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之前的想法
从宇宙的创造开始我们的讨论似乎再合适不过。《圣经》有关世界创造的说法,清楚地呈现 了希伯莱人心目中人与动物的关系是怎么回事。神话反映现实,这是一个淋漓尽致的例子:
天主说:“地上要生出各种生物,即各种牲畜、爬虫和野兽!”事就这样成 了。天主于是造了各种野兽、各种牲畜和地上所有的各种爬虫。天主看了认为好。天主说: “让我们照我们的肖像,按我们的模样造人,叫他管理海中的鱼、天空的飞鸟、牲畜、各种 野兽、在地上爬行的各种爬虫。”天主于是照自己的肖像造了人,就是照天主的肖像造了人 :造了一男一女。天主祝福他们说:“你们要生育繁殖,充满大地,治理大地,管理海中的 鱼、天空的飞鸟、各种在地上爬行的生物!”
《圣经》告诉我们,神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我们无妨说这是人按照自己 的形象造神。无论是哪个说法,都给人类在宇宙中赋予一个特殊的位置,是一切有生命的事 物中唯一像神的东西。不仅如此,《圣经》还明言神让人主宰一切生物。不错,在伊甸园里 ,这种支配关系并不及于杀死其它动物食用。《创世纪》一章二十九节提到,起先人类靠菜 蔬与树上的果实维生;伊甸园也往往被描述成一片和平景象,任何杀戮场面应该都是格格不 入的。人类统治一切,不过在这个地上乐园里,他的统治算是一种仁慈的专制。
到了人类堕落之后(《圣经》把人类堕落的责任归诸一个女人与一只动物),屠杀动物显然获 得允许。神把亚当与夏娃赶出伊甸园时,亲自给他们穿上了动物皮毛。他们的儿子亚伯是个 牧羊人,并且用羊向上帝献祭。后来大洪水袭来,为了惩罚人的邪恶,几乎所有的生物都遭 消灭,洪水退了之后,诺亚用“各种洁净的牲畜和各种洁净的飞禽”做为全燔祭,感谢上帝 。神则祝福诺亚,给人的主宰地位做了定案的认可:
天主祝福诺亚和他的儿子:“你们要滋生繁殖,充满大地。地上的各种野 兽,天空的各种飞鸟,地上的各种爬虫和水中的各种游鱼,都要对你们表示惊恐畏惧;这一 切都已交在你们手中。凡有生命的动物,都可作你们的食物;我将这一切赐给你们,有如以 前赐给你们蔬菜一样。”
古希伯莱文献对人类以外动物的基本态度尽见于此。耐人寻味的暗示再度出现:在最初的纯 洁天真状态里,人是素食者,只吃“菜蔬”,可是历经堕落、随之而来的邪恶以及洪水以 后,人类获得允许开始将动物列为食物。这种许可显然肯定人类居于主宰的地位无疑,不过 一路较为慈悲的想法,有时候仍然冒出来。先知以赛亚谴责用动物献祭,《以赛亚书》更描 绘了一幅美好的景象,豺狼将与羔羊共处、狮子将与牛一样吃草,“在我的整个圣山上,再 没有谁作恶,也没有谁害谁”(十一章)。不过这些话是乌托邦式的远景,而不是必须当下遵 行的诫命。《圣经》旧约里另外一些片段经文,也鼓励对动物有某种程度的仁慈,若是根据这些说法,《圣经》似乎禁止恣意而无意义的残虐行为,而所谓“支配主宰”,意思其实更 接近“管理照料”:人类须为交在他们统治下动物的照顾与福祉向上帝负责。不过,对于《 创世纪》里定下的大体观点,认为人类乃是神造万物的顶尖、从神得到了屠杀和食用其它动 物的权利,并没有严重的挑战存在。
西方思想的第二个古老传统,就是希腊的传统。原本,希腊思想有多种趋势相互冲突。它并 非同质一体,而是区分为许多学派,各自从某位伟大祖师的思想里道出自己的基本学说。毕 达哥拉斯(Pythagoras,580——500 BC)便是这样的一位祖师;他是素食主义者,并且鼓励大 门 徒尊重动物,原因似乎是他相信人死之后灵魂会变为动物。不过古希腊最重要的学派,当推 柏拉图和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的学派。
大家都知道亚里士多德支持奴隶制度;他认为有些人天生性质便是奴隶,奴隶的地位对他们 来说既正当也有利。我指出这一点,目的不在于否定亚里士多德,而是因为这是了解他对 于动物之态度的关键所在。亚里士多德主张动物是为了成就人类的目的而存在,虽然他不同 于《创世纪》的作者,并不认为人类与其它动物之间必定有无可跨越的鸿沟。
亚里士多德从不否认人也是一种动物;事实上,他将人界定为“理性的动物”。不过,具有 共同的动物本性,不足以证明应该受到平等的考虑。对亚里士多德来说,天生本性为奴隶的 人无疑也是人,并且和人一样会感受到愉悦与疼痛;可是因为根据假定,奴隶的推理能力逊 于 自由人,亚里士多德认为奴隶乃是“活的工具”。他公开坦然地在同一句话里把这两个因素 并陈:奴隶者,“虽然仍是人,却也是一件财产。”
如果人与人之间理知能力的差异便足以令某些人为主人、另一些人为奴隶,亚里士多德显然 也会认定人类支配动物的权利理所当然,又岂需要费词论证。他认为,大自然万有基本上便 是一套阶层结构,理知能力较低者存在,是为了理知能力较高者之用:
植物为着动物存在,动物又为着人类而存在——家畜类为着人的役用和食 用,野兽(至少其中多数)为了人的食用及其它生活用度,例如穿着和用具。
由于自然造物不会没有目的或者徒劳,她创造一切动物乃是为了人类绝无 可疑。亚里士多德的看法,而不是毕达哥拉斯的看法,日后构成了西方传统的一个部分。
基督教思想
基督教适逢其会,结合了犹太与希腊对动物的观念。不过基督教的创建与兴盛是在罗马帝国 时代的事,拿基督教对动物的态度与它所取代的态度对比,最足以彰显它在起始阶段所产生 的影响。
罗马帝国靠攻城掠地立国,军事武力保障和扩张它的广大领土,需要投注大量的精力与资源 。这种状态,自不会培育出同情弱者的心态。社会所崇尚的是武德。在罗马本地,远离了边 境的战斗,罗马公民的性格据称全须仰仗所谓的“竞技”来磨练砥砺。虽然今天每个学童都 听说过基督徒如何被丢进竞技场喂狮子,可是竞技活动的指示意义,却仍然乏人领悟:这类 竞技节目,显示了一个看来文明——在其它方面也确实文明——的民族,会在什么范围上给 同情与慈悲划下界线。男男女女观赏人类与动物遭受屠杀,视之为正常的娱乐活动;这个情 况延续了几个世纪,几乎未闻抗议。
从两个斗士之间进行的搏斗开始,罗马竞技的发展,在19世纪史学家勒基(W.E.H.Leck y)的笔下有如下的说明:
这种单调的搏斗到最后变得索然无味,各类残忍暴行只好纷纷上场,刺激 挑动已嫌麻痹的兴趣。有时候,熊和公牛用铁链相连,凶猛地在沙地里翻滚撕杀;有时候, 用炽热的烙铁或者沾着烫沥青的标枪把公牛弄得凶性大发之后,再把穿上野兽皮的犯人丢进 牛阵里。在卡理古拉(Caligula)皇帝时,1天之内有400只熊遭屠杀……在尼罗(Nero)帝 时,400只老虎与公牛及大象撕杀。太徒斯(Titus)为着举行竞技场的启用礼,1天之内令 5000只动物丧命。特拉扬(Trajan)帝治下,竞技连续进行了123天。为了让节目保持 新鲜,狮子、老虎、大象、犀牛、河马、长颈鹿、公牛、公鹿,甚至于鳄鱼和蛇都派上场。 使人类受罪的各种方法也不缺乏……特拉扬帝所举办的竞技里,上万人进行搏斗。尼罗帝 在夜里点燃衣服浸过焦油的基督徒,为花园取光。多米提安(Domitian)帝时,一群孱弱痴呆 的侏儒被迫互相杀斗……对血腥场面的欲望极端强烈,荒疏竞技的君主比荒疏谷物分配的君 主更不得人心。罗马人并不是全无道德意识。正义、公共责任,甚至于宽厚待人,都是他们高度重视的德性 。可是从竞技这事来看,我们只能不忍卒睹而掩目承认,他们的道德意识有鲜明的界线。当 事者如果位在这条界线之内,让它承受类似竞技场里的活动不啻绝难坐视的暴行;可是如果当事者被排除在道德关切的领域之外,对它造成痛苦却仅仅是娱乐。某些人类成员——特别 是罪犯和战俘——以及一切动物,都在这个范围以外。
基督教造成的影响,必须放在这个背景里才好估量。基督教带给罗马世界“人类的地位独特 ”这个观念;这个观念,本系基督教从犹太传统承继下来的,不过由于基督教重视人的灵魂 不死,于是这个观念又受到进一步的格外强调。在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之间,惟有人类注定在 肉体死亡之后尚有来生。从这里,产生了人类生命神圣这个特别属于基督教的想法。
有些宗教宣扬一切生命均属神圣,特别是东方的宗教;另外也有许多宗教认为,惟有杀害与 自己同一社会、同一宗教、或者同一个族群团体的成员,才构成严重的罪恶;可是仅有基督 教才鼓吹每一个人的生命——并且惟有人的生命——都是神圣的。连新生婴儿以及子宫里的 胚胎也有不死灭的灵魂,因此他们的生命与成人的生命一样神圣。
应用到人类身上,这套新兴教义在许多方面具有进步性,大大扩展了罗马人颇受局限的道德 领域;可是就动物而言,这套教义却把动物在《旧约》中的低下地位加以确认,甚至进一步 贬抑。《旧约》虽然直言人类支配其它物种,对它们的痛苦至少还表示了些许关怀。《新约 》里却完全看不见任何禁止对动物残忍的说法,也完全不曾建议对它们的利益有所考虑。当 耶稣诱使两千只猪冲到海里之时,从经文的描述看来,他对动物的命运毫不在意;其实溺猪 之举照说毫无必要,因为他大有本事直接驱逐邪魔,不必先让其附身于任何生物。圣保罗坚持要重新诠释摩西禁止给打谷的牛戴上嘴套的旧律法:“难道 天主所关心的 是牛吗?”保罗嘲讽地问道。不是的,他回答道,这条律法“完全是为我们”。
耶稣提供的例子,对后来的基督徒产生了影响。谈到溺猪之事以及耶稣诅咒无花果树的故事 时,圣奥古斯丁(Saint Augustine,353——430)写道:
基督自己显示,不愿意出手杀死动物或者摧毁植物乃是迷信的极点,因为 认定了我们与畜类及植物没有同样的权利,他驱鬼进入猪群,又借诅咒令没有结果子让他吃 的树枯萎……无疑那些猪和那棵果树都并没有犯罪。照奥古斯丁的说法,耶稣的用意是要指出,节制我们对待其他人之行为的道德规范,不必拿 来节制我们对待动物的方式。他不肯轻而易举地消灭邪魔,而是要先把邪魔赶到猪身上,动 机正是在此。
知道了这一点,基督教与罗马两种对待动物的态度相互作用会产生什么结果,便不难猜测 了 。最清楚的标示,莫过于竞技活动在罗马帝国信奉基督教之后的转变。对于用人相搏斗,基 督教的教义是坚决反对的。杀死对手而幸存的斗士,被视为凶手。观赏这类搏斗的基督徒可 能遭开除教籍的惩罚,到了第四世纪结束前,用人竞技搏斗的做法已完全扫除。可是在另一 方面,杀死或者折磨一切非人类动物的做法,其道德地位并没有改变。用野兽进行搏斗在基 督教时代继续进行,直到罗马不再富裕、帝国版图收缩,以致于野兽更难取得,这种做法才 有式微迹象。事实上,这种搏斗到了今天仍然存在,西班牙以及拉丁美洲的斗牛赛即为例证 。
其实,罗马竞技的背后心态并不是特例,而是通则。基督教与罗马人一样,断然把动物排除 在施予同情心的范围之外。结果,虽然对于人的态度大为缓和改善,绝非昔日可比,对于动 物的态度却依旧粗暴残酷,不改罗马时代的作风。事实上,基督教非但没有矫正罗马人对待 动物的态度中最严重的部分;相反,前辈极少数平和温文之士所维系的一点泛爱星火,反 而不幸遭基督教完全熄灭,为时许久许久。
当初也有极少数的罗马人,对于受痛苦有所怜悯,不管承受痛苦者是什么生物,对使用有知 觉的生物取悦人类表示厌恶,无论场所是餐桌还是竞技场。奥维德(Ovid,43 BC——17 AD) 、赛内加(Seneca,4 BC——65AD)、坡菲瑞(Porphyry,233——304)、普鲁塔克(Plutarch,4 6——120)笔下都表达过这类观点,而按照勒基的说法,普鲁塔克更是以对一切众生仁爱为 惟一理由,毫不涉及灵魂轮回之信仰而强烈主张善待动物的第一个人。要到1600年之后 ,才有基督教的思想家开始以相同的着重和详细程度反对虐待动物,并且其理由不只是考虑 到虐待动物会培养出对人类残忍的倾向。
有一些基督徒对动物也表现了某些关怀。圣巴索(Saint Basil,329——379)写过一首祈祷文 ,劝 人仁慈对待动物;圣屈梭多模(Saint John Chrysostom,345——407)说过类似意思的话;还 有叙利亚人圣以萨(Saint Isaac the Syrian)的一项教导也是此意。甚至还有过圣诺特(Sai nt Neot)这样的圣人,为着从猎人手下救走雄鹿和野兔,不惜扰乱狩猎。不过 这些人物,并 没有能改变基督教主流思想的纯粹物种歧视取向。要显示这方面影响力的缺乏,我们拟追溯 基督教徒早期教父到中世纪经院哲学家对于动物看法的发展,因为这段过程其实重复多于发 展,读起来索然无趣;我们宁可把这些篇幅拿来,比较仔细地探讨圣托马斯·阿奎那斯的立场。
阿奎那斯的大部头巨著《神学总论》(Sunma Theologica),目的在于综合神学知识的大成, 并求取它与各方哲学家的此世智慧调和——虽然在阿奎那斯看来,亚里士多德雄踞哲学天地 ,单称他为“大哲”(the Philosopher)而不呼姓名即可。宗教改革以前的基督教哲学,以 及到今天为止的整套罗马天主教哲学,如果要找一个人作为代表,这个人非阿奎那斯莫属。
首先我们可以问,在阿奎那斯看来,基督教禁止杀害生命的诫命,对人类以外的生物是否适 用,如果不适用原因又何在。阿奎那斯这样回答:
使用一物的目的如果正是此物存在的目的,使用它即不算有罪。不完美者 为着完美者而存在,本属于万物的秩序……像植物等仅具有生命的事物,均是为着动物而 存在,一切动物又均是为了人而存在。因此,人类为着动物的利益而使用植物,以及为了人 的利益使用动物,都不算违法,正如大哲所言(Politics I,3)。
最必要的使用,看来应见诸动物使用植物作为食物、以及人使用动物作为 食物;但是不取这些植物及动物的生命,此事却无法做成。因此,为了动物的使用而取植物 生命、以及为了人类的使用而取动物生命,都是合法的。事实上,这与神自己的诫命相符( 《创世纪》一章29、30节,九章3节)。
对阿奎那斯来说,关键重点倒不是为了食物而杀生本属必要,因而有其道理(既然阿奎那斯 知道有些教派——例如摩尼教——禁止杀生,他不可能完全不了解人类可以不杀生而存活, 但我们暂时放过这一点);而是唯有“较完美者”才有资格因为这个理由而杀生。如果是动 物为了吃食目的而取人性命,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野蛮与兽行两个字眼原本正是源自野兽般的行径。这类动物攻击人以便吃 食其肉,动机不是正义,因为唯有理性才会考虑正义。至于人类,若不是已经先考虑好了杀生食肉的正义问题,当然是不会下手做这种事的!
好吧,人类可以杀死动物作为食物;那么是否总还是有些事乃是人类不可以对动物做的?动 物的痛苦是否本身仍是一件恶事?倘使答案是肯定的,使它们痛苦——至少在没有必要的情 况下使它们痛苦——是否会因为这个理由而是错的?
阿奎那斯没有说对“非理性的动物”残酷本身即是错的。在他的道德架构里,没有这种错存 在的余地,因为对他来说,罪只有三类:对神犯的罪、对自己犯的罪、对邻人犯的罪。道德 的界线把动物排除在外,侵害它们无足以构成一个罪的范畴。
即使对人以外的动物残酷不能算犯罪,可是善待它们或许可以算是慈善吧!不,阿奎那斯明 确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他表示,慈善无法延伸到非理性的动物身上,原因有三:动物“严格 说来没有能力拥有有价值之事物,这类事物对有理性的生命才成立”;我们与它们没有同类 与共之感;最后,“慈善的基础在于共享永恒的幸福,非理性的动物却无法奢谈永恒幸福。 ”他告诉我们,对动物要有爱可言,唯一途径是“如果我们把这些动物看成我们希望他人享 用的有价值之物”,也就是说“为了神的荣耀和人的使用”。换言之,我们喂火鸡的时候要 有爱心可言,条件就是我们要想到火鸡乃是某人的圣诞节大餐,而不是因为它们饿了。
我们不免就此猜想,看来阿奎那斯根本不相信人以外的动物可能感受到痛苦。别的哲学家提 出过这种主张,而无论这个主张看起来有多么荒谬,把它安到阿奎那斯身上,至少可以证明 他并不是对动物的痛苦完全不在意。可是阿奎那斯自己否定了这个诠释。在讨论《旧约》里 一些反对残虐动物的宽松禁令时,阿奎那斯建议我们要在理性与情欲之间有所区别。他告诉 我们,就理性而言,人如何对待动物无关紧要,因为神将万物放在人的权柄之下,而在这个意 义下,使徒说过神不在意牛,因为神并没有要求人如何对待牛或者其它动物。
在另一方面,就情欲来说,动物会引起我们的怜悯,因为“即使是无理性的动物也会感受到 疼痛”;虽然如此,阿奎那斯认为动物受到的痛苦,尚不足以证明《旧约》的禁令理由充分 ,因此他补充道:
毋庸赘言,一个人若对动物有怜悯之情,他会更加对人类有怜悯心,因此 有言道“义人顾惜他牲畜的命”(《箴言》十二章10节)。如此,阿奎那斯得出了一个后世经常有人重复的观点:反对残虐动物的惟一理由,在于对动 物残酷会导致对人也残酷。物种歧视的本质,在这个论证里一览无遗。
阿奎那斯的影响力延续了下来。直到19世纪中叶,教宗庇护九世(Pius IX,1792——1878 )禁止在罗马成立“保护动物协会”,理由即是成立这样的团体会表示人类对动物有义务存 在。我们可以把这段历史一直延伸到20世纪后半叶,在罗马天主教的正式立场 里仍然见不到 任何重要的改变。下面一段取自一份美国天主教文献的引文,拿来与前面所引一段700年前 阿奎那斯的话对照,格外有启发性:
按照自然界的秩序,较不完美者为了完美者而存在,无理性者为有理性者 服务。人身为理性的动物,可以为了他的真正需要,使用在这套秩序里低于他的事物。为了 生命与气力,人需要吃植物与动物。为了吃植物与动物,就必须先将它们杀死。因此,宰杀 本身并不是不道德或者不正义的举动。
这段文字里应该注意的是,作者紧随阿奎那斯,甚至重复了人类不得不食用植物以及动物的 说法。阿奎那斯在这方面的无知虽然意外,不过有鉴于他那个时代的科学知识有限,仍然可 以原谅;可是到了营养学者著作充斥、素食者好端端地活着的今天,仍有人继续同样的错误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直到1988年,一份罗马天主教会的正式文件,才显示环保运动开始对天主教教义发生了 作用。教宗若望保罗二世(John Paul II,1920——)在题为《社会关怀》(Solicitudo Rei Socialis)的通论里,呼吁人类的发展应该包括“对于自然界万物的尊重”,他接着说:
创造主赋予人类的主宰权,并不是绝对的权力,我们也不应该妄谈“使用 和滥用”的自由,也就是随意处置事物的自由……就自然世界而论,我们不仅从属于生物 法则,并且还从属于道德法则,违犯必遭惩罚。
一位教宗竟然如此明白地拒绝了人类的绝对主宰观,着实令人看好,不过这是否象征天主教 有关动物和生态环境的教义有了历史性的、迫切需要的方向转变,则仍有待观察。
当然,曾经有过许多具有人道心的天主教徒,尽力改善教会有关动物的立场,并且偶尔取得 成果。一些天主教徒由于关切人会因为残忍而逐渐趋向下流,得以坦然谴责人类对其它动物 的最严重虐待行为。不过,大多数天主教徒仍然受制于天主教的基本观点。阿西西的圣方济 (Saint Francis of Assisi,1181——1226)的例子,可以充分说明这一点。
天主教通常不鼓励人去关怀动物的福祉,圣方济却是一个突出的例外。据说他曾经表示,“ 倘若我有机会谒见皇帝,我会恳求他为了神的爱、为了我的爱,颁发命令禁止任何人捕捉、 囚禁我的姊妹云雀,命令所有养牛和驴子的人在圣诞节时好好喂它们一餐。”他的怜悯蔚为 传奇,而他对鸟讲道的故事,似乎代表人与鸟的分界并不像其他基督徒的看法那样严格绝对 。
不过如果只顾到圣方济对云雀和其它动物的态度,我们对他的观点会产生错误的了解。圣 方 济称为姊妹的并不光是有感知的生物;太阳、月亮、风、火都被他视为兄弟姊妹。据他同时 代的人描写,“几乎一切事物都会引起他内心和外在的喜悦,接触万物或者观看万物之时, 他的精神似乎在天上而非在人世。”这种喜悦,扩充到了水流、岩石、花卉和树木。这样 的人,其实处在一种宗教性的出神忘我状态里,被一种与整体自然合一的感觉深深陶醉。在 许多宗教与密契传统里,都有人有过这类经验,并且表达过类似的泛爱情感。从这个角度去 了解圣方济,可以使他的爱与怜悯之广度更易于理解。也可以让我们看出,他对一切事物的 爱,何以可以和一套坚持物种歧视正统的神学立场相容共存。圣方济肯定“万物均宣称:‘人哪,神为了你而创造了我!’”他相信,就连太阳都是为着人而照耀的。这些信念其实 属 于他从不质疑的一套宇宙论;不过他对于万物的强烈爱意,当然不容这类考虑局限牵制。
这种陶醉忘我的泛爱,诚然可以作为怜悯和良善心意的可贵来源,但是因为其中缺乏理性的 反思,却也可能使它的有益后果大打折扣。如果我们无分轩轾地爱岩石、树木、云雀和牛, 我们会忘记它们之间的根本差别,最重要的是忽视了它们的感知能力在等级上的差别。结果 我们会认为,既然人类一定要吃东西才能存活,而既然我们无法不杀生而食用我们所中意的 某物,我们杀死其中何物就无关紧要了。圣方济虽然爱鸟和牛,可是却似乎没有因此就不再 吃它们,原因可能即在此;到了他为所创设的修会僧人制定行为准则的时候,他也不曾指示 不能吃肉——除了若干斋戒日之外。
到了文艺复兴的时代,随着人文主义兴起向中世纪经院哲学挑战,中世纪的宇宙观似乎应该 会被摧毁,连带也推翻早期有关人类相对于其它动物之地位的观念。可是文艺复兴的人文主 义毕竟还是人本主义(humanism);这个词的意思一点扯不上人道主义(humanitarianism), 也就是以人道方式行事的倾向。
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主要特色,在于它坚持人类的价值与尊严、坚持人类在宇宙中的中心地 位。文艺复兴时期从古希腊人借来再发扬光大的名言“人为万物的尺度”,正是这个时代的 主题。一味着重原罪、着重在神的无限权能对比之下人是何等软弱无能,实在令人丧气。文 艺复兴时代的人文主义者舍弃了这一套,转而强调人的独特地位、人的自由意志、人的潜能 、人的尊严;这一切,他们拿来与“次等动物”有其局限的天性对比。跟原始基督教关于人 之神圣地位的主张一样,这种想法在某些方面代表着对人的态度有了可贵的进步,可是动物 比人低下的程度却一如往昔,没有因之而有丝毫的改变。
于是,文艺复兴的人物撰写顾影自怜的文章,认为“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比人更值得欣赏仰慕 ”,形容人类乃是“自然界的中心、宇宙的中央、世界的连结点”。 如果说文 艺复兴在某方面标志着近代思想的开端,那么就对于动物的态度而言,更早的思想模式仍然 盘踞未去。
不过,在这个时期,我们也见到了头一批真正的异议分子。达文西(Leonardo da Vinci,145 2——1519)受朋友取笑,因为他关切动物的苦痛,不忌变成素食者。新的哥白 尼天文学承认 其它行星存在的可能,其中有些也许有生命存在;布鲁诺(Giordano Bruno,1548——1600) 接受了这套学说,竟然大胆断言“面对无限,人不过是一只蚂蚁。”布鲁诺拒绝收回他的异 端言论,于1600年遭火刑处死。
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心仪的作家是普鲁塔克;他对于当代人文主义观 点的批评,必然会得到这位温和的罗马人的赞许:
托大是我们天生原始的疾病……借着这种虚荣的想象,〔人类〕不仅自 比为神,赋予自己神的性质,还将自己与其他生物区分隔离开来。
绝非偶然,这位排斥人的自我抬举的作者,会在他的《论残忍》一文中首开罗马时代以来极 少有人能做到的先例,无须仰仗对动物残忍还会导致对人类的残忍此一事实,径自认定对动 物残忍本身即是错的。
这种情形下,从西方思想演变的这个阶段开始,或许动物的地位注定可以改善了?旧的宇宙 概念、人类居于其中心位置的旧想法在缓慢地崩溃;近代科学而今耳熟能详的兴起即将展开 ;再说,动物的地位反正已经如此低下,任何改变都只会是改善,岂不是很合理的期待吗?
可是绝对的最低点还没有到。基督教义最终极、最古怪、对动物来说最痛苦的结果,到了17 世纪上半叶在笛卡儿的哲学里出现。笛卡儿是明确属于现代的一位思想家。他被公认为现 代哲学之父,也是解析几何——现代数学的一个主要源头——之父;但是他也是基督徒。他 思想的这两个面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他关于动物的想法。
受到力学这门振奋人心的新生科学的影响,笛卡儿主张一切由物质所构成的东西都像一只时 钟,受力学原理的支配。这种看法有一个明显的难题,那就是人的性质。人的身体由物质所 构成,是物质宇宙的一部分。因此人似乎也必定是机械,其行为由科学的定律所决定。
为了摆脱“人是机器”这个尴尬而且异端的看法,笛卡儿抬出了灵魂这个观念。笛卡儿说, 宇宙中的东西其实有两种而非仅一种:物质性的东西之外还有精神性的东西。人类有意识, 而意识不可能来自物质。笛卡儿认为意识就是不灭的灵魂,由上帝特意创造,在肉体消散 之后仍然存在。他表示,在一切由物质构成的事物之中,只有人具有灵魂。(天使和其它非 物质性的生物仅有意识,没有别的成份。)
这样子,基督教主张动物没有不死灵魂的学说,在笛卡儿的哲学里产生了非比寻常的结论: 动物连意识也没有。照他说,动物只是机器、只是自动之物(automata)。疼痛、快意、任何 感觉,它们都感受不到。虽然它们在刀割时会尖嚎、躲避烙铁时会剧烈扭动,可是笛卡儿说 这并不代表它们在这些状况里感受到了疼痛。它们和时钟一样,受制于同样的原理,而如果 它们的行动比时钟复杂,那只是因为时钟是人制造的机械,可是动物却是神所制造的机器, 复杂程度自然远远超过时钟。
用这种方法“解决”意识在物质世界里位置的问题,在我们看起来、甚至在许多当代人看起 来,都显得诡异;不过在当时,也有人认为它有重大的优点。它为相信死后有生命提供了一 个理由,而笛卡儿认为这“极为重要”,因为“认为动物的灵魂与我们的灵魂具有同样性质 ,认为我们对死后所需恐惧的或所可期望的不比飞蝇和蚂蚁多”,乃是容易导致不道德行为 的错误想法。这个理论还消除了一个古老而困惑的神学难题:为何一位正义的神竟然会容许 动物受苦,虽然它们既未继承亚当的罪、也无从在来世获得补偿?
此外,笛卡儿还想到了实际的优点:
我的意见与其说对动物残忍,不如说对人类宽厚——至少对那些尚未盲从 毕达哥拉斯迷信的人,因为人类在吃动物或者杀动物的时候,不用再担心自己是否犯罪了 。
这套理论对于身为科学家的笛卡儿来说,还有另外一个有利的结果。动物活体实验的做法, 正是在当时开始在欧洲流行。由于麻醉术在那时尚未出现,这些实验必定使动物表现出—— 在我们大多数人看来——身受极端痛苦的迹象。实验者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感到任何迟疑不安 ,笛卡儿的理论可以帮助他们坚硬心肠。笛卡儿本人曾经解剖活体动物,增加他的组织学知 识,当代许多主要的生理学家也宣称自己是笛卡儿主义者、机械论者。下面引录一段目击者 的记载,叙述17世纪末简森派(Jansenist)的王家门(Port-Royal)修院里实验者的做法, 充分说明了笛卡儿的理论之有用:
他们毫不在意地殴打狗,那些认为狗会感到疼痛而生怜悯心的人,则遭到 他们的取笑。他们说这些动物其实是时钟;说它们被打的时候发出来的叫嚎,只是一条小弹 簧被碰触到之后发出来的声音,狗的身体可没任何感觉。他们把动物的四足钉在木板上,对 它们活体解剖,观察血液的流动,展开兴致勃勃的讨论。
从这种地步开始,动物的地位岂还有可能变得更糟更坏吗?
启蒙运动及其后
动物实验变成了时尚,可能反而有助于改变人类对动物的态度,因为实验让人发现,人类与 动物的生理实在相当类似。严格说,这与笛卡儿的观点并不相抵触,不过仍然令他的说法较 难置信。伏尔泰的话一针见血:
这只狗,忠诚与友善的程度不知比人高明多少,却有野蛮人把它抓住,钉 在桌子上,活生生地把它剖开,让你看它的肠系膜血管(mesaraic veins)可是在它身上,你 却见到所有与你一样的感觉器官。机械论者,请回答我:难道大自然在这只动物身上安排了 一切感知用的弹簧,目的却是让它没有感觉吗?
虽然并没有重大的改变出现,可是有几种影响共同作用,改善了人对待动物的态度。首先, 人们逐渐认识到动物会感受到痛苦,有资格受到某种考虑。还没有人认为动物有权利可言, 同时人类的利益当然要比动物的利益优先;不过苏格兰哲学家休姆(David hume,1711——17 76)的说法——“人道法则要求我们温和使用这些生物”,确实表达了一种相 当普遍的心态。
“温和使用”一语,巧妙地总结了这个时期开始扩散的一种态度:人类有资格使用动物,不 过我们必须温和地使用。讲求精致文雅和温文礼数、肯定仁慈而反对残暴,乃是这个时代的 趋势,这个趋势使人和动物同蒙其利。
其次,在18世纪,人类还发现了“自然”: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 )所谓的“高贵的野人”,裸体在树林中徜徉漫步,随手摘采果实为食,正是当时将自然理 想化的集大成表现。由于视己身为自然的一部分,人类重新意识到自己与“兽类”有着亲属 关系。不过这层亲属关系绝对不是平等的。充其量,人的角色是为动物家族扮演仁慈的父亲 。
认为人类地位特殊的宗教观念,也并没有消失。不过这些观念如今与新的、较为仁慈的态度 融合在一起。坡普(Alexander Pope,1688——1744)即为一例:他反对将神志清醒的狗活活 剖开,原因是虽然“这种次级生物”确被“交付在我们的权力之下”,但它们若受到了“不 当处理”,我们仍须负责。
最后,同时以在法国格外显著的,反教会的情绪也对动物的地位有利。以攻击一切教条为乐 的伏 尔泰,拿印度教的做法来对照基督教习惯的丑陋。他比当时英国鼓吹善待动物的人士更进一 筹,认为“食用与我们类似的生物的肉和血维生”乃是野蛮的习俗,虽然看来他自己仍继续 保持这种习惯。卢梭似乎也看出了素食主义论证的力量,虽然自己也没有采行 ;在《爱弥儿 》这本论教育的著作里,他长篇摘录了普鲁塔克一段与全书主题无关的话,攻击拿动物作为 食物乃是违反自然天性、无必要、血淋淋的谋杀。
启蒙运动影响思想家对动物之态度的程度并不一致。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在 他的伦理学演讲里,仍然告诉学生:
就动物而言,我们没有直接的义务。动物没有自我意识,其存在只是到达 某一目的的手段。这个目的便是人。
也就是在康德发表这些演讲的同一年——1780年,边沁完成了《道德与立法之原理》一 书。在书中一段我在本书第一章已经引录过的话里,边沁对康德提出了一劳永逸的答复:“ 问题不在于‘它们能推理吗?’,也不是‘它们能说话吗?’,而是‘它们会感受到痛苦吗 ?’”边沁拿动物的处境与黑奴的处境对比,期望有一天“动物可以取得原本属于它们、但 只因为人的残暴之力而遭剥夺的权利”;这种态度显示,边沁可能是头一位指控“人的主宰 ”是暴政而非正当统治的人。
动物地位于18世纪在思想方面的进步,到了19世纪带来了实际方面的改善。这类改善多 半出自于立法禁止无故虐待动物的行为。为动物的法律权利进行的头一回合战斗,是在英国 展开的,而英国国会的初步反应,显示边沁的观念对他的国人其实还没有多少影响。
第一次提出的防止虐待动物立法,是一个禁止纵犬咬熊戏(bull-baiting)这种所谓“运动 ”的法案。这个法案于1800年在下议院提出。当日的外交部长坎宁(George Canning)形 容它“荒唐”,并以雄辩的语气问道:“还有什么比纵狗咬熊、拳击、或者跳舞更无害的? ”由于并没有人提议禁止拳击或者跳舞,看来这位滑头的政治家根本没有了解他所反对的这 个法案的用意——他以为这个法案是想禁止“乱民”聚集,可能导致不道德的行为。 这样的 误解之所以会产生是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仅对动物造成伤害的活动,决不值得立法处理。 泰晤士报也接受了这个前提,写社论鼓吹一个原则:“凡是干涉私人如何使用自己的时间或 者财产的做法,都构成了暴政。除非有当事人以外的人受到伤害,政府的权力没有置喙的余 地。”该法案结果没有通过。
1821年,爱尔兰的乡绅地主兼代表高尔威(Galway)地区的国会议员马廷(Richard Marti n)提出法案,防止虐待马匹。国会进行辩论时的论调,从下引叙述里得窥一斑:
当史密斯提议应该对驴子也施加保护时,全场狂笑震耳,泰晤士报的记者 甚至听不清楚会场里的发言。到了主席复诵这项提案时,笑声更加激烈。一位议员说下次马 廷会为狗立法,笑声又告四起,有人喊道:“还有猫!”顿时整个议场笑闹成一团。
这个法案也没有通过。不过马廷在翌年终于成功推动了一个法案,规定“无故”虐待某些为 “他人财产”之家畜的行为违法。虐待动物构成了可以处罚的罪行,这是破天荒头一次。尽 管曾在前一年的国会里引起过嘲笑,驴子也列入了保护的范围;可是狗和猫还是排除在外。 值得注意的是,马廷起草他的法案时,必须让它的条文是旨在保障私有财产、照顾饲主的利 益,而不是为了动物本身。
这项法案虽然变成了法律,执行仍是问题。既然受害者无法提出控诉,马廷与一些人道主义 者创立了一个团体,负责搜集证据提出起诉。第一个动物福利组织于焉诞生,是为日后“王 家动物保护协会”(Royal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的前身。
这项最早而极其温和的禁止虐待动物法律通过几年之后,达尔文在日记里写道:“人在张狂 自大中认为自己是了不起的作品,只配由神来创造。比较谦虚而——在我看来——正确的想 法是:人乃是从动物创造出来的。”还要再等20年,到了达尔文觉得手里的 证据足以支持 自己的理论之时,他才在1859年发表《物种起源》。即使到这时候,达尔文仍然只肯说 该书可以澄清“人的起源和他的历史”,谨慎地避免讨论,这套从一个物种演化成另一个物 种的理论,对人类适用到什么程度。事实上,达尔文已经写下了大量的笔记,发挥智人(Hom o sapiens)乃来自其它动物的理论,可是他相信发表这些材料“只会加强反对我的成见”。 直到1871年,在许多科学家已经接受了演化论的一般观点之后,达尔文才 出 版《人的来历》(The Descent of Man),将隐藏在早年写下的一句话里的观念发挥尽致。
人类关于自己与动物之间关系的理解,就此展开了一场革命,可是事实上呢?却又不尽然。 演化论的发布所引起的思想剧变,似乎应该剧烈改变人类对于动物的态度。一旦支持演化论 的科学证据业已难以否认,早先所有鼓吹人类在万物中地位优于群伦、人类应该支配动物的 说法,都必须重新检讨。在思想层面上,达尔文革命是一场真正的革命。人类现在知道,自 己并不是神的特殊创造物,具有神的形象,与动物有别;相反,人类开始认识到自己也是动 物。此外,为了证明他的演化论,达尔文指出了人类与动物的差异并不如一般想象的那么大 。《人的来历》第三章专门比较人与“低级动物”的心智能力,其结果达尔文综述如下:
我们现在知道,人类自豪不已的感官与直觉、各种情绪与官能如爱恋、记 忆、注意力与好奇心、模仿能力、推理能力等等,在低级动物身上都可以见到,有些尚处于 萌芽状态,但也有已经到了充分发达状态者。
同书第四章更进一步指陈,动物的群居本能让它们喜欢在一起生活、情绪相通、彼此互助, 而人类的道德意识之根源即在此。在其后另一本著作《人与动物的情绪表达》(The Express ion of the Emotions in Man and Animals)里,达尔文提出了进一步的证据,证明人类与 动物的情感生活高度类似。
演化论以及人类来自动物的说法遭遇了强烈的抗拒与反击;这页历史人所皆知,无须在此赘 述。不过物种歧视观点支配西方思想的程度,却正好可以从中了然。人类是 特殊的创造物、创造其它生物乃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需要——这些观点不会不经抵抗就消失。 不过,显示人类与其它物种有共同起源的科学证据,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