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地
(1)
第九集中治疗室的公布栏上贴着一张告示:
「不依照规榘来,就等着挨揍吧!」当戒护人员喊:「抽烟!」病人就可以离开房间,走到被称作「吸烟厅」的活动大厅里。他得坐着,双脚放在地板上。如果想要上厕所、阅读或是问问题,都必须先举手等回应,然後才可以申请回房间的许可。
名为镇暴队的病人管束小组全权掌控。他们在处理被视作危险疯子的事件时,就和用汗湿的手握着爆裂物检查棒是一样的。
*****
(2)
比利在第九集中治疗室一间隔离房中睁开双眼,他不清楚自己是谁,但他发现身上有四个地方被绑在床上(双手与双脚)。他服用过素拉辛(Thorazine),人被丢在阴冷的房里,而窗户是开着的。
他的内在里没有半个人知道原因。
又是混乱时期了。
当那偌大的房门终於打开时,透进来的光线让萧恩感到刺眼。虚弱、饥饿加上口渴,萧恩没开口说话。看不见脸的模糊人影从光线里走进来做最後一剂注射。刺痛的感觉。那些人彼此交谈着,他却什麽也听不见。
他们让门开着,但他却动弹不得。他没法走向门去,门也不会朝他而来。哦!好吧,你就待在那儿吧!门,就链在墙上吧!看他在不在乎......他会这样永远坐在这儿。一声不吭。
他是怎麽进来这个新地方的?这里不像他之前待的地方那麽黑暗。算了,就这样吧......他的肩上挂着一条毛毯,许多人都挤在这个肮脏灰暗的房间里。他谁都没瞧,因为他知道他不打算那麽做。还是什麽声音都没有。他聋了。那又怎样?谁在乎?没有人会在乎的。椅子很大,是黄颜色、橡胶做的。他想站起来,却被一个拿钥匙的人推了回来。
时钟,书,还有警报器。逃亡。这就是《老师》的指令。谁是《老师》?是谁在思考?你只管听就是了。时钟告诉你是时候走人了......睡觉的时间到了。如果你不拥有时间,你就不会遗失时间。你要从时间逃离,才可能摆脱现在。时间会把你移动到另一个空间。
发生什麽事了?是谁在思考?
别担心这个,那个想法答道。
我想知道你是谁。
好吧,那个想法回答他,你可以说,我是这个家族的一个朋友。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那想法说。我就是你。
萧恩猛往金属镜子上敲,想把心里的相机镜头聚焦。然後他从唇间发出嗡嗡声,感觉到脑中的震动。总好过什麽都没有,但他还是听不见声音。
拿着钥匙的人离开之後,杰森坐直了身子,伸手抓背以消除疼痛的感觉。他搔着头,决定探索这间新的活动室。
但他站起来,将全身重量放到地板上时,发现自己正往下滑落。惊吓不已的他认为整栋大楼一定是正在崩塌中。他想抓住什麽东西固定位置,却什麽也抓不着。
他尖叫着。
这不会是真的。但他又真的亲身见到、闻到、感觉到。
当他踩到地下室的地板,双脚就会传来一阵刺痛,而这栋大楼原本是没有地下室的。当他跪跌在地、双踝因为突来的震动而感到疼痛时,他知道这情景不只存在於他的心中。
他在一个四方形的通道里。
维修通道吗?不对。
他的身後,看似无穷无尽。而他的前方,则是一扇半开着的巨大橡木门。
他没有遗失时间,杰森想。他还保有聚光灯的位置。还是说,他「正在」遗失时间?抑或这只是记忆?不,这就是现在。也许 只是也许,他自由了。他出狱了。没有栅栏和上锁的门。但这是哪儿呢?
他走过那扇半开的大门,心中无限的好奇令他忘了恐惧。
这里看起来像个庞大的八边形墓园,地上铺了一张深色细绒毛的红地毯。柔和的丧乐弥漫在空气中。这里有书架,他们曾经画过的画全都被反过来挂在墙上,还有许多时钟全都没有指针、有的还缺了数字,他的生命时钟全都毁了......
寒意窜身,他麻木了。
他数着在一块毛绒绒黑色大圆圈上辐散出来的二十四座棺材。圆的中心是一道光束。
聚光灯。
每座棺材都是独一无二的,全都烙上了各自所属的名牌。他看到自己的棺材,上面写着《杰森》。直到他看见一座小棺材,里头铺有粉红色丝质衬底以及一个绣着《克丽丝汀》的蕾丝边粉红锻子枕头时,他才泪盈满眶。
杰森往墙上猛捶,直到拳头瘀青,但还是没有半点声音。「我在哪里?」他大叫着,「这是什麽地方?发生了什麽事?」
没有人回答他,於是他离开了。
史蒂夫走近的时候,他看到几位邻居睡在他们各自的棺材里:克里斯朵夫、阿达娜、艾浦芳和赛缪尔。史蒂夫知道他们并没有死,因为他们还在呼吸。但当他想摇醒李和华特,弄清楚发什麽事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醒过来。
然後他感觉有人在拍他肩膀。是大卫。
「这是什麽地方?」史蒂夫问他。
「我们得走出去到聚光灯那儿才能讨论这个问题。」
史蒂夫摇摇头。「我们怎麽到得了那里?那条四方形的通道根本就没有尽头。」
大卫只是走出墙外,没作回答。史蒂夫照做之後,却发现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
「你在哪儿,大卫?」
在脑海里,史蒂夫听到他说:「我在这儿。」
「那是什麽地方?」
「那个地方是......」大卫的声音说道。
「是什麽啊?」
大卫叹了口气。「我只有八岁,就快要九岁了。」
「但你知道那个地方。你知道的比你说出来的还要多。」
「那个地方是我造出来的。」
史蒂夫绕着圈子,彷佛透过迅速的转圈,他就可以用眼角馀光瞥见大卫似的。「你说你「造的」,那是什麽意思?你什麽时候造的?」
「在我们被送到这间烂医院的时候。」
「你替谁造的?为什麽艾浦芳、华特还有其他人都睡在棺材里?」
「因为他们放弃了。他们不想待在这里,却也不想起来抗争。」
「他们能离开那个地方吗?」
「他们来去自如,」大卫说,「但如果「每个人」都放弃了,当最後一个人发自内心想踏进一他自己的棺材时,在没有人强迫他的情况下,那一切就玩完了。」
「什麽叫做「玩完了」?」
「我也不确定......」
「那你怎麽知道会玩完了呢?」
「我感觉得到,」大卫说,「我就是知道嘛。」
「我一定是产生幻觉了,」史蒂夫说,「我才不相信这种多重人格的屁话呢!」
大卫长叹一声。
「你是怎麽弄的?」史蒂夫问。
「当我不再感到害怕的时候,它就这麽出现了。」
史蒂夫感到那股令他全身麻木的寒意正侵袭他的心脏、喉咙,直朝大脑而去。
「那它叫什麽名字?」
「我把它叫做《死亡之地》。」
这些字就像一把敲碎冰雕的大捶一样扑向他。
不予置信的史蒂夫就这样离开了。
*****
(3)
光线从隔离病房的纱窗和铁条缓缓地流了进来。他的关节僵硬疼痛,但他知道汤姆已经想办法把窗户给关上,房间也比较不那麽冷了。
门当啷一声打开,地板上滑过一个餐盘,还洒出一滴燕麦粥。他盯着食物看没几眼,就动手用塑胶汤匙把食物扒进嘴里。汤匙断了,他就改用手扒。平息了饥饿感,他全身暖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麽,但他活过来了。
他跳起来,看着污脏的镜子。他惊讶地发现,那个他从未预料会在这被遗忘的地狱里见到的人。
他找到了自己。
《老师》回来阻止了垂死的状态。
他必须在冒险和其他人沟通之前,整理所有思绪并找回他的记忆。这是最艰难的时期。他那廿三个代罪羔羊暂停服务,但这次的融合感觉就像一剂强心针。所有事情全涌上来,彷佛他是独自一人经历过来的。他绝不走进大卫创造出来的那个死亡之地。他能够坚强生存下去。
他要摧毁这个地方,不单是为他自己,也为了其他病人。
但一切要慢慢来。是的,凡事都要慢慢来。他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他曾试着把体内的人格融合为一,但电击治疗分裂了他的心智。
天哪,他不知有多想念雅典心理健康中心和郭大卫医师。那里的工作人员曾经让他对未来抱持更好的希望。他们让他知道,如果他保持融合状态,生活可以变得多麽美好。他们是他生命中的好人,但如今面对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家伙。
郭医师才刚要开始打破「好」与「坏」之间的藩篱,尝试教育他什麽样的人是每个人都得留意的混球。「拜托你别那麽容易相信别人,比利。」郭医师曾说,「对每个好人来说,总会有某个笨蛋想尝试把你干掉。你要留意这种人,只要留意头号人物就行了。你是个好人,但敌人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随时将你杀得片甲不留。」
「我该怎麽做?」
「生存下去。」郭医师这麽说,「你会找到融合的方法,重获自由。」
所以,他不会让这个地方毁了他,或是把他和活死人般的行尸走肉一起埋葬在这第九集中治疗室。
他会抗争到底,不论是凭藉已融合的自己,或是凭藉那廿三个还在寻找《老师》、尚未融合的失落灵魂。
记忆回笼。思绪飞过,牢记在他脑中。这麽多天以来,不论是他本人或是内在的其他人格都未曾开口说话,半点声音都没出过。这些戒护人员的确控制了他的身躯,但他的心会继续隐藏下去。
当他获准走出隔离室时,他明白自己要表现得和病房里那些语无伦次的病患一样。他下定决心,务必要让工作人员相信他们已经打败他了。让他们以为已经成功地把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们肯定已经遇过他人格里的那个行尸走肉马克,所以现在才会对待他像对待一件家具似的。因此,他知道这些管理人员会觉得可以放轻松些,毋须对他太过戒备。
他重新挪动身子,好让自己能更舒服地坐在一张吸烟者坐的凳子上。《老师》尽力让自己的双眼茫然地盯着对面墙上看。他必须保持安静、面无表情,要用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才能骗倒那些戒护人员,令他们相信他已如其所愿地成了丧失心智的植物人。假扮马克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他得让下巴松垮垮地垂落,让一举一动都缓慢且孤僻。但他可以从戒护员的对话中得知,他们认为他已经被毒聋了,变成这个想像之境无言的战利品。
他的心在一片迷雾中收集着各种资料:倾听、观察、吸收。他不清楚戒护人员的名字(发问会有被视破的危险),所以他必须替他们编号、取名字,并将他们牢记心中。
自由时间结束。当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时,他已经完成了他的记忆联想:
一号BBU:大个子、金发、很丑。嚼烟草,玩夏季垒球。他说集中治疗单位的新主管将会是凯力 他的头号大敌。BBU还说他正和一个电话接线生交往。
二号DDC:又傻又胖的红萝卜头。红发,身高大约五 五 ,他坐在那儿任由其他戒护人员开他玩笑的时候看来很蠢。他提供的唯一讯息就是他的保龄球记录,以及三号戒护人员的名字叫杰克。
三号O-E-J:单耳杰克。他少了一只耳朵,一条黑色的蛇刺青蜿 在他左手臂上。从他那里,我得知治疗小组每两星期就会在楼下聚会,林德纳医师是小组组长,葛温迪太太则是护士长。所有的小组成员总是不断地相互攻击。这个讯息倒是很有趣,而且很有用......
四号PP:大胖猪。戴着一副可乐瓶状的眼镜,老是坐在中央办公桌前使劲嚼他的垃圾食物。他谈到联邦法院管理这间医院的新条令已经修正,并将张贴於各病房内。不过对於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个大笑话。「他们能证明什麽?」他笑着说,「难不成他们想听疯子的意见吗?嘿,搞不好他们会听那个密里根的话呢!」
「那些药跟电击逮住他了。」单耳杰克说,「谁都知道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是,根本不用操心那麽多。」
哦,他们实在是大错特错......
《老师》认为他的情绪现在调和得还算不错,但这种感觉却令他担心。他为理查感到痛心,但更叫他生气的是,他不懂究竟是什麽事竟能让理查上吊自杀。对於丹尼遭工作人员毒打以及汤姆被电击的事,他也同样感到愤怒。
就他而言,林德纳医师成了米查的代言人。让比利感到害怕的继父米查。
工作人员和管理当局都相信,他们已经把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们自以为占尽了上风,这反而让《老师》有种很奇妙的满意感。从现在开始,他们会粗心犯错。他不会让他们知道他的真实身分,而他虽静静地观察,其实却是暗地里在策划操作。他知道,拥有这些想法意味着他还尚未放弃。开始计画,就表示他要爬出深渊。他体内的每部分都还残存着生存的火光,现在它们结合在一起,让他拥有力量。
他的生命不会在这里结束。他还有未来 由他自己创造的未来。
突然浮现在他脑海的是1980年4月14日他将依法出席的下一次公听会。到那时候 如果他们无法证明他对自己或他人具有危险性,就会被迫依法将他送往符合他人格分裂、管制最不严密的机构,或是将他释放。
他知道有人极力抗争,不让这种结果发生。
所以他才会在这里,在这地狱深渊,任何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都会被摧毁。
他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
但他必须小心翼翼。如果他想成为这间强大机构一个有效、且隐藏完好的致命威胁,他就必须靠逻辑思考来控制愤怒与复仇的欲望。他要对付的,除了这里的戒护人员外,还有管理当局、整个机构以及狡猾的政客。但他毕竟是个狡猾的囚犯。他会活下来的,并且变成俄亥俄州心理健康局最大的肉中刺。
一根下了毒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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