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来到露台。
“我们干脆在这个地方多待几天算了,”他说,“不去环岛游了,就在这儿转悠一个礼拜,然后回罗得岛、回家。”
她笑眯眯地说:“哦,也许吧。”
“你不会待厌了吧?”
“我想不会。”
“开心吗?”
“嗯,我感觉自己的脸像烤番茄,除此以外……”
“让我看看。”
她闭上眼转向他,抬起了下巴。头发还没干,齐整地往后梳着,柔滑有光泽。这是爱玛,全新的爱玛。她熠熠生辉,他想到了一个词“太阳之吻”,又想,吻她,捧起她的脸,吻上去。
她忽然睁开了眼。“现在做什么?”
“随便你。”
“填字游戏?”
“我是有底线的。”
“好吧,那去晚餐,如何?久闻大名的希腊色拉当然要尝尝。”
镇上的餐厅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也算是一种不寻常。一路循着烧嫩羊的香气,他们俩来到港湾尽头的一家店,一弯月牙形沙滩的起点,喝起了松香味的葡萄酒。
“圣诞树的味儿。”德克斯特说。
“更像消毒剂。”爱玛说。
音乐从隐匿在塑料藤蔓间的音箱中传来,是齐特琴演绎的《神采飞扬》。他们吃了不太新鲜的面包卷、烧焦的羊肉、醋精调制的色拉—味道都还过得去。后来连葡萄酒也变得有滋有味了,爽凉好似漱口水。很快,爱玛跃跃欲试地要打破第二条规则—禁止调情。
她一向不娴于此道,只会做小女生的样子,既不大方,也不老练,就像是边玩滑轮边顾着谈话。不过在希腊松香葡萄酒和阳光的合力下,爱玛感情泛滥,举止也轻浮起来。开始跟上滑轮了。
“我有个想法。”
“说吧。”
“嗯,要是还得在这儿住八天,到最后我们会没话说的,对吧?”
“那倒不一定。”
“保险起见,”她向前一欠身,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互坦白一些没人知道的事情。”
“啊?就是秘密啰?”
“对啊,秘密,让人惊诧的事,从现在到假期结束,每晚说一个。”
“有点像转酒瓶接吻的游戏?”德克斯特瞪大了眼睛,他一向自认是这个游戏的世界级高手,“好吧,那你先来。”
“不,你先来。”
“为什么?”
“你的选择多啊。”
确实如此。他的秘密真乃不可胜数:那天晚上偷窥她穿衣服,洗澡的时候故意把洗手间的门敞开。曾和内奥米吸食过海洛因。圣诞节前夕同爱玛的室友蒂莉·基利克来了场仓促而不悦的性事。当时爱玛正在伍尔沃斯选购圣诞彩灯,这两人一番足底按摩后就失控了。不过算了吧,别自曝浅薄恶俗、口是心非以及狂妄。
他想了一阵子。“好吧,有了,”他清了清喉咙,“几个星期前在一家夜总会,我和一个男的亲热了。”
她张大了嘴巴。“男的?”接着笑了起来,“不错啊,我向你脱帽致敬,德克斯,你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9)
“这不算什么啦,亲了个嘴而已,喝多了呗……”
“都这么开脱。告诉我吧,发生了什么事?”
“嗯……那是个非常艳情的同性恋聚会,叫‘热辣’,就在沃克斯豪尔,夜总会叫‘束缚’。”
“‘束缚的热辣’!是不是‘罗克西’或‘曼哈顿’那样的迪斯科舞厅?”
“不是,是同性恋夜总会。”
“你在那儿能干些什么?”
“我们总去。好在音乐上,相当劲爆,没有恶心的小儿科玩意儿……”
“你们这帮疯子……”
“总之吧,我当时和英格丽德以及她的一伙朋友在一块儿,我正在跳舞,这哥们儿冲我就来了,一上来就吻我,我就,哦,你知道吧,吻回去了。”
“是吗……那你……”
“什么?”
“你喜欢那感觉吗?”
“还行吧,吻一下而已。不过是张嘴,对吧?”
爱玛哈哈笑起来。“德克斯特,你有诗人的灵魂,‘不过是张嘴’。挺好的,有意思。是《时光流逝》的词儿吧?”
“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
“不过是张嘴,这句应该写在你的墓志铭里。英格丽德是什么反应?”
“她也笑了,挺喜欢这种事,也没介意。”他纨绔公子似的耸耸肩,“反正英格丽德是双性恋,所以……”
爱玛眼珠子一转,“她必然是双性恋。”德克斯特笑了笑,好似英格丽德的取向出自他的创意。
“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我们这个年龄就该尝试各种取向。”
“是吗?没听说过。”
“你可别落伍啊。”
“我也干过一件放肆的事,不过再也不会重演了。”
“最好放任自流啦,爱姆。释放所有的压抑吧。”
“哦,德克斯,你真是性爱专家呀。你的那位朋友在‘束缚’夜总会里穿什么衣服?”
“紧身马甲和皮裤。他是位英国电信工程师,叫斯图尔特。”
“你觉得还会再去见他吗?”
“除非电话机坏了。他不是我中意的类型。”
“我怎么觉得你见一个爱一个啊。”
“不过是颗流星。有什么新鲜的?”
“你看起来好不得意呀!”
“不,我没有!我怕同性恋的。”他开始盯着她身后的服务员瞧。
“你该不会在和服务员调情吧?”
“我只是想再点些饮料。该你了,说你的秘密吧。”
“哦,我弃权。这方面我甘拜下风。”
“没有和女生……”
她摇摇头,表示认输。“你知道,要是哪天你对一个真正的女同性恋这么说话,她会砸烂你的下巴。”
“所以你从来也没吸引过某一位女……”
“别无聊了,德克斯特。你还想不想听听我的秘密?”
侍者来了,端来了免费的希腊白兰地,一种只能白送的饮品。爱玛呷了一口,随即一缩脖子,又刻意用手托住一侧面颊,做出一副亲昵的醉态。“秘密。让我想想。”她用手指敲着下巴。她可以告诉他,她偷看他洗澡,知道圣诞节他和蒂莉·基利克做了什么事,或者甚至早在一九八三年她就在自己卧室里吻过波利·道森,还知道他会絮叨个没完,此外,她当晚就预料到道森打算说些什么。当时,齐特琴演奏着《像个祈祷者》,她舔了道森的双唇,加了一串微妙的动作,把他弄得双眼迷离。最后,她的表情呈现最媚最美的一面,她照相时的表情。
“大学里咱们初次见面时,还没有成为朋友,嗯……当时我就有一点喜欢你。也不是一点,其实,是迷恋,好多年呢。我还为你写了愚蠢的诗……还做了些别的事。”
“写诗?真的?”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10)
“我不是在炫耀。”
“我懂,我懂。”他双臂交叠,搭在桌子边缘,低头望着脚下,“哦,对不起,爱玛,可是这个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必须是我原先不知道的事情。”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坏笑。她再次领教了他泼人凉水的本事。
“天哪,你真气人!”她用手背在他身上晒得最红的地方拍了一记。
“哎哟!”
“你怎么知道的?”
“蒂莉告诉我的。”
“好个蒂莉。”
“后来呢?”
她望着自己玻璃杯的杯底。“我想这是萍水相逢。就像走过街上的那些店铺招牌。”
“说真的,后来怎样了?”
“我就认识了你。你本人消解了我的心病。”
“哦,我想读读那些诗。‘德克斯特’同什么词儿押韵呢?”
“‘贱客’。也不是通篇都押韵。”
“说正经的,那些诗呢?”
“都销毁了。我点了把火,有几年了。”她自觉很傻,情绪低落下来,拿起空酒杯饮了一口。“白兰地喝多了,该走了。”她望着侍者,以期转移注意力,德克斯特也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傻。他本有这么多事可以讲,干吗非要去表现得沾沾自喜、油腔滑调,甚至有些刻薄?他迫切地想做点补救,于是用手肘捅捅她的手。“那咱们去散散步,好吗?”
她犹豫着。“好吧。”
他们沿着海湾漫步,经过了依海岸而建的未竣工的房舍,想是旅游业的副产品,对此他们俩照例表示了惋惜。他们交谈着。爱玛暗自下决心,今后要更理智,草率、随性她没本事驾驭,于是结果总是和期望的背道而驰。她对德克斯特的坦白就好像狠狠地抛出一个球,望着它高高地划过半空,过后却听见玻璃被砸碎的声音。她决意从此刻起,保持清醒、冷静,并牢记守则。别忘了英格丽德,美丽奔放的双性恋者,还在等着他回伦敦呢。也别再做不合时宜的表白了。她能做的只是老老实实地将话题挨下去,好似脚后跟拖着一截累赘的厕纸。
小镇已在渐渐远去。德克斯特牵着她的手,两人跌跌撞撞地在干燥的沙堆上穿行。感受着沙子中日照的余温,走到海边潮湿平坦的沙滩上,他的手依旧没松开。
“咱们是要去哪里?”她问道,同时发觉自己说话含糊不清的。
“我要去游泳。你也来?”
“你疯了。”
“来吧”
“我会淹死的。”
“不会的。瞧,多美呀。”海面风平浪静,海水清澈澄净,粼粼波光色同翡翠。掬一捧在掌心,盈盈烁烁。德克斯特已将T恤衫脱下,“来吧,清醒清醒。”
“可我没穿泳衣……”话一出口,她顿悟。“哦,我懂了,”她笑了,“原来如此……”
“怎么?”
“我一步步走进了圈套,对不对?”
“什么?”
“老掉牙的圈套,骗人裸泳。先把对方灌醉,然后带去最近的水域……”
“爱玛,你真是个老古板。你怎就是个老古板呢?”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好吧,不过你会后悔的。”他已背过身,脱了长裤和内裤。
“穿上你的内裤!”她大喊,望着他大步迈向海边,那棕色背脊和白净臀部渐渐沉入水中。“这可不是在‘热辣’夜总会!”他已扎进碎浪。她摇摇晃晃地站着,感到孤独又荒唐。此景况不正是她所企盼的吗?为什么就不能自然率性些?如果连裸泳都惧怕,谈何索吻?念及此,她便俯身拽起裙边掀过头顶,退下内裤,一脚甩到半空,随它飘落,旋即跑着笑着,念叨着粗话,来到水边。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11)
德克斯特已在胆敢涉入的最深处站定,伸手抹去眼睛上方的水,踮起脚眺望大海,思忖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不安,他感到重重不安袭来。非常时刻出现了,他是否能暂时应对,表现得率性、随意些?这可是爱玛·莫利啊,她是珍贵的,算得上他最好的朋友了。至于英格丽德,私底下人称“骇人的英格丽德”,她又该置于何地?他听到沙滩上传来含混不清的喊声,扭头看时已错过裸着身子的爱玛好似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下水的一幕。看着她笨拙地扑腾着靠近,他暗暗告诫自己,要一反往日的作风,坦诚地面对她,面对现况。
爱玛喘着气来到他身边,忽然意识到海水是半透明的,于是挣扎着腾出一条胳膊挡在胸前。“就是这么回事了,对吧?”
“什么?”
“裸泳!”
“是啊。感觉如何?”
“我想还行吧,挺撒欢儿的。我现在该怎么做,转悠一圈,还是跟你打水仗,还是别的什么?”她单手轻轻地撩水在他脸上。“我做得对吗?”不等他还击,一道浪裹住她,将她向德克斯特推去。他正弓着脚掌勉力站着,见状急忙揽住她,两人双腿交缠,如同相扣的手指。身体才一接触,立即分开,好像一双舞者。
“你怎么板着脸啊,”她打破了沉默,“喂,你是不是撒尿了?”
“没有。”
“那么你……”
“那么我是想说对不起。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什么时候?”
“在餐厅,油嘴滑舌之类的。”
“没关系啦。我习惯了。”
“另外我还得说,我和你的想法一样。那会儿。我是说,我也喜欢你,‘罗曼蒂克式’的那种。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没为你写诗什么的,可那会儿我也想着你,想着你和我,咱们俩。我的意思是,我也为你着迷。”
“真的?噢,真的?好,嗯,好吧。”终于,要来了,她想,就在此时此刻,爱琴海里赤裸的一对。
“问题是……”他叹了口气,翘起一侧的嘴角,“嗯,我好像见一个迷一个!”
“我知道。”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
“……真的,街上走的随便哪个。哦,就像你说的,人人都是我中意的对象。真是场噩梦!”
“可怜的人。”她不动声色。
“我想说的是,我觉得,我,我一直没有准备好,你知道,男女朋友。我认为我们想要的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不是恋爱。”
“因为……你是个同性恋者?”
“我是说正经的,爱姆。”
“是吗?我一向都听不出来。”
“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无所谓!我告诉过你,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但是!”他伸手在水中摸到了她的腰,一把抱住,“但是,如果你想快活一下……”
“快活?”
“破坏守则……”
“玩填字游戏?”
“你懂我的意思。放纵一下。在这段时间里,不要束缚,不要义务,也不提英格丽德。这是咱们的小秘密,我时刻准备着。就是这样。”
她喉咙里发出亦笑亦吼的声音。时刻准备着。他满怀期待地咧嘴笑着,如同一名介绍完大宗理财项目的推销人员。咱们的小秘密,还加了这么一句。她脑海里又闪过那句话:不过是张嘴。此刻只剩一个选择。她不顾赤身裸体,一跃而起,按住他的头,全力向下定在水中。她开始数数。一,二,三……
你这个狂妄自恋的东西……
四,五,六……
而你是个愚笨的蠢女人,你蠢得当真了,蠢得觉得他也会当真……
七,八,九……
第二部分 1992年7月15日(12)
他在挣扎了。还是放了他吧,就当是玩笑,就当是玩笑……
十。她抽回双手,他弹出水面,大笑着甩着眼睛和头发上的水,她也跟着笑,一串僵硬的哈、哈、哈。
“那么我想,你这是表示拒绝啰。”最后,他一边用指尖抹着鼻子上的海水,一边说道。
“我想是的。最合适的时机早就错过了。”
“哦,真的吗,你确定?我倒认为如果我们能消除隔阂,感觉会更好。”
“消除隔阂?”
“我就是觉得我们会更加亲近。朋友的那种。”
“你担心不上床就会影响友谊?”
“我没表达好。”
“德克斯特,我太了解你,这是症结。”
“如果你怕英格丽德……”
“和她没关系。我只是不会为了做而做。而且,如果你事后想说的第一句话是‘别说出去’或者‘忘了发生过的事吧’,我也不会去做。如果必须要偷偷摸摸地做一件事,那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去做。”
他却眯起眼望向她身后的沙滩。她转身面向海岸,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沙滩上狂奔,还将什么东西举过了头顶,像从敌军处缴获的战旗。是一件衬衫,一条裤子。
“喂—”德克斯特大叫着向岸边赶去,顾不得海水直往嘴里灌。他大步涉过齐膝的海水,奔上沙滩,向偷了他全部衣物的小贼追去。
他气喘吁吁、恼得七窍生烟地回来,见爱玛已穿戴齐整地坐在沙滩上,又是一脸冷峻。
“战绩如何?”
“别提了,跑了!”他沮丧地说,“被他妈的彻底洗劫了。”一阵轻风吹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全裸之身,于是愤愤地用一只手遮在双腿之间。
“钱包也拿走了吗?”她一脸凝重和急切。
“没有,只有一点现金,多少我也不知道,十几英镑吧。这小畜生。”
“我看这就是裸泳要承担的风险。”她喃喃地说,嘴角抽动着。
“裤子让我心疼。是HelmutLang的!内裤是Prada的,光是它就整整三十镑。你什么态度啊?”爱玛大笑不止,顾不上回话。“一点也不好笑,爱姆!我遭窃了!”
“我知道,深表同情。”
“那可是HelmutLang!”
“我知道!可你瞧你,气成这样……还没穿衣服……”她都笑趴下了,双拳和额头支撑着沙地,最后又侧身倒了下去。
“行了行了,爱姆。没什么好笑的。爱玛?爱玛!够了!”
她终于能直起身,他们沉默地沿着海滩走了一段。德克斯特忽然感到很冷,又很难为情。爱玛则停停走走,尽力控制着情绪。“这小畜生,怎么连内裤都偷?”德克斯特嘟囔着,“你知道我怎么就能逮着这小子吗?找整个破岛上穿得最好的家伙就是!”爱玛再一次笑瘫在沙地上,脑袋埋在双膝之间。
他们必须走港口前的路。“这里比想象的繁华多了。”爱玛说道。德克斯特一副哭笑不得又自嘲的表情,大步穿行在露天咖啡馆的人行道上,目视前方,毫不理会嗷嗷的起哄声。他们走进小镇的一条窄巷,撞见了海滩上的那对男女。他们的面庞被酒气和阳光蒸得通红,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沿着阶梯朝港口走去。他们疑惑地盯着德克斯特的“迷你裙”—一个蓝色塑料袋。
“有人偷了我的衣服。”他匆匆解释道。
他们俩同情地点点头,擦身走了过去。接着那女孩停下来,转身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句:“洗劫得好啊。”
“那可是HelmutLang。”爱玛应道。听了这损话,德克斯特眯起眼睛觑着她。
然后是一路的生闷气。终于来到房间,而共享一张床已多少失去了原先的意味。爱玛进洗手间换上灰色旧T恤衫,出来后发现,蓝色塑料袋已经丢在了床边的地上。“你该把它挂起来,”她说着用脚趾踢弄着袋子,“这样会弄皱的。”
“嘿。”他已换上了内裤,躺在床上应了一声。
“这条也是吗?”
“什么?”
“三十英镑一条的名牌内裤。什么料子的呀,貂皮边的?”
“咱们还是睡吧,好吗?你要哪一边?”
“这边。”
他们俩仰面躺着呈平行线。爱玛感受着白床单贴着她柔软后背的凉意。
“美好的一天。”她说。
“如果不是最后那一出。”他嘟囔着。
她转头望着他,只见他正盯着天花板,头部的轮廓线条分明。然后用脚捅他的脚。“不过是一条裤子和一条内裤,我给你买新的好的。三条装的那种。”德克斯特嗤之以鼻。她把手伸进被单里,握住他的手,用力捏,直到他也转过头望着她。“说真的,德克斯,”她浅笑着,“能来这儿我真的很高兴。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是,我也是。”他嘟哝着。
“还有八天。”她说。
“还有八天。”
“你觉得能应付吗?”
“谁知道。”他亲昵地微笑着,一切都与先前并无不同,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今晚一共破坏多少守则了?”
她想了一会儿,“第一,第二,还有第四条。”
“至少没玩填字游戏。”
“明天就难保了。”她伸手关了灯,然后侧过身背对着他。一切都没有变,她也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有那么一会儿,她担心自己会因为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而难以入睡,但睡意很快袭卷疲倦的她,漫过她浑身的血管。
德克斯特躺着,盯着蓝色夜光里的天花板看了一阵,感到自己今晚的状态不算最好。同爱玛相处时言行举止都受到一定约束,而他并非时刻都能达标。他凝视着爱玛,看着她的头发披散在颈部,刚晒黑的皮肤衬着白色的床单。他试探着触碰她的肩膀表达歉意。
“晚安,德克斯。”她趁着最后的清醒嘟囔了一句。
“晚安,爱姆。”他答道。不过她已然睡去。
还有八天,他想着,整整八天。八天,什么都可能发生。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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