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坐起来,喝那已变成温热糖浆水的酒。情绪不坏的时候,德克斯特还是可以安静地坐着看爱玛·莫利放声谈笑,或是听她讲故事,同时会由衷地认定,她是他所认识的最好的人。有时候他甚至想打断她,径直把这想法告诉她。不过此时,他只是琢磨着她的面色:苍白、忧愁、疲倦,低头看地面时双下巴愈发明显。她为何不戴隐形眼镜,而戴这么丑的大镜片?她可早就不是学生了。还有那个天鹅绒的发箍,丝毫不能增色。她真正需要的,他充满同情地想,是有人牵起她的手,帮她释放所有潜能。他想象着一组画面,优雅而善良的爱玛正在试穿一套套华丽的衣服。是啊,他的确该更关心爱玛才是,只可惜眼下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
不过近期他就不能做点什么让她好受一些吗?就不能振奋她的精神,提升她的自信吗?他心生一念,握起她的手,庄重地说道:“说真的,爱姆,如果你四十岁依然单身,我就娶你。”
她望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这算是求婚吗,德克斯?”
“不是现在,得等到哪天我们俩都愿意的时候。”
她苦涩地笑了,“你又怎么会觉得我愿意嫁给你呢?”
“好吧,我是说假定你愿意。”
她缓缓摇头,“恐怕你还得排队呢。我的朋友伊恩也说过一样的话,当时我们正在给储肉冰柜消毒。只不过他只等到我三十五岁。”
“哦,我无意冒犯伊恩,可我认为你该多坚持五年。”
“为你们两个坚持?我怎么着都不会结婚的。”
“难说啊。”
她耸耸肩,“智慧的吉卜赛老人告诉过我。”
“我看你们是政见不合,或者有别的仇。”
“只是……我不适合结婚罢了。”
“我都能想象出你的样子。华丽的白婚纱,伴娘,小花童,蓝袜带……”袜带,一说到这个词,他便思绪中断,好像咬了钩的鱼一般。
“其实,我认为生活中还有许多比‘恋情’重要得多的事情。”
“什么,事业?”她瞪了他一眼,“不好意思。”
他们都转头望向天空,夜幕开始降临。过了片刻,她说:“其实,我的工作今天刚刚有些起色。”
“你被解雇了?”
“是升职。”她笑了出来,“被提拔做经理。”
德克斯特迅速坐起身,“在那种地方?你一定得拒绝。”
“为什么?在餐厅工作没什么不好。”
“爱姆,你还可以用牙齿去掘铀矿,只要你觉得开心,那也挺好。可你其实讨厌那份工作,无时无刻不在讨厌。”
“那又怎样?大多数人都讨厌自己的工作。所以工作才叫工作。”
“我爱我的工作。”
“哟,好吧。媒体行业也不是想去就去的。”她讨厌自己的语气—酸溜溜的嘲讽。更糟糕的是,她感到莫名的热泪开始涌上眼眶。
“嘿,也许我能帮你搞个工作。”
她笑了,“什么工作?”
“和我一起,在红灯传媒!”他对自己的想法颇感兴奋,“做调研员。从打杂做起,没有薪水,不过你那么有才华,你会……”
“德克斯特,谢谢你,可我不想在媒体行业工作。我知道,大家都觉得媒体是时下最风靡最好的行业……”我的语气怎么有点歇斯底里,她暗想,又酸又歇斯底里。“其实,媒体究竟是何物,我还没有概念呢……”别说话,保持冷静。“我是说你们这帮人整天能干些什么,不就是站在那儿喝瓶装水,用点毒品,搞些艳照……”
第二部分 1991年7月15日(9)
“嘿,这可是项艰难的事业,爱姆……”
“我是说,如果大家,我也讲不清,大家是不是像对待护士、社会义工或是教师一样尊重媒体人……”
“那你就去当教师嘛!你会成为出色的教师……”
“我希望你在黑板上写‘我不会给我的朋友做就业指导!’”她提高了嗓门,几乎是在喊了,接着久久地沉默。她为什么要这个样子?他只是想帮助她,伸出了友谊之手,却得到什么回报?他应该起身离去。他们同时扭头望着对方。
“对不起。”他说。
“不,该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
“语言粗暴,就像……一头母牛。对不起,我累了,今天状态差。你都烦了吧,对不起。”
“没那么烦啦。”
“烦,德克斯。天哪,真的,我都把自己惹烦了。”
“我不这么觉得。”他握住她的手,“我永远都不会嫌你烦。你是万里挑一的,爱姆。”
“差远了。”
他踢了一下她的脚,“爱姆?”
“什么?”
“接受我的恭维吧,好吗?默默接受吧。”
他们对视了一阵子。他再次平躺,片刻后她也躺了下去,又立马向上弹了一下,因为发觉他把胳膊枕在了她肩下。就这样,他们忸忸怩怩地耗了一阵,她转身蜷缩着面对他。他紧搂着她,贴着她的脸说道:“知道我无法理解什么吗?有那么多的人说你特别优秀,你聪明、风趣、天分高,优点不胜枚举,这么多年我也一直这么对你说,可你为什么不相信呢?你觉得大家为什么会那样说,爱姆?难道你觉得大家都在耍阴谋,串通好了奉承你?”
她将头枕在他的肩上,示意他别说了,否则她要哭了。“你挺好的。不过我得走了。”
“别,再待一会儿。咱们可以再开一瓶酒。”
“糯米这会儿没在等你吗?她满嘴的药味,像一只药物实验用的小仓鼠。”她鼓着腮帮子,吐出一口气,惹得德克斯特大笑。她开始觉得心情舒畅些了。
他们又逗留了一阵,去了趟酒水店后,又回到了山上,喝着葡萄酒,吃着一大包价格不菲的薯片,看着太阳沉没在城市的尽头。各种奇怪的动物叫声从摄政公园传过来。最后,山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我该回家了。”她说着,晕晕乎乎地站起来。
“你可以住我家,只要你愿意。”
她盘算着回家的路,去北区,坐三十八路公交车的上层,再走上一段危险的夜路,回到不明不白泛着炸洋葱味的公寓。终于到家后,她会看到中央空调一定开着,蒂莉·基利克一定在,睡袍敞开,身子贴在空调的风口,像条壁虎似的,一边还吃着瓶装的香蒜沙司。爱尔兰奶酪上想必会留有她的牙印,电视里正放着《三十多岁》。她不想回去。
“借用牙刷?”德克斯特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说道,“睡沙发上?”
她想象着自己在德克斯特的黑色组合沙发上过夜的情景,沙发吱吱哑哑作响。在酒精的作用下她有些恍惚,定了定神才终于认识到生活已变得太复杂了。她下定决心,一个这些日子来几乎每天都在酝酿的决心。再也不在外借宿,再也不写诗歌,再也不虚度光阴。该振作起来,重新开始。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1)
星期三
希腊多德卡尼斯群岛
交往守则
有些日子里,你一觉醒来,诸事完美。
今天是圣史威逊节,天气晴好。头顶是一望无垠的蓝天,看不出丝毫下雨的迹象。他们置身于渡轮的甲板上,悠闲地驶过爱琴海。他们戴着崭新的太阳镜,穿着假日休闲装,并排躺着,沐浴上午的日光。昨天在希腊小馆夜饮,宿醉还未退去,他们迷迷糊糊地睡着。这是“越岛作战”十日游的第二天,“交往守则”依然发挥着效力。
“守则”是一份柏拉图式的“日内瓦公约”,包括一组基本禁令,在出发前就已定下,以防假期生活“复杂化”。爱玛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感情后又恢复了单身;男方是位自行车修理工,满手散发着防锈润滑剂的味道。两人都只向对方耸耸肩后就分手了。不过她的自信心倒是因此得到了提升,此外,她的自行车性能变得优良,远胜以往。
德克斯特也不再和内奥米交往了,据他说是因为关系变得“太过紧”,天知道是什么意思。之后他又经历了艾薇尔、玛丽、萨拉、莎拉、桑德拉、约兰德,最后倾情于英格丽德,一位悍妇般的模特,后来不得已转行当时尚设计师。她面无表情地告诉爱玛,她放弃做模特,因为“胸部太大,不适宜走猫步”。德克斯特听着似乎得意得要爆炸了。
英格丽德对自己的性感颇为自信,常把内衣外穿。尽管她不会受到爱玛或者世上任何人的威胁,然而一旦有派对,还是会有人事先向她打招呼,免得她几杯鸡尾酒下肚,连泳衣也脱了。
倒不是说真的会发生什么意外,多年前曾短暂敞开的情感之窗已然关闭,两人都对对方产生了免疫力,如今是坚守分寸,安心地做起朋友。尽管如此,六月的一个周五晚上,德克斯特和爱玛还是坐在汉普斯特德希思街区的小酒馆里,着手制定“守则”。
第一:卧室分开。无论如何不得共用一张床,不论双人、单人,不得借醉酒而搂搂抱抱;他们不再是学生了。“我觉得拥抱没什么道理,”德克斯特说道,“它就像捆绑。”爱玛表示同意,补充道:“也不能调情。这是第二条。”
“哦,我一向不调情,所以……”德克斯特说着用一只脚蹭她的小腿内侧。
“说真的,不许借着酒劲撒欢儿。”
“撒欢儿?”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许嘻嘻哈哈不正经。”
“什么,同你吗?”
“同谁都不许。其实这就是第三条。我可不想呆坐着看你瞎折腾。”
“爱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嗯,当然不会。因为写进守则了。”
第四(爱玛坚持添的一项):禁止裸体示人。不得裸泳,身体接触要庄重,时刻谨记男女授受不亲。她不想看到德克斯特只穿着条内裤,或是撞见他淋浴,又或是,老天不容,看到他上厕所。作为报复,德克斯特提出了第五条—不许玩填字游戏。越来越多的朋友喜欢上玩这个,而且个个是直取高分的强手,只不过在他眼里,这种游戏的出现似乎是专门要暴露他的愚蠢和无趣。不许玩填字板,串字色子也不许玩。只要他还活着。
现在是旅程的第二天,守则依然发挥着功效。他们躺在一艘锈斑点点的渡轮的甲板上,随着嘎吱嘎吱声缓缓前行,从罗得岛向着多德卡尼斯群岛中更小的岛屿驶去。头一夜在“老城”度过,喝装在掏空的菠萝里的甜味鸡尾酒,由于新鲜感而不住地互相傻笑。离开罗得岛时天色还暗着,此刻已是上午九点,他们静静地躺着醒酒,感受着胃里翻腾的液体和引擎的搏动,偶尔吃口柳橙,安静地沐着阳光阅读,沉浸在各自无言的欢愉之中。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2)
德克斯特首先打破沉默。他叹了口气,把手上的书放在胸口: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为爱玛所赠,这个假期的书单也完全由她选定。一摞砖头般的书,占去了衣箱的大部分,简直是座流动图书馆。
片刻之后,他又做作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爱玛问道,眼睛依旧盯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
“我看不进去。”
“这可是名著。”
“让我头疼。”
“看来我该买些带插画的。”
“哦,这个不算……”
“也许该带上《饥饿的毛毛虫》一类的。”
“我只是觉得它有点晦涩。从头到尾就是这个男的怎么恋童,怎么性欲旺盛。”
“我觉得这正是动人之处,”她推起了太阳镜,“这是本很色情的书,德克斯。”
“对于迷恋小女生的人而言,或许是吧。”
“那么你说说,你为什么会被罗马的那家语言学校解雇?”
“我告诉过你,她当时已经二十三岁了,爱姆!”
“那你就睡觉吧,”她拾起那本俄国小说,“俗人!”
他再次把头枕到帆布旅行包上,却发现身边多了两个人。他们投射下来的影子罩住了他的脸。女孩生得漂亮,神态却紧张,男孩高大而苍白,在阳光下几乎呈现出金属的亮白色。
“不好意思。”女孩子操着中部口音说道。
德克斯特手搭凉棚,对他们俩热情地微笑,“嗨,你们好。”
“你就是电视上那个男的吧?”
“有可能,”德克斯特说着坐起身,摘下太阳镜,脑袋轻佻地微微一甩。爱玛轻轻地叹息一声。
“叫什么来着?‘大千世界’?”节目的标题全是小写字母,时下很流行。
德克斯特举起一只手,“很惭愧,被你逮着了。”
爱玛干笑几声,德克斯特瞪了她一眼。“这一段挺有意思。”她冲着书点点头,权作解释。
“我就说在电视上见过你!”女孩用手肘捅着男朋友,“我说了,对吧?”
面色苍白的男生搪塞了一声,然后不做声。德克斯特通过摊开在胸口的《洛丽塔》感觉到了引擎的颤动。他悄悄地把书滑进旅行包,“你们在度假,对吧?”他问道。显然是没话找话,不过也借此进入了荧屏角色,原型来自一位他们在酒吧遇到的魁梧直爽的男子。
“是啊,度假。”男生嘟囔着回答。
气氛依然很僵。“这位是我朋友爱玛。”
爱玛戴着太阳镜瞄着他们,“嗨,你们好。”
那女孩斜眼看她,“你也上电视吗?”
“我?天哪,不。”她瞪大了眼睛,“尽管这是我的梦想。”
“爱玛在大赦国际工作。”德克斯特骄傲地说道,一只手往她肩上一搭。
“这只是兼职。正式工作是在一家餐厅。”
“她是经理,不过很快也不做了。九月份开始要去接受教师资格培训,对吧,爱玛?”
爱玛直愣愣地望着他:“你干吗要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德克斯特挑衅地笑着说,不过那一对却不自然地转移了注意力,男孩望向游船的一侧,似乎打算跳下去。德克斯特决定结束会谈,“好吧,咱们海滩上再见吧?也许一起喝杯啤酒?”两人笑着转身走向长椅。
德克斯特从不曾刻意追求成名,但成功却是一直想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衣锦夜行的成功又有什么意思?应该告知天下。如今他获得了声名,却似乎没有确切的意义,好像这仅仅是校园名人身份的自然延续。他没有立志做个电视主持人,别人有没有呢?不过很高兴听人说,他就是干这个的料。出现在镜头里好比第一次坐在钢琴前,却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高手。较之他以前所参与的,这一档不算是话题节目,而只是一系列乐队表演现场直播、独家报道、名人专访,就是这些,挺好,任务算不得苛刻,他所要做的就是看着镜头,然后吆喝着“来点躁动吧”,可是他做得真不错,有气场,于是一炮而红。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3)
不过接受众人瞩目一直是种新鲜的感受。他有足够的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拥有某种被爱玛称作“傻气”的资质。所以,他私下里对自己这张脸下了一番功夫,还格外用心地避免夸张做作和装腔作势。他还设计了自己的表情和它的潜台词:“嘿,这算什么,不就是电视嘛。”此刻他拿出了这副表情,戴上太阳镜,重新阅读起来。
看着他的表演,爱玛觉得好笑:刻意的漫不经心,略微反着光的鼻孔,还有嘴角漾起的微笑。她把太阳镜推到额头上。
“你不会因此而改变,对吗?”
“什么?”
“成了著名的小小名人。”
“我讨厌‘名人’这个词儿。”
“哟,那你想要什么词儿,‘家喻户晓’?”
“‘臭名昭著’怎么样?”他嘴角上扬。
“或者‘万人嫌’?‘万人嫌’好听么?”
“别提这茬儿了,成吗?”
“你可以把这口儿戒了,行吗?”
“什么?”
“老伦敦口音。拜托,你念的可是温彻斯特学院。”
“我压根儿就没伦敦腔。”
“一旦进入‘电视人’的角色就会有。你听起来就像离开卖海螺的货摊直奔电视台做这档时髦节目去了。”
“你还有约克郡的口音呢!”
“我本来就是约克郡人。”
德克斯特耸耸肩,“我也没办法啊,不然就会疏远了观众。”
“你就不怕疏远了我?”
“我知道肯定会,可你不是我节目的两百万观众之一呀。”
“哟,你的节目?”
“有我出镜的一档电视节目。”
她大笑,继续阅读。
过了一阵子,德克斯特又开口了。“那,你是吗?”
“是什么?”
“我的观众啊?看不看《大千世界》?”
“也许碰巧看过,有那么一两回,我核账时用它作背景。”
“你觉得节目怎样?”
她叹了口气,眼睛盯着书,“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德克斯。”
“多少说一点嘛。”
“我不了解电视……”
“讲讲你真实的感受。”
“好吧。我觉得它就好像整整一小时都有个醉鬼在对你尖叫,还配上闪光灯,不过正如我说过的……”
“好了,我领会你的意思了,”他瞥了一眼自己的书,又转向爱玛,“那我怎么样?”
“什么你怎么样?”
“嗯,我的表现如何?作为主持人。”
她摘下了太阳镜。“德克斯特,你有可能是全国有史以来最好的青春节目主持人了。这种话我是不会随便说出口的。”
他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一只手肘撑起了身子,“其实,我更乐于把自己视为一名记者。”
爱玛微笑着翻了一页,“我肯定你真会这么想。”
“因为这才是我工作的实质,记者。我得调研,组织采访,设计恰当的问题……”
她用食指和拇指夹住下巴。“是啊,是啊,从MC.汉默那一段我就看出你的深刻了。非常尖锐、刺激……”
“闭嘴,爱姆……”
“我是说正经的,你就MC对音乐的热情和灵感,还有他裤子的深度挖掘都是很难把握的。”
他捏着书敲了她一记。“别说了,看书吧,好吗?”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爱玛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在微笑,于是也跟着笑起来。
日头渐渐攀高。趁着德克斯特睡着的工夫,爱玛头一次朝目的地望了一眼:蓝灰色的花岗岩岛屿耸立在她平生见过的最清澈的海水中。她一直以为这样的海水只存在于旅游宣传册上,是镜头和滤光器的杰作。今天却亲眼目睹,翠玉般剔透的蓝绿。乍一看那岛屿似乎无人居住,然而却有椰肉白的房屋从港口一直鳞次栉比地延伸。她不禁轻声地笑了起来。在这之前,旅行于她一直是件揪心的事情。十六岁之前的每一年,一家人都会去海边,弄一辆房车,在费里待上两周。她同妹妹打闹,父母则顾着喝酒、呆望窗外的雨。空间之狭小已至人类承受的极限。上大学以后,她曾和蒂莉·基利克在烟晶国家公园露营,帐篷里的六天被纸杯里速食汤的味道包围。愚蠢、滑稽、以无聊收场的假期。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4)
而此刻,倚着栏杆,看着岛上的小镇渐渐清晰,她开始切实地体味到旅行的好处。从未感觉如此远离洗衣房,远离夜晚回家搭坐的巴士上层,远离蒂莉的储藏间。连空气也不一样。伦敦的空气混浊得如同一口被弃置的鱼缸,时刻遮挡你的视线;在这里,万物都光艳耀眼,洁净澄澈。
相机快门声传来,她转眼望去,是德克斯特又为她拍了一张。“我的样子很恐怖。”她条件反射般说道,其实她不乏姿色。他凑近她,双臂分别从她腰的两侧穿过,双手握住栏杆。
“很美,是不是?”
“还好。”她说道,却想不起自己还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开心。
他们下了船,这是长这么大她第一次体验到“下船”。站在码头附近,看着漫不经心的游客四散着去寻找落脚处,她立即感到了一种逼近的恐慌。
“现在怎么办?”
“我会找到地方的。你在咖啡店里等,我回来接你。”
“找一家有露台的……”
“好的,女士。”
“海景房,要有写字台。拜托了。”
“我尽力。”他说着,踢踢踏踏地拖着凉鞋汇入人流。
她在背后喊道:“别忘了!”
他转过身来,只见她站在护沿上,迎着暖风,一手扶头顶的宽沿帽,一手紧按自己淡蓝色的裙子。眼镜已摘下,胸口露着一片雀斑,裸露的粉色皮肤到颈部已渐过渡为棕色。
“别忘了守则。”她说。
“哪一条?”
“两间卧室,对吧?”
“一定。两间。”
他微笑着转身离去。望着他消失在视线中后,爱玛拽着两个背包穿过码头,走进一家海风吹拂的小咖啡店,从包里摸出笔和昂贵的布面笔记簿,是她的旅行日记。
她翻到头一个空白页,想写点深度的感受或者观察,而不仅仅是一切安好的泛泛之语。一切是安好,并且她终于感到自己身在梦寐以求之地。
德克斯特和房东太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刷了白浆的四壁,冷硬的石头地板,一张巨大的双人铁架床,一张小写字台和一把椅子,以及插着干花的花瓶。穿过对开式百叶门是宽敞的露台,色彩与天空的蓝色相辉映,它俯瞰着海湾,犹如一座美妙的大舞台。
“你们有多少人?”三十几岁、颇有风韵的房东太太问道。
“两个。”
“住多久?”
“说不准,五个晚上,也许更久?”
“那这里最合适不过了。”
德克斯特在双人床上坐下,若有所思地上下晃悠着。“可是我和朋友,我们,嗯……只是好朋友,需要两间房。”
“好啊,我还有一间呢。”
唉,爱玛胸口上的斑斑点点我以前怎么没看见。
“你有两间房?”
“没错,我有两间房。”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说下去。”爱玛合上笔记本。
“嗯,我找到一个特别棒的地方,有海景、露台,就往镇子里面走,很安静,适合写作,还有写字台,住个五天,或者你想住多久就多久。”
“坏消息呢?”
“只有一张床。”
“唉。”
“唉。”
“我懂了。”
“对不起。”
“真的?”她怀疑地问,“偌大的岛只剩一间卧室?”
“正值旺季,爱姆!我到处都找了!”保持冷静,别叫嚣。也许该做出内疚的样子。“但如果你要我接着找下去……”他疲惫地作势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床是单人还是双人的?”
似乎蒙混过去了。他端坐好,“双人床。大号的。”
“嗯,必须是张大床,对吧?那样才不会坏了规矩。”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5)
“哦,”德克斯特耸耸肩,“我想那些规矩就当参考好了。”
爱玛皱起了眉。
“我的意思是,爱姆,只要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是,我知道你不介意……”
“不过如果你真的怕自己控制不住……”
“反了吧。”
“那我就提前警告你,你休想碰到我哪怕一根手指……”
爱玛很喜欢这房间。她站在露台上,听着蝉声,是只在电影里听到过的天籁之音,疑心沉浸在了香艳小说的情境中。更欣喜的是,园中有柠檬,生在树上真正的柠檬,简直像挂上去的工艺品。她不想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于是按捺着说:“好吧。我们住下。”德克斯特开始同房东太太商谈细节,她趁机溜进洗手间继续挑战取下隐形眼镜。
上大学时,受制于传统的女性审美观,爱玛坚信隐形眼镜是虚荣的玩意儿。一副国民医疗中心的标准眼镜,坚实、朴素、实用,是不屑于注重外表而追求内涵的境界。离开学校后的这些年,传统观点似乎越来越像个徒有其名的空架子,她也最终屈服于德克斯特的怂恿,戴上了这该死的东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错失广告中的境遇:图书馆员模样的女士摘掉眼镜,甩甩头散开头发。“哎呀,莫利小姐,你太漂亮了!”
她依旧不习惯镜子里自己的面孔,摘下眼镜已经九个月,却像是在昨天。隐形镜片会导致一种症候,出其不意地让人面部痉挛或是一个劲地眨眼,怪恐怖的。镜片有时会如同鱼鳞一般粘在指尖或脸上,有时则像现在一样,安在她眼皮下,嵌进脑袋里面。一番挤眉弄眼的折腾后,她取出了两片小东西,走出洗手间,眨巴着泪水盈眶的红眼睛。
德克斯特正坐在床上,衬衫的纽扣全解开了。“爱姆,你哭了?”
“没。还不到时候。”
他们顶着正午滞重的暑气出了门,一路奔向一条长长的新月形白沙滩,它在镇子里蜿蜒了一英里左右。接下来,该脱下外衣,露出泳装了。在泳装上爱玛动了太多、也许过多的心思,最终在约翰路易斯买了件朴素的黑色连体装,好像是“爱德华时代”牌的。她边脱边琢磨:我没有穿比基尼,会不会让德克斯特觉得是存心让他望而却步?因为传统泳装似乎同框架眼镜、沙漠靴、自行车头盔一样,显得古板而拘谨,没有女人味。他怎么想她倒也并不介意,可裙子脱到头顶时还是忍不住猜测,他有没有向自己注目?无论怎样,当发现他正忙着换短裤时,她一阵释然。在穿着Speedo泳裤的德克斯特身边躺一个星期更让人别扭难熬。
“不好意思,”他说,“这个是依帕内玛女郎吗?”
“不,我是姑妈。”她坐下来,打算往腿上涂防晒乳液,又想避免大腿上的肉颤颤悠悠。
“这是什么?”他说。
“防晒系数最高的乳液。”
“你干脆裹在毯子里算了。”
“我可不想第二天就撑不下去。”
“这东西像油漆。”
“我不是很习惯晒太阳。不像你,环球旅行家。你也来点儿?”
“我适应不了防晒乳。”
“德克斯特,你真难伺候。”
他微笑着,继续透过深色镜片打量着她—举起胳膊,黑色泳衣下的乳房微微牵动,一片白皙柔软的肌肤鼓起在衬着松紧带的领圈边;姿势也有看头,倾斜着脑袋,将头发拢在后面。他因此感到一阵快意的眩晕和欲望。哦,天哪,他想着,还要这样过八天呢。泳衣背后的开口很低,大片肌肤露在外面,她却只能抹到最低的部位。“要我给你涂后背么?”他说。请求为对方抹防晒乳是俗套,至少对他来说如此,于是他觉得最好表示出关心:“要是灼伤了可怎么办。”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6)
“那就来吧。”爱玛凑近,在他的双腿间坐下,弯腰把脑袋抵在膝盖上。他开始涂抹,脸凑得很近,她的后颈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而他也能感到她身体的热气从皮肤里蒸腾出来。双方都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种寻常行为,显然没有违反“守则”第二条与第四条的规定—他们没有在调情或进行不庄重的身体接触。
“背上开得太低,是不是?”他说着发现自己的手指碰触了她的尾骨。
“你可真会办事,我忘了拉后面的拉链了!”她说。紧接着是一阵沉默,他们俩都暗自感叹:哦,天哪,天哪……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朝自己拽过去,“这是什么?”
“文身。在印度文的。”她用拇指揉搓着,想把它擦掉。“淡了一点了,这是阴阳的标志。”他解释说。
“看着像个路标。”
“它表示对立两极的完美结合。”
“它表示‘全国汽车限速结束了’,还有,你该穿上袜子。”
他大笑,双手搭在她背上,一对大拇指并排按在肩胛骨之间。“好了!”片刻之后他轻快地说道,“防护漆涂好了。咱们下水吧。”
炎炎长日还在继续。他们游泳、打盹、阅读,待到最烈的日头退去了些,沙滩上的人也多起来,于是一个问题凸显。是德克斯特首先注意到的。
“难道只有我……”
“怎么?”
“沙滩上的人都是全裸的?”
爱玛抬眼望去,“哦,真的。”于是迅速看回书本,“别偷看,德克斯特。”
“这不是偷看,而是观察。我可是有人类学学位的,不记得了?”
“三级低等学位,对吧?”
“好了,荣誉生。你瞧,那不是咱们的朋友吗?”
“什么朋友?”
“船上认识的。就在那儿,在烧烤。”二十米开外,赤身裸体的苍白男生正蹲在一个冒着烟的铝质烤盘前,像是在取暖,女生三点全露,踮着脚站着招手。德克斯特开心地挥手回应:“你们都没穿衣—服—呀!”
爱玛避开视线,“你瞧,我不能这样。”
“怎样?”
“裸体烧烤。”
“爱姆,你太循规蹈矩了。”
“这不叫循规蹈矩,这是基本的保健和安全,关系到食品卫生。”
“我就愿意裸体烧烤。”
“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别,德克斯,你是那么阴暗复杂。”
“也许咱们该过去打招呼。”
“不去!”
“只是闲聊两句。”
“一手拿鸡大腿一手托他的蛋?算了吧。再说,这样是不是也不合乎裸体海滩的礼节啊?”
“什么?”
“穿着衣服同裸体者交谈,不妥吧。”
“我不清楚,有这说法吗?”
“专心看书吧,行不行?”她看向树木。以她这么多年来对德克斯特的了解,对你的意见他完全有可能左耳进右耳出,他会说的话也几乎在预料中了。
“那你怎么觉得?”
“什么?”
“咱们要不要……”
“什么?”
“把衣服全脱了?”
“不行,脱不得!”
“大家都脱了!”
“这不构成理由!还记得第四条吗?”
“参考而已。”
“不,是规矩。”
“那又怎样?我们可以破了它。”
“能破就不叫规矩了。”
他郁闷地躺倒在沙地上。“只是有点不礼貌而已。”
“好吧,你去。我不看。”
“就我一个人去像什么话!”他耍小性儿似的嘟囔着。
她又一次躺下,“德克斯特,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脱衣服?”
“我只是觉得什么都不穿也许会更放松。”
“一派胡言,简直难以置信……”
“你不觉得你会更松弛?”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7)
“不觉得!”
“为什么?”
“原因不重要。再说,我觉得你女朋友会不开心的。”
“英格丽德才不在乎呢。她观念开放,都会在机场的WHSmith零售店里把上衣脱光……”
“哦,那很抱歉我要让你失望了,德克斯……”
“你没让我失望……”
“不过情况不同……”
“怎么说?”
“哦,英格丽德当过模特,这是其一……”
“那又怎样?你也能当模特。”
爱玛猛地大笑,“哦,德克斯特,你真的这么想?”
“可以代言产品名录一类。你的身材很标致。”
“‘身材标致’,上帝保佑我……”
“我说的绝对是事实,你是非常有魅力的女人……”
“不会脱个精光!你要是那么急着把下身晒黑,就请便!咱们可以换个话题了吗?”
他翻了个身,与她并排躺着,脑袋枕在双臂上,他们俩的手肘相触,她再一次读出他的心思。他用手肘捅捅她。
“又不是没见过。”
她缓缓地放下书,将太阳镜推到额头上,侧着脑袋枕着小臂,面对着他。“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早就彼此看个遍了。裸体。”她瞪着他。“那天夜里,记得吗,毕业晚会之后?我们的一夜情。”
“德克斯特?”
“我只是说我们不会感到什么惊奇的,至少对对方的性征不会。”
“我想我会感到恶心……”
“你懂我的意思……”
“那是很久以前了……”
“也不算太久。我闭上眼睛,还能回想起那幅画面……”
“你别那样……”
“哦,你就在那儿……”
“当时很黑。”
“不算太黑。”
“我喝多了。”
“她们总是这么说……”
“她们?她们是谁?”
“而且你也没喝多。”
“多到打破了我的标准。再说,我印象里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不这么觉得,还是有点事情的。就在我小寤的地方,这个是读‘小寐’、‘小寤’,还是‘小煨’?”
“‘寐’。我当时还年轻,做事没深没浅。其实我已经把那段当作一场车祸删除了。”
“那我可没有。一闭上眼睛,我的脑海中就能勾画出你当时的样子:在晨曦中像一幅剪影一般,旧粗棉布衣撩人地敞开,里面衬着印度棉布……”
她拿起书猛地拍在他的鼻子上。
“哎哟!”
“你听清楚,我不会脱的!而且我那会儿也没穿什么旧粗棉布,我从来没穿过粗棉布。”她把书撤回来,开始顾自轻声地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他问道。
“印度棉布,”她大笑着,一脸亲昵地望着他,“你有时候真有意思。”
“是吗?”
“时不时搞笑一下。你就该上电视。”
他听了很受用,微笑着闭上眼,脑中浮现爱玛当时的样子:躺在床上,赤身露体,只在腰部还围着短裙,接吻的时候她的双臂举过头顶。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向晚时分,他们拖着倦懒而又被灼痛的身子回到房间,又面对了一个老问题:床。绕着它走过,来到露台上,两人俯瞰着大海。暮色朦胧,晚霞映红了一片天。
“那么,谁先去洗澡?”
“你去吧。我要坐这儿看会儿书。”
她躺在夕阳笼罩的躺椅上,听着流水声,努力集中精神看俄国小说的细小铅字,它们好像一页小似一页。然后突然站起身来到小冰箱跟前,里面储备了水和啤酒。她拿了一罐啤酒,发现洗手间的门开着。
里面没有浴帘,她能看见德克斯特的侧影:仰头闭眼,迎着水流,高举着双手。她望着他的肩胛骨,棕色的颀长后背,尾骨两侧的凹陷,再下面是又小又白的屁股。哦,天哪,他转身了。手里的啤酒滑落在地,炸开一朵朵泡沫,嘶嘶作着响。她把一条毛巾丢过去盖住它,像是在擒拿耗子一般,随后抬起头看着柏拉图式的朋友,他只在前部松垮地围了条毛巾。“从手上滑下来了!”她边说着边踏住吸满了啤酒沫的毛巾,心想,如此过八个日夜,我非自燃不可。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8)
轮到她洗澡了。她关好门,洗去手上的啤酒,一边平复情绪,一边脱去衣服。狭小潮湿的卫生间里依然弥漫着须后水的味道。
第四条规则要求,她更衣的时候德克斯特站到露台上去,然而经过一番试验他发现,如果戴上太阳镜,略一扭头,就能看见她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像:背部因日光浴晒成棕褐色,手掌带着乳液划过背部曲线的底端。穿内裤时臀部的曲线一览无遗,系文胸扣时肩胛之间的凹弧也让他目不转睛。而后她双臂一举,蓝色套裙帘幕般从头上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