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ge 72-----------------------
句: “当然啦,我对于你的感情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我爱着胡里奥。” 她还说,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过去只不过是一个荒漠的地带,她在 那里一直等待着胡里奥的到来。至于我们俩人的爱情,或是友谊,她只字未 提。 后来,我们没说多少话。我感到很痛苦,于是装作还有急事要办。我陪 着她进了电梯,开门的时候,突然传来了雨声。 “我去找一辆出租汽车来吧。”我说。 保利娜的声音里有一种陡然而起的感动,她向我叫道: “再见了,亲爱的。” 她跑过大街,消失在远处。我伤心地转回身去。刚一抬眼,就看见一个 人躲在花园里。那个人直起了身子,双手和脸都靠在玻璃门上。他是蒙特罗。 在黑魆魆的树木构成的绿色背景上,紫丁香色和橙黄色的光线交相辉映 着。蒙特罗那张紧贴在湿淋淋的玻璃上的面孔,显得格外苍白和歪七扭八。 我想起了鱼缸,想起鱼缸里的鱼。然后,我带着一种自我解嘲的心情对 自己说,蒙特罗的脸孔令人禁不住想起另外一些魔鬼:那些居住在深海里的 由于水的压力而变了形的鱼。 第二天一早,我就乘船走了。旅途中,我几乎没有走出过客舱。我拚命 地学习,写东西。 我企图忘掉保利娜。在英国学习的两年间,我回避着一切会令我想起她 的场合和东西:从同阿根廷人的聚会到报上登的为数不多的有关布宜诺斯艾 利斯的消息。确实,她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显出那样一种真实可信栩栩如 生的样子,以至我不禁问自己,我清醒时强迫自己接受的那些禁戒,是否在 夜晚就不再为我的心灵所遵守。我顽固地躲避着对她的回忆。到了第一年的 年底,我终于做到了在夜晚不再思念她,并且几乎忘掉了她。 从欧洲回来的那个下午,我重又想起了保利娜。我忧虑地对自己说,一 到家里,这些记忆说不定会变得更加鲜明真切。当走进我的房间时,我感到 了某种激动,我心怀敬意地停住步,以纪念这段往事以及我所经历的极度欢 乐和极度悲伤。于是我有了一个令人惭愧的发现。那些由记忆深处突然浮现 出来的有关我们爱情的秘密并没有使我感到激动,使我为之一颤的倒是窗户 上映入的耀眼的阳光,这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阳光。 四点钟光景,我走到拐角那儿,买了一公斤咖啡。在面包店里,老板认 出了我,十分客气地高声向我问候,并且告诉我,很长时间以来——至少有 六个月了——我没有光临过他的商店。这番寒暄之后,我怯生生地向他要半 公斤面包。他像往常一样问道: “烤的还是白的?” 我也如同往常一样回答: “白的”。 我回到了家。这是一个水晶一般晴朗并且十分寒冷的日子。 我一面煮咖啡,一面思念着保利娜。过去,在黄昏降临以前,我们总是 要喝一杯黑咖啡的。 如同在梦境一般,我的温和平静的冷漠变成了激动乃至疯狂。于是我的 面前出现了保利娜。我一看见她就跪了下来,把脸埋在她的双手里,第一次 哭出了我因为失去了她而感到的全部悲痛。
----------------------- Page 73-----------------------
她的到来是这样的:响起了三次敲门声;我问来者是何人;我想到说不 定我的咖啡会由于这个人到来的缘故而搁凉了,我心不在焉地开了门。 然后——我不知道这一段时间究竟是长是短——保利娜命令我跟着她 走。我懂得她是在用行动弥补我们以前行为中的过错。我觉得 (然而现在我 除了又重犯那些同样的过错以外,我对这天下午发生的事的描述也是不实在 的)她是以极大的决心来改正的。当她要我抓住她的手的时候 (“抓住我的 手!”她对我说, “立刻!”)我不禁深深地沉浸在幸福之中。我们的目光 对视着,我们的心灵像两条清澈的溪流一样汇合在一起。外面,在屋顶上面, 雨哗哗地下着,拍打着墙壁。我是这样理解这场雨的——它是一个重现的完 整的世界——它象征我们的爱情整个儿得到了升华。 然而,我的激动并没有阻止我发现蒙特罗已经影响了保利娜的言谈。有 一会儿,当她开口的时候,我禁不住有这样一种不快的印象,即我是在听我 的情敌说话。我听出那种结结巴巴、不善辞令的特点;觉出那种为了找出确 切的词而搜肠刮肚的劳碌;我甚至还认出一望便知是属于他的那种可耻的平 庸粗俗。 我作了好一番努力才使自己摆脱了这些思想。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笑容, 她的眼睛。我从这里看到的保利娜,是实实在在的、完美无缺的。在这些地 方她并没有变。 当我在周围雕着花环和黑色小天使的镜子上的水银的阴影里注视着她的 时候,我觉得她又变了样。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保利娜的映象;或者是换了 另一种方式看着她。我不禁要感谢这一段离别,它使我中断了经常见到她的 习惯,却又在重逢的时候让她显得更加美丽。 保利娜说: “我走了,胡里奥在等我。” 我觉出她的语气里混合着一种奇特的轻蔑和痛苦,这使得我心神不定起 来。我忧郁地想:保利娜,要是换了另外一个时候,你就不会对任何人背信 弃义了。当我抬起目光时,她已经走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就叫了她一声,又叫了一声。我奔到门口,跑到街上。 还是没有看见她。回去的时候,我感觉到有点凉意。我对自己说: “天气变 凉了。下了一场暴雨。”不过街道上是干的。 回到家里时,已经九点了。我不想到外面去吃饭。想到可能会遇到某个 熟人我就不寒而栗。我煮了一点咖啡,喝了两三杯,啃了一块面包尖儿。 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够再见面。我想同保利娜谈谈。我想请求 她给我解释一下……猛地,我对自己的不知足感到了吃惊。命运把一切幸福 都赐给了我,而我却并不因此而感到快活。这个下午是我们俩生命中的顶点。 保利娜懂得这点,我本人也懂得这点。所以我们几乎没有说什么话 (说话和 发问在某种程度上只会使我们疏远)。 我觉得,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去见保利娜简直是不可能的。我要当天晚上 就到蒙特罗的家里去。这个决定使我如释重负。然而,我很快又放弃了这个 念头;事先不同保利娜说一声是不能去看他们的。我决定去找一个朋友—— 路易斯·阿尔维托·摩根在我看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人——请他就他所知,谈 谈我在外期间保利娜的生活。 后来我又想我最好还是躺下来睡觉。稍事休息以后,看事情会更加通情 达理。当我上床的时候,我有一种如同上了一个圈套的感觉 (也许是由于记
----------------------- Page 74-----------------------
起了那些不眠之夜吧,明明睡不着,却仍旧躺在床上,无非是为了否认自己 失眠罢了)。我关上了灯。 我不打算再去挑剔保利娜的举止了。我知道得实在太少,无法理解她的 处境。既然不能让脑子空空然,又无法让它不思考,我就来追忆这天下午的 事。 虽然在保利娜的举动里发现的一些奇怪的和有敌意的地方使我同她有所 疏远,但我却仍然爱着她的面容。如同以往一样,依旧是一副在那个可恶的 蒙特罗出现之前曾经受着我的纯真和娇美的容颜。我对自己说:人的脸上或 许有着一种灵魂所不具备的忠诚吧。 说不定这一切全都是假的?我是不是只不过在爱着一个根据自己的好恶 凭空想象出来的形象呢?或许我从来就不认识什么保利娜吧? 我选择了这天下午的一个印象——保利娜出现在黑暗而光洁的镜子深处 的一副模样——并试图来回忆它。当我揣摩她的样子的时候,我顿时觉得: 自己正在犹豫,因为我已经忘了保利娜。我想竭尽全力使她的形象浮现在眼 前,可是幻觉和记忆这两项才能是脾气乖戾的;我回忆起来的是她的未经梳 洗的头发,衣服上的一道皱褶,轮廓模糊的身影,然而我的心上人的真实模 样却消失了。 许多影象都不由分说地从我闭着的双眼面前闪过去了。突然我有一个发 现,像是在一道深渊暗黑的边缘上,在镜子的一角,保利娜的右边,出现了 那匹绿色石马。 产生这个幻觉的时候,我并没感到奇怪;只是在几分钟以后,我才记起 这个小雕塑并不在我家。它在两年前就被我送给保利娜了。 我对自己说,这是一种打乱了时间顺序的记忆重叠 (最早的是小塑马; 最近的是保利娜)。问题清楚了,我也安下心来,应该睡觉了。于是我为自 己找了一个理由,这个想法后来我又不无感伤地觉得它挺失面子。“假如我 不赶快入睡,”我这样想, “明天一定会显得十分憔悴,那我就不会讨保利 娜喜欢了。” 这时我发现我回想起来的小马是在卧室的镜子那儿,这是不合情理的。 我从来不曾把它拿到卧室里去。在家里,也仅仅在另一间屋子里见到过它(不 是在书架上就是在保利娜或我的手上)。 我感到恐怖,想让这些记忆再重复一次。镜子又出现了,木头上的小天 使和花环围绕着它,保利娜在中间,小马在右边。我不敢肯定镜子里是不是 也映出了房间。也许有吧,不过映象既模糊又笼统。相反,图书室书架上的 小马却闪闪发亮、神气十足地高耸着前腿。整个图书室都成了它的陪衬,在 它两侧的阴影里,有一个新出现的人环绕着它,第一眼我没有认出他是谁。 后来,我不胜惊讶地发现,这个人原来就是我。 我看见了保利娜的面孔,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不是其中一部分),那上 面显现出来的美丽和悲痛的表情极其强烈地感染了我。我哭着从梦中惊醒过 来。 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我明白这个梦不是虚构的。我不知不觉 地继续想象,下午的场面又照样出现了一遍。 我看了看表,是五点钟。我要早点起床,而且要到保利娜家去,不管会 不会惹她不高兴。但这个想法并没有减轻我的痛苦。 我起床的时候是七点半。我洗了一个澡,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
----------------------- Page 75-----------------------
我不清楚保利娜住在哪儿。看门人把电话簿和住址一览表借给了我。没 有一处有蒙特罗的地址。我又寻找保利娜的名字,结果也没找到。同时我还 查明,在蒙特罗家的旧址已经住着另外一个人,于是我打算找保利娜的父母 去询问他们的地址。 很长时间以来我就没有见过他们 (当我知道保利娜爱着蒙特罗的时候, 就中断了同他们的来往)。如今,如果去找他们,我还得为道歉去回顾那些 伤心的往事。我缺乏这个勇气。 我决定同路易斯·阿尔维托·摩根谈谈。十一点钟以前我不能到他家去。 我在街上徘徊,对一切都视而不见,或者突然盯着一堵墙的花饰的形状,要 不就琢磨偶尔听到的一个什么词儿的涵义。我记得在独立广场上有个女人, 一只手提着鞋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赤着双脚在潮湿的草地上散步。 摩根在床上次迎我。他双手捧着一只大海碗,正在进餐。我看见里面盛 的是一种白色的液体,上面漂着几片面包。 “蒙特罗住在哪儿?”我问。 他把牛奶喝尽了,这会儿正从碗底上捞那几片面包。 “蒙特罗被关起来了。”他回答。 我无法掩饰我的惊讶。摩根又说: “怎么,你不知道吗?” 他无疑是以为我仅仅不知道细节而已,不过,为了便于叙述起见,他把 整个事情都讲了一遍。我相信自己一定是失去了知觉,掉进了一个完全意想 不到的深渊里;然而那个庄严、无情而响亮的声音仍然一直传到了那里,它 叙说着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同时又用那种可怕之极却又勿容置疑的自 信使人不得不信服它的真实可靠。 摩根对我讲了下面这些话:蒙特罗怀疑到保利娜会来看我,就躲进我家 的花园。他看见她从我家出去,就跟上了她,在大街上当众质问她。当好奇 的人围扰来时,他就把她弄上一辆出租汽车。他带着她沿着哥斯达内拉街和 几个小湖转悠了整整一夜,最后到了清晨,在蒂格雷的一家旅馆里一枪打死 了她。这件事并不是发生在这一天的前一夜,而是发生在我去欧洲的前一夜, 发生于两年之前。 在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刻,我们往往会求助于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并 不去想已经发生的灾难,却去注意一些琐碎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时我问摩 根: “你还记得我没走以前在家里举行的那次聚会吗?” 摩根说他记得。我又问: “当你发现我心事重重,就到我的卧室里去找保利娜的时候,蒙特罗在 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摩根有些活跃起来,“什么也没做。不过,现在我想 起来了:他在照镜子。” 我回到了家里。进门时碰到了看门人。我装出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问他: “您知道保利娜小姐死了吗?” “怎么能不知道呢?”他答道,“所有的报纸都登了这起杀人案,我还 到警察局去出庭作证了呢。” 他审视着我。 “您出了什么事吗?”他说着,使劲靠拢我,“要我陪一陪您吧?”
----------------------- Page 76-----------------------
我谢了他,赶快逃上楼去了。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我用钥匙打开了门, 拿起几封信,走进房间。然后,我紧闭着双眼,脸朝下倒在了床上。 后来我发现自己站在镜子前,心里想着: “保利娜昨晚的的确确来看过 我。她死的时候,已经明白她和蒙特罗的婚姻是一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 误——而我们俩才是合适的。她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想要走完她命定的路, 我们俩的路。”我想起保利娜几年前在书上写的一句话:我们的心灵已经结 合了。我又想: “昨夜,就在我抓住她的手的时候,终于结合了。”接着我 又对自己说: “我对不起她:因为我怀疑过她,也嫉妒过别人。而她却因为 爱我,以至于从另一个世界赶了回来。” 保利娜已经原谅了我。我们从没有那样相爱过。从没有贴得那样近。 我在这既胜利又悲痛的狂喜中挣扎着。这时我问自己——更明确一点, 是我的头脑照例在又提出别的看法时,向它自己发问——昨晚的来访会不会 有别的解释。于是事情的真相便犹如一道闪光一样照亮了我。 我现在希望发现自己又错了。不幸的是,正如每当真相大白时总会发生 的那样,我的可怕的解释使那些看来秘不可测的事件得到了澄清。而这些事 件又从另一面证实了这个解释。 我们的可怜的爱情其实并未能把保利娜从坟墓里唤出来。并没有出现过 保利娜的幻影。我所拥抱的,是我对情敌的嫉妒之心所产生的魔鬼一般的幻 影。 事情的关键就在我旅欧之前保利娜对我进行的那次拜访里。蒙特罗尾随 着她,在花园里等候着。他责骂了她一个晚上,因为他不相信她的分辩—— 这种人怎么能理解保利娜的纯真呢——然后在清晨杀死了她。 我想象着他在监牢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对我的看望,并以他那种偏执 残忍的嫉妒来想象这次来访。 来到我家的那个形影,以及随后发生的一切,都是蒙特罗可怕的幻觉的 投视。我当时没有发觉这一点,因为我是那样激动和幸福,以至心里只有服 从保利娜这一愿望。然而,能够证实这一点的迹象并不缺乏。例如:下雨。 真正的保利娜来看我的时候——在我启程赴欧洲以前——我并没有听到雨 声。而在花园里的蒙特罗却直接用身体感觉到了下雨。当他想象着我们俩的 时候,他于是以为我们也听到了雨声。所以咋晚我才听到了下寸的声音。后 来我发现街道上是干的。 另一个迹象足小马。它在我家里只呆过一天:即我接待客人的那一天。 然而对于蒙特罗来说,它却成了这个地方的象征。因此昨晚它也出现了。 至于我没能在镜子里认出自己来,那是因为蒙特罗并没有把我想象得十 分具体清晰。他也没能想象出卧室里的每一处细节。他甚至不了解保利娜。 蒙特罗所投射的影象的举止并不是保利娜本人。此外,说起话来也像他。 这一虚幻景象的构思对于蒙特罗无疑是一种折磨。我受的折磨却是更加 实实在在的。于是我终于确信,保利娜并不是因为醒悟到她上了爱情的当而 又回来的;确信我从来就没有被她爱过;确信蒙特罗对她的那些我仅仅间接 了解到的生活侧面并非不知;确信当我抓住她的手的时候——就是在那个所 谓的我俩的心灵结合起来的那一刻里——我听从的是保利娜实际上从来没对 我发出过而我的情敌却多次听到过的那个请求。 (杨明江译)
----------------------- Page 77-----------------------
纪念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美]福克纳 威廉·福克纳 (1897—1962),美国著名现代作家,诺贝尔奖金获得者。 长篇小说 《喧哗与骚动》是他最优秀的作品。他被称为“南方文学”的代表 作家。 一 爱米丽·格里尔生小姐过世了,全镇的人都去送丧:男子们是出于敬慕 之情,因为一个纪念碑倒下了:妇女们呢,则大多数出于好奇心,想看看她 屋子的内部。除了一个花匠兼厨师的老仆人之外,至少已有十年光景谁也没 进去看看这幢房子了。 那是一幢过去漆成白色的四方形大木屋,坐落在当年一条最考究的街道 上,还装点着有十九世纪七十年代风味的圆形屋顶、尖塔和涡形花纹的阳台, 带有浓厚的轻盈气息。可是汽车间和轧棉机之类的东西侵犯了这一带庄严的 名字,把它们涂抹得一干二净。只有爱米丽小姐的屋子岿然独存,四周簇拥 着棉花车和汽油泵。房子虽已破败,却还是执拗不驯,装模作样,真是丑中 之丑。现在爱米丽小姐已经加入了那些名字庄严的代表人物的行列,他们沉 睡在雪松环绕的墓园之中,那里尽是一排排在南北战争时期杰斐逊战役中阵 亡的南方和北方的无名军人墓。 爱米丽小姐在世时,始终是一个传统的化身,是义务的象征,也是人们 关注的对象。打一八九四年某日镇长沙多里斯上校——也就是他下了一道黑 人妇女不系围裙不得上街的命令——豁免了她一切应纳的税款起,期限从她 父亲去世之日开始,一直到她去世为止,这是全镇沿袭下来对她的一种义务。 这也并非说爱米丽甘愿接受施舍,原来是沙多里斯上校编造了一大套无中生 有的话,说是爱米丽的父亲曾经贷款给镇政府,因此,镇政府作为一种交易, 宁愿以这种方式偿还。这一套话,只有沙多里斯一代的人以及像沙多里斯一 样头脑的人才能编得出来,也只有妇道人家才会相信。 等到思想更为开明的第二代人当了镇长和参议员时,这项安排引起了一 些小小的不满。那年元旦,他们便给她寄去了一张纳税通知单。二月份到了, 还是杳无音信。他们发去一封公函,要她便中到司法长官办公处去一趟。一 周之后,镇长亲自写信给爱米丽,表示愿意登门访问,或派车迎接她,而所 得回信却是一张便条,写在古色古香的信笺上,书法流利,字迹细小,但墨 水已不鲜艳,信的大意是说她已根本不外出。纳税通知附还,没有表示意见。 参议员们开了个特别会议,派出一个代表团对她进行了访问。他们敲敲 门,自从八年或者十年前她停止开授瓷器彩绘课以来,谁也没有从这大门出 入过。那个上了年纪的黑人男仆把他们接待进阴暗的门厅,从那里再由楼梯 上去,光线就更暗了。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鼻而来,空气阴湿而又不透气,这 屋子长久没有人住了。黑人领他们到客厅里,里面摆设的笨重家具全都包着 皮套子。黑人打开了一扇百叶窗,这时,便更可看出皮套子已经坼裂;等他 们坐了下来,大腿两边就有一阵灰尘冉冉上升,尘粒在那一缕阳光中缓缓旋 转。壁炉前已经失去金色光泽的画架上面放着爱米丽父亲的炭笔画像。 她一进屋,他们全都站了起来。一个小模小样,腰圆体胖的女人,穿了 一身黑服,一条细细的金表链拖到腰部,落到腰带里去了,一根乌木拐杖支
----------------------- Page 78-----------------------
撑着她的身体,拐杖头的镶金已经失去光泽。她的身架矮小,也许正因为这 个缘故,在别的女人身上显得不过是丰满,而她却给人以肥大的感觉。她看 上去像长久泡在死水中的一具死尸,肿胀发白。当客人说明来意时,她那双 凹陷在一脸隆起的肥肉之中,活像揉在一团生面中的两个小煤球似的眼睛不 住地移动着,时而瞧瞧这张面孔,时而打量那张面孔。 她没有请他们坐下来。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直到发言的代表 结结巴巴地说完,他们这时才听到那块隐在金链子那一端的挂表嘀嗒作响。 她的声调冷酷无情。 “我在杰斐逊无税可纳。沙多里斯上校早就向我交 代过了。或许你们有谁可以去查一查镇政府档案,就可以把事情弄清楚。” “我们已经查过档案,爱米丽小姐,我们就是政府当局。难道你没有收 到过司法长官亲手签署的通知吗?” “个错,我收到过一份通知,”爱米丽小姐说道,“也许他自封为司法 长官……可是我在杰斐逊无税可交。” “可是纳税册上并没有如此说明,你明白吧。我们应根据……” “你们去找沙多里斯上校。我在杰斐逊无税可交。” “可是,爱米丽小姐——” “你们去找沙多里斯上校,(沙多里斯上校死了将近十年了)我在杰斐 逊无税可纳。托比!”黑人应声而来。 “把这些先生们请出去。” 二 她就这样把他们 “连人带马”地打败了,正如三十年前为了那股气味的 事战胜了他们的父辈一样。那是她父亲死后两年,也就是在她的心上人—— 我们都相信一定会和她结婚的那个人——抛弃她不久的时候。父亲死后,她 很少外出;心上人离去之后,人们简直就看不到她了。有少数几位妇女竟冒 冒失失地去访问过她,但都吃了闭门羹。她居处周围唯一的生命迹象就是那 个黑人男子拎着一个篮子出出进进,当年他还是个青年。 “好象只要是一个男子,随便什么样的男子,都可以把厨房收拾得井井 有条似的。”妇女们都这样说。因此,那种气味越来越厉害时,她们也不感 到惊异,那是芸芸众生的世界与高贵有势的格里尔生家之间的另一联系。 邻家一位妇女向年已八十的法官斯蒂芬斯镇长抱怨。 “可是太太,你叫我对这件事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说。 “哼,通知她把气味弄掉,”那位妇女说。“法律不是有明文规定吗?” “我认为这倒不必要,”法官斯蒂芬斯说。“可能是她用的那个黑鬼在 院子里打死了一条蛇或一只老鼠。我去跟他说说这件事。” 第二天,他又接到两起申诉,一起来自一个男的,用温和的语气提出意 见。 “法官,我们对这件事实在不能不过问了。我是最不愿意打扰爱米丽小 姐的人,可是我们总得想个办法。”那天晚上全体参议员——三位老人和一 位年纪较轻的新一代成员在一起开了个会。 “这件事很简单,”年轻人说。“通知她把屋子打扫干净,限期搞好, 不然的话……” “先生,这怎么行?”法官斯蒂芬斯说,“你能当着一位贵妇人的面说 她那里有难闻的气味吗?” 于是,第二天午夜之后,有四个人穿过了爱米丽小姐家的草坪,像夜盗 一样绕着屋子潜行,沿着墙角一带以及在地窖通风处拚命闻嗅,而其中一个 人则用手从挎在肩上的袋子中掏出什么东西,不断做着播种的动作。他们打
----------------------- Page 79-----------------------
开了地窖门,在那里和所有的外屋里都撒上了石灰。等到他们回头又穿过草 坪时,原来暗黑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爱米丽小姐坐在那里,灯在她身后, 她那挺直的身躯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偶像一样。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过草坪,进 入街道两旁洋槐树树荫之中。一两个星期之后,气味就闻不到了。 而这时人们才开始真正为她感到难过。镇上的人想起爱米丽小姐的姑奶 奶韦亚特老太太终于变成了十足疯子的事,都相信格里尔生一家人自视过 高,不了解自己所处的地位。爱米丽小姐和像她一类的女子对什么年轻男子 都看不上眼。长久以来,我们把这家人一直看做一幅画中的人物:身段苗条、 穿着白衣的爱米丽小姐立在背后,她父亲叉开双脚的侧影在前面,背对爱米 丽,手执一根马鞭,一扇向后开的前门恰好嵌住了他们俩的身影。因此当她 年近三十,尚未婚配时,我们实在没有喜幸的心理,只是觉得先前的看法得 到了证实。即令她家有着疯癫的血液吧,如果真有一切机会摆在她面前,她 也不至于断然放过。 父亲死后,传说留给她的全部财产就是那座房子;人们倒也有点感到高 兴。到头来,他们可以对爱米丽表示怜悯之情了。单身独处,贫苦无告,她 变得懂人情了。如今她也体会到多一便士就激动喜悦、少一便士便痛苦失望 的那种人皆有之的心情了。 她父亲死后的第二天,所有的妇女们都准备到她家拜望,表示哀悼和愿 意接济的心意,这是我们的习俗。爱米丽小姐在家门口接待她们,衣着和平 日一样,脸上没有一丝哀愁。她告诉她们,她的父亲并未死。一连三天她都 是这样,不论是教会牧师访问她也好,还是医生想劝她让他们把尸体处理掉 也好。正当他们要诉诸法律和武力时,她垮下来了,于是他们很快地埋葬了 她的父亲。 当时我们还没有说她发疯。我们相信她这样做是控制不了自己。我们还 记得她父亲赶走了所有的青年男子,我们也知道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只好 象人们常常所做的一样,死死拖住抢走了她一切的那个人。 三 她病了好长一个时期。再见到她时,她的头发已经剪短,看上去像个姑 娘,和教堂里彩色玻璃窗上的天使像不无相似之处——有几分悲怆肃穆。 行政当局已订好合同,要铺设人行道,就在她父亲去世的那年夏天开始 动工,建筑公司带着一批黑人、骡子和机器来了,工头是个北方佬,名叫荷 默·伯隆,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精明强干,声音宏亮,双眼比脸色浅淡。 一群群孩子跟在他身后听他用不堪入耳的话责骂黑人,而黑人则随着铁镐的 上下起落有节奏地哼着劳动号子。没有多少时候,全镇的人他都认识了。随 便什么时候人们要是在广场上的什么地方听见呵呵大笑的声音,荷默·伯隆 肯定是在人群的中心。过了不久,逢到礼拜天的下午我们就看到他和爱米丽 小姐一齐驾着轻便马车出游了。那辆黄轮车配上从马房中挑出的栗色辕马, 十分相称。 起初我们都高兴地看到爱米丽小姐多少有了一点寄托,因为妇女们都 说:“格里尔生家的人绝对不会真的看中一个北方佬,一个拿日工资的人。” 不过也有别人,一些年纪大的人说就是悲伤也不会叫一个真正高贵的妇女忘 记 “贵人举止”,尽管口头上不把它叫作“贵人举止”。他们只是说:“可 怜的爱米丽,她的亲属应该来到她的身边。”她有亲属在亚拉巴马;但多年 以前,她的父亲为了疯婆子韦亚特老太太的产权问题跟他们闹翻了,以后两
----------------------- Page 80-----------------------
家就没有来往。他们连丧礼也没派人参加。 老人们一说到 “可伶的爱米丽”,就交头接耳开了。他们彼此说:“你 当真认为是那么回事吗?”“当然是啰。还能是别的什么事?……”而这句 话他们是用手捂住嘴轻轻地说的;轻快的马蹄得得驶去的时候,关上了遮挡 星期日午后骄阳的百叶窗,还可听出绸缎的窸窣声: “可怜的爱米丽。” 她把头抬得高高——甚至当我们深信她已经堕落了的时候也是如此,仿 佛她比历来都更要求人们承认她作为格里尔生家族末代人物的尊严;仿佛她 的尊严就需要同世俗的接触来重新肯定她那不受任何影响的性格。比如说, 她那次买老鼠药、砒霜的情况。那是在人们已开始说 “可怜的爱米丽”之后 一年多,她的两个堂姐妹也正在那时来看望她。 “我要买点毒药。”她跟药剂师说。她当时已三十出头,依然是个削肩 细腰的女人,只是比往常更加清瘦了,一双黑眼冷酷高傲,脸上的肉在两边 的太阳穴和眼窝处绷得很紧,那副面部表情是你想象中的灯塔守望人所应有 的。 “我要买点毒药。”她说道。 “知道了,爱米丽小姐。要买哪一种?是毒老鼠之类的吗?那么我介— —” “我要你们店里最有效的毒药,种类我不管。” 药剂师一口说出好几种。 “它们什么都毒得死,哪怕是大象。可足你要 的是——” “砒霜,”爱米丽小姐说。“砒霜灵不灵?” “是……砒霜?知道了,小姐。可是你要的是……” “我要的是砒霜。” 药和师朝下望了她一眼。她回看他一眼,身子挺直,面孔像一面拉紧了 的旗子。 “噢噢,当然有,”药剂师说。“如果你要的是这种毒药。不过, 法律规定你得说明作什么用途。” 爱米丽小姐只是瞪着他,头向后仰了仰,以便双眼好正视他的双眼,一 直看到他把目光移开了,走进去拿砒霜包好。黑人送货员把那包药送出来给 她;药剂师却没有再露面。她回家打开药包,盒子上骷髅骨标记下注明:“毒 鼠用药”。 四 于是,第二天我们大家都说: “她要自杀了”;我们也都说这是再好没 有的事。我们第一次看到她和荷默·伯隆在一块儿时,我们都说: “她要嫁 给他了。”后来又说: “她还得说服他呢。”因为前默自己说他喜欢和男人 来往,大家知道他和年轻人在糜鹿俱乐部一道喝酒,他本人说过,他是无意 于成家的人。以后每逢礼拜天下午他们乘着漂亮的轻便马车驰过:爱米丽小 姐昂着头,荷默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雪茄烟,戴着黄手套的手握着马缰和 马鞭。我们在百叶窗背后都不禁要说一声: “可怜的爱米刚。” 后来有些妇女开始说,这是全镇的羞辱,也是青年的坏榜样。男子汉不 想干涉,但妇女们终于迫使浸礼会牧师——爱米丽小姐一家人都是属于圣公 会的——去拜访她。访问经过他从未透露,但他再也不愿去第二趟了。下个 礼拜天他们又驾着马车出现在街上,于是第二天牧师夫人就写信告知爱米丽 住在亚拉巴马的亲厦。 原来她家里还有近亲,于是我们坐待事态的发展。起先没有动静,随后 我们得到确讯,他们即将结婚。我们还听说爱米丽小姐去过首饰店,订购了
----------------------- Page 81-----------------------
一套银质男人盥洗用具,每件上面刻着 “荷·伯”。两天之后人家又告诉我 们她买了全套男人服装,包括睡衣在内,因此我们说:“他们已经结婚了。” 我们着实高兴。我们高兴的是两位堂姐妹比起爱米丽小姐来,更有格里尔生 家族的风度。 因此当荷默·伯隆离开本城——街道铺路工程已经竣工好一阵子了—— 时,我们一点也不感到惊异。我们倒因为缺少一番送行告别的热闹,不无失 望之感。不过我们都相信他此去是为了迎接爱米丽小姐作一番准备,或者是 让她有个机会打发走两个堂姐妹。 (这时已经形成了一个秘密小集团,我们 都站爱米丽小姐一边,帮她踢开这一对堂姐妹。)一点也不差,一星期后她 们就走了。而且,正如我们一直所期待的那样,荷默·伯隆又回到镇上来了。 一位邻居亲眼看见那个黑人在一天黄昏时分打开厨房门让他进去了。 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荷默·伯隆。至于爱米丽小姐呢,我们则有一 段时间没有见到过她。黑人拿着购货篮进进出出,可是前门却总是关着。偶 尔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在窗口晃过,就像人们在撒石灰那天夜晚曾经见到过的 那样,但却有整整六个月的时间,她没有出现在大街上。我们明白这也并非 出乎意料;“她父亲的性格三番五次地使她那作为女性的一生平添波折,而 这种性格仿佛大恶毒,太狂暴,还不肯消失似的。 等到我们再见到爱米丽小姐时,她已经发胖了,头发也已灰白了。以后 数年中,头发越变越灰,变得像胡椒盐似的铁灰色,颜色就不再变了。直到 她七十四岁去世之日为止,还是保持着那旺盛的铁灰色,像是一个活跃的男 子的头发。 打那时起,她的前门就一直关闭着,除了她四十左右的那段约有六七年 的时间之外。在那段时期,她开授瓷器彩绘课。在楼下的一间房里,她临时 布置了一个画室,沙多里斯上校的同时代人全都把女儿、孙女儿送到她那里 学画,那样的按时按刻,那样的认真精神,简直同礼拜天把她们送到教堂去, 还给她们二角伍分钱的硬币准备放在捐献盆子里的情况一模一样。这时,她 的捐税已经被豁免了。 后来,新的一代成了全镇的骨干和精神,学画的学生们也长大成人,渐 次离开了,她们没有让她们自己的女孩子带着颜色盒、令人生厌的画笔和从 妇女杂志上剪下来的画片到爱米丽小姐那里去学画。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后, 前门关上了,而且永远关上了。全镇实行免费邮递制度之后,只有爱米丽小 姐一人拒绝在她门口钉上金属门牌号,附设一个邮件箱。她怎样也不理睬他 们。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我们眼看着那黑人的头发变白了,背 也驼了,还照旧提着购货篮进进出出。每年十二月我们都寄给她一张纳税通 知单,但一星期后又由邮局退还了,无人收信。不时我们在楼底下的一个窗 口——她显然是把楼上封闭起来了——见到她的身影,像神龛中的一个偶像 的雕塑躯干,我们说不上她是不是在看着我们。她就这样度过了一代又一代 ——高贵,宁静,无法逃避,无法接近,怪僻乖张。 她就这样与世长辞了。在一栋尘埃遍地、鬼影憧憧的屋子里得了病,侍 候她的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黑人。我们甚至连她病了也不知道;也早已不想 从黑人那里去打听什么消息。他跟谁也不说话,恐怕对她也是如此,他的嗓 子似乎由于长久不用变得嘶哑了。 她死在楼下一间屋子里,笨重的胡桃木床上还挂着床帷,她那长满铁灰
----------------------- Page 82-----------------------
头发的头枕着的枕头由于用了多年而又不见阳光,已经黄得发霉了。 五 黑人在前门口迎接第一批妇女,把她们请进来,她们话音低沉,发出咝 咝声响,以好奇的目光迅速扫视着一切。黑人随即不见了,他穿过屋子,走 出后门,从此就不见踪影了。 两位堂姐妹也随即赶到,他们第二天就举行了丧礼,全镇的人都跑来看 看覆盖着鲜花的爱米丽小姐的尸体。停尸架上方悬挂着她父亲的炭笔画像, 一脸深刻沉思的表情,妇女们唧唧喳喳地谈论着死亡,而老年男子呢——有 些人还穿上了刷得很干净的南方同盟军制服——则在走廊上,草坪上纷纷谈 论着爱米丽小姐的一生,仿佛她是他们的同时代人,而且还相信和她跳过舞, 甚至向她求过爱,他们把按数学级数向前推进的时间给搅乱了。这是老年人 常有的情形。在他们看来,过去的岁月不是一条越来越窄的路,而是一片广 袤的连冬天也对它无所影响的大草地,只是近十年来才像窄小的瓶口一样, 把他们同过去隔断了。 我们已经知道,楼上那块地方有一个房间,四十年来从没有人见到过, 要进去得把门撬开。他们等到爱米丽小姐安葬之后,才设法去开门。 门猛烈地打开,震得屋里灰尘弥漫。这间布置得像新房的屋子,仿佛到 处都笼罩着墓室一般的淡淡的阴惨惨的氛围:败了色的玫瑰色窗帘,玫瑰色 的灯罩,梳妆台,一排精细的水晶制品和白银作底的男人盥洗用具,但白银 已毫无光泽,连刻制的姓名字母图案都已无法辨认了。杂物中有一条硬领和 领带,仿佛刚从身上取下来似的,把它们拿起来时,在台面上堆积的尘埃中 留下淡淡的月牙痕。椅子上放着一套衣服,折叠得好好的;椅子底下有两只 寂寞无声的鞋和一双扔了不要的袜子。 那男人躺在床上。 我们在那里立了好久,俯视着那没有肉的脸上令人莫测的龇牙咧嘴的样 子。那尸体躺在那里,显出一度是拥抱的姿势,但那比爱情更能持久、那战 胜了爱情的熬煎的永恒的长眠已经使他驯服了。他所遗留下来的肉体已在破 烂的睡衣下腐烂,跟他躺着的木床粘在一起,难分难解了。在他身上和他身 旁的枕上,均匀地覆盖着一层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灰尘。 后来我们才注意到旁边那只枕头上有人头压过的痕迹。我们当中有一个 人从那上面拿起了什么东西,大家凑近一看——这时一股淡淡的干燥发臭的 气味钻进了鼻孔——原来是一绺长长的铁灰色头发。 (杨岂深译) 敬启:本书的编选,得到了众多译者的大力支持。敬请因通讯地址不明 而未能联系上的译者,见书后及时与本社总编室联系。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txtnovel.net---书香门第【gzbysh】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