。 九月初,很像发热的那种神经性的状态越发厉害而且整天不退了。 “不要紧!”病人说,“一到秋天,大家都会感到身体不爽,就连最健 康的人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不过有一件事情使我很诧异;为什么我觉得背心 宽大呢?……大概我瘦得很厉害吧,显然,我一天不胖,就一天不能算好— —就是这么回事。” 妻子凝神听他讲,好象承认她丈夫的话是对的。 病人每天都要起床穿衣服,尽管他不靠妻子帮助连衬衣也披不上身。妻 子只好叫他把大衣穿上,别穿礼服。 “怪不得哩,”他瞧着镜子接连说,“怪不得我是那么衰弱。原来我的 样子这么可怕!” “嗯,人的脸总是变得很快的。”妻子说。 “这话是对的,不过我连身子也瘦了……” “这是不是你疑心的缘故?”女的带着一种明显的疑惑的神情问。 他沉吟了一会。 “唔,也许你的话也不错……实际上……刚才我发觉……我的背 小……” “你别说了!”他妻子打断他的话,“你真的没有胖起来吗?” “谁知道呢?照这件背心看起来,我………” “那么,你该觉得好些哪。” “瞧!你总希望一下子……首先我得胖一点。我再告诉你:就是当我长 胖了的时候,我也不会一下子觉得好起来的。喂,你在橱柜后面干什么?” 他突然问道。 “没有什么。在大木箱里找手巾,不知道……还有没有干净的。” “不要那么使劲啊,你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这只木箱沉得很哩。” 看来这个木箱果然是很沉的,所以她连两颊都发红了。可是她仍然很镇 静。 从这一天起,病人越发注意那件背心了。经常把妻子喊到面前说: “啊……你瞧。昨天我还可以从这里伸进去一个指头,喏,就是这儿…… 可是今天伸不进去了。我真的在胖起来了!” 有一次,病人感到无限的高兴。妻子教课回来的时候,他用熠耀的眼光 迎接她。 “你听我说,”他很激动地说,“我对你拆穿一个秘密……你知道吗, 我曾利用这件背心骗过你几回。为了使你宽心,我每天把背心的带子收紧一 点,因此背心穿在身上就不嫌宽大了……昨天我就这样把它收到了尽头,生 怕我的秘密就此拆穿……你知道,今天怎么啦?……老实告诉你吧,今天我 不但不用再把带子收紧,反而非把它放松一点不可了!这件背心昨天虽然还 宽大,可是今天的确嫌紧了。对,现在我也确信我的病快好了。我自己…… 至于那大夫,随他怎样想去吧。” 讲了这么多的话,使他感到非常疲倦,他不得不上床去。但是一个不用 束紧背心的带子而开始觉得胖起来的人是不应该躺下去的,所以他就坐在床 上,像坐在安乐椅里一样,偎依着他妻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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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他低声说,“谁能想得到呢?我把老婆骗了两个礼拜,对 她说背心嫌紧,今天背心果真紧起来了!……唉,唉!” 他们就这样互相偎依着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病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激动过。 “我的天啊!”他吻着他妻子的手说,“我本来以为我会就这么瘦下去, 直到……到……死为止。两个月来,我今天才第一次确信我的病能够好。要 知道,人有了病,大家都会骗他,尤其是他的老婆。可是这件背心——不, 它是不会骗人的!” 现在,把这件旧背心仔细一看,我就看出这对人儿在它的带子上费了多 少苦心。丈夫为了安慰妻子,天天收紧带子而妻子为了鼓舞丈夫,却把带子 截短。 “他们俩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彼此把这件背心的秘密拆穿呢?……”我 仰望苍天,暗暗地思忖。 可是人间几乎是没有苍天。雪尽在落着,这样猛,又这样冷,大约连坟 墓里死人的骨头也会冻结了。 但是,有谁敢说在这层层的乌云背后就没有个太阳呢?…… 1882年 (庄寿慈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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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保利娜 [阿]卡萨雷斯 阿道弗·比奥伊·卡萨雷斯 (1914年生),阿根廷著名作家,十五岁起 正式发表作品。 《忆保利娜》是作者短篇小说的代表作,故事以梦幻手法展 现着一个三角恋爱产生的悲剧。 我一直爱着保利娜。我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在一座有两个石狮子的花 园里,保利娜和我躲在月桂树枝搭成的黑暗的小凉亭下。保利娜对我说:我 喜欢蓝颜色,喜欢葡萄,喜欢冰凌,喜欢玫瑰花,喜欢白色的骏马。于是我 意识到,我的幸福已经开始了,因为她的爱好同我一模一样。我们俩是如此 奇迹般地相象,以至在一本谈到人们在心灵方面最后的结合的书上,我的女 友在书眉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的心灵已经结合了。”“我们的”,在 那个时候,就是意味着她的和我的。 我相信我和保利娜一定是用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只不过我比她更早一 点来到世上,更加粗制滥造而已,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我们俩如此相象。 记得我在笔记本上抄录过这样一段话:每一首诗都是 《诗论》的草稿,每一 样东西都孕育着上帝的前身。我还想过:凡是我同保利娜相似的地方,我都 十分幸运。我过去 (现在仍然是)一直把我同她的相同之处视为摆脱自己天 生的缺欠、愚蠢、粗心以及自负的最好的法宝。 这种青梅竹马的生活,自然而然地,使我们到了一定的时候就期待着彼 此的结合。不过,保利娜的父母并不理会我那早熟的然而又得而复失的文学 上的声誉,他们许诺说,得等我取得博士学位的时候才准许我们结婚。有好 多次,我们俩在一起想象着一个井然有序的未来,那时候,我们会有足够的 时间去工作,去旅行,当然啦,还有相爱。我们把这一切想象得那样活灵活 现,以至于我们俩都欣然自慰地觉得我们已经生活在一起了。 我们经常谈到结婚,但这并不等于说我们已经以未婚夫妇相待了。整个 童年我们都是在一起度过的,我们之间仍然有着一种孩子般的天真无邪的友 谊。我不敢扮演情人的角色,或是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对她说:我爱你。 然而,我是多么地爱她,并且怀着多么大的惊异与认真的爱情去看待她那光 彩夺人的美貌啊。 保利娜喜欢我接待朋友。她亲自来安排一切,招待那些被邀请来的客人, 并在私下里试着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我得承认这些聚会并不令我高兴。我 们为了让胡里奥·蒙特罗同作家结识而举行的聚会也不例外。 在此之前,蒙特罗曾对我进行过他的第一次拜访。在那次拜访里,他拿 来了他的一叠厚厚的稿子,向大家朗诵这部尚未出版的著作,似乎这些纸张 使他得到了一种独断专行的权利,于是便可以对别人的时间任意支配一般。 在他走后不一小会儿,我就忘掉了这张头发蓬乱、几乎是黑色的脸孔。至于 他给我念过的那个短篇小说——蒙特罗曾让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小说中描 写的痛苦对人的触动是否过于强烈——也许它之所以值得一顾,是因为流露 出盲目模仿那些五花八门的流派的意图。它的中心思想来自一个诡辩,即: 假如某个旋律的产生取决于小提琴与提琴演奏者的动作之间的关系,那么运 动和物质之间的某种关系也就能够产生每一个人的灵魂。故事的主人公正是 在制造一种生产灵魂的机器 (那是一个用木头和线绳做的框架子)。后来这 个主人公死了,人们于是为他守灵并安葬了他;但是他却秘密地在框架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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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到了最后一段,这个框架同一个听诊器、一个带方铅矿石的三脚架一起, 出现在一间曾经死过一位小姐的房子里。 当我终于做到使他离开那个题材不谈时,蒙特罗表示,他有个奇怪的念 头,想同作家结识。 “明天下午您再来吧,”我对他说,“我来给您介绍几个好了。” 他把自己说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接受了邀请。也许是因为乐 于见到他终于离去了吧,我下楼把他一直送到大门口。当我们走出电梯的时 候,蒙特罗发现了庭院里的花园。有的时候,在下午的柔和光线下,从那扇 把花园和客厅隔开的玻璃门望过去,这所小巧别致的花园会现出这样一种神 奇的景象:仿佛它是湖泊对岸的一座大森林。到了夜晚,发出紫丁香色和橙 黄色的灯光又会把它变成令人惊愕不已的五颜六色的糖果的天堂。蒙特罗看 见它的时候是在晚上。 “坦率地说,”他恋恋不舍地把眼睛从花园那儿移过来,对我说道,“我 在您家里见到的一切东西当中,这要算顶诱人的了。” 第二大,保利娜来得很早,下午五点钟就把接待用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 我把那天上午从古玩店里买来的一尊绿石的中国雕塑拿给她欣赏。这是一匹 前蹄悬空、鬃毛倒竖的野马。老板肯定地说它象征着爱。 保利娜把这匹小马放在图书室的一张书架上,喊了起来: “美得简直像 是生命中的初恋。”当我说我把它送给她的时候,她激动地张开双臂搂住我 的脖子并且亲吻了我。 我们在餐厅的外间喝茶。我告诉她,别人已经答应给我一笔奖学金,让 我到伦敦去学习两年。忽然我们俩都觉得马上就要结婚了,觉得我们在旅行, 在英国一起生活 (我们感到这和结婚一样,都是随之即来的事)。我们商量 了家庭经济的详细开支;考虑了那些我们几乎会十分乐意地遇到的贫困和拮 据;讨论怎样把时间安排在学习、散步、休息也许还有工作方面;我去上课 的时候保利娜可以做的事情;以及我们要随身携带的衣服和书籍。筹划了一 会儿以后,我们认为我恐怕得放弃这笔奖学金。因为离考试仅有一个星期的 时间,但是保利娜的父母显然会希望推迟我们的婚礼。 应邀的客人开始陆续到来,我并不感到快活。当我同什么人谈活的时候, 我只是在想找个借口让谈话终止。要是想让我提出一个能使对方感兴趣的话 题,我以为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倘若我想回忆一点什么事情,多半却是什 么也记不起来,或是记起来一些根本不相干的东西。就这样,我焦急不安、 缄默无语、情绪沮丧地从一伙人这儿走到另一伙人那儿,心里只巴望着他们 赶快离开,好让我们单独留下来,巴望着那一时刻的到来,啊,那短暂的伴 送保利娜回家的时刻。 靠近窗口的地方,我的未婚妻在同蒙特罗说话。当我看着她时,她抬起 了眼睛,把那张秀丽完美的脸庞向我这边低了过来。我感觉得到,在保利娜 的温柔可爱里有一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地方,那儿仅有我们两个人。我是多么 渴望能对她说一声我爱她哟!我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一定要在当天晚上抛 掉我那幼稚可笑的、羞于向她表示爱情的胆怯心理。假如这会儿我能够 (我 叹了一口气)把我的想法告诉她,那该有多好啊。在她的目光里,闪动着一 种高尚、快乐和惊异的谢意。 保利娜问我,在哪一首诗里,说到一个男人疏远一个女人,以至到了天 堂里相遇都不理睬她的地步。我知道这首诗是布朗宁的,于是就茫然地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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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这些诗句来。这天下午剩余的那些时间,我全都用来在牛津大学刊印的版 本中寻找这些诗句。既然我不能够单独同她在一起,那么我就宁可替她寻找 一点什么,这也比同其他人谈天要好些;不过我心神不定得出奇,我不禁问 自己,找不到这首诗会不会是一个什么预兆。我向窗户呆望着。路易斯·阿 尔维托·摩根,就是那个弹钢琴的人,一定是发现了我的焦虑不安,因为他 对我说: “保利娜正在带他参观你们家呢。” 我耸了耸肩,勉强掩饰住内心的不快,重又装出对布朗宁的书很感兴趣 的样子。我斜眼看着摩根走进了我的房间。我想:他要去叫她了。接着,他 就同保利娜和蒙特罗再次出现在客厅里。 终于有人告辞了;然后,另一些人也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起身走了。最 后只剩下保利娜、我和蒙特罗。于是,正如我所担忧的那样,保利娜叫道: “已经很晚了,我该走了。” 蒙特罗立即迅速地接过去说: “假如您允许的话,我送您回家。” “我也去送你。”我回答。 我是跟保利娜说的,但是却看着蒙特罗。我企图用我的眼睛来向他表示 我的鄙视和仇视。 走到楼下,我发现保利娜没拿上那匹中国小马。我对她说: “你忘了我的礼物了。” 我上去把小雕塑拿下来,碰到他们正靠在玻璃门上看着花园。我抓住保 利娜的手,并且竭力不让蒙特罗从另一边靠近她。在谈话时,我故意无视蒙 特罗的存在。 他却并没有见怪。当我们同保利娜告别时,他坚持要把我送到家。在路 上他谈到文学,言语中或许还带着真诚和热情。我对自己说,他倒是个文人, 我却是个小人,无事生非地为一个女人花费心思。我觉得他体魄的强健同他 文学上的浅薄显得很不相称。我想,一定是有一层甲壳包住了他,以至于跟 他交谈的人心里想的东西他却感觉不到。我怀着敌意看着他那双瞪得大大的 眼睛,乱蓬蓬的胡须,以及结实的后脖梗。 那一个星期里,我几乎没有见到保利娜。我在紧张地学习。最后一门考 试完毕以后,我给她打了电话。她不大自然地再三向我表示祝贺,说她黄昏 以前到我家来。 我睡了一个午觉,慢悠悠地洗了澡,一面等候保利娜,一面翻阅一本论 米勒和莱辛的 《浮士德》的书。一看见她,我就禁不住叫了起来: “你的样子变了。” “是的,”她回答我,“我们的相互了解是多么透彻啊!用不着我开口 你就能知道我的心情。” 我们相对而视,沉浸在幸福的狂喜里。 “谢谢你。”我说。 保利娜也承认我们俩心心相印,没有任何别的事情比这更能使我激动的 了。我怡然自得地沉湎在这句动听的话语里。我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我才问 自己 (还颇为疑惑地),保利娜的这番话是否另有含意。可是还没等我想到 这种可能性的时候,保利娜已经开口作了一通含混不清的解释。猛地我听见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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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下午我们就已经疯狂地爱上了。” 我不禁问自己,究竟是谁跟谁相爱了。保利娜又接了下去: “他的嫉妒心很强。他倒是不反对我们之间的友谊;不过我敢肯定,我 将有一段时间不见你。” 我仍在期待着,虽然不可能,但仍然希冀听到一点什么解释来使自己安 下心来。我不知道保利娜是在说笑话还是在谈正经事儿。我不知道我的脸上 挂着的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撕肝裂胆的悲伤到了何等程 度。这时保利娜又说: “我走了。胡里奥在等着我。为了不致妨碍我们,他没有上楼来。” “谁?”我问道。 话一出口,我立刻感到不安——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像往常一样— —我担心保利娜会发现我是个骗子,发现我们的心灵并不那么紧紧相连。 “胡里奥·蒙特罗。 这个回答并不让我感到意外;然而,在那个可怕的黄昏,却再没有比这 两个单词更使我震惊的东西了。我第一次感到我离保利娜有很远很远。我几 乎是轻蔑地问: “你们就要结婚了吗?” 不记得她回答了我些什么。我相信是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婚礼。 接着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一切都很荒唐可笑。对保利哪 (也对我)来 说,世上就没有比蒙特罗更不相投的人了。说不定是我弄错了?要是保利娜 会爱上这个人,那么她或许从来就没有跟我相似过的。光是这样鄙弃她我觉 得还嫌不够;我又发觉,其实以前有好多回我就已经看出了这种可怕的真相。 我悲伤之极,但并不觉得自己心怀妒意。我倒在床上,脸朝下趴着。我 的手一伸出去,就碰到了我刚才看过的那本书。我憎恶地把它扔得远远的。 我在外面信步走着。在一个拐角,我木然地望着一辆马车。我只觉得自 己无法活过这个下午了。 好些年里,我都记着这个下午。因为与后来的孤单比起来,我倒更加情 愿回忆这个令人痛断肝肠的决裂的时刻 (这段时间毕竟是和保利娜一起度过 的)。于是我反复地回忆它,仔细地琢磨每一个细节,让自己重新沉浸在那 个时刻里。在这万分痛苦的辗转思索中,我觉得对那些事又找到了新的解释。 比如说,当保利娜对我说出她心爱的人的姓名时,我曾惊异地感觉到她是那 样的温柔多情,以至使我在最初的一刻竟然受到了感动。我想这个姑娘一定 很怜悯我,她的宽厚感动了我,正如以前她的爱也感动过我一样。后来,当 我恢复常态能够自持时,我不禁又想到,她那番柔情其实并不是对着我,而 是对着她所吐出的那个名字而发生的。 我接受了那笔奖学金,不事声张地作旅行的准备。然而,消息还是传出 去了。行前的最后一个下午,保利娜来了。 我本来已经觉得跟她生疏了,然而,当我一见到她,我的心里就重又燃 起了对她的爱。用不着保利娜说出来,我就明白她是背着人来的。我握住她 的双手,掩饰着内心的激动。保利娜叫道: “我永远喜欢你。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永远喜欢你胜过任何人。” 或许她认为自己犯了变节的过失吧,她知道我不会怀疑他对蒙特罗的忠 诚,但是由于不乐意已经说出口的话意味着——如果说不是对于我,那么也 是对着一个想象中的见证人——一种不忠的意念,于是又很快地补充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