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歧视在今天
对当事者的利益做平等的考虑这项基本的道德原则,原本应该是我们与一切生物的关系所遵 照的准则。可是上面我们已经看到,人类如何违背了这项原则,为了无谓的目的,便对动物 造成痛苦;我们也看到,一代又一代的西方思想家,如何为人类这种行径的权利努力提供辩 护。在这最后的一章里,我准备针对一些在今天维持和提倡物种歧视做法的伎俩、一些在今 天 为奴役动物做辩解的论证和借口,略做整理检讨。这类辩解之词,有些系针对本书所采取的 立场而 发,因此本章提供了一个机会,对动物解放运动最常受到的批评进行回应;不过我也想在本 章继续发展前一章的论点,揭发我们在前一章中从《圣经》和古希腊人一路寻索下来的意识 形态 ,如何在今天仍然继续存在。揭露和批判这个意识形态极为重要,因为今天的人对待动物的 态度虽然堪称仁慈,但是这种仁慈的程度,充其量只能在非常具有选择性的条件下,容许动 物 的处境有若干改善,却不会撼动人类对待动物的基本态度。结果,如果那种从根本上放纵人 类 为了一己目的即无情剥削其它生物的立场没有改变,现今已有的改善也会遭到侵蚀流失。想 要为废止这种剥削建立坚实的基础,我们就必须从根本上弃绝两千多年来西方关于动物的想 法。
我们对待动物的态度,从极幼时期即开始成形,而我们从幼年便开始食肉的事实,对于这些 态度有决定性的影响。说来有意思,许多儿童起先会拒绝吃食动物肉,要到父母由于错误地 以为肉食是健康所需因而努力喂食,才能使儿童习惯。不过不管儿童最初的反应为何,值得 强调的是:早在我们能够了解吃的是动物尸体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吃肉了。因此,吃食动 物的肉,并不是我们在有意识、经考虑的情况下,排除了社会求同压力之下任何行之已久的 习惯都会挟带的强烈偏见,然后做出来的决定。在另一方面,儿童对于动物有一种发乎天性 的喜爱,社会也鼓励他们疼爱猫狗等动物、喜欢毛茸柔软的填充玩具。从这两方面,不难理解我们社会里儿童对于动物的态度有一个最突出的特色:他们的态度并不一贯,而是两种相 互矛盾的态度并存,彼此谨慎隔离,避免其间的固有冲突造成困扰。
不是很久之前,小孩子都是听童话故事长大的。故事里的动物——尤其是狼——总是被写成 人类的狡猾对手。一个有代表性的幸福结局,就是故事里的英雄机智过人,趁着大野狼熟睡 时把石头缝进它的肚子里,结果大野狼在池塘里淹死了。万一孩子们没有领会到这些故事的 意义,他们还可以牵手唱起这样的童谣:
三只瞎老鼠,看它们怎么跑,
它们朝着农夫的老婆跑。
她用剁肉刀, 剁掉它们的尾巴。
你这辈子可有眼福见过,三只瞎老鼠?
熟悉这类故事和童谣的孩子,不会发现所学和所食之间的不搭调。可是到了今天,这类 童话故事和歌谣业已过时不再流行,同时至少就儿童对待动物的态度来说,表面上只剩下了 温馨光明的一面。这种情形产生了一个问题:怎么看待我们所吃的动物?
对这个问题的一种反应方式就是回避。儿童对动物的喜爱,可以往非食物类的动物身上引导 :狗、猫、或其它伴侣动物。这些动物,都是市区或者郊区儿童最可能见到的动物。柔软 的填充玩具动物,通常都是熊或者狮子,而不会是猪或者牛。当图画书、以及儿童电视节目 涉及农场动物的时候,回避法会进一步施展,特意误导儿童对现代农场的性质产生错误的印 象 ,避免他们知晓我们在第三章里所描述的现象。贺坊(Hallmark)出版的畅销书《农庄动物》 (Farm Animals)是个好例子。在孩子看到的图片里,母鸡、火鸡、牛和猪身旁围绕着它们的 幼儿,见不到任何鸡笼、畜舍、隔栏。文字部分告诉我们,猪在“饱餐一顿之后,到泥潭里 打滚”。英国出版的书也传达了同样的乡间宁谧印象,例如畅销的“瓢虫”(La dybi rd)丛书中《农庄》(Farm)一册就告诉我们,母鸡带着小鸡在果园里自由徜徉,别的动物也 都跟崽子们住在宽阔的院落里。幼年读物如此,莫怪乎孩子们直到成年一直相 信 ,动物虽然“必须”送命以便为人类提供食物,可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它们生活幸福。
女性主义运动认识到了儿时形成的态度极为紧要,业已发展出一种新的儿童文学,让勇敢的 公主有机会拯救无助的王子、让女孩扮演昔日惟有男孩独享的积极核心角色。可是要改写我 们 读给孩子听的动物故事,就没有那么容易,因为残酷虐待并不是儿童故事的理想题材。不过 ,设法给孩子提供图画书和故事书,既避开最恐怖的细节,却仍然鼓励他们把动物当成独立 的生 命有所尊重,而不仅是可爱的小玩具,供人类娱乐甚至食用,应该是可能的;随着孩子长大 , 更应该让他们了解,大多数动物的处境并不是非常愉快的。困难所在,是吃肉的父母不会愿 意让子女得知真相全貌,惟恐孩子对动物的感情会破坏餐桌气氛。即使在今天,我们也不时 会听说,某个朋友的孩子在得知动物遭屠宰提供鲜肉之后,拒绝再吃肉。不幸的是,这种本 能的反叛极可能遭受非素食父母的强烈对抗,而面对父母的反对,大多数儿童均无法坚守初 衷,毕竟三餐来自父母,同时父母也警告他们若不吃肉就无法长得又高又壮。我们只能期望 ,随着营养常识普及,会有更多的家长了解,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孩子可能比他们更明智 。其实,受故事书薰陶长大的孩子,相信农场里的动物在安乐的环境下自由徜 徉, 竟然终其一生不须被迫修正这幅美好的图像,适足以显示人们如今与他们所吃的动物隔绝到 了什么程度。在人们居住的城镇与郊区不会有农场,而在开车经过乡间的时候,即使看到许 多农场建筑与相对寥寥的动物在野地放牧,又有几人能够分辨得开谷仓与鸡舍?
在这个问题上,传播媒体也未曾善尽教育公众的责任。在美国,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关于动物 野外生活的电视节目(或者只是假定在野外——为了拍摄方便,有时候动物先被抓起来,再 纵放到一个有藩篱的空间);可是集约农场的影片却只能惊鸿一瞥,出现在偶尔播出的农业 或食品加工“特别报导”里。一般观众对于猎豹和鲨鱼生态的知识,一定超过了关于鸡和小 肉牛的知识。结果,看电视获得的有关农场动物的“信息”,大部分都是商业广告所提供, 从荒唐的卡通例如急于被制成香肠的猪、努力跳进罐头里的鲔鱼,到美化了鸡饲养环境的各 种 滔天谎言。报纸的表现也未必高明。他们有关动物的报导以“人情味”的新闻为主,例如动 物界里人猿产子,要不然就是濒临绝种动物受到威胁;可是某一项养殖技术的发展会剥夺须 以百万计的动物的行动自由,报纸却只字不提。
最近,动物解放运动揭发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实验室;可是在此之前,大众对于动物实验的所 知,不会超过农场里的状况。公众当然无法得窥实验室。研究人员虽然在专业期刊上发表 报告,可是只有当他们自信研究成果具有特殊意义时,才会对媒体发布相关新闻。结果,不 到动 物解放运动有机会引来全国性媒体的注意,公众完全不会晓得大多数的动物实验根本没有发 表 ,而即使发表的也大多数均属可有可无的无聊成果。在第二章我们说过,没有人明确知道在 美国究竟有多少在动物身上进行的实验;这种情况下,公众对于动物实验的泛滥毫无概念, 自然不意外。研究机构的设施通常都经过设计,活的动物进去、死的动物出来,一般人是无 法看到的。(一本关于动物实验方法的标准教科书建议实验室建造焚化炉,因为几十只动物 尸体像普通垃圾一样运出来的景象“绝对不会提高这所研究中心或学校在公众心目里的地位 。”)
因此物种歧视者利用的第一道防线就是无知。可是只要有人肯花时间和决心去发现真相,攻 破这道防线并不难。无知会继续存在,只是因为不想去发现真相。你去告诉一个人他的晚餐 是如何生产出来的,通常得到的反应是“别跟我说,你会害我吃不下饭”。有的人虽然晓得 传统家庭式农场已经被大企业取代、晓得某些动物实验大有问题,却继续模糊地相信情况不 会太糟,否则政府或者动物福利机构早已出面设法改善。一些年前,法兰克福动物园负责人 、也是前联邦德国反对集约养殖制度最直言无讳的人物葛资梅克(Bernhard Grzimek)指出 ,德国人 对这些养殖业的无知,跟上一代德国人对于另外一种同样不让他们目睹的暴行的无知,可以 说异曲同工;而毫无疑问,在两个情况中,无知之所以存在,原因都并不是没 有办 法去发现真相,而是在于根本不想得知会令良知不安的事实。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也发挥 了作用,那就是不管那些地方在干什么,只要想到被害者非我族类,心里也就坦然了。
如果能够仰仗动物福利团体来确保动物不会受到虐待,我们也可以比较安心。多数国家现在 都至少有一个庞大健全的动物保护团体;在美国,就有“美国动物保护协会”(American So 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美国人道协会”(American Human e Association)、“全美人道协会”(Humane Society of the United States)三个组织; 在英国,“皇家动物保护协会”仍旧是最大的团体。既然如此,我们不禁要问:前面第二章 和第三章所报导的赤裸裸的残忍虐待行径,这些团体为什么竟然无法阻止?
主流的动物福利机构未能针对最重要的虐待行为采取行动,有几方面的原因。一个原因是历 史性的。创立之初,“皇家动物保护协会”和“美国动物保护协会”都属于激进团体,远远 走在当时的舆论前面,反对一切形式的虐待动物行为,包括——当时与今天情况类似——受 虐最严重的农场动物在内。可是,随着这些团体的财源充裕、人数增加、形象地位提高,它 们逐渐丧失了激进的立场,变成了“主流体制”的一部分。它们与官员、企业界、科学家建 立了密切的关系。它们设法利用这些关系改善动物的处境,也获得了一些次要的成果;可是 就在同时,与这类基本利益在于使用动物作为食品或者研究目的的人士建立关系的结果,这些团体创始人的用心所在,也就是针对剥削迫害动物发起激进批判,也锋锐尽去。一次又一 次,这些团体为了琐屑的改良,不惜妥协基本的原则。他们说,当下的一些进步,胜过毫无 所得;可是结果这些改良往往无助以改善动物的处境,反而只是误导公众,以为大功业已告 成了。
财源的丰裕,还引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动物福利组织成立时的登记都是慈善团体。这个地位 ,让它们得到可观的免税优惠;可是无论在英国还是在美国,登记为慈善团体的一个条件, 就是该组织不得从事政治活动。不幸的是,政治活动有时候乃是改善动物处境的唯一途径( 尤其如果这类团体过于谨慎,不敢对动物产品发动抵制的话,政治活动更是唯一的路);但 是对于任何可能危及自身慈善团体地位的活动,大多数较有规模的组织都避之唯恐不及。这 种情形使然,它们把业务重点放在较安全的活动上,例如收容流浪狗、控告个别的虐待动物 行为,而不愿发动大规模的运动,直指系统性的残忍虐待。
最后一个原因在于,过去百余年 间逐渐出现一个情形,就是主要的动物福利组织对于农场动物丧失了兴趣。或许这是由于这 些团体的支持者和主事者都是都市人,对于狗和猫的所知和关怀都要超过猪和肉牛。无论肇 因何在,本世纪绝大多数的时间里,资深主流团体的文献及宣传影响所及,促成了今天的一 个流行态度:猫、狗和野生动物需要保护,其它动物则不须理会。结果大家以为,“动物福 利”只是爱猫成痴的善心女士的事,而不是一种基于基本正义和道德原则的运动目标。
过去十年,情形已有改变。一方面,有数十个较激进的动物解放和动物权利团体出现。这些 新团体与一些先已存在、可是影响一直相当有限的组织配合,让公众对于集约动物生产、动 物实验、马戏团以及狩猎等活动所牵涉到的大规模、系统化的虐待动物行为,有了较前大 幅度增加的知晓。另一方面,多少为了回应这种新一波对于动物处境的关切,更居主流的团 体,像英国的皇家动物保护协会、美国的动物保护协会和全美人道协会,也开始针对农 场和实验室动物的受虐问题采取大为强硬的立场,甚至号召抵制集约生产的小牛肉、熏肉 和鸡蛋等产品。
人类优先?
唤醒民众关切动物本来就至为困难,但其中最难克服的一个因素,大概就是“人类优先”这 个观念,认为一当作严肃的道德和政治议题来谈的话,任何有关动物的问题,都不可能与 关于人类的问题相提并论。针对这个假定,有几点值得讨论之处。第一,这个想法本身便暴 露了物种歧视的色彩。没有对这个题目先做过透彻研究,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动物的问题没有 比人类苦难的问题来得严重?一个人敢于如此确定,惟一的原因在于他已经假定了动物其实 无所谓,假定了无论动物承受多么大的痛苦,它们的痛苦没有人的痛苦重要。可是痛苦就是 痛苦,不能说只是因为受到痛苦的生物不属于我们这个物种,防止不必要的痛苦折磨的重要性就因而降低。试想,如果有人说“白人优先”,主张非洲的贫穷问题因此没有欧洲的贫穷 问题来得要紧,我们会怎么看这个人?
的确,世界上有许多问题都值得我们贡献时间和精力。饥荒和贫穷、种族主义、战争与原子 毁灭的威胁、性别歧视、失业、人类脆弱、生态环境的维护——这些都是重大的议题,有谁 能 说其中哪一个最重要?可是只要抛开物种歧视的偏见,我们就可以看出,人类对动物的压迫 ,绝对有资格排在上述问题之列。人类带给动物的痛苦不惮其极,涉及的数目也至为庞大: 每一年,光在美国,就有1亿头以上的猪、牛、羊要经历我们在第三章所描述的折磨;数十 亿只的鸡也遭遇同样的下场;每年至少有2500万只动物被用来做实验。假如有1000个人 被迫作为测试居家产品毒性的对象,就像今天对动物所做的一样,一定会引起举国哗然。那么 为了同样目的使用几百万只动物,岂不也应该至少引起等量的关切,特别是有鉴于这种折磨 毫无必要、并且只要有心就可以轻易地停止?大多数通情达理的人都想要终止战争、种族不 平等、贫穷和失业等现象;问题是我们经过多年努力,如今已不得不承认,大体上我们实在 不 知道该如何防止这些灾难。对比之下,减少动物在人类手里遭受的痛苦,其实比较容易,只 要人类有此决心。
话说回来,“人类优先”的观念,往往并不是真在无法兼顾的难局里所做的无奈抉择,而 只是作为借口,好让我们对人类的痛苦和动物的痛苦都可以袖手旁观无所作为。事实上,这 里的问题根本说不上无法两全兼顾。不错,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积极致力于一个议 题,一定会减少可以投注于另一个议题的时间;可是花时间和精力解决人类的问题,并不至 于使你无暇抵制农牧企业的血腥产品。吃素食所用的时间不会比吃肉食多。实际上,我们在 第四章已经知道,自诩关怀人类福祉与环境保护的人,单单为了这些理想,也即应该改行素 食。他们如果这样做,将有助于节余谷物供其它地方的人食用、降低污染、节省用水和能源耗费、减少森林的砍伐;此外,由于素食比肉食便宜,这样做还可以省下金钱,投入饥荒赈 济、人口控制或任何他们所迫切关心的社会政治理想。素食者如果因为对其它议题更为关 切,结果对于动物解放没有兴趣,我不会怀疑他们的诚心;可是听到非素食者表示“人类优 先”,我不禁要纳闷地追问:你究竟是在为人类做什么了不起的服务奉献,竟然因此不得不 继续支持农场动物身受的无情剥削?
谈到这里,我们无妨插进一点历史考据。顺着“人类优先”观点的思路,常有一种说法表示 ,投身动物福利运动的人关心动物超过了关心人。有人是这样子殆属无疑。但是就 历史实 情说,动物福利运动的领导人对于人类的关心程度,其实远远超过了完全不关心动物的人的 表现。事实上,反抗压迫黑人和妇女的运动的领导者,和反对虐待动物运动的领导者,往往 是同一批人;这两方面领导者重叠的情况相当普遍,适足以从出人意外的角度验证了种族主 义、性别歧视与物种主义之间的同质类似。举例来说,皇家动物保护协会的几个发起人之中 ,便包括了韦伯佛斯(William Wilberforce)和巴克斯顿(Fowell Buxton),正是带头反对大
英帝国黑奴制度的两位人物。就早期的女性主义而言,沃斯通克拉夫特在《为 妇女权 利辩》之外,还写过一本题为《原始故事》(Original Stories)的儿童故事集,用意挑明了 就是要鼓励仁慈对待动物;美国早期的女性主义者有好几位与素食运动有关, 例如 史东(Lucy Stone)、布鲁莫(Amelia Bloomer)、安东妮(Susan B.Amthony)、史丹顿(Elizab eth Cady Stanton)。她们与《论坛报》(The Tribune)属于改革派、反奴隶制度的编者葛 瑞里(Horace Greeley)聚会,共同举杯向“妇女权利和素食主义”致敬。
动物福利运动还有一项功劳,就是点燃了防止虐待儿童的运动。1874年,美国动物福利组织 的先驱者柏格(Henry Bergh)接到请求,设法照料一只遭到残暴殴打的小动物。没想到,结 果发现这只小动物竟然是个人类幼儿;但是柏格利用一个先前由他起草、逼迫纽约立法局通 过的保护动物条例,依然成功地将儿童的监护人以虐待动物罪名起诉。其它的案子接踵而来 ,纽约儿童保护协会(New York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Children)也 跟着成立。消息传到英国,皇家动物保护协会也在英国成立了同样的组织——全国儿童保护 协 会(National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Children)。这个团体 的创办人之一是沙夫茨柏瑞勋爵(Lord Shaftsbury)。身为主要的社会改革者、着手起草过 “工厂法案”禁止童工制和14小时工作制、并积极反对无管制的动物实验以及其它虐待动 物行为,沙夫茨柏瑞就像其他许多人道主义者一样,适足以否定了所谓关怀动物就不关心 人、致力于某一项议题就排斥了其它议题等等无聊说法。
动物的本性
回到原来的主题,我们关于动物本性的概念使然,加上在思考从人类的自然观应该推出什么 结论时有所差失,也构成了物种歧视态度的支柱。人类一向喜欢以为自己没有动物残暴野蛮 。说一个人“人道”,意思是说他很仁慈;说人“禽兽”、“发兽性”、“像动物”,意思 却是说他残忍下流。可是我们绝少静下来想一下:最没有理由杀生却要杀生的动物其实就是 人这种动物。狮子和狼杀生,于是我们认为它们野蛮;可是它们必须杀生,否则就要挨饿。 人类杀害动物呢,却是为了休闲运动、为了满足好奇心、为着服装美化身体、为着一快朵颐 。人类为着贪婪或者权力,甚至不惜杀害自己的同类。此外,人类并不以单纯杀死对手为满 足。古今历史处处显示,面对无论是同为人类者还是同为动物者,人类都偏好在将对方杀死 之前,先施以各种压迫折磨。没有其它动物对这种行径有太大的兴趣。
在忽视人类自己的野蛮之余,我们夸大其它动物的野蛮。让我们拿恶名昭彰的狼作例子:根 据动物学家的细心研究,这种遭多少民间故事形容为坏蛋的动物,其实有着高度的社会 生活,也是忠实而情深的配偶(不只一季,而是终生)、尽职的父母、团体的忠诚成员。除了 为了填饱肚子,狼几乎从不会猎杀任何生物。如果公狼彼此打架,那么只要输掉的一方表示 臣服,战斗即告结束。败北的狼会把自己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喉部——暴露给胜利者,可是 胜利者以对方的顺服表示为满足,尖牙会在对方动脉寸许之外打住,不会像人类征服者一样 ,对失败的一方痛下杀手。
在人类脑海里,动物世界乃是一片血腥争斗景象。受到这种印象影响,我们忽视了各种动物 展现的复杂社会生活,同类之间如何以个体身份相互承认和往来。人类结婚时,我们将配偶 的亲密关系归诸相爱;人类失去配偶,我们替未亡人感到哀伤。但当动物求配偶对终身时, 我们却说这只是本能的驱使;如果一只动物被猎人杀死或者遭擒捕送往实验室或是动物园 ,我们不会想到这只动物可能也有配偶,并且它的配偶会因为这只动物的突然消失而感到痛 苦。同样的,我们知道拆散母亲和孩子对双方都是悲剧;可是养殖业者例行要把他们所繁殖 的牲口、伴侣动物、实验用动物母子拆散,从不考虑这些母亲和幼儿会如何感受。
说来奇怪,虽然人们常常把动物行为的复杂面贬为“本能而已”,没有资格与看来相似的 人类行为相提并论,这些人却又会视需要,径自忽视抹煞普通的本能行为对动物的重要性。 因此,常有人说,蛋鸡、小肉牛、养在笼子里的实验用狗,生来只知道这么一种生活环境, 所以不会感到痛苦。第三章说过这是一种谬论。动物会感觉到想要运动、想要伸腿展翅、舔 身体、梳理羽毛、转动身子,不论它们是否曾在容许这些动作的环境里住过。群居性动物与 同类隔离独处时,会感到惊恐,即使它们生来即遭隔离;数目太大的一群动物集中在一起, 也会有同样效果,因为个别动物现在无法辨认其它的动物。身处在这种压力之下,动物会出现吃同类这种“恶习”。
由于大众对动物的本性普遍无知,折磨动物的人得以用一句话挡掉批评:毕竟“它们不是人 ”。不错,它们不是人;不过它们也不是把饲料转化为鲜肉的机器、不是研究用的仪器。动 物学家和动物行为者带着笔记本和摄像机经年累月观察动物;比起他们的最新发现,一般大 众的知识不知落后多少。有鉴于这中间的差距,我们不得不说,将动物拟人化虽然失于滥情 ,可是跟另一极端上的卸责自利想法比起来,认为动物乃是一团泥土,可以随我们的意捏揉 塑造,前者造成危害的严重性还是要远低于后者。
其它辩解人类对待动物方式的说辞,也不忘援引动物本性作为论据。为了反驳素食主义,常 有人说既然动物也杀生为食,人类自然也可以。其实早在1785年,当裴利根据人类不杀 生可以存活、但是动物必须杀生才能生存的事实,推翻这个论证的时候,这套类比说法已 非新论。裴利的论点在绝大多数情况里都成立;少数例外不是没有——有的动物 可以 不食肉而存活,却仍偶尔吃肉,黑猩猩即为一例——不过这类动物通常也不会在我们的餐盘 里出现。不管怎么样,纵使可以吃素维生的动物有时确实也会杀生为食,这也无足以证明在 道德 人类也有理由可以这么做。真奇妙啊!人类通常自诩比动物高明不知多少,可是只要有利于 自己的饮食偏好,便不惜纡尊降贵,造出一套论证,毫不顾忌其中隐含着人类应该向动物求 取道德启发与指引的意思。当然,问题在于动物没有能力考虑换一套食物,没有办法对杀生 为食的是非对错进行道德反省;它们只能照做。对这样的世界我们可以感到遗憾,可是认为 动物对它们的行为负有道德责任或是道德过失,却根本说不通。在另一方面,本书的每一个 读者,对这个问题想必都有能力做道德的抉择。对于自己的抉择我们负有责任,不是藉词 没有能力做这种决定的生物之行为,就可以规避的。
(一定会有人说,我现在承认了人和动物之间有重大的差异,无异于显示了 我主张一切动物平等的论点有其破绽。心里想到这种批评的人,应该再细读本书第一章;你 会发现你误解了我主张平等的论点。我从来没有荒唐地表示,正常成年人与动物没有重大的 差别。我的论旨不是在于动物有能力按照道德行事,而是在于“对于利益作平等考虑”这项 道德原则对于动物和人类一体适用。幼儿以及某些人类成员,由于某些缘故也没有心智能力 去了 解道德抉择是怎么回事;可是我们对待他们的方式适足以证明,将本身没有能力从事道德抉 择的生命放入平等考虑的范围,往往是正确得当的做法。套用边沁的讲法,问题不在于这些 生命是否能够从事抉择,而是在于他们是否能够感受到痛苦。)
或许反对者的说法还有另一层意思。在前一章我们看到过,切斯特菲德勋爵提出动物相食的 事实,证明这样做乃是“自然整体秩序”的一部分。至于为什么我们该认为人 类的 天生本性比较像肉食的老虎,而不像素食的人猿或者几近素食的黑猩猩,他却没有告诉我 们。不过撇开这一点不谈,一旦见到伦理论证里诉诸“自然本性”,我们就应该提高警觉。 自然或者天性往往“最明智”,可是决定何时自然,仍然需要自己的判断。就算战争也 是人类的“自然天性”——在长期历史中极为不同的情境下,许多社会都是以战争为第一要务——好了,我也不想为了矢遵自然天性行事而走上战场。怎么做才对,人类有能力思考 。我们应该使用这个能力(如果你念念不忘于诉诸“自然天性”,你可以说善用这种能力才 符合自然天性)。
最好的策略——不杀生!
不过我们必须承认,肉食动物的存在对于动物解放的伦理学确实带来一个问题,那就是人类 是否应该对这个事实有所具体回应。假设人类可以把肉食动物从地球上消灭,从而世界上动 物所承受的痛苦总量可以降低,我们应该下手吗?
明快简单的回答是:只要人类放弃了“主宰”其它物种的主张,我们就完全不应该再干涉它 们。我们应尽可能地让动物自生自灭。既然摆脱了暴君的角色,我们就也不必扮演上帝的角 色。
这个回答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也失之于太明快、太简单。不管喜欢不喜欢,人类对于未来将 发 生的事确实比动物知道得多,而在有些环境里,拥有这样的知识却不去干涉介入,会显得冷 血无情。1988年10月,美苏两国联手拯救了两条在阿拉斯加险遭冰封的加州灰鲸,赢得 全世界电视观众的喝彩。有些批评者指出,人类每年要猎杀大约2000只鲸鱼,更别提据估计 每年有125000只海豚在鲔鱼网上遭溺死;如今居然为了援救两条鲸鱼如此大费周章,说 来 着实讽刺。可是即便此说成立,也只有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才会说这场拯救做得不对。
这么看来,在某些情况里,人类的干预确实可以改善动物的处境,因此也就有其道理。但是 谈到了像消灭所有肉食动物这样的一套构想,就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了。根据人类过去的记 录,任何大规模改变生态系统的企图,后果注定弊多于利。仅仅考虑此一端,不论其它,我 们便不可以也不应该妄想扮演自然整体的警察,除了在少数极为局部的情况下之外。人类只 要消除了自己对其它动物毫无必要的屠杀和残虐,就已经功德圆满了。
不过,另外还有一种说法,也根据自然状况下某些动物杀害其它动物之事实,在设法替人类 对待动物的方式辩解。常有人说,现代农场里的条件虽然恶劣,总没有动物在野外受冻、受 饥、受猎食者威胁的生活条件恶劣;言下之意是,我们不应该反对现代农场里的动物生活条件。
说来有趣,为黑奴制度辩护的人,往往有类似的说法。其中曾有一人写道:
这些非洲人在家乡深陷在残暴、凄惨、痛苦的状态里,因此,如今将他们 迁移到这片充满光明、人性和基督教知识的国度里,对他们而言当然是莫大的福气,大家并 无异议,即使仍有个别人等在这方面尚由于不必要的虐待行为,而有可訾议之处;至于由于 这场迁移,而在我国必然产生的整套屈从状态是否符合自然法,实不应该继续成为一个问题 。
像野外与农场(或者自由的非洲人和栽种场上的黑奴)这样差异悬殊的两种状况,其实很难比 较;可是如果一定要做比较,自由的生活当然略胜一筹。养殖农场里的动物无法走动、奔跑 、随意伸展、或者跟家族、同类聚在一起。不错,野生动物有许多会因为艰苦的环境而死, 或者遭猎食者所杀;但是农场动物能活的时间,充其量也只及于它们正常应有寿命的一小段 而已。农场里食物的供应稳定无缺,也不见得真是福气,因为动物反而因此被剥夺了最基本 的自然活动——觅食。结果,动物的生活变得索然乏味,没有任何事可做,除了待在窄笼子 里吃了又吃。
无论如何,养殖场的状况和自然状况的对比,其实跟养殖场制度是否有道理可以辩解并不相 干,因为我们没有必要非在这两套状况里选择一种不可。废除养殖场,并不代表要把里头的 动物放归山野。今天在养殖农场里的动物,都是先由人繁殖出来,供给这类农场饲养然后出 售供食用。倘使本书鼓吹有成,抵制养殖农场的产品竟然有效,那么养殖农场产品的销售量 便可望下降。这不是说一夜之间,我们就可以从现今的状况跨跃到一个无人购买这类产品的 地步(对于动物解放运动我相当乐观,不过并不自欺)。下降将是渐进的事。养殖动物的利 润会减少。农人会转而从事其它农产品的经营,大公司的资本会移向其它的行业。结果,为了
这个目的而繁殖的动物数目会大为减少。养殖农场里的动物数目会降低,不是由于动物被送 回山野,而是由于动物宰杀之后不再补充。到最后,或许(在此容我的乐观纵情发挥)只有到 大规模保留区才能见到牛群和猪群,一如今天的野生动物保护区。这样子看,我们面对 的选择并不是维持养殖农场还是让动物回归原野,而是是否该让注定要在养殖农场里过一生 ,然后遭屠宰的动物出生。
在这里,我们会遇到另一种反对的意见。有少数吃肉的人指出,倘使大家都改为素食,猪、 牛、鸡、羊的数目会大为减少,结果吃肉不啻是在帮助被吃掉的动物,因为若不是有人要吃 它们,这些动物根本不会出世!
在本书的第一版,我否定了这个说法,理由在于它假定了使一个生命诞生,等于给予它一项 利益——而这个假定又预设了嘉惠一个尚未存在的东西乃是可能的。这一点,当时我以为荒 唐而无意义,可是如今我已不敢如此确定。(本书第一版提出的哲学论点里,这是我唯一改 变立场的地方。)毕竟,假如在怀孕之前,我们已经知道生下来的小孩会由于基因缺陷而活 得凄惨又短命,大多数人都会同意,让这样的小孩生下来是不对的。怀这样的小孩,不啻对 他造成伤害。既然如此,我们又岂能否认,使一个将有愉快生命的东西诞生,不是给予它一 项利益?要否定这一点,我们得说明这两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可是我还找不到一个满意的法。
以上的讨论,带出了“杀生的错误”这个问题。这个议题,由于要比造成痛苦的是非问题复 杂 麻烦得多,我一直没有去直接处理。不过,第一章近结尾处的简短讨论足以显示,就一个能 够对于未来有欲望、有期待的生物来说,被杀死当然可以说乃是一件特别不幸的事,而此不 幸 无法用另一条新生命的创造来平衡弥补。可是一旦开始考虑没有能力对未来有欲望的生物, 也就是可以说只活在当下此刻、而没有连续的意识生活的生物,真正的棘手麻烦才出现。让 我们承认,即使就这种情形而言,杀生仍然令人憎厌。一只动物面对生命的威胁时会奋力挣 扎,即使它无能力理解自己有“生命”——意思是说能够了解什么叫作在一段时间之中生存 ——可言。但是如果它缺乏某种形式下的连续意识,我们确实很难说明,为什么从一种超然 的角度来看,这只动物因为被杀死所蒙受的损失,不能因为诞生了一只可望过同样愉快生活 的新动物而获得平衡弥补。
关于这个问题,我仍然充满怀疑。所谓一只新生命的诞生可以多少弥补另一只动物的死亡, 这 个说法确实有点古怪。当然,假若我们有明确的根据说,一切有感觉的生物都有生存的权利 (包括无法对于未来有欲望者在内),那么我们便大可以轻松地指出,为什么杀死一只有感觉 的生物时所犯的错无法借创造一个新生物而弥补。但是我和别的人已经都撰文指出,这样的 假定在哲学上与实际方面,都有严重的问题。
纯粹在实际的层次上,我们可以这样说:把动物杀死作为食物(除了在完全为活命所必需的 情形下),会让我们认为动物只是供大家为了满足人类的非必要需求而轻率使用的物件。而 根据我们对人性所知,一天我们这样看待动物,那么那些在常人采取之后必然造成—— 因此虐待——歧视动物结果的各种态度,我们也就不必奢望可能加以改变。由此可见,把“ 除非 事关存活必需,都应避免杀死动物作为食物”奉为单纯的一般原则,或许才是最好的策略。
这个反对杀死动物作为食物的论证,必须借助于一项预测:持有某种态度会带来什么结果。 可是这个预测,我们却无法证明是正确的;我们只能根据对于常人人性的所知而有所判断。 不 过,即使这种预测不可信,上面有关创造一只新生命可以弥补一只动物遭宰之损失的论证, 应用的范围仍然极为有限。食用养殖农场动物的肉品,它便无法开脱,因为这类动物身受生 活单调贫乏之苦,转动、梳理羽毛、伸展身体、运动或是参与正常的社会互动等等基本需 求都无法满足。让它们出生过这样的一生,对它们并不是利益、而是严重的伤害。充其量, 这种视诞生为利益的论证所能开脱的吃肉行为,仅限于食用那些自由放养(并且没有能力对 于未来有欲望)、在符合其行为需要的社会团体里快意生活、最后迅速且无痛苦地遭宰杀的 动物。有人毫不苟且,只食用这种动物的肉。对这类人我表示尊重,不过我猜测,除非他们 有自己农场可以自己照顾动物,他们实际上大概已经十分接近于素食了。
关于这个一只动物的损失可以用另一只动物的诞生来弥补的论证,我们最后还要补充一点。 人们用这个巧妙的说法,辩解开脱自己吃牛肉、猪肉的欲望,却绝少穷究这个说法的全部含 义。倘若使生命出生是一件好事,那么可想而知,其它条件不变,我们也应该尽量使更多的 人类出生才对;倘使再进一步,加上人类生命比动物生命重要的说法(肉食者一定认同这个 说法),这个论证便会适得其反,令鼓吹者大为尴尬。由于不拿谷物喂牲口的话,更多的人 便可以获得食物,这个论证的结论竟然是:说到最后,我们都应该改为素食!
改变你的消费习惯
物种歧视的态度散布广远、渗透深入,对它的某一两项表现——例如猎人屠杀野兽、残酷 的实验、斗牛——进行攻击的人,往往自己也不免参与在别的物种主义做法里。结果,被攻 击的人转而指责对方缺乏一致。猎人说:“因为我们打鹿,你就说我们残忍,但是你也吃 肉。你跟我们的差别,岂不只是你花钱请别人替你下手屠杀?”毛皮商说:“你反对杀死动 物拿皮毛来做衣服,可是你自己却穿皮鞋?”实验者更有理由问道,如果为了口腹之欲杀生 ,大家都可以接受,那么为了增进知识杀生,又有什么好反对的?如果反对的理由仅是动物 受到了痛苦,他们会指出,遭宰杀作为食物的动物活得一样痛苦。就连热衷于斗牛战的人都 可以雄辩道,斗牛场上杀死的一只公牛,带给成千上万的观众快乐,可是屠宰场里杀死一只 肉 牛,只能让少数吃到它部分身体的人快乐;再说,虽然斗牛用的公牛最后承受的疼痛要比肉 牛临终来得剧烈,但是终其一生,公斗牛受到的待遇又要好多了。
不过,指责对方不一致,在逻辑上无足以支持为残忍行为做辩护的人。正如布罗非(Brigid Brophy)所言,“打断别人的腿很残忍”这句话永远为真,即使说这句话的人正好常常打 断别人的胳臂。可是话说回来,一个人的行为若是与口头宣称的信仰不一致, 就不 容易说服别人自己的信仰正确;要说劝别人遵行这些信仰,就更困难了。当然,不一致的情 况还是可以分别;举例而言,穿皮毛和穿皮件便有不同:许多遭剥取毛皮的动物,死亡以前 得惨遭铁齿陷井夹腿之苦,达几个小时甚至几天之久,可是遭剥皮做皮革的动物,却可以免 掉这种折磨。但是别忘了,这些细致的区分很容易削弱原来批评的力度;在某 些情 况里,我根本不相信有说得通的区别存在。举例而言,为什么猎人射杀一只鹿割取其肉受到 的批评多,而走进超市买香肠的人受到的批评少?整体而言,遭受较大痛苦的可能还是集约 饲养的猪呢。
本书的第一章,提出了一个明白的伦理原则——对一切动物的利益做平等的考虑——以资判 定人类影响到动物的各种做法里,哪些可以成立、哪些无法找到根据。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 运用这个原则,就可望使我们的行动完全一贯。这样,那些自己无视于动物利益的人,就 不会有机会指责我们缺乏一致了。
就工业化国家里都市和市郊居民的生活状况来说,要遵照实践利益的平等考虑之原则,大体 上实在等于要求大家素食。这一步堪称最重要,我在书里也对它着墨再三;可是为了求一贯 ,凡是曾令动物遭杀害或者受苦痛的动物产品,我们也应该停止使用。别再穿戴皮毛了。我 们也应该拒买皮革制品,因为出售生皮给皮革业,在屠宰业的利润里占了重要的份量。
对于19世纪的素食主义开路先锋,排斥皮革的牺牲颇大,因为那时候用其它材料制造的鞋 子和靴子极为罕见。担任过皇家动物保护第二任秘书长的龚培兹严格实行素食,甚至拒绝乘 坐马拉的车辆;他建议在草原上放养牲口,到它们自然老死之后再取其皮做成皮革。 坦白说,这个想法虽然表彰了龚培兹的人性,却难令他的经济学受到恭维。不过在今天 , 情况已经完全改观。合成材料制造的鞋子和靴子在许多廉价商店里可以买到,价格比皮制品 便宜许多;帆布和橡胶制造的运动鞋,更是美国少年人的标准装备。皮带、皮包之类以前非 皮不可的制品,如今也都可以用其它材料制造了。
最先进的反对迫害动物的人士,早先须为许多麻烦而头疼,今天这些麻烦都消失了。以前需 要用兽脂制造蜡烛,今天蜡烛已无必要;想点蜡烛的人,也可以购买非动物油制造的蜡烛。 健康食品商店里,可以买到用蔬菜油而非动物脂肪制造的肥皂。羊毛也不是必需品,同 时虽然 绵羊大体上可以自由徜徉,但是有鉴于这种柔顺的动物遭受的许多残忍暴行,我们更有理由 不使用羊毛。化妆品和香水往往要使用麝香鹿和伊索比亚麝香猫等类野生动物 制成 ,不过这些产品原本即非必要用品,同时想用的人还是可以在一些商店和组织买到不涉及虐 待暴行的化妆品,既不含有动物制品的成分,也不曾在动物身上实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