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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作者:[英] 大卫·尼克尔斯
第一部分 1988年7月15日(1)
星期五
爱丁堡兰基勒街
未来
“我想最关键的,就是要有所改变,”她说,“你知道,切实地改变。”
“你是说要‘改变世界’?”
“不是整个世界。你周遭的小世界而已。”
两人交缠着躺在单人床上,沉默片刻后又一同笑了出来。笑声低沉,如同破晓前的微光。“我怎么说出这么一句,”她沉吟道,“透着点滥俗,是吗?”
“是有一点俗套。”
“我只是想鼓舞你的斗志,托起你卑琐的灵魂,准备好迎接未来,迎接精彩的征程。”她转身面对他,“也许我多此一举。估计你对未来早有漂亮的规划,谢天谢地。多半连流程图都画好了吧。”
“没有啊。”
“那你会做点什么?有什么宏伟计划吗?”
“哦,我爸妈会来搬走我的行李,放回家里,然后我去伦敦,在他们的公寓住两天,会几个朋友。然后去法国—”
“非常好。”
“下一站也许是中国,去见识见识,接下来也许是印度,到处瞧瞧。”
“旅行,”她叹了口气,“太没创意了。”
“旅行有什么不好的?”
“恐怕更像是逃避现实。”
“人们把现实看得过重了。”他觉得这样的回答可能会显得深沉而有魅力。
她嗤之以鼻,“大概吧,我琢磨着,只要你付得起费用……那为何不干脆说‘我要度假两年’?不是一回事儿吗?”
“因为旅行能开阔心胸。”他说着单肘支起身子作势吻她。
“哦,我认为你现在恐怕是心胸太宽了些。”她说着扭头避开—至少在那一刻。他们再次躺下。“我不是问你下个月要去做什么,我是问将来,等到你,让我想想……”她顿了顿,似乎在凭空幻想着什么,比如第五维空间。“四十岁,你四十岁的时候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
“四十?”对这个字眼他似乎也颇感陌生,努力想象着,“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说要做个‘富人’。”
“这太—浅薄了。”
“好好好,那就做个‘名人’,”他开始用鼻子蹭她的脖颈,“有点病态,是不是?”
“不,应该算是……振奋。”
“振奋!”他开始模仿她说话,故意让那柔软的约克郡口音显得又痴又笨。这一套她见得多了:时髦少年故作滑稽地学人说话,似乎方言口音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又一次对他心生厌恶,身子向后一缩,背脊直贴到凉丝丝的墙上。
“是啊,振奋。咱们本来就该振作精神,是吧?大把机会就在眼前,像校长说的,‘一扇扇机遇的大门,已经为你们敞开。’”
“‘你们的名字,将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
“得了吧。”
“那你在振奋什么?”
“我?天哪,没有啊,我在挥霍光阴呢。”
“我也一样……”他突然转身,伸手够床边地上的一包烟,似乎是想平复一下情绪。“四十岁。四十。去他妈的。”
她笑他的焦灼,决定火上浇油:“好吧,你四十岁的时候会在干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点燃香烟:“哦,这个事儿吧,爱姆……”
“爱姆?谁是爱姆?”
“大家叫你爱姆的。我听到过。”
“是啊,朋友们叫我爱姆。”
“那我能这么叫你吗?”
“好吧,德克斯。”
“所有同成长、老去相关的问题,我思考后得出的结论都是,我乐意维持眼下的状态。”
德克斯特·梅休。她透过自己刘海的缝隙窥视着他,只见他脑袋向后一靠,倚上了廉价的塑料床头板;不戴眼镜她都能瞧出来他多么乐于维持现状—闭着眼睛,嘴里松松叼着的烟贴着下唇,一侧脸颊被隔着红窗帘透进来的淡淡晨曦抹上一层暖色。他熟谙摆姿势的要领,似乎随时都能供人拍摄。爱玛·莫利一向认为“英俊”是十九世纪的无聊词语,然而若要形容他,又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词了,再不然,或许可以称他为“俊美”吧—面颊的轮廓能让人感觉出皮下的骨架,似乎单那副头骨就叫人羡爱。精致的鼻子上皮脂泛着微光,眼眶下的皮肤颜色暗沉,像是有淤伤,其实是抽烟熬夜打牌又故意输给女生的荣誉标志。他的模样带着些猫科动物的特征:眉毛浓密,双唇饱满、不自然地撅着,唇色暗淡,干涩而皲裂,又因保加利亚红酒留下的痕迹而殷红点点。令人窃喜的是,那发型很不像样:后面和两侧剃得很短,额前却蓄着难看的一小绺—看不出用了何种发胶,总之早就失效,因而这一绺蓬松而突兀,像顶滑稽的帽子。
第一部分 1988年7月15日(2)
他依旧闭着双眼,鼻孔里喷出烟雾。他显然知道自己正被盯着看,因为他刻意把一只手掖在另一侧腋窝下,隆起了胸肌和肱二头肌。这肌肉是怎么来的?显然不是运动练就的,除非把裸体泡浴和打台球也算作锻炼。这副好身板大约同股票证券和名贵家具一样,也承袭自他的家族。就是这样一位英俊,甚至俊美的主儿,在她四年大学时光结束之际,不知怎的就来到了她租住的小屋,躺在了她的单人床上,涡纹图案的拳击短裤还低低地扯到髋骨上。英俊!她寻思着,算了,你以为自己是谁啊,简·爱?老大不小了,清醒点儿,别被他弄得神魂颠倒。
她把烟从他嘴里取下。“我能想象你四十岁的样子,”语气里透出一丝邪劲儿,“我现在就能描绘出那个场面。”
他依旧闭着眼睛,浅笑着,“说说看。”
“好吧,”她挪动身子,将羽绒被夹在腋下,“你开着一辆敞篷跑车,行驶在肯辛顿的公路上,也可能是切尔西之类的地方,惊人的是跑车没有噪音,因为到那时所有的汽车都是静音的了,那已经是……我想想,哦,二○○六年了吧?”
他眨着眼睛计算,“二○○四年了……”
“跑车悬空六英寸顺着英皇大道飞驰。你的小肚腩垫在皮革方向盘下,像一个小枕头似的。手上戴着露手背的手套,头发稀疏,下巴的线条全无。你的身坯在小车里显得硕大,皮肤晒成棕褐色,好像涂了油的烤火鸡……”
“好了,咱们换个话题,行吗?”
“你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戴着太阳镜。她是你的第二,哦不,第三,不,第四任太太,非常美,是位模特,哦不,曾经是模特,二十三岁,是在一场奈斯车展上做模特时和你相遇的,当时她正在一辆名车的前盖上摆着姿势,光芒四射,艳色撩人。”
“哟,真不错。我有孩子吗?”
“没孩子,离过三次婚,当时是七月的一个周五,你们正赶往乡下的一处房子。悬浮车的后备箱里放着网球拍和门球球棒,你还带上了满满一篮子上等葡萄酒和南非葡萄、可怜的小鹌鹑,还有芦笋。挡风玻璃外风声呼啸,你的心情非常非常愉快。第三任,不,第四任太太对你微笑着,露出满嘴闪亮的雪白牙齿。你也冲她微笑,同时暗暗努力回避一桩事实:你们俩之间没有,完全、绝对没有共同语言。”
她瞬间安静下来。你真是说疯话,她心想,快别那么荒唐了吧。“不过老天如果垂怜,这一天到来之前你我便早已死于某一场核战争了。”她欢快地说道,然而他还是对她蹙着眉头。
“也许我该走了。如果我真的这么浅薄,这么堕落……”
“不,别走,”她忙不迭说道,“现在是凌晨四点。”
他挪动身子凑近她,直到面面相对,相距只有几英寸。“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你还压根儿不了解我呢。”
“我了解你这种类型。”
“类型?”
“我见过你这样的,转些时髦词语,互相叫嚣,组织些正装晚餐会之类的活动……”
“正装?我连条黑领带也没有。而且我肯定不会‘叫嚣’。”
“长假期间驾着游艇闲游地中海,哗,哗,哗……”
“我要是有这么恶心……”他说着把手放在她的臀部。
“你本来就是。”
“……那你为什么还和我睡觉?”他的手掌移到了她温软的大腿上。
“实际上我不觉得我和你睡过,睡过么?”
“那就要看……”他倾下头去吻她,“你如何定义这个词了。”他的手又移到了她脊椎的底部,一条腿也在她的双腿间滑动。
第一部分 1988年7月15日(3)
“哦,对了……”她喃喃着,吻了吻他的唇。
“什么?”他感觉到她的一条腿缠住了自己的腿,将他钩得更近了。
“你该刷牙了。”
“要是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实在太难闻了,”她笑出声,“你一嘴的烟酒味儿。”
“好吧,无所谓。你不也一样嘛。”
她把脑袋猛地一闪,中断了亲吻,“我也是吗?”
“我不介意,我喜欢烟和酒。”
“等我一下。”她把羽绒被掀开,翻盖在他身上。
“你要去那儿?”他伸手搭在她赤裸的后背上。
“就去一下‘厕所’。”她说着从一摞书上取过眼镜—又大又黑的镜框,国民医疗中心发售的标准样式。
“厕所,厕所……对不起,还没听习惯……”
她站起来,一条胳膊挡在胸前,小心地背对着他。“别走。”她边说边拖拖拉拉地出了房间,两根手指伸进内裤的松紧带,将它退到大腿上。“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别自慰啊。”
他用鼻子喷了口气,在床上挪了挪身子,端详起眼前的简陋小屋。到处都是艺术明信片和愤青戏剧的海报,他确信其中必定有纳尔逊·曼德拉的肖像—如同一位梦中的理想男友。过去的四年里,这样的卧室他见得多了,它们犹如一处处罪案现场,星罗棋布在城市各处。环顾房间六英尺之内你一定找得到妮娜·西蒙的专辑。尽管雷同的房间他从未见过,但对其中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烧坏的夜灯灯泡,凋零的盆栽,散发出洗衣粉味道的大小不合的廉价床单。她也怀有文艺女青年对蒙太奇照片的热情—大学同学和亲人们的快照同夏加尔、维梅尔、康定斯基的作品以及切·格瓦拉、伍迪·艾伦、萨缪尔·贝克特的肖像拼接在一起。这个地方没有中立的元素,一切都在宣示某个信念,表达某种立场。房间就是一道宣言,德克斯特读懂了它的寓意:对她这种女孩而言,“中产阶级”这样的词汇是一种侮辱。他不由叹了口气,他可以理解“法西斯”为何是个贬义词,却喜欢“中产阶级”这个词从内涵到外延的一切。有保障的生活、旅游美食、良好的教养、勃勃雄心,莫非他还要为拥有这些而抱歉?
他望着嘴里吐出的缭绕烟圈,伸手去摸烟灰缸,却在床边发现了一本书。《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情色”部分的书脊处已折出了皱痕。这些激烈的个人主义女青年的共同症结就在于,她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一本书,《错把妻子当帽子》。蠢透了的傻瓜,他想着,确信这样的错误自己决不会犯。
二十三岁的德克斯特·梅休对自己未来的设想并不比爱玛·莫利描述的更清晰。他想成功,想让父母为他自豪,并能同时和不止一个女人上床。然而这一切如何和谐并存?他希望能上杂志,有朝一日办出个人事业回顾展,至于是什么事业,他一片茫然。他想享受生命,活出极致,但不愿承受任何麻烦和纠缠。他理想的生活应该是,无论何时被抓拍,都无可挑剔;一切都该光鲜体面;还要有乐趣,一定要欢乐满满,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要一丝哀愁。
这算不上什么规划,况且已经出了差错。比如今夜,一定会引起余波:哭哭啼啼、恶言相向的电话、彼此的责难……大概该尽快离开此地。于是他瞥了一眼脱甩在各处的衣物,准备逃离。卫生间传来令人警惕的声响,是老旧的水箱发出的轰鸣,他急忙把书放回原处,却在床下发现了一个牛头牌芥末粉的小黄铁罐,迅速打开看了一眼,其中果然有一个安全套和所剩不多的大麻烟(像一堆灰色的老鼠屎)。既然还有小小的黄铁罐能提供性和毒品,他又心生希望,决定多留片刻。
第一部分 1988年7月15日(4)
卫生间里,爱玛·莫利抹去嘴角残留的牙膏沫,想着这一切会不会是一个恶劣的错误。瞧瞧她,经历了四年的恋爱空窗,到头来,到头来,却和真心喜欢的人,从一九八四年一场派对上一见钟情并爱恋至今的人,睡在了一张床上。而几小时后他就要走了,多半是一去不回。他基本不可能邀她一道去中国,再说,她还抵制中国呢。他挺不错的,不是吗?德克斯特·梅休。说实在的,她怀疑他压根没那么聪明,而且有些自负,但这并不会将他博取众人好感的幽默天赋打折扣,此外有目共睹的是,他很英俊。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对他这般刁蛮、冷嘲热讽?她怎么就不能自信点、快乐点,就像那些常和他混在一起的乐呵呵的庸俗女孩一样?她望着破晓的阳光从卫生间的小窗透进来。要稳住啊。她用指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扮了个鬼脸,随即猛一拉老式水箱,转身回到了房间。
德克斯特从床上望过去,只见她出现在门口,穿戴上了为之前的毕业典礼租来的学位袍和学位帽。她曲着一条腿,抵着门框,扮出搔首弄姿的模样;学位证书卷成筒握在一只手里。她的目光透过眼镜向外望着,又把帽子压下来,遮住一只眼睛。“你瞧这个,怎么样?”
“挺适合你的。我喜欢歪戴帽子。现在把它摘了回床上来吧。”
“没门儿。这个花了我三十英镑呢。我得让这钱花得值。”她转起来,长袍打着旋如同吸血鬼的披风。德克斯特抓住了一片衣角,她却用手里的纸筒猛敲了他一记,随后坐在床沿上,收起眼镜,一缩双肩从长袍里钻了出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她赤裸的后背和乳房的曲线,接着,这些便藏进了一件黑色的呼吁“单方面削减核武器”的主题文化衫。算了吧,他想。除去特蕾西·查普曼的音乐,还有什么比黑色政治文化衫更能打消性欲的!
他没了兴致,于是从地上拾起她的学位证书,将箍着纸筒的橡皮筋退下来,念道:“英语和历史,优等荣誉双学位。”
“怎么样,眼馋了吧,哭去吧,二等学位的差生。”她抢回证书,“哎呀,小心别弄坏了。”
“你会裱个框的,对吧?”
“我爸妈会把它印成壁纸,”她紧紧卷起它,轻轻敲着纸筒两端,“还要塑封了贴在餐桌垫上。我妈还要把它文在背上。”
“你父母在哪儿啊?”
“哦,就住在隔壁酒店。”
他惊得一缩,“天哪,真的?”
她笑了,“不是啦。他们已经开车回利兹了。爸爸觉得酒店是给阔少住的。”她把纸筒藏进了床下。“好了,让一下。”她手肘一捅,将他挤向床铺的另一边,他让出空间,一条手臂不知怎的笨拙地压在了她的双肩下。他试探地去吻她的脖子。她扭过头,下巴紧收着,望着他:“德克斯?”
“嗯。”
“咱们就抱抱吧,好吗?”
“当然,如果你想。”他的态度殷勤而有风度,尽管实际上他从来都不觉得拥抱有什么滋味,那是阿姨婶婶和泰迪熊的动作。拥抱会令他痉挛,眼下最好还是承认失败、尽快回家。然而她把头靠过来,安然占据了他的肩膀。他们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忸怩了一会儿后,她说道:“真不可思议,我怎么会说出‘抱抱’这个词儿。乖乖—抱抱。对不起了。”
他浅笑着,“没关系,幸亏没说‘依偎’。”
“‘依偎’好难听。”
“或者说‘拥吻’。”
第一部分 1988年7月15日(5)
“‘拥吻’就恶心了。咱们得保证绝不会‘拥吻’。”她说罢旋即后悔了。怎么,难道以后还会在一起?可能性似乎不大。两个人又陷入沉默。此前的八个小时,他们谈过也吻过,黎明来临之际,都深感疲乏。从乱草丛生的后院里传来乌鸦的歌声。
“我喜欢这声音,”他的嘴埋在她的发丝中,嘟囔道,“破晓的乌鸦。”
“我讨厌。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会后悔的事。”
“就因为这样我才喜欢它。”他说道,暗自盼望再次表现得深沉而有魅力。过了片刻,又补上一句:“这么说,你做过?”
“什么?”
“让你后悔的事。”
“你是指咱们的事?”她捏紧他的手,“噢,我估计会吧。现在还不好说……天亮了再问我吧。怎么,你后悔了?”
他用力吻了吻她的头顶。“当然没有。”他说道,心里暗想,这样的事绝对绝对不能有下一次了。
她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于是蜷着身子靠近他,“我们应该睡一会儿。”
“为什么?明天没事。不需要赶时间,也没有工作……”
“为了铺展在眼前的生活……”她睡意蒙眬地说,呼吸着他散发出的味道:混着汗臭的温暖宜人的体味,与此同时一阵焦虑的涟漪在她心间荡漾开来。她想到了独立的成人生活。她还全然不曾作什么准备,这感觉就好比夜半火警大作,她胳膊上搭着衣服逃到了大街上。如果不再念书,她要去做什么?未来的日子会如何?她全无主张。
最要紧的,她对自己说,就是要鼓起勇气、振作精神、弃旧图新。不是要去改变全世界,而只是周遭的小世界而已。投入社会吧,带着你的优等双学位,你的热情,还有SmithCorona牌电子打字机,勤恳地做一项什么工作吧。也许是用艺术改变人生,写出优美的佳作,珍惜朋友,坚守原则,热情、充实、好好地生活。体验新事物,一旦有可能,便去体验爱与被爱。饮食适度。也不过如此吧。
这自然算不得什么人生圭臬,而且没法同别人分享,至少不能和他分享,不过这些是她信守的。到目前为止,独立生涯的最初数小时感觉还不错。或许上午用过茶点、服下阿司匹林之后,她甚至还能鼓起勇气再次邀他上床。到时他们俩都会庄重起来,那反而会有些尴尬,不过她可能倒会乐在其中。就以往几次同男生上床的情况看,无一不以咯咯嬉笑或哭哭啼啼告终,如果能尝试一下折中方案或许是美好的体验。她不确定芥末罐里是否还有安全套。按道理应该有,上次看时还是有的。那是一九八七年二月和背上满是体毛的化工工程师文斯,他还在她枕头上擤了鼻涕。欢乐的时光啊,欢乐的时光……
天色渐亮。德克斯特可以看到粉色的日光透过厚重的冬季窗帘渗进小屋。他不想吵醒她,于是伸长胳膊,将烟蒂丢进红酒杯,抬眼盯着天花板。睡是睡不着了,所以他便看着灰色吊顶的纹饰,打算等她睡得再沉一些,就溜之大吉。
就此离去当然会意味着无缘再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按理应该会:通常她们都会。但他自己呢?四年来没有她,他也过得不错。昨晚之前他一直以为她叫安娜,然而之后的毕业派对上他的视线却一直没离开她。到底为何先前不曾注意过她?趁她熟睡,他凝视着她的脸庞。
她漂亮,却似乎因此而烦恼。她发色暗红,发型糟乱,似乎是刻意为之,要么是自己对着镜子剪的,要么是那个叫蒂莉什么的又高又吵的舍友替她剪的。苍白的皮肤让她显得有点虚胖,是长时间泡图书馆和在小酒馆豪饮留下的印记。眼镜则把她变成了一只一本正经的猫头鹰。她的下颚柔软,略微有些胖,虽然那只能算婴儿肥。(现在提“胖”、“婴儿肥”这样的字眼恐怕不太合适吧?同样道理,你也不能对她说她有对波涛汹涌的乳房,即便实情如此,也绝对会开罪于她。)
别琢磨这些了,继续说她的脸蛋吧。小巧周正的鼻尖上有小小一抹油脂泛着光泽,前额上散布着一片红色小斑点。不过这些对她的面庞毫无影响。哦,她的脸生得太美了。此刻她合着眼,他竟记不起她瞳孔的颜色,只知道很明媚,透着丝丝笑意;一如她嘴角的皱痕,如同一对深凹的圆括号,笑起来变得更深。而她常常微笑。面颊的皮肤光洁,散布着粉色的斑点,脸蛋肉嘟嘟地鼓着,摸上去该是热乎乎的。没有涂唇膏的双唇很柔软,透着紫浆果色,笑起来也是抿着的,似乎不想露出牙齿,因为与嘴形相比,那牙齿显得稍大了些,还不太整齐。而所有这些都让人觉得她似乎在隐藏着什么:一阵大笑、一句俏皮话,或者一个妙绝而隐晦的笑话。
如果他此刻离去,怕是再也见不到这张脸庞了,除非十年后的同学会上或许能骇然相逢。到时候她应该已经发福,满腹牢骚,还要抱怨他的不告而别。最好悄悄离去,并且别再重逢。走吧,放眼未来。外面还有众多新的脸庞等着你。
然而他刚下定决心,她却咧开了嘴,舒展地微笑着,闭着眼睛说道:“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德克斯?”
“想什么,爱姆?”
“我和你。你以为,算不算相爱?”她发出低沉的笑声,双唇依然紧闭。
“睡觉吧,好么?”
“那你也别盯着我的鼻子了。”她睁开了眼睛,蓝绿色的眸子,明亮而机敏。“明儿星期几?”她嘟囔着说。
“你是说今天?”
“对,今天。崭新而光明的一天正迎接着我们。”
“今儿是星期六。好一个星期六啊。其实,今天还是圣史威逊节。”
“什么日子?”
“传统节日。据说如果今天下雨,接下来的四十天就都会下雨,或者整整一个夏季都下,大概就是这样。”
她皱起了眉。“一点道理也没有。”
“本来就没道理,是个迷信的说法。”
“哪里下呢?世上总有些地方正下着雨吧。”
“在圣史威逊的墓地。他葬在温彻斯特大教堂外面。”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在那里上过学。”
“哦,啦嘀嗒。”她头埋进枕头,嘟嘟囔囔地说。
“圣史威逊要是不把雨来下,难保事情有变化,稀里又哗啦。”
“是首好诗。”
“我瞎编的。”
她又笑了出来,随后睡意迷蒙地抬起头。“可是,德克斯?”
“怎么,爱姆?”
“如果今天不下雨呢?”
“嘿。”
“你一会儿要做什么?”
告诉她你会很忙。
“没什么事做。”他说道。
“那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我是说,我和你。”
等她睡着了就溜吧。
“哦,好好,”他说道,“咱们做点什么吧。”
她的脑袋再次砸进了枕头。“崭新的一天。”她喃喃道。
“崭新的一天。”
第一部分 1989年7月15日(1)
星期六
伍尔弗汉普顿和罗马
回归现实
伍尔弗汉普顿
斯托克花园综合中学
女更衣室
1989年7月15日
你好,美人儿。
近来如何?罗马怎么样?永恒之城当然错不了,而我已经身在伍尔弗汉普顿,虽只过去两天,却好似一段漫长的岁月(好在发现此地的必胜客非常美味,真的)。
上次和你见面后,我便决定接受长锤联合剧团的那份工作(我跟你提过)。过去的四个月我们一直在为新剧《惨烈的货物》作策划、排练,以及巡演。这是一项大制作,由艺术委员会赞助,它通过故事、民歌和震撼人心的哑剧表演展现当年的奴隶贸易。我在信里附了一张未经修饰的剧照,你看它有多精彩。
《惨烈的货物》是一出“寓教戏”(边看戏边接受教育的意思),观众群为十一到十三岁的孩子。它义愤填膺地向孩子们灌输奴隶制度是“坏东西”的思想。我饰演的角色叫莉迪娅,嗯,是的,的确算是“领衔主演”。她是邪恶的奥巴蒂亚·格里姆先生的女儿,一个娇生惯养的虚荣女孩。听她爸的名字就不像是个好人吧?全剧最震撼的时刻是,我开始认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漂亮物件、衣裙(伸手指裙子)和珠宝(相似的动作)原来都是用人的血汗换来的(抽泣),我感到自己肮脏(盯着双手,好似看到了淋淋鲜血),来自灵—魂的肮脏。非常有气势的一段,可惜昨晚几个孩子往我脑袋上砸了麦提莎巧克力,把这么好的戏给毁了。
不过说正经的,其实它不至于像我形容的那么糟,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冷嘲热讽的,多半是自我保护意识作祟。其实小观众们的反应良好—那些没扔东西的孩子都觉得不错。我们还在学校里开设了相关的讨论课,这一活动实在是相当令人振奋。孩子们对文化传统的了解之少让人惊愕。即便是西印度群岛人的后裔,对自己的根也知之甚少。写这些事情我是乐在其中的,它们让我得以认识不少其他戏剧和事物。所以,纵使你以为我做这些是在浪费时间,我还是觉得值得。德克斯,我由衷地认为我们真的可以有所作为,有所革新。我是说,德国三十年代建立了众多激进剧场,瞧瞧现在它们的斐然成绩。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西米德兰区消除肤色歧视,哪怕一次只能影响一个孩子。
本剧有四个角色。夸梅饰演高尚的奴隶,剧中我们是小姐和仆人,但在剧外相处得还不错(只是有一次我让他帮我从咖啡店带一包薯条时,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受到我压迫)。他工作态度端正、认真,只不过排练时也哭得很投入,我以为这就有点过了。他是个泪人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在剧里,我们之间存在一种强烈的性吸引,不过此处生活和艺术又完全是两码事。
希德扮演我邪恶的爸爸奥巴蒂亚。我可以想见你整个童年都泡在美得要死的甘菊花大草坪上玩法式板球,从来也不会接触任何有失地位的事,比如看电视之类的。可你知道吗,希德曾经因出演警匪剧《都市巡警》而颇有名气,所以对于自己沦落到这个剧组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他断然拒绝表演哑剧,似乎那样一来就会遭到某样子虚乌有的东西从下面窥视他。而且他开口闭口“当初我拍电视剧的时候”,实则是在说“当初我过开心日子的时候”。他还会在脸盆里撒尿。另外,他穿的涤纶裤子也很恐怖—免洗,“抹一把”就干净。他常吃的则是加油站里卖的牛肉饼。我和夸梅都觉得他私下其实就是个种族主义者,撇开这些,他便是个可爱的男人,真的很可爱。
第一部分 1989年7月15日(2)
另一位是糖糖,啊,糖糖。你会喜欢这个人如其名的糖糖。她扮演无耻的女仆,还要反串一位农场主和威廉·威伯福斯爵士。她脱俗而美丽,而且绝对是个贱人,尽管我对这个词很不以为然。她会反复地问我的实际年龄,说我面色憔悴,又或者告诉我一副隐形眼镜会让我变得多漂亮,这倒是叫我神往的。她的言行急切地表明她当前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换得一张专业演员的资格卡,同时等待某位好莱坞制片人的垂青。这伯乐想必是专程来达德利区发掘“寓教戏”天才的。唉,演戏真不是什么正经事,对吗?我们创办“长联团”(长锤联合剧团)的出发点,的确是打造一个积极进步的演出团体,而且要杜绝“自恋、邀名、追求上镜、再自恋、炫耀”的歪风邪气,专心地推出优秀、振奋、融入政治理念的原创作品。你大概会觉得这些都无聊愚蠢,然而这的确是我们想做的。一个民主、平等的集体也免不了出问题:忍受希德和糖糖的闲言闲语。他们若能演好戏我倒也可以不去计较,但糖糖的北英格兰口音真是没救了,听起来就跟她中了风似的。她还喜欢穿着内衣做瑜伽热身活动。这一定吊起你的胃口了,对吧?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穿着吊带丝袜和紧身胸衣膜拜太阳的。一定哪儿有问题,是不是?这个时候可怜的希德会正吃咖喱牛肉片,见此光景必定忘了动嘴。终于要上台,糖糖穿戴好登台,大多会引来台下某个孩子吹口哨起哄。演出过后上了小型巴士,她又会为此装出一副备受侮辱的女权主义者的姿态。“我讨厌他们以貌取人,从小到大我精致的脸蛋、紧实的身材就一直被人盯着看。”她边说边调整吊袜带,好像说的是什么重大政治议题,倒像我们应该在街头剧场上演政治教育片,展示受大乳房困扰的妇女的境遇。我是不是有点粗俗?听完你有没有爱上她?等你回来也许我会介绍你们认识。我这会儿都能想象出你的样子,紧收着下巴打量着她,一边撮弄着嘴唇询问她的事—业。也许我到底不会这么做……
瘦削的加里·纳特金匆匆走进来,爱玛·莫利立刻翻过信纸。又到了这位长锤联合剧团导演兼联合创始人发表演出前动员讲话的时候了。化妆室男女合用,其实不过是内城区一所综合中学的女更衣室,即使是周末,这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校园气味:荷尔蒙、粉红液体皂、发霉的毛巾。
加里·纳特金在门口清了清嗓子。他面色苍白,脸上还有剃刀的刮伤,黑色衬衫的领扣紧紧地扣着。此人的个人风格、面貌像极了乔治·奥威尔。“今晚来的人不少啊!五成上座率,很不错了,尤其是考虑到……”然而他没有往下说,也许是被糖糖分散了注意力。身穿印着圆点连身衣的她正在练习髋部转动。“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场好戏,伙计们。让他们喜欢死!”
“我也想让他们喜欢死,”希德抱怨,“可惜都是些脑子不开窍的小畜生。”
“保持积极状态,希德,拜托你了,好吗?”糖糖长吐一口气,压抑着恳求道。
加里接着说:“记住,保持新鲜感,要入戏,要生动,台词永远要像是第一次念。最重要的是,千万别怕观众,也别受他们的刺激。互动能产生精彩,恶性的报复刚好相反。别被他们惹恼了,别让他们觉得自己得逞了。还有十五分钟,各就各位!”加里说罢像个狱卒般带上化妆间的门离去。
第一部分 1989年7月15日(3)
而希德开始做起了晚间热身活动,诵经似的念叨“我—恨—这份—工—作”。夸梅坐在他身后,打着赤膊,穿着条褴褛的裤子,手交叉夹在腋下,头颈后仰,似乎在冥想,又像是努力克制着不要哭出来。爱玛的左侧,糖糖轻声用女高音唱着《悲惨世界》里的歌,一边修剪着脚趾—已在十八年的芭蕾舞生涯中塑成了锤头形状。爱玛转过身,背对着破镜中的影子,将连衣裙的蓬松袖子打理得鼓起来,然后摘下眼镜,发出一声简·奥斯丁式的叹息。
过去的一年错误连连,净是糟糕的选择、搁浅的计划。先是在一个女子乐队做贝司手,乐队的称谓从“咽喉”,到“六人屠宰团”,再到“劣质饼干”—名称尚且不定,音乐风格就更别提了。然后在一家门可罗雀的另类夜总会干了一阵。然后是写小说,第一部搁置了,第二部也一样。又做了几份暑期工作,向观光客推销羊绒衫和苏格兰格子呢。在最低谷时,选修了一门杂技课,又是半途而废。空中飞人的技艺不是她的出口。
连无孔不入的单曲《第二个爱之夏》听起来也满是忧郁和失落,曾钟爱的爱丁堡也开始让她厌烦而压抑。她仍住在大学城里,感觉就像一场派对后曲终人散,留她独守。于是十月,她撇下兰基勒街的公寓,搬回家同父母度过了一个漫长、忧愁、潮湿的冬季。那期间,顶撞、负气摔门、午后的电视节目令整幢房子似乎无比狭小。“你不是有优等双学位嘛!派什么用的?”母亲每天都这样问她,似乎这学位是项超能力,而她却偏偏顽固地拒绝利用。她的妹妹玛丽安是位护士,婚姻美满,刚生下宝宝。晚上她时常过来,为的不过是在爸妈的宠儿面前幸灾乐祸一番。
德克斯特·梅休会不时地在心头浮现。毕业以后的那个夏季,暑气犹存的最后几天,她待在他家—牛津郡的一幢华美的房子。在她眼里,那简直是豪宅。气势宏伟,一九二○年代的风格,配之以年代久远的褪色地毯和抽象派油画,以及加了冰块的饮料。他们曾在药草飘香的后院度过漫长而倦怠的一天,相伴左右的是游泳池和网球场:以往所见,都是由当地政府建造,而那一天,她开了眼界。坐在藤椅上喝着金汤尼欣赏眼前景物,她想到了《了不起的盖茨比》。她当然是把事情搞砸了。过分紧张又在晚餐上多喝了几杯,吼了德克斯特的父亲,一位通情达理的儒雅男子,就为了尼加拉瓜。而其间德克斯特一直用温情而失望的眼神凝视着她,就像望着一只在地毯上便溺的小狗。她真的坐在他家的餐桌前,却称他的父亲是个法西斯?当晚她躺在客房里,神思恍惚,心存懊悔,盼着敲门声响起,结果当然没有如愿:浪漫的欢会成了泡影,就因为她支持尼加拉瓜的桑地诺解放阵线,而谁又会因此感激她?
四月在伦敦,他们在共同的朋友卡勒姆的二十三岁生日派对上又见了一面。次日一整天,他们俩在肯辛顿花园共同度过,对着瓶口大口喝酒,谈天说地。她显然已经得到了原谅,然而他们的关系也就此定于亲密而又恼人的友谊,至少让她颇为恼怒。当时他们躺在春天的草地上,两人的手几乎相触,他却谈起了洛拉,一位在比利牛斯山滑雪时相识的西班牙佳丽。
此后他再度远游,继续开阔胸怀和眼界。中国不合他的胃口,意识形态的差异太大,他便转而作了一趟为期一年的休闲之旅,都是些被导游书籍称作“派对城镇”的地方。于是他们俩如今成了笔友,爱玛一封封热情洋溢的长信幽默连篇,笑谑之辞还加以下划线,字里行间是难以掩饰的渴望,每一封航空信都是一次两千字的表白。书信犹如剪辑过的磁带,承载着未曾言明的情愫,而她显然为此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德克斯特的回应则是欠资明信片,写着“阿姆斯特丹疯了”,“巴塞罗那癫狂了”,“都柏林直摇摆”,“今天上午恶心得像条狗”。作为一名旅行作家,他可没法同布鲁斯·查特文比,然而她还是会把明信片塞进厚外套的口袋里,满怀深情地漫步在伊尔克利旷野上,一边琢磨“威尼斯彻底泛滥!!”的意思。
第一部分 1989年7月15日(4)
“这个德克斯特是谁?”她母亲窥看着明信片的背面问道,“男朋友吗?”然后一脸关切地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天然气公司上班?”爱玛在当地小酒馆干了一阵子递送酒水的工作,觉得智商变低,似乎总有什么东西落在冰箱背面一样。
后来,她接到了加里·纳特金的电话。早在一九八六年,她便参演了由这位瘦削的托派分子执导的一出刻板而强硬的戏剧:布莱希特的《第三帝国的恐惧和苦难》,演出结束那晚的派对上,他刻板而强硬地吻了她三小时。此后不久,他带她去看彼得·格林纳威的连场电影,一共在里面待了四小时,他一直伸手放在她的左胸上,把它当车头灯旋钮一样搓弄着。当晚,在泛着霉味的单人床上、一张《阿尔及尔之战》的海报下方,他们以布莱希特的风格做爱了。当时加里努力控制着不对她动感情。接着便没了下文,直到某个五月的深夜,电话里传来犹疑温柔的声音:“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联合剧团?”
爱玛无心成为一名演员,对戏剧事业也不存热爱,只觉得它是传达话语和思想的媒介。而“长锤”是个新型的进步团体,有共享的意图、热情,有成文的宣言,以及用艺术改写青春的承诺。也许还会有爱情故事,爱玛想,或者起码有性爱。她收拾好帆布背包,告别满腹狐疑的父母,坐上迷你巴士,好像是去投奔什么了不起的主义,比如西班牙内战什么的,只不过是由艺术委员会资助的剧场版。
然而三个月之后,热情、友情、社会价值感、不失乐趣的高度理想主义呢?他们本想成为一个团体。这些都是写在货车车厢上的宗旨,是她亲手喷刷上去的。“我—恨—这份—工—作”,希德依旧念叨着。爱玛双手按住耳朵,暗暗问自己。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真的在作什么改变?
她为什么不能穿上件衣服?
这是什么气味?
此刻我想去什么地方?
她想要在罗马,与德克斯特·梅休在一起。在床上。
“查夫特斯拜瑞大街。”
“不对,查拜瑞。三个音节的。”
“莱彻斯特广场。”
“莱瑟广场,两个音节。”
“为什么不念莱彻斯特?”
“不知道。”
“可你算是老师,你应该知道。”
“对不起。”德克斯特耸耸肩。
“我觉得这种语言真是愚蠢。”托芙·埃格斯特朗边说边捶他的肩膀。
“没错,我完全赞同。但用不着打我啊。”
“我道歉。”托芙说罢吻了他的肩膀,随后是颈项、嘴唇。教学的回报再次让德克斯特心头震荡。
他们躺在他狭小房间的瓷砖地上,身下是一堆乱糟的靠垫—单人床满足不了需求。在珀西雪莱国际英语学校的宣传册里,教师宿舍被描述成“颇为舒适并配有诸多缓解疲劳的设施”,这的确名副其实。这间位于中央斯托克的房间阴暗而单调,好在有个阳台、一英尺宽的窗台,望出去是如画的古罗马建筑风格的广场,又可以用作停车场。每天早上他都会在阵风般的声音中惊醒,那是上班族正把车倒入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