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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美-丹尼尔·凯斯 当前章节:96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58

壁画上的讯息

(1)

没人认为比利会被送到比五/七病房管制得还要松的地方 这是个严密程度中等的病房。虽然它比九号病房还高一级,而那里的工作人员和治疗小组也大可以不理会他,但他们却还是把他当成精神分裂症患者治疗,并给他药吃,根本不理会外面的心理学家或法庭的言论。

比利从许多工作人员那儿得知,相较之下,他们认为六号病房才是开放、理想的病房。多数人认为那里的病人很安静,他们做自己的事,而且多半都是一群消极的人。那里的门不上锁,他们可以随时自由进出大厅。只要他们签了名,就可以到房子外面跑一跑。

花上廿四小时想出计画,再由内在的廿四个人格一同执行,总之他会想办法转到六号病房去的。在被送回雅典心理健康中心之前,那才是他现在最想办到的事。

亚伦开始想法子。

治疗小组做出指示,他一天内拥有纸笔的时间不得超过一小时,而且只有在活动大厅里,由戒护人员监督的情形下才能用纸笔。如果他写信,工作人员也可以看。他怀疑他们还会拆看他收到的所有信件。

他相信利玛医院的主管和保安部门担心他会把医院里的状况写下来、寄出去。他敢说,他们决意要全力阻止他把发生在利玛医院里的事说出去给社会大众知道。

他意识到,这就是他们的弱点。

*****

我的计画是这样的,亚伦向亚瑟建议。如果我和合格心理健康人员的高泰德沟通,让他认为我现在的情况有所进展,不再属於陆卡尔的病人,那麽或许治疗小组会对我们松懈一点。搞不好他们还会把我们移到六号病房呢!

亚瑟说,首要目标是要把怀有敌意的保安人员和多疑的合格心理健康人员分开。让这两夥人互相竞争。有这群没人性的戒护人员在,我们就无法达成目标。这些人太多了,根本就动不了他们。不过如果我们可以让专业的工作人员相信比利有所进展,他们很可能就会警告那些戒护人员,不要让比利变得不友善而阻碍了治疗。

没错,亚伦说。这就不知道该拿对方怎麽办了。军阶受到破坏是军队最弱时,他们会很容易受到攻击。

接下来几天,只有亚瑟和亚伦拥有意识 亚瑟是为了互相合作、提供心理上的领悟,亚伦则负责对谈。

亚瑟说,有我在一旁提示,你就可以扮演一个悔悟、认真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已从自己犯的过错中学到教训,而且想要有所改进。让高泰德相信你很乐意把他当成知心朋友看待。由於我们没有和治疗小组里的任何人做过沟通,他会认为这是他的功劳。他可能会这麽认为「密里根有话想说。他开始信任我了。他想正视自己的问题,即使不是多重人格的问题。」我建议把情绪上的问题描述出来,当做最好的方法。精神治疗医师都很乐意替人家解决感情问题。

当亚伦自觉准备妥当之後,他便告诉中央办公桌的新负责人说,他想和高泰德谈谈。一个小时後,他被叫到中央圈,得知高泰德要见他。负责人把活动大厅通往「无尽大厅」的门打开(此因里面那条空荡荡长廊看似无穷无尽而得名),走廊的尽头就是合格心理健康人员的办公室。由於它是属於戒备最森严的区域内,只有那些像僵尸一样的人和疯子才需要有人陪着去治疗。至於其他人则准允独自穿越走廊到无尽大厅去。

亚伦在走廊的半途上发现右边有一道上下半部都可分别开关的门。他转了转门把,发现上了锁,他失望地往门的下半部踹去,下半部的门竟就开了。他把头塞进去一探究竟,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大桌子和几把老旧的椅子。所有东西都覆盖了灰尘。尘埃满布的地板上没有半点脚印。将来可以在这儿存放点什麽。他把下半部的门拉回来关上,继续往高泰德的办公室走去。

一开始,这位工作人员谨慎少言。「我可以帮你什麽忙呢,密里根先生?」

「我想找个人谈一谈。」亚伦说。

「谈什麽?」

「不晓得。就是谈一谈......在我心里令我觉得很受伤的事......不知道我可以做些什麽......」

「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当然,亚伦没有半点打算把真正的问题拿出来和任何不相信多重人格分裂,或是会被叫到法庭上评估他精神状态的人商量。他这麽做完全是按照亚瑟的计画,把这个人想听的话说给他听。

「很显然的,在你心里有某种疑问,让你想要找个人聊一聊。」高泰德提示他。

「我想知道的是......」亚伦在说话时,努力地保持一脸率真的表情,「为什麽我会是这样一个惹人厌的混球。」

高泰德关切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很想知道,该怎麽和像你这样在这里帮助我的人相处。一直做些让你怨恨我的事,真的令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并不恨你呀!」高泰德说,「我只是试着要了解你,和你一起合作。」

为了忍住笑意,亚伦差点没把嘴唇咬破。他的话必须拿捏得宜、刚好能激起高泰德的兴趣,但他也得小心点儿,不能说出任何日後会被拿来针对他自己的话。就来聊自我怪罪吧!

「我很高兴可以帮你的忙,」高泰德说,「接下来三天我休假,不过等我回来之後,我们就可以好好谈谈了。」

一直等到过了一个星期之後,高泰德才又出现,而且还列了一堆问题。亚伦猜想,这些都是林德纳医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过既然亚瑟说这显然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又都太容易应付了,亚伦决定给高泰德多一点讯息。

「我这一生所做的事都是在操纵别人。我老是在想办法怎麽利用别人。我不知道是什麽令我变成这个样子。我需要有人帮我改变......」

亚伦观察高泰德的双眼和肢体语言,亚伦知道自己抓对重点了。这就是高泰德想听的东西。

在高泰德的下一次访谈中,亚瑟指示亚伦,要比先前更显安静,表现出一种疲惫、绝望的心境。

「我不知道,」亚伦避开高泰德的视线道,「我就是受不了。对不起......我不应该相信你们之中的任何人。我真的应该闭上嘴。」

他垂下双眼,想要制造出一种印象:虽然他眼看就要将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显露出来,但他仍退缩了。

「怎麽啦?」高泰德问。

「嗯,这些戒护人员现在对我充满敌意。我写的信,他们没有一封不看的。甚至我坐在活动大厅、拿张纸写东西时,他们也一直盯着我看。」

「这个我可以和治疗小组商量一下。我想你会有更多的自由可以写信。」

亚伦强掩兴奋之情。他就是希望高泰德这麽做。纸,还有笔。好让他把发生在周围和脑子里的事通通写下来,这样利玛医院的事才能为人所知。

在次回小组会议之後,高泰德向一位戒护人员提到亚伦的事。「密里根先生获准拥有自己的纸和笔,而且谁都不准干扰他写东西。」

「拜托,」那戒护人员嗤声道,「下次你就要给他一栋温朵夫的别墅了!」

「这是小组的决定。」高泰德说,「还有,你们想都别想去看他写的东西。事实上那是违法的行为,他可以拿这种小事来控告我们。我们打算让他写东西给亲人。你们要对他松一点。」

亚伦头一天在活动大厅里写东西时,效果棒得出乎他的预料。某个戒护人员正要开始臭骂一个病人时,看到他在写东西,就会突然停下来,然後转身离开。又有某个戒护人员举起拳头准备扁人时,看到亚伦正朝他望来,就会把手又放了下来。那些戒护人员常常围聚在中央办公桌那儿盯着他看。他们完全不知道他在写什麽,也不知道他为什麽要写东西。他们就只能眼看着他带着一张纸从房间里走出来写东西,然後转眼间那张纸就不见了,他拿了张空白的纸又再写下去。

光是知道这麽做能让他们有多沮丧,就能鼓舞他继续把从一开始被转到这儿所发生的事情全都记录下来:布莱索先生烫伤并咬伤自己的手;制造不合气泡的酒和喝醉的事;陆卡尔杀了小沙鼠的事;理查企图上吊自杀的事......

一天写上八到九个小时。

三天後,他把写下来的便条纸从房间带到活动大厅里,藏到书架顶层那堆旧杂志的其中一本里头。就藏在那些人视线可及的范围。

不过随着情况越来越紧张,亚瑟说把东西藏在活动大厅实在太冒险了。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来藏文件,一个没有人会想得到的地方。

隔周,在离开高泰德办公室的回程上,他经过无尽大厅那扇上下可开的门时,又试着踹了下半部的门。它果然又开了。他猜想,一般人来检查这扇门时一定只试了门把,确定打不开之後,就会认为整道门都上了锁。

他弯身进入房里,门在他身後关上。

四处依旧布满灰尘,就连那叠旧杂志都还堆在角落里,而且没有半点脚印。

窗户大约有十二 高,窗外有细铁条,窗内则加装珀斯佩有机玻璃窗和金属窗框,以及薄薄一层的纱窗,另外还有三 宽的水泥窗台。

他倚着其中一个窗台,视线望向窗外,两手漫不经心地轻敲着,却听到了一种奇怪、空心的声音。他原以为整面窗台都是实心水泥墙,不过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一片水泥板而已。他用铅笔把水泥撞开,看到里头垂直的铁条。他把手臂伸进去探索,摸到了水平的铁条。如此看来,这是一道平整、狭窄的墙面,一个藏笔记本的绝佳之处。

而且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出这个地方。对汤姆来说,打开这扇介在活动大厅和无尽大厅之间的门是易如反掌的事。嘿!亚伦在想,说不定他自己就能搞定。这甚至连信用卡都用不到,只要拿张纸对摺就行了。

他把水泥窗台恢复原状。离开之前,他推了张桌子到门附近,弯身溜出去。等到确定没人经过,他才伸手进去把桌子尽可能地拉近门边,然後再把门关上。这麽一来,万一有别的病人途经高泰德办公室,踹了这扇门的话,门也只会移动几 而已。

亚伦现在有一个避难所了。在被发现消失於往来精神科医师办公室的路上之前,他还可以在这个地方待上十五到廿分钟。但更重要的是,他找到地方藏笔记本了。

他把原本收在活动大厅杂志里的纸夹到笔记本里,一起藏到水泥窗台下的壁井里。他从角落抱了一堆杂志,再叠上窗台。这是他笔记藏匿处的伪装。

然後他若无其事地从秘密基地走回活动大厅,走过了戒护人员。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拿出一张白纸,大写特写起来。

他会抬起头微笑地看着某个戒护人员,然後匆匆记下这个人的表情和举动。自从上次公听会作家现身之後,这个消息就在医院里散布开来。现在大家都知道他在外面的盟友是什麽人。每个人都认为,比利利用其他访客把消息偷偷带出去。他 集了医院里的情况、戒护人员的行为等等各种讯息,而这些都是他们认为不能曝光的事实。

有人告诉他,戒护人员向哈伯监督抱怨,要是再不阻止比利写东西,他们就要罢工。某天,有三个戒护人员请病假。这让当局左右两难。亚伦知道林德纳不能把他送回集中治疗室,因为他并没有打架或制造麻烦,更何况一旦让他回去,他可能会再海扁陆卡尔一顿。

戒护人员心意坚决,他们想把比利赶出五/七病房。

治疗小组提供了一个折衷方案。他们告诉戒护人员,比利在白天时将会离开病房,他们要让他叁加一项职业教育计画;然後到了晚上再让他回病房里睡觉。这样应该就可以让他停止写东西了。

亚伦深深觉得,治疗小组要他画壁画的建议,只不过是想让金大卫法官认为他们曾提供他艺术治疗罢了。美化利玛医院的墙壁,管理当局将付给他最低工资。他同意之後,医疗记录中便加入一份备忘录:

治疗计画检讨 入档时间3/17/80

《治疗计画补充》:1980年3月17日(社工,杜梅莉)医学主任林德纳批准患者为三号病房的墙壁作画......患者请求立即展开作画的行动。另外,患者将需要的必用品(颜料、笔刷、松香油等),如有必要,基於安全理由,将由适当人员陪同取得。患者於1980年3月17日成为崔瑟夫医师的病人。崔医师认为,这项努力不但可以美化医院,也可以达到治疗效果。

签名:崔瑟夫,医学博士

林德纳,医学博士

杜梅莉,社工

距离4月14日的公听会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

(2)

活动部主任艾包柏隔天早上来接凯文,带他到活动部的商店。他在里面看到许多不同颜色包装的油漆罐。

「这是......?」凯文说。他在等艾包柏给他讯息。

「我们要执行职业教育计画的协定啊!除了最低工资,我们也提供油漆,或是你需要的任何用具。」

「那当然。」凯文说。

原来是这麽回事......有人要画东西。想也知道不会是他。当然罗,他曾经在自己住过的地方见到油漆、画笔和画布,他知道亚伦、丹尼和汤姆是艺术家,但他自己则从没碰过这些东西。他不画画也不素描,甚至连用几条线画个简单的人形都画不好。

在雅典医院时,身为《老师》的一部分,他曾听过《老师》告诉作家,亚瑟之所以把赛缪尔归为《惹人厌的人格》是因为,他擅自把亚伦其中一幅裸体画给卖掉了。亚瑟规定「其他人」都不可以碰画具或画作:亚伦的肖像画、丹尼的静物画,或汤姆的风景画。另外,色盲的雷根偶尔也会用炭笔素描。凯文记得雷根曾画过一幅小克丽丝汀抱着碎布娃娃的画,娃娃的脖子上吊着绞刑用的绳套,这幅画把富兰克林郡监狱的狱卒们吓得半死。

那究竟是谁要作画呢?

艾包柏拉了一台手推车到油漆罐前。「你要用哪些颜色,比利?」

凯文知道他得演独角戏了。他拿了蓝色、绿色和白色的颜料,抓了一把画笔放到手推车里。这些应该就能画了吧!

「好了吗?」

凯文耸耸肩,「暂时够了。」

艾包柏带他离开活动部商店,去到通往三号病房会客室的走廊。

「你想从哪儿开始?」艾包柏问。

「给我个几分钟培养情绪,可以吗?」

凯文心想,他只要拖得够久,其中一个艺术家就会出来画画了。

他把眼睛闭上,等待。

*****

当亚偷看到画具和会客室的墙壁时,他想起工作人员的会议,以及他同意用画壁画「美化机构」的方式来换取白天时间离开管制病房的机会。

亚伦拨开白色颜料的罐盖,艾包柏问他:「草图呢?」

「什麽草图?」

「呃,在你开始作画之前,我必须先看到草图。」

「为什麽?」

「好确定它适不适合。」

亚伦眨了眨眼。「适合什麽?」

「我们只是想确定你的画是赏心悦目的那种,而不是像你在自己墙上画的那些怪东西。」

「你是想告诉我,我还得先让你们知道我要画什麽,得到你们批准之後我才可以画吗?」

艾包柏点点头。

「这根本是艺术审查嘛!」亚伦大吼。

两名正在拖地板的戒护人员转过来看着他们。

「这是州有财产,」艾包柏温和地说,「我们是委托你画壁画。我对画在这些墙上的东西是要负责的。举例来说,墙上不可以画人物肖像。」

「不能画人?」亚伦的希望大减,不过他不打算告诉艾包柏,他只画人物和肖像。

「管理当局担心你会拿真人当做模特儿画在墙上,这麽做可能会侵犯到他人权利。画点好看的风景画吧!」

难不成这家伙要告诉拉斐尔不准画真人或肖像吗?亚伦感到很遗憾,不过他很清楚必须让汤姆来做这项工作了。

「有没有纸笔?」亚伦问。

艾包柏递给他一本素描簿。

亚伦坐在一张桌子前面,随手乱涂一阵。然後他开始画风景图 「从未」画过,他觉得汤姆会因为好奇而跑出来接手聚光灯的位置。他边画边吹着口哨,希望艾包柏不会发现他的哨声是传给黑暗里的自己听的。

在他离开聚光灯前,他写下:在三号病房的墙上画一点「好看的壁画」,约十 高五 长。

*****

聚光灯毫无预警地打在汤姆身上。他很快看到自己手上的铅笔以及留在素描簿上的讯息,他认出那是亚伦的笔迹,所以他知道自己要出来干什麽。至少这一次亚伦意识到要留点线索给他,让他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这道墙有五 宽、十 高。

他很快就在素描簿上画出岩岸上的灯塔。背景他画的是海,拍打的浪峰和飞向自由的海鸟。作画的时候,他的心可以展翅高飞。

「这麽做才对嘛。」艾包柏说。

汤姆搅动油漆,开始动工。

接下来的三个早上,活动部主任八点半来接的人会是凯文、亚伦或菲利浦,不过每天在作画的多半都是汤姆。汤姆一直画到早上十一点,然後得回去报数、上锁和吃午餐。艾包柏会在下午一点再回来接他去画画,一直到下午三点。

灯塔画好之後,汤姆在树枝上又画了两只四 高的猫头鹰,背後还有一个小小的月亮。用的是柔和的色调,棕色和黄褐色。

对面墙上则是一幅高十二 、宽三十五 的美丽风景画,秋天色调的黄色和棕色充满整个房间。斜顶谷仓的前面有一个池塘,池塘旁边有一辆载货马车;一条泥巴车辙和一排松树,野鸭则翱翔其上。

他在三号病房的入口创造出一种幻象,让访客觉得自己走过的不是一条门廊,而是乡野间一座有顶拱挢。除此之外,墙的尽头还画有一间黑灰色的木造谷仓,和其他壁画形成一幅连贯的全景。

每天当他走进会客室时,病人都微笑地向他招手。

「嘿!艺术家,这地方现在看起来棒透了!」

「加油啊,画家。这简直就像是置身在外面的树林一样。」

有一回他消失了一阵子,手里还拿着画笔。等他回到聚光灯来时,却看到有人在灯塔壁画上擅自窜改。汤姆发现有一小块海浪的泡沫上被人用水溶液重新覆盖住。他用清水冲刷那块区域,发现有人用油性漆画了一个握拳比出中指、意味「去你的」的图样。他认出那是亚伦的笔法。

汤姆四下环顾确定没人看见,气急败坏地又再用水性漆覆盖上去。他很讨厌亚伦这样乱改他的作品。他想向亚瑟抱怨,不过想得再深一点,他就明白亚伦的用意而改变了主意。等到他们死了,或是离开这个地方之後,管理当局或许会洗刷这些墙,把密里根的壁画都洗掉。届时他们就会发现这个手势,这是他身为艺术家对利玛医院管理者所做的最终声明。

汤姆同意他的做法。几天後,他惊讶於听见艾包柏告诉他的消息。艾包柏说当局很满意他的作品,希望他能为两道安全闸门之间的走廊完成另一幅壁画。那条走廊是建筑物入口里的通道,长101 、高12 ,那将是世界上最长的室内油画艺术壁画之一。

汤姆决定采用秋天色调的棕色、橘色和黄色。他每天都去作画,让自己沉醉在时间和大自然之中。

每天早上和下午他都会被带到内闸门,门通电後便开启让他进去。这实在很诱人,彷佛他们就要让他通过第二道闸门出去似的。当然啦,他们并没有那麽做。他会推着放了画具的手推车、拖着梯子和搭架材料到通道里,然後闸门就会在他身後关上,把他困在疯人院与自由世界之间。

这就是他的生活写照。

两边的闸门外挤满了人,里面是囚犯,外面那头则是访客,他们都在看他作画。

第三天,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有个东西在地板上朝他滚麂 C是一罐百事可乐。他抬头一看,有个病人向他挥手。

「好好画下去啊,艺术家!」

然後又有一罐东西往他滚过来,还有人在地上滑了一包薄荷凉烟给他。他把烟放进口袋,向那人挥了挥手。他知道这些精神异常的朋友很欣赏他的作品,这令他觉得很开心。

每天下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丢下画具之後,汤姆就会疲惫不堪地离开聚光灯。

然後亚伦就会接手,走回病房梳洗乾净,抽一根在口袋里发现的烟。然後他会到活动大厅坐下来写东西,直到熄灯。

这完全不是工作人员们预想得到的情形。

戒护人员又一次投诉,高泰德的压力变得很大。高泰德向亚伦抱怨,说他写得太多,这对他的治疗不好。「我说要让你有写东西的权利时,他说道,「可不是要你写一本书。」

亚伦想了一会儿,他决定是进行下一个骗局的时候了。「高先生,」他说,「你『知道』我正在写一本书。你也知道我和『谁』一起合作的。你打算破坏我们的新闻自由......?还是言论自由......?」

「你别这麽说,」高泰德赶紧说道,「你可以写你的书,但是别花那麽多时间。还有,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写东西的时候,就别再瞪着戒护人员看了。」

「他们又不让我们在房间里写,我非得坐到活动大厅里拿着铅笔写东西。要是他们刚好就坐在我身旁的办公桌,我只要一抬头,他们就正好在我前面。你叫我怎麽不看他们?」

「密里根,你让这里的人都变得疑神疑鬼。」

亚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打算怎麽办呢?你知道我不属於严密管制的病房,而我现在竟然还待了快六个月。『你』知道我不属於这里。『林德纳医师』也知道我不属於这里。但你们却没有人愿意承认。」

「好吧!好吧!」他说,「你『不』属於五/七病房了。」

亚伦忍住笑意。他知道戒护人员随时准备好为他的事罢工。

隔周,他就被转送到开放病房去了。

*****

(3)

亚伦走进他在六号病房的新房间。他看到窗户上也有铁条,但却没有纱窗。当他望向两层楼下的庭院时,他张大了嘴。「等一下!那底下有只动物耶!」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你是没看过鹿哦?」

亚伦东张西望。「谁在说话?」

那声音说道:「我啦,在另外一个房间。」

亚伦跑到角落去找,发现一个正在做伏地挺身的非裔美人。

「怎麽啦?」那人说。

「我是刚搬来的。」亚伦道。

「嗨,我是葛查克。」

「那下面有只鹿耶!」

「是啊,那儿还有一只呢!我到这儿才一个星期左右,不过我曾看到过。那边还有一只鹅和一堆兔子。它们现在躲起来了,等太阳再沈下去一点,它们就会跑出来了。」

亚伦把窗户打开,丢了一个小圆面包下去。那只鹿咬了面包,当它抬头望上来时,他简直不敢相信它眼中的温柔。

「它有没有名字?」亚伦问。

「我哪会知道?」

「我要叫它苏西。」亚伦说。当它跳开之际,它的自由才让他惊觉到自己是被关在这里的。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天哪,看到它那样,我真巴不得自己也可以出去跑一跑。」

「没有人阻止你出去啊!」

「你说什麽?」

「六号病房是半开放的。你可以到大厅去,如果你读名外出的话,就可以到院子去,绕着屋子跑都没问题。他们满鼓励我们运动运动的。」

亚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自己走出这个病房吗?」

「随时都可以。」

亚伦慎重地走到主廊里,他左右张望、心在狂跳。他被囚禁得太久了,不知道该指望什麽。然後他发现自己越走越快,几乎就要跑了起来,但他没有,因为他走在人群之中。他就这麽不停地走着,走着。流汗的感觉真好。他绕着圈走。终於,他鼓起勇气打开门,走到庭院里。

步行变成了慢跑,然後是小跑步,最後他绕着屋子奔驰起来,双脚沉重地踏在水泥地土,风吹过他的头发,清新的空气扑向皮肤。他感到眼泪流淌在脸上,他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开心地甩着头,享受这久违的自由。

然後他的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白痴,你人还是在牢里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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