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了?”伯波卡特问他,“你不吃了?”
这次他连“吃吧”都说不出来,一旦说出这两个字,所有埋在餐厅地板底下的人都会一骨碌爬起来,伺机复仇。只要说一个字,那么如果你不是第一次就在这儿看到那种景象,现在你他妈的肯定也会看到。
送上了签运饼[1]。他们对那总是很喜欢。看看各人的手气,哈哈大笑,喝喝茶——有谁不喜欢?但莱斯特叫道“茶叶”后拔脚就走。路易对斯威夫特说:“和他一道出去。追上他,斯威夫特,盯紧他。别让他跑出你的视线。我们买单。”
回家的一路上只有沉默:伯波卡特沉默,因为他吃得五饱六足;契特沉默,因为他很早以前就从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的惩罚性的争吵中学到,对于一个像他这样倒霉的人来说,沉默是唯一显示友好的方式;斯威夫特也沉默着,一种痛心疾首、满腹牢骚的沉默,因为一等到忽明忽暗的霓虹灯退到他们的身后,他所拥有的关于他自己的记忆便随之消失——这个自己,他似乎只有在和谐宫时才拥有。斯威夫特此刻正忙着酝酿痛苦。
莱斯特沉默着,因为他睡着了。经过导致这趟旅行的十天十夜彻底的无眠,他终于精疲力竭了。
当其他人都下了车,只剩下莱斯特和路易两个人时,路易才听到他醒过来,于是说:“莱斯特,莱斯特,你干得不错,莱斯特。当时看见你淌汗,我心里想,坏了,坏了,坏了,他要干了。你真不知道你当时的脸色。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以为那侍者玩完了。”路易,他曾在他姐姐的车库里将自己的双手铐在一台电暖器上度过回家后的头几夜,以保证自己不会杀死那位好心收留他的姐夫。当时他刚从丛林返回四十八小时,现在他将醒着的时间全都用来为他人的需求服务,以致任何邪恶的念头都不可能跻身其间。他十二年来保持清醒和干净,持续练习十二步,虔诚地服药——针对焦虑服氯硝西泮,针对抑郁服盐酸舍曲林,针对火辣辣作痛的脚踝、钻心疼痛的膝盖以及无情酸痛的胯骨服双水杨酯(一种消炎药),却有一半的时间除了给他一个灼热的胃、一氧化碳气和腹泻以外,别无其他。他已经成功地清除掉足够的残渣瓦砾,得以重新礼貌地和别人交谈,并对自己在余下的生命里不得不靠着两条疼痛不堪的双腿效率低下地四处走动,不得不努力在黄沙基础上高高挺立着,倘若并非感到自由自在,至少心中比原先少了许多疯狂的怨恨。乐天知足的路易笑起来。“我想他连一个机会都不会有的。不过,好家伙,”路易说,“你不仅对付了汤,你还坚持到他妈的运气小点心。你知道我用了多少次才坚持到签饼?四次。四次,莱斯特。第一次我直接跑进洗手间,他们花了十五分钟才把我拉出来。你知道我会对我太太怎么说?我会对她说:‘莱斯特干得好。莱斯特行。’”
但在必须再次去时,莱斯特拒绝了。“我在那儿坐过了,还不够吗?”“我要你吃,”路易说,“我要你吃饭。像人家一样走动,谈话,吃饭。我们有了新的目标,莱斯特。”“我可不再要你的什么目标了。我做到了。我没杀人。这还不够啊?”但一个星期以后他们又驱车回到和谐宫,原班人马,相同的玻璃杯,相同的菜单,甚至相同的喷洒在餐馆亚洲女人肌肤上冲着莱斯特鼻息所发出的阵阵廉价花露水的香气——他可以据以追踪猎物的可疑气息。第二次他吃了,第三次他吃了还点了菜——虽然他们仍然不让侍者接近餐桌——第四次他们让侍者伺候他们。莱斯特狼吞虎咽,直吃到几乎要爆炸为止,吃得就好像他有一年没见过食物似的。
出了和谐宫,五个人无一不情绪高昂,就连契特都兴高采烈。契特高谈阔论,契特大声欢呼:“哥们儿!”
“下次,”莱斯特说,当时他们正驱车回家,这种起死回生的感觉令人陶醉,“下次,路易,你会提出过分的要求。下次你会要我爱上它的!”
但下次却是去面对那面墙,他得去看肯尼的名字,而这是他做不到的。在他们从老兵管理局领到的书里看到过一回肯尼的名字就足够了。以后他病了一个月。他心里没有别的念头。他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念头。肯尼躺在他身边,没有头。日日夜夜,他想,为什么是肯尼,为什么是契普,为什么是巴第,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我?有时他想他们是幸运儿。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不,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他都是不能走到那面墙跟前的。那面墙。绝对不行。做不到。不愿意。了结了。
为我跳舞。
他们在一起大约有六个月了,一天夜里他说:“来吧,为我跳个舞。”说着他在卫生间里放上一张唱碟,亚迪·肖演唱、由罗伊·艾尔德里奇吹小号伴奏的《我爱的人儿》。为我跳个舞,他说着松开紧搂着她的胳膊,并且指着床前的地面。于是,不惊不乍地,她从那个弥漫着那股气息(科尔曼赤身裸体的气息,经过日光浴的皮肤的气息)的地方爬起来,从她深深依偎的地方爬起来,在那儿她的面孔埋在他裸露的体侧,她的牙齿、她的舌头薄薄地抹上了一层他的精液,她的手掌摊开在他肚皮下方那拳曲的油光光的体毛上,在他盯着她的炯炯目光下——他那目不转睛地透过两排长长的深色睫毛的绿色凝视,根本不像一个随时可能晕倒的衰竭的老人,而恰似一个将自己的面孔紧贴在玻璃窗上的小伙子——她翩翩起舞,并非妖娆地,并非像斯蒂娜在1948年那样,并非因为她是个可爱的姑娘,一个可爱的年轻姑娘,为悦己悦人而起舞。她是一个不太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的可爱的年轻姑娘,她对自己说:“我可以为他跳——他既然要,我又能跳,看吧。”不,不完全是花蕾绽放或小雌马成为母马的那一派天真烂漫的景象。福妮雅能为他跳,不错,但全然没有羞涩的成熟才是她的舞姿,没有青春的,朦胧的,对自我,对他,以及对所有活着和死了的人的理想化。他说:“来吧,为我跳舞,”于是,她从容地一笑,说:“干吗不呢?我在这方面一向是慷慨的。”说着开始扭动起来。她抹平皮肤,仿佛在抹一件揉皱的衣服。她特别留意地察看每样东西是否都到位:或绷紧,骨感,或浑圆。如同所应有的那样,她自身的一股气息——诱发性的生物体气息——熟悉地从她手指尖散发出来,她正用手指顺着颈项向上摸过温热的耳廓,然后慢慢地横过面颊,抵达嘴唇,头发(她正在变灰的,由于使过劲而变得湿漉漉,乱蓬蓬的黄头发),她抚弄着它,仿佛是在抚弄海藻。她对自己假称那是海藻,从来就是海藻,一大片滴滴答答浸透盐水的海藻。反正,这又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呢?有什么了不起呢?纵身投入,倾情付出。倘若这正是他所向往的,拐骗这个男人,诱捕他,这不会是第一个。
她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这事儿,这种联系。她蠕动着,从她舞台脚下的地板挪开去,浑身充满诱惑力,并由于前几个小时的缘故显得有点油腻,被此前的行为所涂抹,所润滑。金色头发,没有在农场给太阳晒黑的地方皮肤白皙,在六七个地方可以见到疤痕,一个膝盖头擦伤,像个孩子的,是她在牛棚里滑倒时留下的,在她胳膊和腿上都有一道道细如针脚、半愈合的抓痕,是牧场篱笆所致。她的手粗糙,发红,肿痛,由于扭动篱笆时捡起玻璃碎片,由于每个星期拔出、插入那些木桩的缘故。一个花瓣形状、颜色鲜亮的伤痕,或在挤奶厅受的伤,或是他留下的,恰恰位于她的咽喉和躯干的结合部;另一个伤痕,青紫色,位于她没有肌肉的腿上,那是被咬被蛰的的结果。他的一根发丝,成&形,如同一颗精巧的灰色小痣粘在她的面颊上。她的嘴微微张开,仅露出牙齿的一部分。她并不急于到达某处,因为过程本身才是趣味之所在。她蠕动着,此刻他正审视着她,审视着这细长的身躯有节奏的蠕动。这苗条的躯体,比外表强壮得多,而且有着令人惊讶的沉甸甸的乳房,挂在她修长笔直的两条腿的把柄上,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朝他垂下来,犹如长柄勺,盛满了他的琼浆玉液。他不加抗拒地横卧在起皱的被单上,一堆枕头乱七八糟地团成一堆,支撑着他的头。他的头放在与她的大胯、肚子(她蠕动的肚子)同一水平的位置上,他审视着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他审视着她,而且她知道他也在审视她。他们已结为一体。她知道他要她提出要求。他要我站在这里,舞动,她想,并要求得到属于自己的东西。什么才是呢?他。他。他正向我奉献他自己。OK,这是高压电路,不过让我们来吧。于是,她朝下给他递上一个媚眼,并蠕动着,蠕动着,正式的能量转换开始了。她觉得非常舒服,像这样随着那首曲子扭动,而能量便传递过去,心里明白只要她发出一个最微小的号令,像招呼侍者似的打个响指,他就会手脚并用地从那张床上爬出来,舔她的脚。如此欢快地在舞蹈中,她已经能够将他当做水果,剥掉皮,一口吞。并不是只有遭毒打,当清洁工,以及在学院打扫别人的垃圾,在邮局打扫别人的粪便,在那些工作里面,在清除每个人的废弃物的工作里,有着一股可怕的韧劲。要是你想了解真相,这种活计吸你的血,别对我说没有更好的工作,不过我得到了这份工作,这就是我的工作,三份工作,因为这部车只剩六天就到期了,我得买辆能跑的便宜车,所以我打三份工,并不是头一回,再说,牛奶场也有一大堆要命的活,你听起来以为了不起,你看起来以为了不起,福妮雅和奶牛,但别的先不说,它把我的背都累断了……可是这会儿我赤身裸体和一个男人待在一间屋子里,看着他带着他的阳具和那个海军文身躺在那儿,很平静,他很平静,甚至看我跳舞充了电,还是那么平静。他也是个倒运的人,死了老婆,丢了工作,作为种族主义者教授,当众受到羞辱。而什么叫种族主义教授?并不是说你刚刚变成了一个,人家说的是你刚被发现而已,所以你原来一辈子都是。并不是说你有一次做了件错事,如果你是个种族主义者,那么你就终身是个种族主义者,突然你整个一生成了个种族主义者。这是个污点,而且不是真的,然而此刻他却很平静。我能让他这样。我能使他如此平静,他能使我如此平静。我只要这样不断蠕动。他说我在为他跳舞,我想,为什么不?为什么不,除非这让他以为我会继续下去,我会对他假装似乎这另有含义。他将假装说世界属于我们,而我会让他这么假装,然后我也会假装。但是,为什么不呢?我能跳……但他得记住。不过如此而已,即使我浑身一丝不挂只剩戴着的这蛋白石戒指,一丝不挂,除了他给我的这枚戒指。这就是如何站在你爱人面前,在灯光里赤裸着身子,并且扭动着的情形。OK,你是个男人,已过了盛年,有了你自己的一生,我并不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我知道眼下是什么。你作为一个男人走向我,所以我走向你。这不简单,但不过如此而已。我在你面前开着灯赤身裸体跳舞,你也赤身裸体,那么所有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这是我们所做的最简单的事——就是这回事。别胡思乱想别的含义,把它弄复杂了。你千万别,我不会。不需要比这更复杂。你知道怎么了?我看见你了,科尔曼。
然后她说出声来:“你知道怎么了?我看见你了。”
“你看见了?”他说,“那么现在就在地狱里了。”
“你认为——如果你想知道——有没有上帝?你想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有我?这都是什么意思?是这个意思。意思是,你在这儿,我就为你跳舞。就是说不要想你是别的什么人,在别的什么地方。你是个女人,你在床上和你丈夫在一起,你不为干而干,你不为射精而干,你在干,因为你和你丈夫睡在床上,这样做是对的。你是个男人,和你老婆在一起,你干她,但你想要干的是邮局清洁工。OK——你知道怎么了?你和清洁工在一起。”
他笑了一笑,柔声说:“这证明上帝的存在。”
“如果这不证明,没东西能证明。”
“继续跳。”他说。
“当你死的时候,”她问,“你没嫁对人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连你活着的时候都没关系。继续跳。”
“什么呢,科尔曼?什么有关系?”
“这个。”他说。
“这才是我的男人,”她回答,“现在你有了长进。”
“这就是说——你在教我?”
“是该有人教教你了。是的,我在教你。但别看着我就好像我还会做别的什么似的。别的比这更重要的。别那么想。和我一起待在这儿。别走。抱住这个念头不放。别想另外的东西。和我一起待在这儿。我愿意为你做随便什么你想要我做的事。你有多少次听一个女人真心对你这么说而且这么做?我愿为你做任何你想要的事。别错过了它。别把它带到别的地方去,科尔曼。我们在这儿就是干这个的。别以为这是为了明天。关上所有的门,以前的和以后的。所有社交方式的思维,关闭起来。美妙的社会所要求的一切?我们的社会行为?‘我应当,我应当,我应当’?滚它的。你应当成为什么人,你应当做什么事,种种一切,只会扼杀一切。我可以继续跳,如果这是交易。秘密的亲密时刻——如果这是整个的交易。你得到一份好处,付出时间的收益,不过如此而已,我希望你明白。”
“继续跳。”
“这种东西是重要的东西,”她说,“如果我放弃思索……”
“什么?思索什么?”
“我很早以来就是个小婊子。”
“是吗?”
“他总是对他自己说不是他,是我。”
“继父。”
“对。那就是他对他自己说的。也许他都是对的。但我在八岁、九岁、十岁时没有别的办法,那种野蛮才是错的。”
“你十岁时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要我端起整幢房子,背在背上。”
“夜里房门打开他走进来的时候,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你是个陷入战火的孩子。你可曾看过报纸上的那种照片里的孩子,他们的城市被炸毁了以后?就像那样,大的和炸弹一样。但不管我被炸毁多少次,我还是站着没倒。这就是我的堕落:我站着不倒。后来我十二岁,十三岁,开始有奶头。我来月经了。突然我只剩下一个以我的阴道为中心的身体……还是继续跳舞吧。所有的门都关上了,以前的和以后的,科尔曼。我看见你了,科尔曼。你不在关门。你仍然对爱情抱有幻觉。你知道吗?我真的需要一个比你还老的男人——一个肚子里完全没有爱情狗屎的人。你对我来说太年轻了,科尔曼。瞧你。你整个儿是个爱上了钢琴老师的小男孩。你陷入我的情网,科尔曼,而你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太年轻了。我需要一个老得多的人。我想我需要一个至少一百岁的人。你有没有坐轮椅的朋友可以介绍给我?轮椅好得很哪——我可以边跳舞边推。也许你有个哥哥。瞧你,科尔曼,别用那种小男生的眼光看着我。劳驾,劳驾,去给你哥哥打电话吧。我会继续跳,快叫他听电话。我要跟他谈谈。”
她嘴里说着,心里明白,正是她说的话和跳的舞使他坠入情网。就这么轻而易举。我吸引了许多男人,许多嫖客,嫖客发现我,到我门上来,并不是随便哪个有阴茎的人,并不是那些一窍不通的人,他们当中有九成是那号的,是男人,年轻男子,具有真正阳物的那些人,像斯莫基的真正懂得的人。你可以拼命找到你没有的东西,但我天生就有,即使穿戴得整整齐齐,有些家伙知道——他们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他们发现了我,所以他们来了,但这回,这回,这回却是从婴儿手里取走糖果。肯定的——他记得。他怎么能不记得?一旦你尝到甜头,你就记住了。天哪,天哪。在二百六十次口交和四百次正规性交以及六次肛交以后,却开始卖弄风骚。不过这就是事物发展的规律。世人有几回是在性交前就相爱的?我以前有多少回在和一个人睡了以后爱上的?现在这或许就是了,所谓的破土机。
“你想知道我的感觉吗?”她问他。
“想。”
“我感到那么快活。”
“所以,”他问,“谁能活着出去?”
“有我呢,先生。你说得对,科尔曼。这会引来灾难的。七十一岁上进入这种状态?七十一岁上被这个弄得神魂颠倒?啊呀,啊呀,我们最好回到赤裸裸的事情上去吧。”
“继续跳舞。”他说着揿了一下床边索尼的一个键,《我爱的人儿》的音乐再次响起。
“不。不。我求你了。要考虑我作为清洁工的前途。”
“别停下来。”
“‘别停下来。’”她重复一遍,“我以前在哪儿听见过这几个字。”事实上,她几乎从来没听见过前面不带“别”字的“停”字,没从男人嘴里听说过,也没听她自己这么说过。“我一直以为‘别停’是一个词。”她说。
“是一个。继续跳。”
“那么别错过它,”她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间屋子里,赤身裸体。我们拥有了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我们不需要爱情。别让你自己缩水——别把你自己当个滥情伤感的傻瓜。你迫不及待地想那样做,可是别。想象一下,科尔曼,想象一下,让眼前的持续下去。”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我这样跳舞,他从来没有听过我这样说话。我那么久没这么说过话了,我都以为我早忘了怎么说了。躲躲藏藏了那么久。没人听过我这么说话。老鹰和乌鸦有时在林子里听过,但除此之外,没有人。这不是我通常用来招男人喜欢的手段。这是我最最放纵的一次。想象一下吧。
“想象一下,”她说,“每天抛头露面——会像这样。这个不想占有一切的女人。这个什么都不想占有的女人。”
但她从没感到如此富足过。
“大多数的女人都想占有一切,”她说,“她们想占有你的邮件。她们想占有你的未来。她们想占有你的幻想。‘看你敢操除我而外的另一个人。我才应当是你的梦幻。为什么有我在家你还在看色情片?’她们想占有你本人,科尔曼。但乐趣并不在占有这个人。乐趣在这儿。在于有另外一个竞争者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哦,我看见你了,科尔曼。我可以把整个儿的生命都给你,却依然拥有你。仅仅靠跳舞。是不是真的?我没说错吧?你喜欢这样吗,科尔曼?”
“多么幸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令人不可思议的运气。这是生活欠我的。”
“现在还欠吗?”
“没人比得上你。特洛伊的海伦。”
“无立锥之地的海伦。一无所有的海伦。”
“继续跳。”
“我看见你了,科尔曼,我的确看见你了。你要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当然。”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看见了一个老头,是吧?你怕我会看见一个老头,我会跑掉。你怕如果我看见你跟年轻人所有的区别。如果我看见松垮的东西,失落的东西,你就会失去我,因为你太老了。但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了?”
“什么?”
“我看见一个孩子。我看见你像个孩子似的坠入情网。你不可以。你不可以。知道我还看见什么了?”
“对。”
“对,我现在看见了——我的确看见一个老人。我看见一个垂死的老人。”
“告诉我。”
“你失去了一切。”
“你看见了?”
“是的。一切,只剩下我在跳舞。你知道我看见什么?”
“什么?”
“你不应当挨那一巴掌,科尔曼。那就是我看见的。我看见你怒气冲天。一切都将以那个模样结束。作为一个怒气冲天的老人。可本不该那样。这就是我看见的:你的怒气。我看见怒火和羞辱。我看见作为一个老人你懂得时间的意义。一般直到行将就木才能懂得,但现在你懂了。很可怕。因为你不能从头来过。你不能重新回到二十岁。一去不复返了。就这样结束了。有什么甚至比垂死更坏,比死更恶劣,是那些对你下毒手的该死的杂种。从你手上抢走一切。我在你心中看见了,科尔曼。我看得见,因为那是我了解的事情。该死的杂种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就改变了一切。抓住你的性命,一扔。抓住你的性命,他们决定把它扔掉。你找对了跳舞的姑娘。他们决定什么是垃圾,他们决定你就是垃圾。羞辱能压倒和摧毁一个人,由头却是个人人皆知狗屎不如的东西,屁大的一个字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绝对一文不值。真叫人发火。”
“我原来并不知道你注意到了。”
她从容地一笑。跳舞。没有理想主义,没有理想化,没有任何甜美的年轻姑娘的乌托邦主义,尽管她知道现实的一切模样,尽管她的生活已成不可逆转的荒废,尽管她遭遇了所有的混乱和冷漠,她依然跳着舞,同时还讲着从来没有对男人讲过的话。像她那样和男人睡觉的女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至少那些不操像她这样的女人的男人喜欢这么想。那些不像她这样和男人睡觉的女人也喜欢这么想。每个人都爱这么想——笨蛋福妮雅。好吧,让他们去。我高兴。“对,笨蛋福妮雅注意到了,”她说,“不然笨蛋福妮雅怎么能活下来的?作为笨蛋的福妮雅——这就是我的成就,科尔曼,这就是脑子最清醒时刻的我。原来,科尔曼,我一直在观察你跳舞。我怎么会知道的?因为你跟我在一起。不然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如果你不是那么气得要死。那才是操得那么痛快的原因,科尔曼。愤怒拉平一切。所以别坐失良机。”
“继续跳。”
“直到我累垮?”她问。
“直到你累垮,”他吩咐她,“直到最后一口气。”
“悉听尊便。”
“我在哪儿找到你的,瓦露塔?”他说,“我是怎么发现你的?你是谁?”他问,揿下按键,重又响起《我爱的人儿》。
“你要我是谁,我就是谁。”
科尔曼只顾给她念周日报纸上的关于总统和莱温斯基的文章,突然福妮雅站起来,叫道:“能不能不搞这要命的研讨班?受够了这研讨班!我学不进去!我不学!我不要学!别他妈的教我——没有用的!”说着就在早餐中夺门而出。
留在那儿是个错误。她没回家,现在她恨他。她最恨什么?他当真以为他受的罪了不起?他当真以为雅典娜学院每个人所想、所说的关于他的事毁了他的生活?真是妈的太不喜欢他了——那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对他来说那就是最为可怕的事了?嗨,那没什么了不起。你继父把手指插进你阴道,那才是大事。在你快退休的时候丢掉工作并没什么了不起。这就是她恨他的原因——他痛苦的优越感。他以为他从没有过机遇?在这个世界上有着真正的痛苦,可他以为他从没有过机遇?早晨挤过奶,他捡起那根铁管子朝你头上打过来。我甚至都没看见怎么打过来的——可是他没有过机遇!生活亏待了他!
总而言之,吃早饭的时候她不想有人教她。可怜的莫尼卡可能在纽约找不到个好差事。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我不感兴趣。你以为莫尼卡会关心我是不是在学院上了一整天的班以后又去挤奶会不会腰酸背痛?在邮局清扫人家扔下的垃圾就因为他们不愿使用那倒霉的垃圾桶?你以为莫尼卡会关心这个?她不断地给白宫打电话,没接到回话肯定让她感到非常失望。对你来说一切都完了?也很失望?对我来说从来就没有开始过。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试试看让人家用一根铁管子把你打趴掉吧。昨天夜里?有那事。很舒服。棒极了。我同样需要那样。但我仍然打三份工。并没有任何变化。这就是为什么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接受它的缘故,因为什么也不会改变。告诉妈妈她丈夫夜里进来把手指伸进你体内——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也许妈妈现在知道了,她准备帮助你,但不了了之,什么也没有改变。我们跳舞度过了一夜。但不会有任何变化。他读给我听华盛顿发生的事——又改变了什么,什么,什么?他读给我听华盛顿的恶作剧,比尔·克林顿的阴茎叫人吮吸了,这对我车子散架有什么帮助?你真以为那些是世界上的头等大事?没那么重要。根本不重要。我有过两个孩子,他们死了。如果今天早晨我没有精力为莫妮卡和比尔感到难过,记在我两个孩子的账上,好了吧?如果那是我的缺点,就算了。我不剩多少精力来关注世界上那些伟大的问题了。
错误就在于留在了那儿。错误就在于完全陷入妖术的蛊惑之中。即使雷霆大作,暴雨如注,她也驾车回家。即使她怕法利跟踪,迫使她离开大路,开到河里去,也还是照样驾车回家。但她却留下了。因为跳舞她留下了,而到了早晨她一肚子的气。她生他的气。多么好的新的一天啊,让我们看看报上有什么说的。昨天夜里之后他要看看报上说了些什么,也许倘若他们没有交谈,倘若他们只是吃早饭,然后她离开,留在那里就不会有问题。但却开始办研讨班。他几乎做不出比那更糟的事了。他应当怎么做?给她些东西吃,让她回家。但跳舞坏了事。我留了下来。我愚蠢地留了下来。半夜走人——对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这是最重要的。我有许多事情不懂,但这我却明白:留到第二天早晨便意味着什么。科尔曼—福妮雅幻想曲。这是沉湎于追求永恒的幻想的开始,是这世界上老掉牙的幻想曲。我有个地方可去,不是吗?并不是个最好的地方,但好歹是个地方。回到那儿去!不论操多久,最后走人。阵亡将士纪念日那天有雷雨,闪电划破天空,雷声大作,在山间隆隆轰鸣,好像战争爆发了似的。伯克夏遭突袭。但我在凌晨三点爬起来,穿上衣服,离开。雷电交加,噼啪炸响,树木四分五裂,四肢瘫软,豆大的雨点像子弹似的朝我劈头盖脸打下来,我走人。周身被狂风鞭打,我走人。山爆炸了,可我还是走人。我可能就在房子和车之间给杀了,被一道闪电击毙,但我没留下——我走人。但整夜和他一起躺在床上?月亮大大的,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四处都是月色,可我留了下来。即使一个瞎子也能在这样一个夜晚找到回家的路,但是我却没有走。我没有睡觉。睡不着。醒了一夜。不想翻身靠近那家伙。不想碰那人。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人的屁眼我都舔了有几个月了。像个麻风病人缩在床边上看着树木的影子爬过他的草坪,直到天明。他说:“你应当留下。”但他不想要我留下。我说:“我想我就信了你这一回吧。”于是我信了。你可能会以为我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保持冷静,但没有。我们两个都屈从于最糟糕的念头。拉皮条的告诉她说,娼妓的伟大智慧是:“男人付钱给你们不是为了你们跟他们同床共眠,他们付钱给你们是叫你们回家。”
但即使她知道她恨的一切,她也知道她喜欢什么。他的慷慨。她是极少有机会接近一个略为慷慨的人的。男人与生俱来的力气却没有用来朝我头上挥铁管子。如果他逼我,我就会不得不向他承认我很精明。我昨晚不是就那样做了吗?他听我说话,所以我很精明。他听我说话,他对我很忠诚。他从不为任何事情责备我。他从不用任何手段陷害我。就为这个原因值得那么要命的疯狂吗?他尊重我,是真诚的。他给我这枚戒指就是表明他的心迹。他们剥光他的衣服,所以他赤身裸体地来到我面前,这是在他最危急的时刻。我一辈子还没有受到过像他这样的男人的支使。只要我愿意,他会为我买车。如果我放手让他做主,他会为我买一切。和这个人在一起,没有痛苦。只要耳边有他声音的起伏,只要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我的心就安定了。
这些就是你逃避的东西吗?这些就是为什么你像个孩子似的吵架的原因吗?你碰上他纯属偶然,是你第一次幸运的巧遇,也是你最后一次幸运的巧遇,可是你却光起火来,像个孩子似的跑掉了。你真的想自行了断?回到遇见他之前的日子?
但她跑啊,跑出房子,从大棚里开出车子,驶进山里,去看望奥杜本协会的乌鸦。开了五英里地,她掉头离开大路,驶上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前行,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方才看见那幢灰色木瓦结构的两层楼房子温馨地偎依在绿树丛中。它很久以前是幢民居,现在成为协会当地的总部所在地,坐落在树林边缘,有着野生动物的踪迹。她将车驶上沙砾小道,颠簸着直开到木栅栏前,停靠在钉着指向草药园的牌子的桦树前。她的车是唯一可见的车。她成功了。她可以很容易驶离山边的。
挂在大门口的风铃在微风中丁当作响,明净地,神秘地,犹如某种宗教,并不诉诸语言,正在欢迎来访者驻足。他们不仅四处参观,而且静思冥想——仿佛这里供奉着某种虽小却十分动人的东西——但此刻旗帜尚未升上旗杆,门上挂着的牌子说星期天要到午后一点钟才开放。然而,当她推门时,门却自动打开了,她跨过无叶的山茱萸在晨光中撒下的薄影,进入门厅。门厅地板上摞放着装有各种混合鸟食的沉甸甸的大麻袋,准备出售给冬季买主。麻袋对面,装着形式各异的喂鸟食具的箱子,沿着墙根一直码放到窗口。礼品店,出售食具、自然书籍、勘测地图、鸟叫录音带以及各种由动物激发出灵感的小饰品的地方。没有灯光,她朝相反的方向转身,走进大些的展览室,里面陈列着数量极小的填充动物和种类不多的活标本——乌龟、蛇、几只关在笼中的鸟。她见到一位工作人员,一个十八九岁胖乎乎的女孩。女孩说:“你好。”倒没有在乎还不到开放的时间。这么远地位于山上,一旦秋叶凋零,11月初就没有什么人造访了,她可不准备撵走一个碰巧在上午九点十五分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即使这个女人在伯克夏山区的仲秋季节里并没有完全为户外活动穿着齐整,似乎在她灰色汗裤上套着一件男人的条纹睡衣,脚上什么也没穿,只穿着一双没后跟的室内拖鞋,是那种叫做人造绸的料子做的。她长长的金发也还没梳理,不过,总的看来,她只是显得衣冠不整而已,倒不见得放荡,所以这姑娘,正在给她脚跟前箱子里的一条蛇喂老鼠吃。她用镊子把每只老鼠拎得远远的送到蛇面前,直到蛇猛地张口咬住老鼠,并开始那无限缓慢的消化过程为止。她只说了声“你好”,便回到她周日早晨的职责上去了。
乌鸦关在中间的一只笼子里,相当于衣橱大小的一个空间,介于关着两只锯锉似的猫头鹰和一只灰背隼的笼子之间。瞧它在,她已经感觉好多了。
“王子。嗨,大个子。”她对它喀哒喀哒叩齿,用舌尖抵着上腭——喀哒,喀哒,喀哒。
她转过脸看喂蛇的女孩。福妮雅以前来看乌鸦的时候没见过她,很可能她是新来的,或者相对地新。福妮雅自己也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看乌鸦了,而且自从和科尔曼约会以来就再没来过,此刻距她跑出去寻找如何与人类绝交的时日已有一阵子了。自孩子们死后她就不是个常客,虽然那时候她有时也会一个星期接连来四五次。“它可以出来,是吗?他可以出来待一分钟。”
“当然。”女孩说。
“我想要它站在我肩膀上。”福妮雅说,同时弯下腰,拉开拴着笼子玻璃门的销子。“哦,你好,王子。哦,王子。瞧你。”
当门打开以后,乌鸦从它站着的架子上跳到门头上,坐在那儿,伸长脖子左右张望。
她轻声笑起来。“多帅的表情。它正在检查我。”她回头对女孩大声说。“瞧。”她对乌鸦说,让鸟看她的蛋白石戒指,科尔曼的礼物。他在那个8月的星期六早晨和她一起驱车前往探戈伍德时在车子里送给她的。“瞧。过来。上这儿来。”她对鸟悄悄说,把肩膀凑过去。
但乌鸦不理会这个邀请,它跳回笼子里,恢复在架子上的生活。
“王子没情绪。”女孩说。
“甜心,”福妮雅柔声细语地说,“来吧,来吧。是福妮雅。是你的朋友。乖小伙。来吧。”但鸟不愿意动弹。
“如果它知道你要逮它,它不会下来的。”女孩说着又用镊子从一个盛着一串死老鼠的盘子里捡起一只,递给蛇,蛇终于一毫米一毫米地将上一只全部吞进了嘴里。“如果它知道你企图逮住它,它通常待在你够不到的地方,但如果它以为你不理它,它就会下来。”
这种充满人情味的行为把她们两个都逗乐了。
“好,”福妮雅说,“我让它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走到女孩坐着喂蛇的地方,“我爱乌鸦。它们是我最喜欢的鸟。还有渡鸦。我原来住在西里福,所以我了解王子所有的事。它老待在西金森商店附近的时候,我就认得它了。它经常偷小姑娘的蝴蝶发卡。冲着亮晶晶的、五彩斑斓的东西下手。它这点很有名。常有关于它的剪报,说的都是它的事,人家在它的窝被捣毁以后收养它的事和它怎样在商店里像个大人物似的走来走去的情形。就贴在那儿。”她说着指着房门边上的一个布告栏,“剪报到哪儿去了?”
“它撕掉了。”
福妮雅哈哈大笑,这次比刚才几次都要响亮得多。“它撕掉了?”
“用它的喙把剪报扯碎了。”
“它不要人家了解他的背景!它对自己的背景感到羞耻!王子!”她大声说,转过去面对笼子,笼门仍然大开着,“你对自己臭名昭彰的过去感到羞耻?哦,你这个乖孩子。你是只好乌鸦。”
这时她留意到屋子里散放着的填充动物标本中的一个。“那是只短尾猫吧?”
“是啊。”女孩说。她耐心地等待蛇慢慢地对新的死老鼠伸出信子,并咬住它。
“是这附近的吗?”
“不知道。”
“我在山里看见过的。就像那只,我见到的那只。很可能就是它。”她又一次笑起来。她没喝醉——当她跑出房子时,连半杯咖啡都没喝完,更不用说酒了——但笑声听起来却像是一个已经几杯下肚的人。她只是感到待在这儿,和蛇、乌鸦和做成标本的短尾猫在一起,心情舒畅极了。它们没有一个企图教她任何东西。它们没有一个会对她朗读《纽约时报》上的文章。它们没有一个会因为人类过去三千年的历史而跟她过不去。她知道所有她需要知道的人类史:残忍的和无力自卫的。她不需要日期和名字。残忍的和无力自卫的,这就是全部的他妈的问题所在。这儿没有人试图撺掇她读书,因为这儿没有一个识字的,除了那女孩。那条蛇肯定不认字。它只知道怎么吃老鼠。慢慢的,从容的。有的是时间。
“那是什么蛇?”
“黑鼠蛇。”
“整个儿吞下去。”
“是啊。”
“在肚子里消化。”
“是啊。”
“它要吃几只?”
“这是它的第七只老鼠了。即使对它来说,它吞这一只都有点慢。可能是它最后的了。”
“每天七只?”
“不。每隔一两个星期。”
“有时放它出来还是终身禁闭?”她问这话时指着玻璃柜子,蛇就是从那儿给搬到喂食的塑料箱子里的。
“对。在那里头。”
“好家伙,”福妮雅说。她转过身,隔着房间看着乌鸦,乌鸦仍然待在它笼子里的架子上。“嘿,王子,我在这儿。你在那儿。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你不想飞到我肩膀上,我还不要呢。”她指着另外一只填充标本,“那家伙是干什么的?”
“那是只鱼鹰。”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朝那双尖利的爪子狠狠看了一眼,随后再一次大声笑了笑,说:“可别跟鱼鹰纠缠。”
蛇正在考虑第八只老鼠。“要是我能让我的孩子们吃七只老鼠,”福妮雅说,“我就是天底下最快乐的母亲了。”
女孩微微一笑,说:“上星期天王子飞出来兜风。我们所有其他的鸟都不会飞。王子是唯一能飞的。它飞得可快呢。”
“哦,这我知道。”福妮雅说。
“我正在倒水,它突然沿直线到达门口,飞到外面树丛里去了。只过了几分钟就又有三四只乌鸦飞过来,在树丛里把它团团围住,一个个凶相毕露,骚扰它,啄它的背。它们发出尖厉的叫声,朝它身子和尾部猛撞。它们只要几分钟就到了。它的嗓音不对。它不会说乌鸦的语言。它们不喜欢它待在那儿。最后它飞下来找我,因为我在外面,它们会杀了它的。”
“这就是接受人工喂养的结果,”福妮雅说,“这就是它一辈子老跟我们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的结果。人性的污秽。”她说,语气里既无反感,也无轻蔑,更无谴责,甚至连悲哀都没有。事情就这样——她以她特有的干巴巴的方式说道,这就是福妮雅告诉喂蛇姑娘全部的话语:我们留下污秽,我们留下踪迹,我们留下我们的印记。污染、残酷、欺凌、谬误、粪便、精液——要待在这儿就别无二致。和反抗无关。和恩赐或救赎无关。在每个人的身上。存储于内心。与生俱来。无可描述。污秽先于印记。没有留下印记之前便已存在。污秽完全是内在的,不需留印记。污秽先于反抗,是包围反抗并扰乱一切的解释与理解。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净化行为纯属玩笑,而且还是个野蛮的玩笑。纯洁的幻想是极其可怕的,是疯狂的。对纯洁的追求其实质倘若不是更严重的不纯洁,又会是什么呢?她所有关于污秽的话归结起来无非是说它是不可逃避的。这,自然,便是福妮雅的阐释:我们无可避免地都是被污染的角色。心甘情愿地接受这可怕的、原始的不纯净状态吧。她像希腊人,像科尔曼的希腊人,像他们供奉的神。无人不是小心眼。争吵。械斗。恨。谋杀。交媾。他们的宙斯成天只想操女的——女神,女人,母牛,母熊——不仅以他自身的形象出现,还更为令人兴奋地将自己装扮成兽类,作为一头公牛气势雄劲地凌驾于女性之上,化做一只扑打着双翼的白天鹅以异乎寻常的方式进入她的身体。对这位众神之王而言,肌肤之乐永无穷尽,花样翻新也层出不穷。欲望所带来的一切疯狂。放荡。堕落。最粗野的欢乐。还有妻子的怒气。不要那绝对孤独,绝对隐晦,作为现在、过去以及永远唯一主宰的穷极无聊地整日为犹太人操心的希伯来上帝。不要那完全无性别的基督神人和他降孕怀胎的母亲以及所有某种精致的超凡性所激发的罪恶感与羞耻感,而选择纠缠于冒险之中、具有鲜活表达力、朝秦暮楚、沉醉于声色犬马、精力充沛地与他丰富多彩的生活联姻、从不单独行事、从不偷偷摸摸的希腊的宙斯。而选择神圣的污秽。对福妮雅·法利来说,伟大的反映现实的宗教,倘若,通过科尔曼她有所了解的话,如同希伯来幻象所言,是以上帝的形象创造的,好吧,但并不是我们的上帝——是他们的。上帝淫荡。上帝腐败。如果真有过上帝的话,是个活生生的神,是以人的形象出现的上帝。
“是啊,我想这是人类豢养乌鸦的悲剧。”女孩回答说,既没有完全捕捉到福妮雅的思路,也没有完全没有捕捉到,“它们不认得自己的同类。它不认得。它应当认得。这叫做烙印。”女孩告诉她,“王子其实是只不懂得如何做乌鸦的乌鸦。”
突然乌鸦开始嘎嘎叫唤,并非真正乌鸦的叫法,而是它自己瞎撞上,而且让别的乌鸦发疯的叫法。它此刻出了笼子,正站在笼门上,几乎是尖着嗓子直叫。
福妮雅转身,迷人地笑着说:“我把这当做恭维,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