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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国-菲利普·罗斯/译者:罗小云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58

那商店的斜对角是墙壁刷成黄色的有六间房的学校。在送她去蒙台梭利学校和上莫里斯顿高中以前,梅丽在那里度过启蒙的四年。现在到那里的每个孩子每天都看见商店的旧址。每当他们的老师和家长开车到村里也能看见。学校聚会设在社区俱乐部,他们在那里举行鸡肉晚宴,在那里投票。每个人开车去那里看见商店的旧址,都会想起那次爆炸和被杀害的那个好人,想起扔炸弹的姑娘,并且带着程度不等的同情或轻蔑想起她的家庭。有些人表现得过于友好;另一些,他也清楚,尽量不和他碰头。他收到反犹信件,如此卑鄙,他一连几天都感到难受。他听到些风言风语,多恩也听到一些。“我一辈子住在这里,从未见过这种事。”“你能指望什么?他们本来就不该到这里。”“我原以为他们是好人,但是你根本搞不清楚。”本地报纸上有一篇社论记录了这出悲剧,并悼念康伦医生,报纸就钉在社区俱乐部的告示板上,一直挂在街头。瑞典佬不可能把它取下来,虽然他很想,至少为了多恩的缘故他想那么做。原以为一经风吹雨打、日晒夜露,这东西几个星期就会烂掉,它却保持完好无损,差不多过了整整一年还清晰可读。这篇社论题为“福雷德医生”。“我们居住的这个社会,暴力越来越盛行……我们不知道其原因何在,我们也许永远无法理解……我们大家感到的愤怒……我们的心和受害者和他的家庭在一起,和哈姆林一家在一起,和尽力理解与应付所发生的这一切的整个社区在一起……一个杰出的人,一位与我们生命息息相关的优秀医生……特别基金以怀念‘福雷德医生’……为了这种纪念进行捐献,将对本地贫困家庭在必要时候提供医疗帮助……在这悲痛时刻我们要作出贡献,借此怀念他……”社论旁边是一篇题为“距离医治所有创伤”的文章,上面开始时这样写道:“我们不久将会忘记……”接下去是,“……这种抚平创伤的距离感对一些人来临得比其他人要快一些……第一公理教会尊敬的彼德·巴里斯顿牧师在他的布道中,从所有的悲剧里寻求某种好处……在共同的悲伤中社区会更加团结……圣帕特里克教会的詹姆斯·维尔灵牧师充满激情的布道……”那篇文章旁还有一块剪报与此并无关系,可同其他报纸一样他也不能上前将其撕下,它在那里同样张贴了一年。那是对埃德加·巴特里的采访——访谈录和埃德加的照片,他站在家门口手拿铁锹和他的狗在一起,身后是刚铲掉积雪的通向家门的小路。埃德加·巴特里是来自旧里姆洛克的男孩,他在爆炸发生两年前还带梅丽到莫里斯顿看电影。在高中时他比她高一个年级,个头和梅丽差不多。在瑞典佬的记忆里,他样子还不错,就是特别害羞,有些古怪。那张报纸把他描述成爆炸发生时梅丽的男友,作为她的父母,他们知道梅丽和埃德加交往时比那还早两年,那也是她和他,或者说和任何人仅有的一次交往。有人把埃德加说的话用黑线标出,可能是他的一个朋友开玩笑干的,高中生的玩笑。也许那张带照片的报纸贴在那里本身就是为了取乐。不管是不是玩笑,它在那里过了一月又一月,瑞典佬都不能将它取掉。“似乎不是真的……我从未想到她会干这种事……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从未听她讲过恶毒的话,肯定有什么不对头……希望他们找到她,这样她就会得到所需的帮助……我常常把旧里姆洛克想像成什么也不会遭遇的地方。但我现在和大家一样,总对周围的事提心吊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恢复正常……我只是熬一天算一天,不得不这样。我必须忘掉它,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但是心里很难受。”

瑞典佬从社区俱乐部告示牌得到的唯一安慰,是没有谁贴上那一张剪报,标题为:“爆炸嫌疑犯据说聪明、有天赋、但‘有些顽固’。”如果是那一张,他肯定会去撕下来,他不得不半夜去干。这文章可能不会比其他那些更糟,但不只是登在本地周报上,而是在纽约的报刊——《时代杂志》、《每日新闻》、《每日镜报》、《邮报》上;在新泽西的日报——《纽瓦克星报》、《莫里斯顿记事》、《贝根记事》、《特伦顿时报》、《帕特森新闻》上;在邻近的宾夕法尼亚报纸——《费城调查报》、《费城公报》、《伊斯顿快报》上;以及在时代周刊和新闻周刊上。大多数报纸和通讯社在第一个星期后就不再谈及这事,可是《纽瓦克新闻》、特别是《莫里斯顿记事》不愿放弃这个话题——《纽瓦克新闻》派出三位明星记者采访此案,两家报社连续几周每天都煞费苦心地写出有关里姆洛克爆破手的故事。具有地方特色的《莫里斯顿记事》不断提醒读者,里姆洛克爆炸案是1940年9月12日以来发生在莫里斯县最惊人的灾难。那次的赫克里斯炸药公司爆炸案发生在约十二英里以外的肯威尔,当时有五十二人死亡、三百人受伤。二十年代后期还有一位牧师和一位唱诗班指挥被害,发生在米德尔塞克斯县的新不伦瑞克外面一条小巷里。在布鲁克塞德的莫里斯村也发生过一次谋杀,那是格雷斯通精神病院的一位病人擅自跑出,来到布鲁克塞德叔叔家,将那人的头用斧子劈开——这些故事被翻了出来、重新议论一通。当然,还有新泽西州霍普韦尔的林德伯格绑架案,那是著名的横跨大西洋飞行员查尔斯·A.林德伯格的幼儿被绑架和杀害——这些报纸唤起可怕的回忆,重新刊出三十多年前有关赎金的细节、碎尸的幼儿、福勒明顿的审判,重印了1936年4月报纸摘录的关于该绑架谋杀犯的电刑,他名叫布鲁诺·豪普特曼,是一个移民木匠。日复一日,梅丽·利沃夫在本地区少有的暴行史上被提及——她的名字好几次与布鲁诺·豪普特曼的名字并列——但所写出的没有什么东西比本地周报上关于她“有些顽固”的那篇文章对他伤害那么深。那里面隐藏着某种东西——但带有暗示——某种程度的乡下人的装模做样、愚蠢透顶,这会使他非常恼火,不能容忍贴在那里让每个人都对着社区公告牌摇头叹息。不管梅丽做了还是没做什么,他不允许她的生活再这样贴在学校外墙上展览。

爆炸嫌疑犯

据说聪明、有天赋

但“有些顽固”

在她的旧里姆洛克社区学校的老师看来,炸掉了哈姆林的百货店、杀害旧里姆洛克的福雷德·康伦医生的梅丽蒂丝“梅丽”·利沃夫,是一个有多种天赋的孩子,一名优秀的学生,而且从不和校方对着干。那些力图从她童年寻查所谓暴力行为根源的人们感到困惑,他们只记得她是一个精力充沛、善于合作的女孩。

“我们不敢相信,”该校校长艾琳·莫洛谈到这个爆炸嫌疑犯时说道,“难以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莫洛校长说,作为这个只有六间校舍小学的学生,梅丽·利沃夫“乐于助人、从不惹事”。

“她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莫洛夫人说,“至少她在我们这里时不是这样。”

莫洛夫人说,梅丽·利沃夫在旧里姆洛克社区学校时,平均得分为“优”,还经常参加学校活动,师生们都喜欢她。

“她勤奋积极,对自己要求很高,”莫洛夫人评价道,“她的老师认为她是个优秀学生,同学们也称赞她。”

梅丽·利沃夫在该校时是个极有艺术天赋的学生,也是运动队队长,特别是儿童足球。“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在成长中的孩子。”莫洛夫人说道。这位校长也承认,“这是我们从未想到会发生的事情。很遗憾,谁也看不出未来的事。”

莫洛夫人还说,梅丽蒂丝是那种“模范学生”,尽管她确实表现出一些固执,比如说她有时认为没有必要而不做家庭作业。

其他人也回忆起这个所谓的爆炸嫌疑犯的固执。到莫里斯顿高中学习时,十六岁的同班同学莎利·库伦把梅丽蒂丝描述成一个“态度傲慢,自认为比谁都优越”的人。

但是十六岁的巴巴拉·泰勒说,梅丽蒂丝“似乎不错,尽管她有自己的信仰”。

当这些莫里斯顿高中生被问及梅丽的事时有多种说法,但了解她的人都一致认为她“谈了许多有关越南战争的事”。一些学生还记得,如果其他人反驳她关于美国驻扎越南的那些看法,她会“勃然大怒”。

按照她的班主任威廉·帕克斯曼先生的说法,梅丽蒂丝一直都“学习勤奋、表现不错,成绩是‘优’和‘良’”,还显露出要上他的母校、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浓厚兴趣。

“如果你提到她的家庭,人们会说,‘多么好的家庭啊,’”帕克斯曼先生说,“我们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这种事。”

关于她的活动唯一有预感的是这个所谓爆炸嫌疑犯的老师之一,他曾被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询问过。他说,“他们告诉我,‘已经接到许多有关利沃夫小姐的报告。’”

整整一年,人们常提起“那商店原来就在这里”。随后开始修建新的商店,他眼看着房子建得越来越高。终于有一天,一面红白蓝三色旗子挂了起来——“大大扩建!新!新!新!麦克冯森商店!”——宣布将在七月四日举行开张大典。他不得不和多恩坐下来谈谈,告诉她,他们也得像其他人一样到那个新商店去购物。尽管他们有一段时间会觉得这么做很难,可最终……但这从来就没有变得容易。他只要一进这家新店,就会想起原先那一家,其实诺斯·哈姆林一家都已退出,新店的主人是一对来自伊斯顿[21]的夫妇,他们根本不关心过去的事情。他们除了扩建商店外,还增设了面包房,出售味道鲜美的蛋糕、馅饼以及每天烤制的面包和面包卷。在商店后面的邮局橱窗旁边,现在设有小吧台,如果愿意你可以买上一杯咖啡和新鲜的小圆面包,和邻坐的闲聊或者读读报纸。麦克冯森商店比哈姆林家的要好多了,没过多久,除了还在本地的哈姆林和利沃夫两家人外,周围的人们似乎都已忘记被炸的那家老店。多恩不敢走近这家新店,根本拒绝进去,而瑞典佬却把这当成必做的事情,在星期六早晨他总会坐在吧台边读着报、喝一杯咖啡,不去管看见他的人怎么想。他也到那里买礼拜日的报纸、买邮票。他本可以从办公室拿回邮票,也可以在纽瓦克寄家里所有的邮件,可他还是想照顾麦克冯森商店的邮局窗口的生意,为的是多在那里待一会,和年轻的贝丝·麦克冯森聊聊天气,就像他以前和诺斯的老婆玛丽·哈姆林在一起时那样。

表面上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他尽最大努力使一切如往常一样。但是,伴随着这些的还有一种内心生活,那是无法逃避的困惑、被压抑的情绪、迷信的期盼、恐怖的想像、虚幻的交谈和没有答案的难题。夜复一夜的失眠和自责,无尽的孤独,永远的懊悔,甚至还为那次亲吻的事深感遗憾,当时她才十一岁,而他三十六岁了,两人身穿湿漉漉的游泳衣开车从蒂尔海滩回家。是那件事的缘故?是任何事情的缘故?什么也不能改变它?

像吻—吻—吻妈那样吻吻我。

然而在这世俗的社会里,无法采取行动,只好继续将生活的假象维持下去,深感耻辱地扮演着那种理想人物的形象。

5

亲爱的利沃夫先生:

梅丽在新泽西铁路大街的一家旧宠物医院工作,就在新泽西铁路大街115号,纽瓦克峭壁区,离佩恩车站5分钟路程。她每天都在那里,如果你等在外面,就可以在下午4点钟看见她下班回家。她不知道我给你写了这封信。我面临崩溃,再也不能继续下去,很想离开这里,但不知道把她留给谁。虽然我警告过你,如果告诉她你是从我这里得知她的消息的,你会使她受到极大的伤害,你还是应该赶来接手。她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精神,她改变了我的一切。我被完全征服,我从来抵挡不了她的威力。陷进这些事情让人受不了。你必须相信我,我对你说的任何话或做的任何事都是梅丽要求我说的或做的。她是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你和我有共同的命运。我只对她撒过一次谎,就是那件发生在饭店里的事。如果我告诉她你拒绝和我做爱,她就不会接受那些钱,也会回到街上乞讨。如果没有我对梅丽的爱给我的力量支撑我,我也不会使你那样受罪。这样讲在你听起来很疯狂。我要告诉你,真的是这么回事。你的女儿是神圣的,只要你目睹这种受难情形,自然会屈从于她的神圣威力。你不知道我在没有遇到梅丽之前是多么的无足轻重、默默无闻。但是我再也不想干了。你不能向梅丽提起我,除非把我当成真的那样折磨过你的人。如果你关心梅丽的获救,就别提这封信。去医院前要多加小心,她斗不过联邦调查局。她的名字现在是玛丽·斯托尔兹。我们应该让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我们只能站在一旁观看使她变为圣人所要遭受的苦难。

自称为“丽塔·科恩”的信徒

1973年9月1日

他永远弄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东西。这意外之物本来会躺在那里不被人注意到,他的余生已熟得越来越透,快要爆炸,距离其他一切事情只相差一毫米。这意外的东西是一切事情的另一面。他曾经抛弃一切、重造一切,当现在所有东西似乎又归于他的控制之下时,他再一次受到刺激要和这些东西分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意外之物就是他唯一的东西了……

东西,东西,东西,东西,还有其他词让人好受些?他们不能永远被这该死的东西绊住!整整五年他一直在等这么一封信——它应该来。每天晚上他祈求上帝在第二天早上送来这封信。在1973年这个令人惊讶的过渡年份,这也是多恩创造奇迹的一年。多恩几个月都在全身心地设计新房子,他开始讨厌每天早上在邮件中的搜寻,或每次接听电话时的盼望。既然多恩已经将发生的那种不可想像的事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排除掉了,他怎么能让这意外之物又回到他们的生活中来?使妻子恢复理智就像他们一起穿越了为期五年的暴风雨。他完成了需要做的每一件事来使她摆脱惊恐,没有漏掉任何东西,生活已经复原到有明显条理的程度。现在要做的是撕掉这封信,假装没有收到。

多恩曾两度到普林斯顿附近一家诊所治疗自杀性抑郁症,他已习惯地认为那种伤害是永久性的,只有心理医生的照料、服用镇静剂和抵抗抑郁的冥思才能使她有反应——她将在这些心理医院进进出出,他也会奔走于这些地方,度过他们的余生。他曾想像每年一次或两次会发现自己待在门上没有锁的房间里,坐在她床边。写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他送来的鲜花,窗台上放着他从她的书房弄来的常春藤,心想这会使她对有的东西在意,床边的桌上放着贴有他自己、梅丽和多恩父母、兄弟照片的相框。他自己会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背靠着绣有“利维家”字样的枕头,身穿套领毛衣正在哭泣。“我吓坏了,塞莫尔,我一直都怕。”她一开始颤抖,他就会耐心地坐在一旁,叫她做深呼吸,慢慢地呼气吸气,想想她所知道的这世上最好玩的地方,幻想自己正待在全世界最安宁的美妙之处,比如一片热带海滩、一座风景绚丽的大山或者她从小就喜欢的度假胜地的美景……甚至当这种颤抖的起因是由于她对他的滔滔不绝的谴责,他还是这么做。她坐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似乎想使自己暖和一些,总是将整个身躯藏在毛衣里面——把领子拉长,盖住下巴,将毛衣撑起来像个帐篷,后面拉到臀部下压着,前面盖住弯着的膝头和大腿,用脚踩住。常常他在那里时,她都这样像座帐篷似的坐着。“知道我上次在普林斯顿的事吗?我记得!州长邀请我了,到他官邸去。看,到普林斯顿,到他官邸。我在州长官邸赴宴。我当时二十二岁——穿着晚礼服,害怕得要命。他的司机把我从伊丽莎白接过去,我戴着花冠和新泽西州州长共舞——而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你,那就是这原因!我只是想成为一名教师!那就是我所想的。我有工作,让它等这么久。在伊丽莎白教孩子们音乐,不让小伙子打搅,就是那么回事。我从不想当美国小姐!从不想嫁给任何人!但是你不让我呼吸——总是把我盯得紧紧的。我所要的一切就是我的大学教育和那份工作。我决不该离开伊丽莎白!永远不!知道新泽西小姐使我的生活怎么样了?毁掉它了。我只是想赢得那份该死的奖学金使丹尼可以进大学,那么父亲就不用付钱。要是我父亲没有得心脏病,我可能参加联合县小姐竞选,你想过吗?不!我只是想赢得那笔钱送丹尼上大学,父亲不必负担!我那样做不是为了让小伙子总跟在后面到处游荡——我是在帮忙持家!但是你来了。你!这手!这肩膀!像座塔似的搂着我,只见你这下巴!我不能摆脱的这头巨兽!你不让我那么做!每次抬起头来,就看见自己的男友,疯掉了,就因为我是那可笑的选美女王!你像某种男孩!你不得不让我成为公主。好吧,看看我现在落到什么地步!在疯人院!你的公主在疯人院里!”

在以后的数年里,她将不停地询问自己,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因此也会不断责备他,而他将带来她喜欢的食物、水果、糖果、小甜饼,希望她除了面包和水以外还可以吃到别的,会给她带来一些杂志,让她每天能专心读上半小时,给她拿来一些衣服,让她穿着在医院四周走走时能适应季节的变换。每晚九点钟,他会将带给她的东西放进抽屉里,亲吻她,祝她晚安。搂着她,告诉她第二天晚上下班后还来看她,然后在夜幕里开车回旧里姆洛克,心里老想着她脸上的恐惧表情。那是在访问临近结束前十五分钟,护士在门口伸进头来,和颜悦色地告诉利沃夫先生快到离开的时候了。

第二天晚上她会再次生气。他动摇了她真正的雄心大志。他和美国小姐的盛典打乱了她的计划。她继续干,他不能阻止,也没有试一下。她说过的话中哪一点与她现在遭的罪有关?每个人都知道使她崩溃的那件事就足够了,所以她说过什么也不会对任何事情有影响。她第一次进医院时,他只是倾听和点头,惊奇地听到她这么愤怒地谈起那次冒险经历,当时他以为她一定是高兴得不得了。他有时纳闷,也许是1949年而不是1968年发生的事情把她弄成这个样子。“在整个高中阶段,人们常对我说,‘你应该是美国小姐。’我认为很可笑。我凭什么成为美国小姐?毕业后那年夏天我当上杂货店的售货员,人们来到我的收银机前对我说,‘你应该是美国小姐。’我受不了。当人们说我应该做我看起来该去做的事的时候,我无法忍受。但是,当我接到联合县盛典的电话被邀请去参加那次茶会,我怎么办?我只是个孩子。我想这是我赚点小钱的办法,父亲也不必那么拼命干活,所以我填好申请表格就去了。等其他女孩走开后,那女人搂着我对周围所有人说道,‘我想告诉你们,这个下午大家是和下一届美国小姐一块度过的。’我在想:‘这一切是多么的愚蠢。人们为什么要对我不停地讲这些?我不想这样干。’但我获得联合县小姐称号,人们已经对我讲,‘我们将与你在大西洋城再见。’——那些内行说我会赢得比赛,我又怎么能退出?我不能。《伊丽莎白杂志》封面全是关于我赢得联合县小姐桂冠的事。我感到羞愧。我确实那样。我原以为不管怎样也能保守秘密,只是赢得那笔钱。我真是个孩子!至少我肯定不能获得新泽西小姐,这我很清楚。我环顾四周,漂亮女孩比比皆是,她们懂得该怎么做,而我却一无所知。她们知道怎样用卷发器,怎样贴假眉毛,我直到参加新泽西小姐选美那年的半途中才会卷好头发。我想,‘天啦,看她们的化妆,’她们有漂亮的行头,我只有一件舞会服和借来的衣物,所以我知道根本不可能赢。我这么内向,这么粗鲁,但我却又赢了。然后,他们辅导我怎样坐、怎样站、甚至怎么倾听——他们送我到一家模特公司去学怎样走路。他们不喜欢我走路的样子。我才不关心怎样走——我能走!我走得很好,所以成了新泽西小姐,不是吗?如果我还走得不够好,成不了美国小姐,就让它见鬼去!但你得慢慢来。不!我要像以前那样走!手别摆动太大,别生硬地放在两侧。这一行的那些小技巧使我很紧张,简直迈不开步!别用后跟着地,要用脚掌——这些是我所经历的。如果我能退出这事就好了!我怎么能退出?别来烦我!你们大家都别打搅我!我一开始就不想干。你明白为什么要和你结婚吗?你现在知道吗?那年以后,我极力想要点平常的东西!多么希望这事没有发生!根本没有!他们将你抬得很高,我并没有要求这样做,然后他们又飞快地拆掉台子,使你不知所措!而我对此从没有什么要求!我与其他那些女孩一点也合不来,我恨她们,她们也恨我。那些有着长腿的高个女孩!没有一个聪明,她们都好得不得了!我是个用功学音乐的学生!我所要的是不被打搅,不想要那该死的桂冠顶在头上胡乱地闪来闪去!我一点也不想要那东西!从来不想!”

每次这样的来访后开车回家时,他想起她以前的样子,心里好受多了。在他的记忆里,她丝毫不像她在没完没了的责骂中把自己说成的那个样子。在1949年通向美国小姐选美大典的那一周里,她每晚都从丹尼斯饭店往纽瓦克打电话,告诉他那一天她作为美国小姐的参赛者又发生了什么事,从她语气中听到的是她对自己满意极了。他以前从未听她那样讲话——几乎让人害怕,是她对自己的处境、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工作的不加掩饰的狂喜。生活突然令人兴高采烈,而且让多恩·德威尔独自享受。这突如其来的过度疯狂甚至使他担心,如果这一周过去了她是否还能再满足与塞莫尔·利沃夫的关系。假设她赢了,他有什么机会去对付所有那些盼望娶美国小姐的男人?演员们将追求她,百万富翁也不会放过她,他们会向她扑过去——在她面前展开的新生活将吸引一大群强有力的新求婚者,最后把他撇到一边。然而,作为当前的求婚者,他还是一想到多恩可能的成功就着迷,可能性越大,他就越激动和担心。

他们在长途电话上一谈就是一小时——她激动得睡不着,尽管她从早饭后就一直在忙。那还是和女伴一起在餐厅吃的,就她们两人坐在一桌,女伴是一位当地的大个子妇女,头戴小礼帽,多恩衣服上别着新泽西小姐的饰带,戴着非常名贵的小山羊皮白手套,是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赠送的。瑞典佬正在那里开始他的训练,为接管企业做准备。所有女孩都戴同一样式的小山羊皮白手套,四颗扣长,盖住手腕。只有多恩免费得到她的手套,还有另一副——礼服长度的,黑色,是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正式的、十六扣的小山羊皮手套(萨克斯的一笔小财富),剪裁工艺与意大利或法国专家不相上下——除此之外,还有一副手套,拉到肘关节上面,与她礼服相配。瑞典佬向她要了一段与她礼服一样的布料,由做布手套的朋友帮纽瓦克女士皮件公司为多恩订做的。每天三次坐在头戴小礼帽的女伴对面,这些姑娘有漂亮的发型、穿着整洁美丽的服装和四扣的手套,费力地进餐,至少每道菜之间餐厅里有些人会请求签名,他们上前观看和介绍自己来自何方。由于多恩是新泽西小姐,而那饭店的客人是新泽西来的,所以她现在是最受欢迎的,她不得不对每个人都说句动听的话,微笑、签名、然后再尽量吃点东西。“这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她在电话上告诉他,“这就是他们免费提供房间的原因。”

当她到达火车站时,他们将她接上一辆小纳西漫游者敞篷汽车,上面印着她的姓名和州名,她的女伴也在车上。多恩的女伴是本地房地产商的妻子,不管多恩到哪里她都跟在身边——车上车下都在一块。“她不会离开我的左右,塞莫尔,这段时间你除了裁判看不到一个男人。你甚至不能和家人谈话。有几个人的男朋友在这里,有的还是未婚夫。但有什么用?女孩们不准见他们。我很难读完规章手册。‘除非有女伴在场,男性成员不得与选手交谈,选手任何时候都不得进入鸡尾酒会或享用含酒精饮料。其他规则包括不许衬垫——’”瑞典佬笑了起来。“喔—喔。”“让我讲完,塞莫尔——没完没了。‘任何人不得采访选手,除非有女主人在场维护她的利益……’”

不只是多恩,而是所有女孩都有小纳西漫游者敞篷汽车——尽管不归她们所有。只有当你夺得美国小姐桂冠,这车才归你。人们可以在最著名的大学足球比赛中,用此车载着你绕场向全体观众挥手致意。这种盛典也推广了漫游者汽车,因为美国汽车公司是赞助商之一。

她到达饭店时,房间里摆着一盒弗拉林格原产盐水太妃糖和一束玫瑰花,每个人都得到这两样来自饭店的礼物,但多恩的玫瑰却从没开过。女孩们的房间——至少在多恩那个饭店里——又小又丑,还在后边。但是饭店本身不错,多恩激动地描绘着,那是在波得沃克和密执安大街之间,是个时髦的地方,他们每天下午到那里吃点茶,有小三明治,付费的房客在草坪上玩槌球游戏[22],这些客人当然有宽敞的漂亮房间,还能观赏海洋风景。每天晚上她筋疲力尽地回到后面的丑陋房间,墙纸都已退色,她先看看玫瑰花开了没有,再打电话回答他关于她的运气之类的问题。

她是那四五个照片总出现在报纸上的姑娘之一,大家都认为这几个中肯定有一人夺冠——来自新泽西州参加典礼的人们满有把握,特别是当她的照片每天早上都出现时他们更有信心。“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她告诉他。“你不会的,你会赢。”他对她说。“不,这个从得克萨斯来的女孩会赢。我清楚。她这么漂亮,脸圆圆的,还有酒窝。虽不是美女,但非常聪明,身材也高大。我被她吓坏了。她来自得克萨斯某个乡下小镇,会踢踏舞,非她莫属啦。”“报上她和你在一起?”“总在一起。她是那常出现的四五人之一。我被登在上面是因为这是在大西洋城,我又是新泽西小姐,人们看见我身上的佩戴有些狂热,每年他们对新泽西小姐都这样,可从未有人赢。但是得克萨斯小姐也登在这些报纸上,塞莫尔,因为她会夺冠。”

联合报业著名专栏评论家威尔逊伯爵是十大裁判之一。据报道,当他听说多恩来自伊丽莎白时,他在花车巡游过程中对人讲,任伊丽莎白市多年市长的乔·布洛菲是他的朋友。多恩当时正和另外两个姑娘在饭店的游行花车上。威尔逊伯爵对人讲了,他人又转告了多恩的女伴。威尔逊伯爵和乔·布洛菲是老朋友——这就是威尔逊伯爵所说的,或者说是能在公众场合随便讲的话,但是多恩的女伴很有把握,他这么说是因为他看见了多恩穿着晚礼服在花车上面,他肯定要选她。“好吧,”瑞典佬说,“拿下一票,还有九票。你有进展,美国小姐。”

她和女伴的全部话题都是关于谁会是她最可能的竞争对手,很显然这也是所有其他女孩与女伴谈论的话题,即使在她们中间装出相互喜欢的样子,这也是她们打电话回家时要谈的东西。多恩告诉瑞典佬,特别是那些南方的女孩还真能装模做样:“啊,你真是漂亮极了,你这头发美得不得了……”对发型的赞扬使多恩这样实心实意的女孩有些信以为真了,从其他女孩的谈话中几乎觉得生活机遇存在于发型中——不是掌握在你的命运手中,而是靠你的发型来操纵。

她们带着女伴参观了钢铁码头,在著名的斯塔恩船长海鲜馆和游艇里品尝了鱼宴,到杰克·奎斯查德牛排店参加牛排宴会,第三天早晨她们全体在大会厅前照了相。一位大会的官员对她们讲,这张照片将是她们一生都将珍藏的东西,她们所结成的友谊会延续一辈子,她们将在今后的岁月里保持相互联系,有一天她们会以相互的名字为自己的孩子命名——可是当早晨报纸登出来时,姑娘们对女伴说道,“啊,我的天,上面没有我。天哪,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她会赢。”

每天都在排练,连续一周每晚她们都要登台表演。年复一年,人们来到大西洋城参观美国小姐的选美比赛,买票观看晚上的表演,穿戴整齐去看姑娘们在台上展示各自的天赋和进行乐曲表演。有位弹钢琴的姑娘演奏了“月光奏鸣曲”作为自己的单独表演,多恩为自己选的曲子要浮华一些,是当时流行的“直到终结时”,肖邦的一首波洛涅兹舞曲。“我现在处于表演业里,整天都停不下来,没有一刻空闲。因为新泽西是主办州,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我也不想让大家失望,我真的不想,我不能忍受——”“你不会的,多尼。你已经有了威尔逊伯爵这一票,他是裁判中最著名的。我感觉得到,我很清楚,你会赢。”

但是他错了,夺冠的是亚利桑那小姐,多恩甚至没能进入前十名。那时候,宣布优胜者时,姑娘们还待在后台。一排一排的镜子和桌子按字母顺序摆放,宣布结果时多恩正在中央。她不得不随着音乐微笑和拼命地鼓掌,她失败了,更糟糕的是,还得跑回台上和其他落榜者一道,跟着司仪鲍伯·罗塞尔唱起那个时代的美国小姐之歌:“每一朵花,每一枝玫瑰,踮起脚尖……美国小姐正从旁边走过!”此时一位和她一样矮小、体轻、黝黑的姑娘——来自亚利桑那的小杰奎·梅瑟尔,她曾在泳装比赛中夺冠,可多恩从未想到她会赢——一举征服大厅里的观众。尔后,在告别舞会上,尽管对多恩来说非常难受,她并没有像其他姑娘那么伤心。与参加典礼的新泽西州人对她说的一样,各州的人也对她们说过同样的话:“你会赢的,你将成为美国小姐。”她告诉他,这舞会是她见过的最悲惨的情景。“你不得不到处走,露出笑脸,真糟糕。”她说道。“他们从海岸警卫队弄来这些人,或者管它什么地方——安纳波利斯[23]。他们穿着怪异的白色制服,饰以金穗和缎带。我猜人们认为我们和他们跳舞会很安全,他们和你跳舞时连下巴都收进去。晚会一过就可以回家了。”

事后一连数月,这种让人激动不已的冒险经历不愿消退,甚至当她作为新泽西小姐到处参加剪彩,向大家挥手致意,庆祝商场开张和车展的时候,她还在大声的询问自己,像在大西洋城那个星期似的从未预料到的事情是否还会在她身上发生。她将1949年美国小姐选美大赛的官方年鉴一直放在床边,那是一本由大赛主办方制作的,那个星期在大西洋城卖出的:上面有姑娘们的照片,每页四人,每位下面带着各州的略图和个人简历。新泽西小姐相片的这一页上——笑容端庄的多恩,身着晚礼服和与之相配的十二扣的编织手套——页角整齐地折着。“玛丽·多恩·德威尔,二十二岁,新泽西州伊丽莎白市,肤色浅黑,今年大典上肩负着新泽西的希望。新泽西州东奥伦奇市乌普萨拉学院毕业生,音乐教育专业,玛丽·多恩的理想是当一名高中音乐教师。她身高5.25英尺,蓝眼睛,爱好游泳、方形舞[24]和烹调。(左上角)”不愿轻易放弃她这种从前未曾体验过的兴奋,她不停地复述对于这个来自高地路孩子简直像神话一般的故事,高地路一名管子工的女儿,却被放在众人面前展示,为美国小姐的桂冠而竞争。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表现出来的那种勇气。“啊,那展台坡道,塞莫尔,很长的坡道,很长,很长,要在上面露出笑脸……”

1969年,当人们把请帖寄到旧里姆洛克,邀请多恩参加当年的美国小姐选美的参赛人员二十周年聚会时,她已是在梅丽失踪后第二回到医院治疗。那是在五月份,心理医生和上次一样友好,房间还是那样舒适的,绵延起伏的风景画依然漂亮,步行道甚至更好,病人住的带走廊的平房周围栽满郁金香,此时四周全是大片的绿油油的田野,美不胜收——因为这是两年中的第二次,这地方又如此之美,加上他刚从纽瓦克直接赶来,到达时正是傍晚,新割青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如细香葱一样鲜美,扑鼻而来,这真叫糟糕透顶,所以他没有让多恩看到为1949年而举行重聚的邀请信。情况够糟了——她对他说起的那些事情太古怪,伤心地哭述她的羞愧,她的耻辱,她生命的虚度是如此令人难受——新泽西小姐之类的东西早已荡然无存。

然而情形终于变了。某种东西使她决心抛弃那件意外的、难以置信的事情。她不能剥夺自己的生活。

痛下决心的复兴开始于她到日内瓦诊所进行的整形手术,那是她从《时尚》杂志看到的。临睡觉时他常看见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用双手食指将颧骨上的皮肤向后拉,同时也把下颌的皮肤用拇指朝后上方赶,拼命拉动松软的肌肉,甚至要将脸上自然的皱痕也弄掉,直到她看见自己的脸变成个抛光的果核才作罢。她丈夫非常清楚,她实际岁数才四十五岁,确实像个五十四五岁的女人一样开始衰老了,而《时尚》上提供的补救措施也没有多大意思,但和他们遇到的灾难相比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他觉得没有必要与她争论。他认为,虽然她这么想把自己看成又一位未成熟的《时尚》杂志读者,想暂时忘记其里姆洛克爆破手母亲的身份,她还是比任何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她已经看过了所有的心理医生,尝试了那些冥思法,一想到如果第三次进医院就会遭受电疗法,她怕得不行,所以这是他该带她到日内瓦的时候了。一到机场他们就被身穿制服的司机用豪华轿车接走,她在拉普朗特医生的诊所登记。

在他们的套房里瑞典佬睡在她旁边。手术后的那一夜,她不停地呕吐,他在身边为她擦洗和安慰她。在随后的几天里,当她痛得直哭时,他坐在床边,如同在心理诊所那样,他夜复一夜地握住她的手。他清楚,这种奇异的手术、这毫无意义的无聊的折磨,是她作为尚可辨认的人形进入崩溃最后阶段的开始。根本算不上帮助妻子的康复,他知道自己充当的是使她毁灭的愚蠢的同谋。他看着她扎满绷带的头部,觉得自己也会目睹她的尸体掩埋前的准备。

他完全错了。就在丽塔·科恩的来信送到他的办公室几天前,他才恍然大悟。他偶然走过多恩的书桌,看到一封手写的短信,旁边信封上收信人为日内瓦的整形外科医生:“亲爱的拉普朗特医生:从您给我做面部整形后,一年过去了。上次见到您时,我根本不懂得您给我的是什么。为了我的美貌,您花掉了五小时的宝贵时间,这让我惊讶。我该怎样感谢您?我花了整整十二个月从手术中恢复。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我相信自己的身体比意识到的还要糟。现在我似乎被赐予了新的生命,从内到外的感觉都是如此。当我遇到久别的朋友时,他们对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大惑不解。太美妙了,亲爱的医生,没有您这根本不可能。谢谢您!多恩·利沃夫。”

几乎在恢复到爆炸发生前那样充满生机、完美的心形脸蛋后不久,她马上就决定在里姆洛克桥的另一侧,在一块十英亩的地基上建造一座小型的现代化房屋,卖掉那幢旧的大房子和附属的其他建筑,以及那一百多英亩地。(多恩养的那些菜牛和农场机械已经在1969年卖掉了,那是在梅丽出逃的第二年,当时这种活对多恩来说显然是很难再干下去,所以他在一份家畜饲养月刊上登了广告,只用了几个星期就卖掉打包机、送料机、耙地机、牲畜——所有东西和机件。)当他在一旁偷听到她对建筑师、他们的邻居比尔·沃库特说她一直就憎恨他们这房子时,他感到震惊,就如同她告诉沃库特她一直就憎恨自己的丈夫一样。他出去散步走了很远,几乎走了五英里路到村子里,他提醒自己,她所说一直憎恨的只是那房子。但是尽管她的意思不过如此,还是使他很难受,他费了极大的克制力才让自己转身回家去吃午饭。多恩和沃库特将与他一起看看沃库特的第一套草图。

憎恨他们的旧石头房子,那可爱的第一幢,那唯一的房子?她怎么能?他从十六岁起就梦想过那房子,常和棒球队乘车去与威潘尼队比赛——身穿制服坐在校车上,手指无聊地在深深的棒球手套里摩擦,汽车沿着狭窄的山路,拐向西面,穿过泽西乡村的丘林——他看见一座巨大的带有黑色百叶窗的石头房子耸立在树后的高地上。悬挂在一棵大树矮枝上的秋千上,有个小女孩正荡到半空中,他想,这真是孩子们最快乐的事。这是他所见过的第一座石头房子,在城里的孩子看来,简直是建筑上的奇迹。那些石头的随意设计对他展现出的“房子”的喻意甚至是那座在克尔大街的砖房所没有的,尽管那里还有完备的地下室,他是在这里面教杰里玩乒乓球和跳棋的;还有带顶棚的屋后走廊,他在黑暗中可以躺在旧沙发上,在炎热的夜晚收听巨人队的比赛;还有那车库,在那里面,他还是个小孩时就用黑色胶带和绳索把球悬挂在房梁上,整个冬天他参加篮球训练回家后,以高大、直立、严肃的姿势认真地挥动球棒击球半小时,完全按照时间表行事;还有飞檐下面他的有两个窗户的卧室,上高中前的那一年,他睡觉前总要读了又读《托姆金斯韦尔的男孩》——“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身穿肮脏的衬衫,蓝色棒球帽直扣到眼睛上,将一抱衣服扔给那男孩,并指给他衣橱的位置。‘五十六号,后面那一排,那里。’这些衣橱是六英尺高的木柜,离顶部一两英尺装有搁板。他的衣橱开着,上面有字:‘土克尔,56号’。里面有他的运动服,衬衫胸前有蓝色的‘多杰尔斯’字样,背后印着56号……”

那座石头房子在他看来不只是非常具有独创性——所有那些不规则体被很好地组合,像耐心拼接的七巧板,恰到好处地构成了这个方方正正的物体,形成一座漂亮的安身之所——并且看来是一座坚不可摧、稳若磐石的房子,决不会被焚毁,也可能从这个国家立国之初就一直耸立在那里了。原始的石料,那种未加工的石头是你沿着威夸依克公园小路散步时,树丛中随处可见的东西,而在那里它们却构成了一座房子。他怎么也忘不了。

在学校里他发现自己老是在考虑,要和班上哪一位姑娘结婚,然后与他共同生活在那座石头房子里面。他随球队乘车到威潘尼去后,只要听见有人说“石头”——甚至“西边”——他便联想到自己下班回到树林后面的那幢房子,看见自己的女儿在那里,那是他的小女儿在他搭起的秋千上荡得高高的。尽管他只是个高中二年级学生,也能想像出他的女儿跑上前来亲吻他,看到她朝他扑过来,他将她扛在肩上进入那房子,一直走到厨房,站在那里的是系着围腰在炉旁为他们做饭的、面带喜色的孩子她妈。这人也可能就是上个星期五在罗斯福电影院坐在他前一排晃动着的某个威夸依克姑娘,她的头发飘过椅背,伸手可及,如果他敢摸的话。他能够把自己的一生全都想像出来,总在不断地添上一些东西。当他感到自己能够添加,为什么不使它更加完整?

于是,他在乌普萨拉遇见了多恩。她总会穿过大厅到旧大街去,走读学生课间都待在那里,她总是在桉树下和几个住在肯布鲁克宿舍的姑娘闲聊。他曾经跟着她沿着普罗斯佩克特街一直走到布里克教堂乘车处,当时她突然在贝斯特商店的橱窗前停下来。她进商店后,他走到橱窗前看见模特儿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新样式”裙子,猜想多恩·德威尔正在试衣间将那条裙子试穿在长裙外面。她这么可爱,而他又是那么腼腆,甚至不敢朝她那个方向看一眼,似乎这样看的本身就是在触摸或粘附,似乎她已知晓(她怎么不能?)他会不由自主地朝她那边望,她会像任何敏感的、有自制力的姑娘那样,对他不屑一顾,只当是一头被猎的野兽。他曾当过海军陆战队员,也和一位南卡罗来纳的姑娘订过婚,后来在家人的要求下他取消了婚约,从他梦想拥有黑色百叶窗和飞檐的石头房子起好些年都过去了。他深知自己英俊,刚服役回来,又是校园里的名噪一时的运动明星,他还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克制住自负和避免以那种角色出现,他花了整整一学期才达到和多恩约会的目的。不仅因为这样毫不隐讳地直面她那种美貌会使他良心不安,从而为自己的窥探嗜好深感羞耻,还因为如果他一旦和她接触,就无法阻止她将他一眼看穿,进入他的心底了解他对她的幻想:她正待在石头房子的厨房炉边,此时他背着他们的女儿梅丽推门进来——取名“梅丽”是因为她刚在他搭起的秋千上玩得开心。到夜晚,他不停地用留声机放那年流行的一首名叫“心中的佩格”的歌曲。歌中有一句唱道:“你那爱尔兰之心是我所求,”每当他看见多恩·德威尔走在乌普萨拉学院的小道上,那么小巧优雅,他会一整天下意识地用口哨吹着那首该死的歌曲,一刻也不间断。他常发现自己甚至在棒球赛上也吹着这曲调,一边挥动球棒等着上场。他那时生活在两个天底下——多恩·德威尔的天空和头顶上的大自然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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