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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大卫·尼克尔斯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然而在这个七月的潮湿午后,传来的唯有楼下游客的旅行箱滑轮在鹅卵石上的滚动声。他们俩躺在地上慵懒地接着吻,一任窗户开着。她厚厚的深色头发贴在颊上,散发出好似丹麦洗发水的气味,那是人工松香和香烟混合物的味道。她伸手越过他的胸,摸到地上的烟盒,点了两支,一支递给他。他头靠在枕上,烟松松地叼在嘴边,有点贝尔蒙多或者费里尼电影中人物的派头。这两个人的电影他从未看过,不过对相关的明信片倒是很熟悉,时髦、黑白的调子。德克斯特并不乐意承认自己是个虚荣的人,不过偶尔的确希望能有人随时为他照相。

第一部分 1989年7月15日(5)

他们又接吻了。此时他隐约地想,眼下的行为是否符合道德或伦理标准?当然,如今才思考和学生上床的行为该抑或不该恐怕为时已晚,那是校园派对结束后就该去想的问题,当时托芙摇摇欲坠地歇在他的床沿解齐膝长靴的拉链,而他正受葡萄酒和欲望的驱使,但还是不觉地想起了爱玛·莫利,她对此作何表态?直到托芙用舌头搔弄他的耳朵,他还在努力说服自己:她十九岁了,成年了,我也算不上真正的教师。再说了,爱玛远在天边,搭乘迷你公共汽车行驶在乡间公路上,在改造世界。这里的一切同她又有什么关系?托芙的长靴耷拉着脑袋立在房间的一角。这里是学校宿舍,严禁留宿外人。

他挪到了一片凉快些的瓷砖地上,凝视着窗口,依据那方小小的蓝天估算时间。托芙的呼吸在入睡后改变了节奏,而他还有个重要的约会要赴。他把两英寸长的烟丢进了葡萄酒杯,在一本书(普里莫·莱维的《如果这是一个人》)上摸到了腕表。

“托芙,我得走了。”

她嘟囔着表示抗议。

“我要去见父母,现在就得走。”

“我能一道去吗?”

他笑了。“怕是不行,托芙。再说你星期一还有个语法测验呢,回去复习吧。”

“你考我。现在就考我。”

“好吧,动词。现在进行时。”

她伸出一条腿缠住他,借力靠近,贴着他的脑袋:“我正在吻,你正在吻,他正在吻,他们正在吻……”

他双肘撑起身子,“说正经的,托芙……”

“再待十分钟。”她耳语道。他再次躺下。有何不可,他想,无论怎样,我身在罗马,今日晴好。我二十四岁,经济宽裕,身体健康。我有痛苦有渴望,正在做不该做的事,我非常走运。

有朝一日,沉湎于感官、欢悦和自我的生活多半会变得枯槁、消逝,然而在这之前还有充裕的行乐时间。

在罗马的日子怎么样?LaDolceVita①(自己查字典去)过得如何?我想象着你坐在咖啡馆,喝着那种我们久闻其名的“卡布其诺”,对一切都感到惊艳,大惊小怪地吹起口哨。读我这封信的时候你多半还戴着太阳镜吧。摘了吧,你这副德性太可笑了。我寄给你的书收到了吗?普里莫·莱维是意大利杰出的作家。他的书会提醒你生活不止意大利冰糕和帆布登山鞋。生活不可能都像《巴黎野玫瑰》的开场。你的教学工作怎么样?请答应我不和学生上床。这种行为可就太……让人失望了。

马上得走了。快写到页末了,外间的观众在嚷嚷了,听着心里都打颤,还有人在拿着椅子互砸。谢天谢地,还有两周这项工作就算结束了,导演加里·纳特金想让我策划一出面向幼儿园小朋友的戏,主题是种族隔离,还是木偶剧,真要命。我得把图图大主教的牵线木偶搁在大腿上,在M6公路上来回跑六个月。将来我也许会很怀念这一段。另外,我还创作了一出关于弗吉尼亚·伍尔芙和艾米丽·狄金森的女性双人剧,取名为“两条生命”(又叫“一对抑郁的同性恋者”)。也许它的演绎应该安排在一家酒馆的舞台上。我向糖糖阐述了弗吉尼亚·伍尔芙其人,她当即表示自己真的很想扮演这个角色,只不过要是能在戏里把上衣扒了便更好。于是角色分配定了:我演艾米丽·狄金森—不用剥上衣。我会给你留票的。

与此同时,我必须作一个签约协定,是利兹还是伦敦。选择,选择。我一直对伦敦有抵触情绪,搬去那儿一切就会变得俗套。不过我的老舍友蒂莉·基利克(记得她吗?大号红框眼镜,目光尖锐,腮上有毛的那位?)在克莱普顿有一间空房间。她称之为“储藏间”,听起来不太舒服,对吧?你会马上回伦敦吗?嘿!咱们也许可以成为舍友?

第一部分 1989年7月15日(6)

“舍友?”爱玛迟疑地摇摇脑袋,咕哝了一句,随即写道,“开玩笑的!”又一声咕哝。这年月,人们通常为了强调才会补上一句“开玩笑的”。不过现在想收回是难了。那落款又怎么写呢?“万事如意”太呆板,“切切挚爱”太肉麻,“拳拳此情”太俗气……偏偏加里·纳特金又站在了门口。

“好,大家都各就各位!”他愁云惨淡地打开门,似乎是要带他们上刑场。她情急之下转念写道:上帝啊!我想你,德克斯。随即签上大名,又在淡蓝的航空信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吻。

德克斯特的母亲坐在罗通达广场上的一张咖啡桌旁,手里随意地捏着一本小说。她闭着双眼,脑袋朝后歪向一侧,享受着落日的余晖,那姿态如同一只鸟儿。德克斯特没有径直过去,而是加入游客的行列,在万神殿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一名侍者上前收拾她的烟灰缸,却把她吓了一跳。他们都大笑起来,从她夸张的嘴形和手臂动作可以推断出,她正用她糟糕的意大利语交谈。她把手放在侍者的胳臂上,调情般拍打着。尽管未必知道她说了什么,那侍者还是咧嘴笑着,也用调情般的态度回应她,随即走开,又回头瞥了眼这位不知所云又抚摸了他胳臂的英国美妇人。

见此情景,德克斯特会心一笑,想起一条古老的弗洛伊德理论,最初听到是在寄宿学校里:男孩子注定要爱上母亲,同时讨厌父亲。这对他似乎颇为适用。据他所见,母亲艾莉森·梅休可是人见人爱,更为绝妙的是,他对父亲也真心喜爱。他真是在许多事情上都尽占好运。

在晚餐桌旁,在牛津郡家宅葱郁的大花园里,又或者在法国度假期间,她在阳光下小寐的时候,他总能看到父亲斯蒂芬·梅休正用那双猎犬眼睛般的眸子凝视着她,流露出无言的崇拜,似乎在观赏一件令人叹为观止的家具。他比她大十五岁,生得一张长脸,性格内向。德克斯特总是乖乖地坐在她频频举办的派对现场(否则就会被早早地遣去睡觉),观望着男人们殷勤而顺从地围绕着她,医生、律师、在电台里侃侃而谈的人,一切成功人士在她面前全都沦为傻乎乎的毛头小子。他会看着她伴随着洛克希乐团早期专辑的音乐跳舞,一手还拿着杯鸡尾酒,醉醺醺地乐在其中;相形之下,其他的已婚妇人都成了迟钝沮丧的旁观者。至于学生时代的朋友,即便是些很酷很神秘的人士,在艾莉森·梅休面前也变成了卡通人物。他们与她你来我往地打情骂俏,与她在池中戏水,又或者恭维她一塌糊涂的厨艺—粗手大脚做出来的鸡蛋杂着胡椒粉,味如烟灰。

她曾在伦敦学过时装,不过现在经营的是一爿乡间古董店,向附庸风雅的牛津人出售昂贵的挂毯和枝形吊灯,生意颇为红火。她身上依然带有“六十年代风光过”的气息(德克斯特见过一些照片,是老报纸副刊的退色剪报),但没有流露一丝为了拥有一个安稳、舒适、体面尊贵的家而牺牲了它的伤感或后悔。她好像总是会精确地拿捏从派对上开溜的时机。德克斯特怀疑她偶尔和医生、律师或电台主持人偷欢,却又发现自己并不因此生气。很多人不约而同地说,他继承了母亲的“什么”,却没点明到底是什么,不过似乎人人心知肚明。美貌自不必说,健康的体魄之外还有一种目中无人的自信,一种非我莫属、众星捧月的感觉。

第一部分 1989年7月15日(7)

就看此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夏装坐在桌旁的她,伸出手在巨大的手袋里摸索着火柴,顾盼之间便好像整个广场都在围着她打转。一双机敏的褐色眸子嵌在瓜子脸上,蓬乱黑发是发型师昂贵的刻意之作,而套装则少扣了一个扣子,敞在那儿。真是一副完美的凌乱尊容。她望着儿子走近,脸上绽开一团微笑。

“小伙子,迟到了四十五分钟。上哪儿去了?”

“就在那边看你和侍者搭讪。”

“别告诉你父亲。”她说着起身抱他,也不顾髋部磕到了桌子,“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只是备课而已。”他刚同托芙·埃格斯特朗共浴,此时头发还没干。她的手抚过他额前的发,随后慈爱地捧住他一侧的脸颊。他知道,她已有三分醉意了。

“乱糟糟。谁把你搞得这么乱七八糟的?你干什么调皮捣蛋的事儿了?”

“我跟你说了,在备课啦。”

她怀疑地撅着嘴,“那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我们一直在餐厅等你呢。”

“对不起,我没脱开身。学校开迪斯科舞会。”

“迪斯科舞会。这不是一九七七年的范儿嘛!场面如何?”

“两百个醉酒的斯堪的纳维亚女孩子在那儿飙时尚。”

“‘飙时尚’,很高兴我对此没有一点儿了解。好玩么?”

“一塌糊涂。”

她拍拍他的膝盖,“你这可怜见的小东西。”

“我爸在哪儿?”

“又回酒店了,非要小睡一会儿不可。天太热了,再加上他的凉鞋也太磨脚了。你还不了解你父亲嘛,他总是说话不算话的。”

“那你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我觉得它挺美的,不过斯蒂芬打心里厌烦它。这一团混乱,在地上摊成一片的柱子,我想他恨不得叫人用推土机清理干净,然后造座漂亮的植物暖房,或别的什么光鲜的东西。”

“你应该去看看帕拉蒂尼山。在那座山顶……”

“我知道在哪儿,德克斯特,你出生之前我就来过罗马了。”

“是吗,那当时的罗马皇帝是谁啊?”

“哈。来,帮我把酒喝了,别让我一个人吞一整瓶儿。”她已经喝了很多了,而他把最后一英寸倒在玻璃杯里,又伸手去取她的烟。艾莉森嗔怪起来:“你知道,我们就是一向对你太放纵了。”

“我同意。你惯坏了我。给我火柴。”

“抽烟很不明智,你懂的。我知道你觉得那会有电影明星范儿,但其实根本就是难看得很。”

“那你干吗还抽?”

“因为抽烟能让我艳惊四座,”她说着双唇叼住一支,借着他的火柴点上,“再说我马上就戒了。这是我最后一支。赶快赶快,趁你父亲不在……”她向他挪近,用密谋般的语气说道,“给我说说你的情感生活。”

“不!”

“拜托,德克斯!你知道,我必须得去感受自己儿女所过的生活。你姐姐这么个淑女……”

“你醉了吗,老太太?”

“她的两个孩子是怎么来的,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醉了。”

“我不喝酒的,你不记得了?”德克斯特十二岁那年,有一天晚上她郑重地把他带到厨房,轻声地指导他如何调制马提尼酒,如同在主持一场庄严的仪式。“来吧,有什么新闻,竹筒倒豆子,全招了吧。”

“没什么可招的。”

“在罗马一个也没有?没碰上个天主教的好姑娘?”

“没。”

“没搞师生恋吧?希望没有。”

“当然不会。”

“那国内呢?一直给你写长信的是谁啊?还沾了泪痕吧,可都是我们转寄给你的。”

第一部分 1989年7月15日(8)

“跟你没什么关系。”

“别再逼我用蒸气拆你的信,痛快点,告诉我吧。”

“没什么可说的。”

她向后一仰身靠上椅背,“好吧,我对你失望了。上回上家里住的那位好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哪位姑娘?”

“漂亮、热情,有北英格兰的气质。那天还喝醉了,就为桑地诺的事儿还朝你父亲吼。”

“那是爱玛·莫利。”

“爱玛·莫利。我喜欢她,你父亲也是,虽然被她说成是资产阶级法西斯。”

回想起来,德克斯特心头一颤。

“别的我不在乎,至少她还有点血性,有点激情,跟你带回来的那些性感女孩不一样。吃早餐的时候她们可正经呢,‘是的,梅休太太,不是,梅休太太。’你知道吗,我能听见你半夜里踮着脚往客房里钻。”

“你真的醉了,是不是?”

“那么爱玛怎么样呢?”

“只是个朋友。”

“现在还是?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我觉得她喜欢你。”

“人人都喜欢我。这是我的祸端啊。”

他心里觉得这话并无不妥:轻浮又自嘲。等他们沉默下来,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像小时候被允许参与成人派对时卖弄邀宠而丢了她的脸。此刻她正纵情地冲他微笑,一边捏着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乖一点,好不好?”

“我挺乖的,一向都挺乖的。”

“不过也别太乖了。别把乖巧奉如宗教了。”

“不会啦。”他觉得不自在了,开始环顾起广场来。

她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要不要再来一瓶酒,还是去酒店看看你脚肿的父亲?”

他们俩起身朝北走去,穿过与科尔索大道相平行的后街,直奔波波洛广场。德克斯特择路而行,尽量领略到各种风光,情绪也因此好转,熟稔一座城市令他乐在其中。而她则一路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胳膊。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也许到十月份吧。”

“那接下来你就会回家,然后踏踏实实安顿下来,对吗?”

“当然。”

“我不是说要你和我们住一起。我不会这样要求的。但你知道我们会帮你付清一套公寓的首期。”

“用不着那么急,是不是?”

“整一年了,德克斯特。你这假到底要多久?如今可不比在大学—”

“我不是在度假,我在工作!”

“当记者怎么样?你不是提过吗?”

他的确顺口提过,不过只是找个托辞转移话题。自打晃过了二十岁,任他选择的道路似乎越来越少。某些听起来很酷的职业,比方外科医师建筑师之类,永远对他关上了大门,记者这条路如今似乎也行不通了。文笔不算好,对政治所知甚少,法语会话只够点菜,专业技能样样没有,有的只是一本护照,一张自己的高清照片—在某热带国家的吊扇下抽着烟,床旁边放台破旧的尼康相机和一瓶威士忌。

他的确想做的当然是摄影师。十六岁就完成了一组名为“质感”的作品,全部是黑白特写的树皮和海贝,让艺术老师受了一番“震撼”,此外还有对比强烈的玻璃窗上的霜花以及车道上的粗砾石,此后的作品他都不再满意。从事记者工作就意味着在类似文字和创意一类难缠的事物之间挣扎。不过他认为自己有摄影的天分,唯一依据大概是:他有捕捉事物最佳状态的能力。眼下他选择职业的主要标准就是要在酒吧里有面子。贴着女孩子的耳朵大声喊上一句“我是专业摄影师”无疑是体面的,若能再来一句“我做一线战地新闻”,或者“其实,我是做纪录片的”,就是锦上添花了。

第一部分 1989年7月15日(9)

“记者倒有可能。”

“或者做生意。你和卡勒姆不是打算开个公司的吗?”

“还在设想。”

“好像太不明确了,只说‘生意’。”

“我说了嘛,我们是在设想。”其实,他的老舍友卡勒姆早已撇下他独自开办了公司,为电脑做系统更新业务,对此德克斯特毫无干劲。他们会在二十五岁之前成为百万富翁,卡勒姆一再强调。但如果在酒吧对人说起来会是什么效果?“其实,我是更新电脑的。”算了吧,专业摄影师才最值得下赌注。于是他决意坦言。

“其实,我在考虑做摄影。”

“摄影?”母亲的笑令人抓狂。

“嘿,我技术不错的!”

“……是,手指头碰巧没遮住镜头时的确不错。”

“你是不是该鼓励我?”

“哪种摄影师?《Glamour》杂志?”她压抑着笑,“还是继续‘质感’系列?”然后立在街心止不住地笑起来,他也停下了脚步。她笑弯了腰,钩住他的胳膊撑住自己。“还有那些碎石头的照片!”笑声终于止住,她站直了身子,恢复了郑重的表情,“德克斯特,实在实在对不起……”

“我感觉倒是好多了。”

“我理解你的感受。对不起,我道歉。”他们继续前行。“既然那是你想做的,德克斯特,就一定要努力去做。”她用臂弯夹了夹他的胳膊,然而他却心情低落。“我们一向对你说,只要下的功夫够,就一定能实现追求。”

“那只不过是一时兴起,”他不耐烦地说道,“我还要通盘考虑而已。”

“我希望如此。教书是个不错的职业,但算不上正经工作,对不对?教那些懵懂的北欧女孩唱披头士的歌?”

“这可是艰巨的工作,妈妈。何况我现在就靠它呢。”

“没错,但有时我琢磨着,你是不是有太多东西可以靠。”她说话的时候眼望着地,似乎应答会从石板路上反弹上来。他们又向前走了一阵子,他才开口。

“什么意思?”

“哦,我的意思不过是……”她叹了口气,脑袋倚在他的肩膀上,“我只是说,早晚有一天,你得严肃地面对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儿。你现在年轻、健康、不乏帅气,我认为是,尤其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你还挺有人缘,挺聪明,或者说够聪明,也许不是做学问的料,但懂得人情事理。运气也还好,相当好,德克斯特。你得到了各种呵护,也不缺钱。不过你现在是成年人了,有一天生活可能会改变……”她环视了一下,指着被他一路引领走过的观光小街,“……这份宁静呵。准备好总不会有错。武装好自己。”

德克斯特皱起眉,“什么,你是指事业?”

“差不多。”

“你的口气像我爸。”

“仁慈的上帝啊,怎么个像法?”

“像样的工作,有依靠,有奋斗。”

“不仅如此,不光是工作的问题。得有个方向、目标,有点动力和雄心。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一心想改造世界呢。”

他嗤之以鼻,“所以就开了家古董店。”

她用手肘在他肋下捅了一记。“这是眼下的事,我说的是当初的想法。别对我没礼貌。”她抓住他的胳膊开始放慢脚步。“我只是想要以你为豪,仅此而已。我的意思是,你已经让我自豪了,不过,嗯,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有点喝多了。咱们换个话题吧,谈点别的事情。”

“什么事?”

“噢,太迟了。”他们已经在漂亮但不张扬的三星级酒店跟前。透过烟灰色的厚玻璃窗他能隐约看见父亲弓着身坐在一把大堂坐椅上,瘦长的腿相叠,袜子脱下来卷好拿在手中,眼盯着自己的脚掌看。

“天啊,他居然在酒店大堂里挑鸡眼。在罗马科尔索大道来点儿威尔士特色,太有魅力了。”艾莉森收回钩着儿子的胳膊,握住他的手,“明儿带我去吃午餐,行吗?把你爸甩在黑乎乎的小屋里,坐着挑鸡眼去吧。咱们出门玩去,就我和你,找座漂亮的广场,有铺着白色桌布的座位,找家贵的地方,我请客。你可以带上你的摄影作品和有趣的鹅卵石。”

“好吧。”他没好气地说道。母亲浅笑盈盈,又皱着眉,捏紧了他的手。他蓦地感到一阵焦虑。“为什么呢?”

“想和宝贝儿子说说话,可是这会儿,我想我是喝多了。”

“什么事情啊?现在就告诉我吧!”

“没什么,没什么。”

“难道你们要离婚了吗?”

她轻笑一声。“别说傻话,当然不是。”酒店大堂的父亲看见了他们,站起身,勉力撑持着向“推门即开”的大门走来,“我怎么能够离开衬衫都要掖进内裤里的男人?”

“那就告诉我,什么事啊?”

“没有坏事,甜心儿,没有坏事。”她站在街边冲他安慰地浅笑,伸手抚着他后颈上的短发,按下他的头,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什么也别担心。明天。咱们明天好好地谈。”

第一部分 1990年7月15日(1)

星期日

孟买和卡姆登镇

泰姬陵

“请注意了!请大家注意了!可否注意一下?能听见吗?请别扔东西了,好吗?请注意了!谢谢。”

斯科特·麦肯基端坐在吧台后的凳子上,望着面前八名员工:个个身穿白色斜纹布工作服,头顶制式棒球帽,人人都恨不得立马离开这个地方,因为正是洛克卡连特餐厅的星期天午餐时段。这是一家位于肯特城路的美国西南和墨西哥风味的餐厅,它的氛围和食物一个调:热辣,热辣,热辣。

“现在,在开启早中饭之前,请允许我先带大家熟悉一下今天的‘特别推荐’。汤品是传统的甜玉米杂烩,主菜是美味多汁的鱼肉卷饼。”

斯科特呼了口气,等着哼唧抱怨和假装呕吐的怪声渐渐平息。他是个眼珠微红的矮小男子,在拉夫堡大学取得了商业管理学位,一度立志做大企业家。他曾经设想自己在会议中心打高尔夫球,或是健步走上私人飞机的悬梯。而今早他却从厨房的下水道里捞出一块人头大小的黄色猪肥膘,徒手。此刻他仍感到指间油腻腻的。他今年三十有九,境遇本不当如此。

“这道菜主要是标准的牛肉拌鸡肉拌猪肉馅儿的面饼,只不过加上了—引用一句话‘大块肥美多汁的鳕鱼和三文鱼’。搞不好他们还加了一两个虾球。”

“这简直……恶心。”帕迪在吧台后大笑起来,他正坐着把柠檬切成小瓣,用来装点啤酒瓶的瓶颈。

“给拉美风味的菜肴加入些北大西洋的味儿。”爱玛·莫利边说边系侍者围裙的带子,留意到斯科特身后的新人—一名高大结实的男子,圆筒形的大脸上盖着一头金色的鬈发,是新来的男侍者。众员工警惕地望着他,掂量着斤两,仿佛他是乘飞碟降临的外星人。

“特别注意一下,”斯科特说道,“我要向你们介绍伊恩·怀特海德,他即将加入咱们训练有素的愉快团队。”伊恩将员工棒球帽倒转了扣在后脑勺,举起一条胳臂挥手致意。“哟,伙计们!”这大约也算是美国腔?

“哟,伙计们?斯科特上哪儿把他找来的?”帕迪在吧台后窃笑着说,声音拿捏得当,恰好能让这位新来的听见。

斯科特在伊恩肩头拍了一掌,吓了他一跳,接着说道:“那我就把你交给爱玛了,她是这儿在职最久的员工……”

如此赞美让爱玛听了直起鸡皮疙瘩,随即向新来的男子谦逊地笑笑,他也抿嘴而笑,斯坦·劳莱式的微笑。

“……她会向你介绍基本情况。好了,就这些,各位。记住,鱼肉卷饼!现在,请放音乐!”

帕迪按下吧台内音响上油腻腻的播放键,音乐声响起。那是一盘让人抓狂的四十五分钟的卡带,收录了墨西哥流浪艺人的曲子,开头的“拉库卡拉查”(《蟑螂》)还听得下去,只不过八小时内要播放十二次。一班八小时,十二轮音乐,每月二十四个班,总共七个月了。爱玛低头看着手里的棒球帽,上面贴着餐厅的标志,一头卡通驴,眼睛藏在墨西哥大帽檐下,盯着她瞪圆的双目瞧,那神色似有醉意,又有点疯癫。她戴上帽子,从吧台凳上滑下来,似乎正踏进冰冷的水里。新来的正笑盈盈地等着她,手指笨拙地插在白色牛仔裤口袋里。爱玛又一次恍惚起来—她在过什么日子。

爱玛,爱玛,爱玛。你好吗,爱玛?这一刻正在做什么呢?孟买同你们有六小时的时差,那么想必你还在床上,星期天的早晨当然要睡个懒觉,宿醉嘛。所以醒醒吧,我是德克斯特!

第一部分 1990年7月15日(2)

这封信写于孟买市中心的一家旅店,店里的床垫很恶心,而且没有二十四小时的冷热水。导游书上说还会有大老鼠出没,不过我这房间靠窗居然还有一张塑料的小野餐桌。外面雨狂下着,比爱丁堡的还凶,噼里啪啦的简直是砸下来。爱姆,好大的声音,我都听不清楚你给我录制的磁带了。我基本很喜欢它,除了那些刺耳的印第安风情的东西,因为我毕竟不是个女孩子。复活节那天我还好好地读了读你给我的书,尽管我要说,《霍华德庄园》节奏太慢了。就好比他们一杯茶喝了两百页。我一直期待有人拔刀,或有外星人入侵什么的,不过到底也没这种事,对不对?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停止教育我?怕是永远不可能了。

顺便说一句,写得有点没遮没拦的,你可能猜到了,是午餐啤酒灌多了的原因。而且想必你也看得出,我不太会写东西的,比不得你(你上一封信可太逗了)。不过我想说的是,印度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们居然禁止我以外教身份教英语,这真是我遇上的最妙的事。(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小题大做。道德不够高尚?我?托芙那时已经二十一岁了。)我不会引用那篇写兴都库什山日出的散文来扫你的兴,但想说所有老生常谈都是真的(贫困,饥饿,等等)。这里不仅有丰富的古文明遗迹,更让你没法相信的是,药店里不用处方就能搞到某些东西……

所以我见了些不得了的事,虽然并不全都那么有趣,不过算是一种经历,而且还拍了上千张照片,等回去以后慢慢慢慢地给你看。你会给我面子,哪怕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对吧?无论怎样,你当初对我大谈“人头税骚乱”的时候,我可是很配合的。我给一位电视制作人看了照片,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一位女性(别想歪了,她年纪不小,三十多岁了),她说我有专业的资质。她此行目的是拍摄一档青年旅游节目。她给了我名片,要我八月份我们都回国以后打电话给她。所以说谁知道呢,也许我会去做些调研工作,甚至拍部电影呢。

你的工作如何呢?在制作新戏?我回伦敦后看了你那出弗吉尼亚·伍尔芙和艾米丽什么的戏,真的真的很欣赏。我说过,我原以为你对它打的包票很靠不住,结果是我错了。不过我觉得你放弃表演是对的,不是说你演得不好,而是你对它明显表现得很厌恶。糖糖挺好的,比你形容的好多了。替我向她致意。你又出新戏了吗,还在那家剧团吗?你的公寓还是一股炒洋葱的味道吗?蒂莉·基利克还会把灰色的大文胸泡在水池里吗?你还在那家叫洛克什么的餐厅吗?你上一封信提到它,看得我大笑不止。爱姆,你还是得离开那儿,因为这种经历虽然可以充作谈资笑料,但对你的灵魂却不无损害。不能为了一段有趣的经历而虚掷几年光阴。

该说说我给你写信的原因了。你准备好了吗?也许该坐下来……

“那么,伊恩,欢迎来到雄心大志的坟墓!”

爱玛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碰倒了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昨晚喝剩的啤酒和烟蒂。她带他各处看看,从狭小潮湿的员工休息室俯瞰出去是肯特城路,学生和游客正赶往卡姆登市场,那里可以买到硕大的毛皮帽和印着笑脸的T恤衫。

“洛克卡连特的意思是疯狂、酷热。‘酷热’是因为空调坏了,‘疯狂’是因为你得吃这儿的东西,在这儿工作,就是这样。疯狂极了。看看你放东西的地方。”他们踢开丢在地上的旧报纸,来到一处破旧的小隔间。“这是你的储物柜,没有锁,所以千万别把制服留在这儿过夜,会被偷走,天知道作什么用去。你要是把棒球帽丢了,上头会发飙把你的脑袋按进烧烤味的水盆里,呛死你、淹死你。”

第一部分 1990年7月15日(3)

伊恩大笑,笑声洪量,又有些许勉强。爱玛叹了口气,转身面对员工的餐桌,桌上昨晚的脏碗碟还没收拾。“二十分钟后是午餐时间,菜单上的随便点,除了特大虾球,我相信这未尝不是好事。要是为健康着想,就别吃大虾球,那就像俄罗斯轮盘赌,遭殃的概率有六分之一。”她开始清理餐桌。

“哦,我来吧……”伊恩说着小心地用手指拈起一个泛着肉腥味的盘子。新手,还怕脏呢,爱玛边想边看他。一张令人愉悦的阔脸,顶着一头稻草色的蓬松鬈发,嘴唇红润、微张。严格地讲算不得英俊,不过,嗯,挺健壮的。也许不太善意吧,她觉得这张脸让她联想到拖拉机。

她这样盯着看,蓦地撞上他的眼神,于是脱口而出:“哦,说说看,伊恩,什么风把你吹到墨西哥餐厅来了?”

“哦,你知道,我得付房租啊。”

“不能干点别的?办公室临时工,或者跟父母住等等?”

“我需要留在伦敦,灵活支配时间—”

“为什么?你还‘兼’着什么?”

“还什么?”

“‘兼’什么。这里的每一位都兼着点什么,侍者兼艺术家,侍者兼演员。帕迪是酒保,同时自称模特。不过坦白地说,我表示怀疑。”

“这个……”伊恩说道。她觉得是北英格兰口音。“这么说我应该是喜剧演员了。”他把双手张开放在面颊两侧,做了一个码头挥别的动作。

“不错。我们都喜欢大笑。你演些什么呢,单口的?”

“主要是单口剧。那你呢?”

“我?”

“兼什么?你还干什么工作?”

她本想说“编剧”,然而三个月对着空场子出演艾米丽·狄金森的羞辱依然灼痛如新。自视为“编剧”怕是同自称“宇航员”一样荒诞不经。“哦,我就是……”她瞥了一眼剩面饼上结块的奶酪,“就是干这个的。”

“那你喜欢吗?”

“喜欢?我爱这工作呀!我又不是木头人。”她用一块用过的厚餐巾抹去桌上晾了一天的番茄酱,然后走向门口。“好,现在带你去厕所,捂住鼻子……”

这封信写到现在,我又多喝了两罐啤酒(“啤酒”有没有写错?)。终于酝酿好了要说的话。开始喽。嗯,咱们认识也有五六年了,不过要说“朋友”怕只有两年吧。不算太长,但我自觉对你有了一点了解,而且知道你的问题所在。我清楚自己人类学学得很差,所以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如果你不想知道我的意见,那就别往下读。

好,是这样的。我认为你对快乐抱有恐惧,爱玛。我感觉你认为,严酷、灰暗、沉闷才是生活的本色,同样也会去厌恨自己的工作、厌恨身处的地方,没有成就、没有钱,不交男朋友,这些都是理所应当(插一句,我判定,妄自菲薄地认为自己没有魅力会令你意志消沉)。我下面的话可能更尖锐,我觉得你甚至在失落感和挫败感中寻求乐趣,因为这种状态比较省力,对不对?失败和不开心对你而言更容易承受,因为你甚至可以苦中作乐。我说这些没让你恼火吧?我打赌你恼了。不过我才开了个头呢。

爱姆,我很不愿去想你坐在那间一股怪味的破公寓里,饱受噪音之苦、头顶没有灯罩的灯泡,或坐在那间洗衣房的样子。顺便提一句,你年纪轻轻的,没有理由在洗衣房里消磨,那里一点也不精彩,更没有什么政治因素,那里只有压抑和沉闷。我不知道怎么说,爱姆,你年轻有才,却把大好光阴用来洗洗涮涮。我是觉得你该得到更多。你机智、风趣、善良(要我说是善良过头了),绝对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再有(我又喝了些啤酒,深吸一口气),你是位魅力四射的女性,而且(再来点儿啤酒),对,我的意思当然也有“性感”,尽管写下来觉得有点肉麻。但我不会把它画掉的,因为形容谁“性感”虽然不太庄重,但我是实话实说。你很大气,有女魔头的范儿,如果要送你一样让你一生都受用的礼物,我会选择“自信”。再不然一支芬芳蜡烛也可以。

第一部分 1990年7月15日(4)

从你的信以及你上次的演出中我知道,你对自己要过的生活感到迷茫,没有方向,像是掌不住舵、划不动桨,不过不要紧,没关系,因为二十四岁就是这样的。其实,我们这一整代人都是如此。我读过一篇相关的文章,它说一切都因为我们没打过仗,看了太多的电视,等等,不管怎样,那些目标明确的“舵手”、“桨手”往往是些乏味沉闷之辈,又或是老古板、野心家。看看那个要命的蒂莉·基利克或是卡勒姆·奥尼尔和他那些翻新电脑。我当然没有什么宏伟规划也知道你觉得我心里有个谱可其实我没有,我也操心只是不是为救济金住房补贴工党的未来也不是为二十年后自己的处境或者曼德拉先生出狱后怎么适应社会。

好了,又要歇一歇再继续下一段了,因为我还没怎么写呢。这封信会将你改变人生的行动推向高潮。不知道为此你是否作好了准备。

在员工厕所和厨房之间,伊恩·怀特海德不觉间开始了单口喜剧。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比如在,嗯……超市,你在‘六件以下快捷通道’排队,站在你前面的老太太大概有,有七件东西吧。你就在那里数,开始生气……”

“嗯,讨厌!”爱玛嘟囔了一句,一脚踢开厨房的弹簧门,迎头一堵厚厚的热气墙,还混杂着墨西哥黑胡椒和漂白水蒸气的刺鼻气味,熏得眼睛生疼。吵闹的合成打击乐从破旧的收音机里传出,与此同时,一位索马里人、一位阿尔及利亚人和一位巴西人分别掀开了白色塑料桶的盖子。

“早上好,班诺特,基马尔。嗨,杰西。”爱玛语气欢快,他们也微笑着点头回应。他们俩穿过房间,来到一块留言板前。她指了指上面一块告示薄板,写着食物噎住后的解救办法。“倒不如噎着呢”。告示板旁边钉着一大张羊皮纸,边角都破损了,上面印着德克萨斯州和墨西哥交界处的地图。爱玛用手指敲打它。

“这玩意儿看着像张藏宝图吧?别有什么指望,因为它只是菜单。这里没有黄金,伙计,只有四十八种菜馅儿,其实不过是把五种基本的墨西哥风味配料排列组合一下而已。牛肉末,青豆,奶酪,鸡肉,鳄梨酱。”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自东向西,我们的菜式有,奶酪盖鸡肉盖青豆、奶酪盖鸡肉盖鳄梨酱,鳄梨酱盖牛肉末中间夹奶酪……”

“好,我懂了……”

“偶尔会来点儿花样,加上点米饭或者生洋葱,最妙的是,得掺上玉米、小麦。”

“小麦或玉米,对哦……”

“塔科斯是玉米饼,希利托是小麦卷饼。基本上,会摔成小碎块又烫了手的是塔科斯,掉下去扑通响又有红色的油顺着胳膊往下淌是希利托。这儿就有……”她从五十张一摞的饼垛子上扯过一张,把它像块湿法兰绒布一样晃。“这是希利托,填上馅儿,油炸,把奶酪融化了浇上去,就成了墨西哥卷饼。卷陀提拉的是塔科斯饼,顾客自己挑馅儿做的法吉塔用的饼是布利托。”

“那托斯塔达又是什么?”

“我们会讲到的。还不会走路别忙着跑。法吉塔要放在这些加热过的铁盘上。”她举起一个油腻的平底铁锅,看上去像是铁匠铺里的物件。“干这活时要小心,你大概想不到,不知道有多少顾客被这东西烫到,然后就不肯付小费了。”此刻伊恩正盯着她,傻傻地咧嘴笑着。她又指着脚边的一个桶:“这个白乎乎的是酸奶油,其实就是一种氢化脂肪,我的看法啊。提炼完汽油剩下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除此以外……”

第一部分 1990年7月15日(5)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吧。”

“你下班以后打算干吗?”

班诺特、杰西、基马尔闻言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看见爱玛换了个脸色,笑道:“你不会闲得没事做吧,伊恩?”

他摘下帽子来拿在手里打转,像是舞台上求婚者的道具。“不是约会,也没别的意思,况且你怎么也有男朋友了。”他等着回应,爱玛却一直面不改色。“我只是感觉你也许会有兴趣……”他用鼻音说道,“看看我独特的喜剧表演,如此而已。我要演一个……”他用手指比画出一对引号,“‘小节目’,就在今晚,福洛格街和鹦鹉街交叉路口的笑笑剧场,就在科克福斯特。”

“笑笑剧场?”

“就在城北的科克福斯特,在三区。那地方到了星期天晚上就好像火星一样,我当然上不了台面,可那里真有些最棒的喜剧演员。罗尼·布彻,斯蒂夫·舍尔顿,卡米卡泽双胞胎……”爱玛留意着他的乡音—西南地区的悦耳喉音,还未受城市生活的消磨,但也再次联想到了拖拉机。“今晚我会演出一个全新的段子,讲男女差异的……”

毫无疑问,他是在发出约会邀请。她实在应该应约的。无论如何,这样的机会不常遇上,况且也不会有什么恶果。

“那里吃的也不错。都是些常见菜,汉堡、春卷、炸薯圈……”

“听起来很诱人,伊恩,炸薯圈啊什么的。不过今晚不行,对不起。”

“真的?”

“七点钟有晚祷。”

“噢,真不巧。”

“好意心领了。不过下了班就我筋疲力尽,只想赶回家喝杯茶解解乏,发泄发泄,所以去不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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