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口吃日记。她吃过饭后就在厨房桌上把一天的事写入她的口吃日记。看到这些东西他最想杀掉的就是心理医生。这家伙最后还告诉他,作为这种父亲中的一个,“不能接受,不愿相信”她不可能停止口吃,只有当她的口吃变得对她毫无用处,只有当她想以不同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简而言之,只有当她能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来替代这种操纵意识的时候才行。口吃日记是一个红色三环笔记本,她遵照口吃矫正医生的建议把口吃时讲的东西记录下来。她坐在那里非常仔细地回忆和记录一天来口吃情况的变化,哪些场合最不容易发生、什么时候以及和谁在一起时最容易出现,这时的她难道不觉得口吃是她最大的仇敌吗?星期五晚上她和朋友急匆匆赶往电影院而将笔记本随手丢在桌上,他读到后的那种撕肝裂肺的痛苦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我什么时候口吃?有人突然提问而我又毫无准备,这时我容易口吃。人们看我时,那些知道我口吃的人,特别是他们盯着我的时候。尽管有时和那些不了解我的人在一起会更糟……”她继续写,一页又一页,用她非常优雅的书法写下去——她似乎说在所有情形下都口吃。她写道,“甚至当我做得很好时,我还是忍不住要想‘他要多久就会知道我口吃?我会过多久便开始口吃并毁掉这一切?’”尽管每次的失望,她坐在父母能看见她的地方,每天晚上仔细写口吃日记,周末也不放过。在矫正师的指导下她用不同的“策略”应付陌生人、店员和那些她谈话比较安全的人。她注意研究策略以便应付与她关系密切的人——老师、女朋友、男孩子,然后是她的祖父母、父亲、母亲。她把这些策略记在日记里,还将与不同的人可能谈到的话题列表,写下讲话要点,预想最可能发生口吃的时候,做好充分准备。她怎么能忍受所有这些自我意识带来的苦难?要求她对随时发生的事情先行安排的这种计划,拒绝从这些单调乏味的工作退却的毅力——是那个杂种所说的“报复手段”?这种不屈不挠的干劲,瑞典佬从未见过,即使在人们将他训练成为足球队员的那个秋天他也没有这么玩命,在他并不真正喜欢其暴力的运动中用头奋力冲撞时也犹豫过,“为了学校的缘故”他去做了,干得漂亮。
可是梅丽辛辛苦苦做的事对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在矫正师安静、安全的密室里,她被人从内心世界拉出来,据说她感到特别自在,能准确无误地讲话、开玩笑、模仿他人说话和唱歌。但一到外面,她发现口吃又来了,开始左右她,她想尽一切办法避免以b开头的字,很快她就急促地乱讲一通。下星期六那位心理医生又要忙于对付字母b和“它无意中给她暗示的东西”了。而他猜测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他的那些了不起的主意并没有解决她一个难题。人们说什么都没用,到头来全是废话。心理医生帮不上忙,矫正师不起作用,他无能为力,多恩也不行,就是奥黛丽·赫本轻盈活泼的演讲也没有丝毫帮助。她实际上处于某种东西的控制下无法脱身。
太迟了:如同神话故事中天真无邪的人被诱惑喝下毒药一样,这活蹦乱跳的孩子常在家具上高兴地爬来爬去,穿着黑色紧身连衣裤骑到每一只膝盖上。忽然间她向上突起,转而又横着发展,长胖了——她背上和颈部脂肪增厚,不再刷牙和梳头,在家几乎什么都不吃,可在外面独自一人时总在吃东西,干酪牛肉三明治带炸薯条、比萨饼、火腿、莴苣、番茄三明治、油炸洋葱圈、香草奶昔、无醇饮料、软糖沙司冰淇淋和各种糕点。她几乎一夜间变大,成了个行动迟缓、不修边幅的十六岁、身高近六英尺的大家伙,同学给她起的绰号为胡志[31]·利沃夫。
口吃成为她割下所有撒谎杂种脑袋的弯刀。“你他—他—妈的疯子!你冷酷无—无—情的怪—怪物!”只要林顿·约翰逊[32]在七点钟的新闻节目一露脸,她咆哮不已。对着电视上当时的副总统汉弗莱[33]的脸,她叫喊道,“你这笨蛋,闭—闭—上你撒谎的臭—嘴,你胆—胆—小鬼,你—你—肮脏同—同谋!”当她父亲作为新泽西商人反战协会特别小组的成员,和他们的指导委员会到华盛顿去见他们的参议员时,她拒绝了一起前往的邀请。瑞典佬以前从不属于任何政治团体,要不是他希望以这种明显的参与方式减少一点她对他的愤怒的话,才不会参加这个组织,并志愿花一千美元为这个指导委员会在《纽瓦克新闻》上刊登抗议广告。他说,“这是你的机会,你可以把心里想的告诉凯斯参议员。你可以直接与他谈。这不是你想的吗?”“梅丽,”娇小的母亲对大个子、怒目而视的女儿说道,“你也许会影响凯斯参议员——”“凯—凯—凯—凯—斯!”梅丽突然爆发,让父母大吃一惊,一口把唾沫吐到厨房地板砖上。
她现在整天都在用电话,这小孩以前得采取她的电话“策略”才有把握拿起话筒后三十秒内喊出“喂”的一声。她已完全克服了难受的口吃,但还不是她父母和矫正师希望的那样。不,梅丽得出的结论是,使她扭曲的不是口吃,而是企图改变这种现象的徒劳。她发疯似的用功去做。她令人可笑地将这口吃看得那么重要,只是为了迎合里姆洛克这些父母、老师和朋友的期望,这些人使得她如此夸张了本来居于第二位的讲话方式。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的方式使他们不安。要彻底摆脱口吃她真正需要做的是在发“b”这个音时,丝毫不去管他们怎么难受。是啊,她已不关心自己开始口吃时敞开在每个人脚下的深渊;口吃再也不是她存在的中心——她很有把握这将会是他们关心的焦点。她强烈抗拒扮演和充当像里姆洛克其他那些小女孩一样努力去做、以便获得大家的羡慕和喜爱的角色——她将无用的举止、对社会的那点关注和她家的“资产阶级”价值观都扔到一边。她在自己的事业上浪费了够多的时间。“我不想花一生的精力昼夜不停地同该死的口吃纠缠不清,而此时孩子们正被—被—被—被—林顿活生生烤熟、被—被—被—约翰逊烧死!”
现在她的精力全都冒了出来,毫无遮拦,这抵抗力以前曾被用到其他地方,由于不再关心那种古老的障碍,她第一次享受的不仅是彻底的自由,还有令人振奋的对自己完全把握的力量。一个崭新的梅丽出现了,在抗议“罪—罪—罪—恶的”战争时她终于发现有个难题值得她用自己惊人的力量去对付。她常把北越称做越南民主共和国,谈起这个国家她带有很深的爱国热情,人们还以为她不是出生在纽瓦克的贝斯以色列,而是在河内的贝斯以色列,多恩这么说道。“‘越南民主共和国’——我要是再听到她说一次,准会发疯!”他尽力让她相信可能没有她听到的那么糟。“梅丽有信仰,多恩,她有自己的政治立场。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她也不会成为其最佳发言人,这包含了某种想法,肯定有许多感情因素,有许多同情怜悯……”
多恩现在只要和她女儿一谈话,即使不发起疯来,也会逃到屋外、躲进谷仓。只要她们两人一块待上两分钟,瑞典佬就会听到梅丽与她的激烈争吵。多恩说,“有些人只因为自己有令人羡慕的中产阶级父母就会感到非常幸福。”“很遗憾,我没有被洗脑到那种程度,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梅丽回答道,“你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我能告诉你该做什么,我也必须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能因为我十六岁就把我当女—女—女孩看!我要做我想—想—想做的。”“你不是反对战争,”多恩说,“你是反对一切。”“那你是什么,妈?你是赞成的母—母—母牛!”
现在多恩一夜又一夜流着泪上床睡觉。“她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她问瑞典佬。“如果有人要挑战你的权威,你怎么办?塞莫尔,我完全迷惑了。这是怎么了?”他对她讲,“实际上,她是个有顽强意志的女孩,有主见、有事业心。”“这是从哪里来的?我一点也不清楚。我是个坏母亲吗?”“你是好母亲,是个了不起的母亲。这不是原因。”“不知她为何这样对待我。我不明白自己对她做过什么或者她认为我对她做过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是谁?从哪里来?我管不住她。不认识她了。我以前认为她很聪明,现在一点也不。她变得愚蠢了,塞莫尔,我们每次谈话后她反而更加愚蠢。”“不,她只是对人有些粗鲁莽撞,并不是完全有意的。她依然很聪明,十几岁的孩子都这样。这是因为令人不安的局势变化,与你或我都没有关系。他们不过是随意地反对一切事物。”“全是因为口吃,对吧?”“为她的口吃我们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我们总是这样。”多恩说,“她因为口吃很恼火,她因此也没有什么朋友。”“她总是有朋友的,还很多。而且,她已战胜了口吃。口吃不是原因。”“不,是原因。你决不会战胜口吃,”多恩说,“你会总是处于恐惧中。”“那说明不了现在的问题,多尼。”“她满十六了——这是原因?”多恩问。“那么,如果是的话,也许很大部分原因是的话,我们尽最大努力使她熬过十六岁。”“但是,当她过了十六岁,她就会到十七岁。”“她十七岁时就不同了,到十八岁又不同。情况在变。她会有新的兴趣,她将上大学——有学业上的追求。我们可以把这些安排好。重要的是常和她谈谈。”“我不行,不能和她谈话。现在她甚至连母牛也嫉妒,疯得太离谱。”“那么,我多跟她谈。重要的是不要放弃她,也不要向她让步,哪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相同的话题也要保持和她交谈。即使看起来没有什么希望也不要紧。你不可能指望说的话马上就有效果。”“但她的回答要产生效果!”“别去管她怎么回答。我们不得不对她讲我们必须讲的,即使这种谈话看起来没完没了。我们要画条线,不画线,她就不会照规矩办事。画好线,她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照办。”“假如她仍然不呢?”“多恩,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持理智、坚强一些,不要丧失希望或信心,她总有一天会战胜这种对一切都反感的心理。”“她不想战胜。”“那是现在,是今天,但还有明天。我们所有人之间有一种联系,这是重要的。只要我们不放弃她,只要我们不停止交谈,明天就会到来。当然,她令人发疯,我也不认识她了。如果你没有让她耗尽你的耐心,如果你继续和她交谈,不放弃她,她最终会复原的。”
尽管看起来没有希望,他还是谈啊,听啊,保持理智。这场战斗似乎不会终结,他很有耐心,只要发现她太出格便画线约束。不管她在回答时公开表示出何等恼怒、怎样的嘲讽、刻薄、难以捉摸和虚情假意,他还是坚持询问她有关政治活动、校外情况、新交的朋友等事情,语气温和但执着,这使她恼火。他向她打听星期六到纽约去的情况。她在家里总是随意地高声大叫——她还是个从旧里姆洛克来的孩子,一想到她在纽约可能遇到的那些人他便感到惊慌。
纽约话题之一。“你到纽约干什么?到纽约见谁?”“我干什么?去看看纽约,这就是我做的。”“梅丽,你干些什么?”“我做所有人都做的,逛商场,女孩子会干什么?”“你和纽约的那些热心政治的人搅到一起了。”“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政治,你刷牙也是政治。”“你和反对越南战争的那些人混在一起了。你是去见他们?是或不是?”“他们是人民,是的。他们是有思想的人民,他们中间有些人不赞—赞—赞成越南战争。他们大多数不信—信—信奉战争。”“那好吧,我刚巧也不信奉战争。”“那么,你有什么问题?”“这些人是谁?他们多大了?他们以什么为生?是学生吗?”“你为什么想知道?”“因为我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星期六你都独自一人到纽约去,并不是每家的父母都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走这么远。”“我去参……我,你知道,那里有人、有狗、有街……”“你带回家这么多关于共产党的材料,带回来这些书籍、传单和杂志。”“我想学学。你教我学习的,不是吗?不光是读书,而是要学。共—共—共产党的……”“是共产党的。那上面写着共产党的。”“共产党人的思想也不全是共—共产主义。”“举个例。”“关于贫困、关于战争、关于不公平。他们有各种思想。你是犹太人并不意味着你只有犹太教的思想。是啊,共产主义也一样。”
纽约话题之十二。“在纽约你到哪里去吃饭?”“谢天谢地,不是在文森特饭店。”“那在哪里?”“到其他人都去的地方,到餐馆、自助餐厅、人民公寓。”“住在这些公寓里的是些什么人?”“我的朋友。”“你在哪里遇见他们的?”“我在这里遇见一些,在城里遇见一些——”“这里?哪里?”“中学里,比如说谢—谢—谢丽。”“我未见过谢丽。”“谢丽就是班上拉小提琴的那一位,记得吗?她到纽约去为—为的是上音乐课。”“她也卷入政治了吗?”“爸,一切都是政治。只要她有头—头—头—头脑,又怎么能不卷进去呢?”“梅丽,我不想让你遇到麻烦。你对战争很气愤,许多人对战争都气愤。但有些对战争反感的人不知道限度。你知道这些限度是什么吗?”“限度,这就是你所想到的。不要走极端。好吧,有时你不得不走该死的极端。”“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战争就是一种极端。在这小小的里姆洛克,这不叫生活,这里没有什么极端。”“你不再喜欢这里了。想住在纽约?喜欢那样?”“当—当—当然。”“你高中毕业后会到纽约上大学。喜欢吗?”“我不知道是否要上大学。看看他们怎么对付反战学生。我怎么会想上大学?高等教育。那就是我认为低等教育的东西。我可能会上大学,也可能不。我现在还没有开始计—计划。”
纽约话题之十八。她有个星期六晚上没能回家。“你决不能再这么干。你决不能和我们不了解的人过夜。这是些什么人?”“决不要说决不。”“谁和你待在一起?”“他们是谢——谢丽的朋友。从音乐学校来的。”“我不相信你的话。”“为什么?你不相—相——相信我也会有朋友?人们会喜欢我—你不相—相—相信这个?人们会招待我过夜—你不相—相—相信这个?你相—相—相—相—信什么?”“你才十六岁。你得回家。你不能在纽约市过夜。”“不要提醒我多大了。我们都知道岁数。”“你昨天走时我们期望你六点钟回家。晚上七点钟你打电话回来说要在那里过夜,我们说不行。你坚持要这样,说有地方住,所以我同意了。”“你同意的,当然。”“但不要再这么干。如果你再这样,你就别想一人到纽约去。”“谁说的?”“你父亲。”“我们走着看。”“我对你让步了。”“让什么,父亲?”“如果你再到纽约发现太晚时,又想找个地方过夜,你就住在尤曼诺夫家。”“尤曼诺夫家?”“他们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们,他们了解你的一切。他们有一套漂亮的公寓房。”“可是,我一起住的那些人也有漂亮的公寓房。”“他们是谁?”“我告诉过你,他们是谢—谢丽的朋友。”“他们叫什么?”“比尔和梅里莎。”“那比尔和梅里莎又是什么人?”“他们是人—人—人,同其他人一样。”“他们靠什么为生?多大了?”“梅里莎二十二,比尔十九。”“他们是学生?”“是学生。现在他们把人们组织起来为改善越南人的处境做事。”“他们住在哪里?”“你想干什么?来找我?”“我很想知道他们住在哪里。纽约有各种街区,有些好,有些不好。”“他们住在非常漂亮的街区,非常漂亮的房—房—房子里。”“哪里?”“他们住在晨间高地。”“他们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是的。”“这套房间里住多少人?”“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回答所有这些问题。”“因为你是我女儿,才十六岁。”“我这一生都要这样,就因为是你女儿——”“不,当你满十八岁、高中毕业后,想干什么都行。”“那么我们这里谈的是这两年的区别。”“对的。”“这两年里将会发生的大—大事是什么?”“你会成为自谋生计的独立人。”“如果我愿意,我现在就能自谋生计。”“我不想你和比尔和梅里莎待在一起。”“为—为—为—什么?”“我的职责就是照顾你。我想你和尤曼诺夫一家住,如果你同意,就可以去纽约并在那里过夜。不然你就被完全禁止去那里。你自己选择。”“我到那里是要和我想待在一起的人住。”“那么,你不能再到纽约去。”“我们看着办。”“没有什么‘看着办’。你不能再去,够了。”“我很想看你阻止我。”“想想吧,如果你不同意和尤曼诺夫一家住,你就不准去纽约。”“那战争怎么办——”“我的责任是对你而不是战争。”“啊,我知道你的责任不是对战争——那就是我去纽约的原因。因—因为那里的人们真正感到对战争有责任。当美国轰—轰炸越南村庄时他们感到有责任。当美国把婴—婴儿炸—炸成碎—碎—碎片时他们觉得应该负责。可你不会,妈妈也不会。你不会关心,哪怕只打搅你一天也不允许。你不关心自己在哪里又过上一夜,不会为这事睡不着觉。不管以哪一种方式,你都不会真正关心的,爸爸。”
纽约话题之二十四、二十五和二十六。“我不能这样谈了,爸爸。我不愿意!我拒绝!谁和父母这样谈!”“只要你还未成年,出去后晚上不回家,你就该和父母这样谈!”“但—但是你使我发—发—发疯,这种敏感的父亲,一心要了解人家!我不想被了解——我要的是自—自—自由!”“如果我是个不这么敏感的父亲也不想了解你,你会感觉好一些?”“我当然会!我想我肯定会的!你为什么不他妈的试着改变一下,让我他妈的看一看!”
纽约话题之二十九。“不行,你成年以前不能搅乱我们的家庭生活。到那时你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还不满十八岁——”“你所想的一切、所谈的一切、所关—关—关心的一切,都是这个该—该死的小—小—小家—家—家庭的好日子!”“这不是你所想的?这不是你感到愤怒的?”“不—不—不是!从—从—从来不是!”“是的,梅丽,你因为越南的那些家庭感到气愤。对他们被毁掉而发怒。那些也是家庭。那些家庭也和我们家一样,也想有权利享受我们家一样的生活。这不是你自己为他们想到的吗?比尔和梅里莎为他们争取的是什么?使他们能得到和我们一样的安全和平的生活?”“不得不住在这个无人知晓地区的享有特权的中心?不,我想这不是比尔和梅里莎为他们呼吁的。这不是我为他们呼吁的。”“你没有?那么再想想。实话讲,我认为过上这种无人知晓地区的享有特权的中产阶级生活会使他们很满足。”“他们只是想在夜晚能上床睡觉,就在他们自己的国家,过他们自己的生活,不再担心是否睡着时被炸成碎片。炸—炸—炸成碎—碎—碎—碎片,全是为了让新泽西的特权阶层的人们过上他们的和—和—和平、安—安—安全、贪得无厌、毫无意义、吸血鬼似的小—小—小日子!”
纽约话题之三十。梅丽在尤曼诺夫家过夜后回家。“啊,他们这么慷慨,巴—巴—巴利和玛西亚。过着他们舒适的资产阶级小生活。”“他们是教授,是严谨的学者,也反对战争。还有其他人在那里吗?”“哦,还有个反战的英国教授、反战的社会学教授。至少他和他家人一起反战。他们都一块前—前—前进,那就是我所指的一个家庭。而不是这些该死的母—母—母牛。”“看来那里还不错。”“不,我想和朋友在一起,不想八点钟到尤曼诺夫家去。不管什么事情要发生也是在八点以后!如果我想八点以后和你的朋友待在一起,我可以留在里姆洛克。我想八点以后和我的朋友待在一起!”“不管怎样这还不错。我们都让步了。你不能在八点以后和朋友待在一起,却可以和他们待上一天,这总比没有要好得多。你同意这么做,我感到很不错。你也应该这样。你下个星期六还去吗?”“我不是很早就安排好这些事。”“如果你下星期六要去就提前给尤曼诺夫家打个电话,让他们知道你回来。”
纽约话题之三十四。梅丽未能在尤曼诺夫家过夜。“好吧,就这样。你违约了。星期六不准再离开这个家。”“我被软禁了。”“不一定。”“你这样害怕的是什么?你认为我会干什么?我和朋友在外面玩,讨论战争和其他重要事情。我不懂你为什么想了解这么多。每次我到哈姆林商—商—商店去,你都要问无—无—无数个该死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怕?你不过是个胆—胆—胆小怕事的家伙,只是躲在这些树林里不敢出来。不要把你的恐惧抛洒到我身上,让我也像你和妈妈一样害怕。你所能对付的是母—母牛。母—母牛和树木。可是,除了母—母—母牛和树木外还有其他东西。还有人,真正痛苦的人。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你害怕我会被人睡了?你担心的是这个?我还不至于那么愚蠢被人搞掉。我这一生做过什么不负责任的事?”“你破坏协议,不用多说了。”“这不是合作。这不是交—交—交—交易,爸爸。是软禁。每天在这房子里就像软禁。”“你这么干我不太喜欢。”“爸爸,闭嘴吧。我也不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没—没有。”
纽约话题之四十四。第二个星期六。“我不会开车送你到火车站。你不能离开家。”“你要做什么?把我挡—挡在家里?你怎么能阻止我?把我捆在靠背椅上?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女儿的?我不敢相—相—相信自己的父亲用武力威胁我。”“我不用武力威胁。”“那你怎么能让我待在家里?我不是妈妈那些哑巴母—母—母—母牛中的一个!我再也不住这里,永远,永远也不住。冷—冷漠、平静、镇定的先生。你这么害怕的是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人们?你听说过纽约是世界上伟大的文化中心之一吗?人们从世界各地赶来就是为了感受纽约的生活。你过去常常要我去经历一切事情。为什么就不能到纽约试试?总比被遗弃在这里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就是因为我有自己的主意?不是你先提出来的?不是你深思熟虑为家庭作的计划之一,也不是事情本该怎样进行的那个样子?我所做的就是坐上该死的火车到城里去,每天上百万的人这么去工作。结交坏人,但愿上帝不要让我有其他想法。你娶了个天主教徒,你家里人是怎样看待你结交坏人一事的?她嫁给一个犹—犹—犹太人,她家里人是怎样看待她结交坏人一事的?我能比这更坏?也许和一个带有非洲血统的家伙外出——这是你害怕的吗?我想不是,爸爸。为什么你不去为重要的事情担心,比如战争,而不是你这滥用特权的女儿独—独自乘火车到大—大城市去?”
纽约话题之五十三。“你还未告诉我,如果我乘该死的火车到城里,我会遭遇到什么可怕的该死的厄运。他们在纽约也有公寓房和屋顶,他们也有锁和门。不只是在新泽西的旧里姆洛克才有锁。还是想想吧。塞莫尔-利沃夫-听起来-爱的旋律?你认为所有陌生的东西都是坏—坏的。你想过没有,有些东西对你陌—陌生却是好的?作为你的女儿我也会有一种本能在适当的时候和好人在一起?你总认为我会以某种方式乱搞。如果你对我有信心,就会认为我可以和好人凑到一块。你对我没有一点信心。”“梅丽,你知道我谈的什么,你和政治极端分子搞到一起了。”“极端分子。只因为他们不同意你的观点就极端。”“他们是些有极端政治思想的人……”“要干成任何事情靠的就是坚强的思想,爸爸。”“但你才十六岁,他们大你这么多,比你老练的多。”“那是好事,所以我可以学到一些东西。极端就是因为一些对自由的误解把一个小国家炸—炸—炸掉,那才是极端;把男孩子的腿和睾丸炸—炸—炸掉,那才是极端,爸爸。乘汽车或火车到纽约去,在上锁的安全的套间里过一夜——我看不出来这有多极端。我认为只要可能人们每晚哪里都可以睡。告诉我这有什么极端。你认为战争坏吗?哦——极端思想,爸爸。不是思想极端——是有人对某件事关心,而想尽力去改变。你认为那是极端?那是你的问题。对有的人来说尽力拯救他人的生命比得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学位更有意思——这是极端?不,另一种才是极端。”“你说的是比尔和梅里莎?”“是啊,她退学了,因为她有比得到学位更重要的事。阻止屠杀对她而言比一张纸上的学—学—学士两个字更重要。你把这叫做极端?不,我认为极端是当这种疯狂行为还在进行时人们却像平常一样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当左、中、右的人们都被剥削时你却每天继续穿上西装、系着领带去上班,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才是极端。那才是极端的愚蠢,一点也不假。”
纽约话题之五十九。“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到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又退学了。我给你讲过。他们住在晨边高地。”“梅丽,给我讲得还不够。这里有毒品、有粗暴的人,是个危险的城市。梅丽,你可能陷入许多麻烦,有可能被强奸。”“就因—因为我不听父亲的话?”“那并不是不可能的。”“女孩子不管他们是否听父亲的话都有可能被强奸。有时父亲也强奸。强奸犯也有孩子,那也使他们成为父亲。”“告诉比尔和梅里莎,请他们到这里来和我们度周末。”“哦,他们真的想到这里来玩。”“喂,你九月份到学校去怎么样?你最后两年去读预备学校。也许你待在家里和我们一块生活够了。”“总在计划,总在考虑最恰当的方法。”“我还能做什么?不计划?我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我经营一个企业。”“我经营一个企—企—企业,我也是。”“有各种学校,有些学校里有各种有趣的人,有各种自由……你去和学校的顾问谈谈,我也会去咨询——如果你很烦,讨厌和我们一起生活,你可以到学校去。我知道你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可干的了。我们都认真想一想你到学校的事。”
纽约话题之六十七。“你可以在莫里斯顿,在旧里姆洛克这里随心所欲地积极参与反战运动,你可以在这里把人们组织起来反对战争,在你们学校——”“爸爸,我想照我的方—方式干。”“听我讲,请听我讲。旧里姆洛克这里的人们不反对战争,而恰恰相反。你想唱反调?就在这里对着干。”“在这里为此事做不成什么。我怎么办?绕着商场游行?”“你可以把这里组织起来。”“要里姆洛克人反战?那就大—大不相同了。反战的莫里斯顿高中。”“对啊,把战争带回家。口号上是这样吧?那么就这么办——把战争带回你住的镇上来。你不想出名?你一定会默默无闻的,我可以担保。”“我不想默默无闻。”“但是,你会的,因为这里不出名。如果你在这里竭尽全力反战,相信我说的话,你将引起很大的震动。为什么不教这里的人们反战?这也是美国的一部分,你也知道。”“很小一部分。”“这些人也是美国人,梅丽。你可以就在村子里积极地反对战争,用不着去纽约。”“是啊,我可以在客厅里反战。”“你可以在社区俱乐部反战。”“一共就二十个人。”“莫里斯顿是县政府所在地,星期六到莫里斯顿去,那里有反战的人。封泰因法官反战,这是你知道的。阿威利先生反战。他们和我在广告上签过字的。老法官和我一起到纽约去过。你也知道,这里的人们不太高兴看见我的名字在那里出现。但那是我的立场。你可以在莫里斯顿组织一次游行,你能设法办到。”“而且莫里斯顿高中的报纸也会报道。那将使军队撤出越南。”“我知道你善于进行反战演说,在莫里斯顿高中已经很有名气了。如果认为不重要,你为什么还去干呢?你肯定觉得这重要。对这场战争,美国的每一个人的意见都重要。梅丽,就从你住的这个镇子开始吧,这就是阻止战争的办法。”“革命不在农村开—开—开始。”“我们没有谈革命。”“只是你没有谈革命。”
那是他们不得不进行的有关纽约的最后一次谈话。虽很艰难,但他很有耐心,态度坚决,终于起作用了,奏效了。如他所愿,她再没有去纽约。她接受他的建议,留在家里。随后,她把客厅变为战场,把莫里斯顿高中变为战场。一天,她出去把邮局崩飞了,一同毁灭的还有福雷德·康伦医生和村里的百货店。那是一座木结构的小房,前面挂着社区的公告板,还有一只旧桑纳可水泵和金属杆,商店主人诺斯·哈姆林每天早上都在上面升起美国国旗,打从沃伦·甘梅利尔·哈定[34]就任美国总统以来就未中断过。诺斯和他妻子还管理着邮局。
【注释】
[1] 指投手不让对方有安打或得分的比赛。
[2] 常称西班牙革。
[3] 美国金融家、政治家(1870—1965),曾任四届总统(从威尔逊到肯尼迪)的顾问。
[4] 也称扫垒安打击球员。
[5] 当指著名棒球运动员威利·赫南德兹。
[6] 即阿尔伯托·加科梅蒂(1901—1966),瑞士雕刻家和画家,受立体派影响,作品以人物细如豆茎的骨架风格著称。
[7] 美国艺人(1925—1990),以其热情洋溢的舞蹈、歌唱和表演而出名。
[8] 美国足球明星(1943—)。
[9] 美国著名电影演员(1912—1996),以其踢踏舞表演在音乐片《雨中曲》(1952)中闻名。
[10] 美国著名篮球运动员(1917—)。
[11] 约翰尼·卡森生于1925年,美国喜剧演员,自1962年起作为“今夜秀”的主持人而成为夜间电视谈话节目的支柱人物。
[12] 美国20世纪50年代开始走红的流行歌手。
[13] 列·托尔斯泰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1886)中的主人公。
[14] 在纽约市的美国艺术博物馆,建立于1914年。
[15] 硫磺岛为日本在西太平洋的一大岛,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日、美两国曾激战于此。
[16] 美国歌唱家、钢琴家(1919—1965),录制有《不能忘记》和《蒙娜丽莎》等通俗歌谣。
[17] 弗兰克·莱尼,美国20世纪50年代流行歌手;弗朗西斯·阿尔贝特·西纳特拉,生于1915的美国歌唱家和演员,以其甜美的嗓音著名,他出演的电影有《从这里到永恒》(1953),该片获奥斯卡奖。
[18] 法国作家(1871—1922),小说《追忆似水年华》(1913—1927)是其代表作。
[19] 美国爵士乐歌手(1924—1990),以她复杂的比博普乐分节法以及拟声唱法技巧而闻名。
[20] 即爱德华·肯尼迪·埃林顿(1899—1974),美国爵士乐作曲家、钢琴家和乐队领队,其作品有“蓝调”(1930)、“精明女子”(1933)等。
[21] 苔丝狄蒙娜为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主角奥赛罗的妻子,受伊阿古诬陷被其夫扼死。
[22] 大乐队时代美国乐队领导人(1909—1944)。
[23] 美国乐队领导人(1905—1956),与其兄弟吉米以特别流行于二十纪三四十年代的摇摆乐队著名。
[24] 美国剧作家(1889—1961),因其与别人的许多协力创作著名,其中包括与摩西·哈特合作的《你不能拿走》(1936)。
[25] 指在三项不同运动中获奖的人。
[26] 美国南部大西洋沿岸盛产的一种蟹。
[27] 指恩斯托·格瓦拉(1928—1967),生于阿根廷的古巴革命领袖,在古巴革命(1956—1959)中是菲德尔·卡斯特罗的主要将领。
[28] 美国著名电影演员。
[29] 原文为法语。也指贵人行为理应高尚。
[30] 复活节前的星期日。
[31] 意指胡志明(1890—1969),越南民主共和国主席。
[32] 肯尼迪遇刺后他上台继任美国第36任总统(1963—1969)。
[33] 即休伯特·霍拉提奥·汉弗莱(1911—1978),林登·约翰逊时期的美国副总统(1965—1969)。
[34] 美国第二十九任总统(1921—1923)。
第二部 堕 落
4
安蒂妮,是个肤色浅灰的女孩,看起来年龄只有梅丽一半大,但她说自己要比梅丽大六岁,自称为丽塔·科恩小姐。她在梅丽失踪四个月后来见瑞典佬。她打扮得像金博士[1]的接班人拉尔夫·艾伯纳西[2]一样,身着自由抗议者[3]外套和一双丑陋的大鞋,头上蓬松的乱发凸显孩童般稚气十足的脸蛋。他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谁,因为四个月来他一直都在等待这么个人。她却这么瘦小、这么年轻,看起来她不能胜任什么大事,不敢相信她是宾州大学沃顿商学院的学生(正在做一篇有关新泽西州纽瓦克皮件业的论文),更不会相信她是个破坏分子,是梅丽的世界革命的导师。
她在工厂露面的那天,瑞典佬一点不知道丽塔·科恩已经到处都去过——在装卸码头的地下室窜进窜出,躲避联邦调查局派来的监视小组,这些人观察每一个去他办公室的人员。
每年三四次总有电话或来信要求参观工厂。以前娄·利沃夫尽管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应付纽瓦克学校的学生、童子军或者由市议会或商会陪伴而来的著名人物。瑞典佬不能像他父亲那样因作为手套制造业的权威获取那么多的乐趣,他也没有宣称像父亲那样对皮革业有什么权威——对其他事情也一样,但他有时还是会帮助学生,在电话上回答问题,如果学生特别认真的话,他也会走一趟。
当然,假如他预先知道这个学生只不过是他逃亡在外的女儿派来的使者的话,他不会安排在工厂见面。为什么丽塔先前没有对瑞典佬讲她是谁的信使,而要等会面快结束时才讲梅丽的事情,她肯定想先考察瑞典佬,或者她这么久不说是喜欢捉弄他。也许她只不过爱使用权力。她可能就是另一位政客,她说这些话就是要很好地享受一番权力。
因为瑞典佬的办公桌与生产车间用玻璃隔开,他和那些操作机器的妇女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他这样安排就是为了既可避开机器的喧闹,又可随时了解车间的状况。他父亲以前决不把自己关在任何办公室里,哪怕是用玻璃隔开还是其他方式。他干脆把办公桌放在车间中央,周围有两百台缝纫机,像帝王一样居于拥挤不堪的蜂房中心。蜂群在他身旁忙来忙去,电锯发出强大的轰鸣声,他却在电话上与客户和承包商谈话,同时还费力地看文件。他说只有在车间里,才能从噪音中判断出哪台缝纫机出了故障,甚至在女工还未来得及叫工头处理时,他已经拿着螺丝刀赶过去了。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老年的黑人女监工维基在他退休宴会上,(带着她那种难说的羡慕)也证实了这一点。当一切顺利时娄反而烦躁不安,总而言之,维基说,他真是个难以对付的老板。但是遇到剪裁工投诉监工时,监工投诉剪裁工时,皮料晚运到数月或者有损害或者质量差时,发现衬里的承包商在产量上欺骗他时,或者运输商拼命宰他时,当他看见手套下料工人戴着红色水兵帽和太阳镜在工人中玩赌马数字游戏时,他会露出本性,以特有的方式来加以纠正。当一切都恢复正常后,那骄傲的儿子,当晚倒数第二位讲话者,在他最长的、最诙谐的赞辞中介绍他父亲时说道,“他又会开始担心起来,弄得他自己和我们大家都心神不定。他总在等待最糟糕的事情,所以他从未失望太久,你们也永远不会发现他放松警惕。就像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其他事情一样,这一切都表明他为工厂非常担忧。女士们、先生们,这位作为我一生良师的人,不只是具有担忧的艺术,他还使我这一生都受到教育。这是一种有时极为艰难的、但却总是获益匪浅的教育。他在我才五岁大时就教我制造完美产品的诀窍,那就是:‘用心去做’,他是这么说的。女士们、先生们,这个人就是这么去做了,成功了。那还是他十四岁去从事硝制皮料时就开始了,他是手套制造商中的老前辈,他比在世的任何人都更懂得手套制造业这一行。这就是纽瓦克皮件先生,我的父亲,娄·利沃夫。”“看吧,”纽瓦克皮件先生也开口了,“今晚别让任何人戏弄你,我喜欢工作,喜欢手套业,喜欢挑战,却不喜欢退休,我认为那是走向坟墓的第一步。但那一点也不会使我烦恼,这主要因为:我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要说幸运,也因为一个词的缘故,这是一个最大的小词:家庭。假如我现在被竞争者排挤出来,我是不会微笑着站在这里,你们了解我,我会站在这里大喊大叫。但现在将我排挤出来的是自己心爱的儿子。上帝赐予我作为一个男人想得到的最完美的家庭:了不起的妻子,两个儿子,无比可爱的孙子……”
瑞典佬让维基拿一张羊皮到办公室来,递给沃顿商学院的女孩,让她摸摸。“这已经浸泡好,还未硝皮,”他告诉她,“这是山羊皮,没有绵羊那种羊绒,只有羊毛。”
“羊毛怎么处理?”她问。“可利用吗?”
“问得好。羊毛可以织地毯,在阿姆斯特丹、纽约、比奇洛、莫霍克,人们都这么做。但主要价值是羊皮。羊毛是副产品,你怎样把羊毛从皮上取下来和其他工序完全是另一码事。合成材料出现前,羊毛大多数都用来做廉价地毯。有家公司把皮革厂所有羊毛都转卖给地毯厂,但你是不会想干那一行的。”他注意到他们还没有真正开始谈话前,她就在一本崭新的黄色标准拍纸簿上面已写满东西。“如果你想干的话,”他补充道,被她的细心所打动、所吸引,“我可以介绍你去和他们谈,所有这些事情都相互联系在一起。这家人大概就在附近,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那一行。非常有趣,真的很有趣,姑娘,你选了个有趣的题目。”
“我想是的。”她说,热情地对他笑笑。
“不管怎样说,这张皮”——他从她手里拿过羊皮,用拇指敲打,就像敲击猫身上发出咕噜声一样——“用这一行的术语讲,叫软羊皮。是小山羊的,很小,只在北纬和南纬二三十度地区生长。它们处于半野外放牧状态,非洲那些村子里每家有四五只羊,圈在矮树丛里放养。刚才你拿着的不是一点都没加工的,我们买的是浸泡过的。羊毛已经除掉,这种前期加工可以使皮料在运输途中保存完好。我们以前运输未加工的羊皮,用绳捆成大包,让羊皮风干。我实际上还留有一张货运单,就放在这里的哪个地方,如果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找。那是一张1790年的货运单,当时就在波士顿靠岸,如同我们去年买进的一样,也来自非洲相同的港口。”
应该由他父亲来和她谈。他所知道的这些,他所讲的每一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他还未读完小学时就从父亲口中听到的,在他们后来一起经营的这几十年中,他又听过两三千遍。业务交谈在手套生产家族是一种传统,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在那些最好的家庭里,父亲将秘诀连同全部历史和知识都传给儿子,在制革厂确实是这样,制革工艺如同烹饪,配方都由父亲传给儿子,手套厂也是这样,剪裁车间也不例外。老年的意大利剪裁工只训练他们的儿子而不是其他人,这些儿子得到父辈的指点就像他们的父亲从自己上辈接受的一样。他还是个五岁的孩子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成年后,父亲的权威是不能反对的:接受他的权威就是这么回事,同样也从他身上获得了才智,使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成为国内最好的女士手套制造商。瑞典佬很快就心悦诚服地爱上了父亲正在做的这些事,在厂里他或多或少也想过这些。只要谈到皮料、纽瓦克或者手套,他都如数家珍。
自从梅丽失踪后他就没有心思讲这么多话。直到那天早上,他所要做的一切不过是哭泣或躲藏。可是他要照看多恩、打点生意和使父母宽心,此时家里其他人都因公众的信任丧失而一蹶不振、六神无主。现在事态的发展还未破坏他为家庭所提供的、展示在公众面前的那道保护屏障。他觉得自己在这小个头的女孩面前话多了起来,侃侃而谈,父亲以前讲过的这些都被她一一记下来。他认为她太小了,和梅丽小学三年级班上的孩子差不多。五十年代后期有一天,这些孩子乘汽车从乡下学堂到远离三十八英里外的工厂,看梅丽的父亲教他们如何做手套,让他们看看梅丽特别感到了不起的地方:存放台。这里是加工的最后一道工序,工人们在用蒸汽加热的镀铬铜手掌上对手套仔细地拉压定型。那些手掌温度很高,很容易伤人,闪闪发光,指头朝上,在桌上摆成一行,看上去很细,像被熨平机压扁后细心地剪裁下来,恰似死人的魂魄浮在空中。梅丽还是个小女孩时就被这些不可思议的东西迷住,称它们为“薄饼手”。梅丽小时常对班上同学讲,“你想把五美元变成十二美元,”这是手套工人常说的,她一生下来就听人讲——五美元变十二美元,这就是你怎么也想干的。梅丽悄悄对老师说,“人们在计件工上做假是常遇到的问题。爸爸不得不辞掉一个人,他盗窃时间。”瑞典佬告诉她,“亲爱的,让爸爸去巡视好吗?”梅丽还是个小女孩时就对盗窃时间这种古怪想法着迷。梅丽在这些车间里飞来飘去,作为小主人非常自豪,显示自己与所有雇工的熟悉关系,那时她还不了解因工厂老板对工人的残酷剥削对人格尊严的玷污,而老板依靠不当手段占有生产工具,只知道拼命追求利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