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玛的最後时日
(1)
如今战事取消,尽管玛丽的双亲急着要她回俄亥俄大学继续上课,她却决定不回雅典市了。
她不能回去。除非比利的事水落石出,在喜悦平复她的沮丧之前,她根本无法回去。她决心留在利玛,直到比利被转院,然後她会跟着他一起转到下一个地方去。只要她帮得上忙,她就会紧随在他身旁。她从不说这就是爱。她不敢为自已对他的情感下注脚。
*****
《玛丽日志》 《10月2日,星期二》 「写下来,」亚伦对我说:「『我们交还 的面包,但却是浸湿的。』」
「除了圣经典故之外,它还有什麽别的意思?」
「我们替教堂弄了个新的十字架,松木和红木做的。这比我们当初为求木材而拆下来的那个橡木十字架好多了。」
《10月10日,星期五》 牧师说神显奇迹了, 在教堂里放了一座美丽的新十字架。
《10月11日,星期六》 我接到戈爱兰的电话,他说俄亥俄州寄来一份帐单,希望比利用卖画的钱缴付(於雅典心理健康中心及利马医院所使用的)医疗费用。
底下是比利口述、由我打字给他律师的信中的部分内容:
1980年10月11日
亲爱的爱兰:
我和玛丽谈过你在电话里向她说的事後,我想我最好还是亲自把我的财务状况告诉你, 就不会弄出像现在这样的错误了。有件事我想做出澄清。在我能付钱给州政府前,我的钱绝大多数一定都被冻结了。我受到雅典心理健康中心的绑架(因高等法院根本就不理睬我),我被关在地牢里,没有治疗、也没有心理协助。我被放任着自生自灭。我对州政府会有敌意是很可以理解的。
因此,我没理由会对那些频频伤害我的人「有信心」。对我来说,他们要我付钱完全是合法的折磨罢了。我不会再退缩了。那些持续不断的监禁与要胁再也吓不倒我了。
我被人敲竹杠、被人欺骗,身体上、心理上都遭受虐待,人们讥笑我、向我吐口水,有人想给我洗脑,他们骚扰我,让我失去人性、受尽屈辱,他们威胁我、逼我付保护费。我的家人与朋友也都受到骚扰。玛丽三月时就曾被人敲诈。如果你有什麽好理由叫我应该对他们「有信心」,请你告诉我。爱兰,他们曾对我做出的许多伤害都已无力挽回。你能想像晚上不敢入睡是怎样的心情吗?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此一睡不醒,你不知道今後你还能不能相信自己,即使只是做一个简单的决定。你只知道自己痊愈的机会是微乎其微。去他的,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想不想痊愈......
爱兰,我厌倦了和法院打这些永远不会蠃的仗。对抗这个世界就是在伤害我们两个,不管是在财务上或是在心态上。我把这次当成是最後一仗,万一我们输了,这场战争也就结束了。於我而言,最後的威胁,就是脆弱。
比利
《10月12日,星期日》 比利和那些轮班的戒护人员达成协议,得以把他们驱离在活动大厅外长达四天。只要他们再待在「他的」活动大厅外面,他就会不断说出他们曾叁与的台面下作业或非法行为。如此一来,这四天里就不会有负面报导,也不会有人训斥他们,他们不受限制,也不会被人监视。
病患利用这段新发现的自由。有三个人在接受比利指导之後开始造酒 用导管和其他的材料,但比利并未叁与其中。他要我下次到访时把西洋棋盘也带来,这样他就能教我下西洋棋了。
《10月16日,星期四》 由於职业治疗部的工作人员必须前往哥伦布市,所以今天职业治疗部休息一天。我下午一点半到医院,比利立刻摆好棋盘教我下棋。
「我很难教的哦!」我说。
「听着,」他说,「我教过不少在我身体里的其他人,我们都在脑海里下棋。西洋棋是一种很好的心理训练。保持头脑清醒是很重要的。」
「怎麽说?」
「这样才能避免让自己变成魔鬼工厂。」
「别期望我会下得很快。我得想清楚才能走。」
「没关系。我喜欢下久一点儿。」
我下每一步都想好久。
「好了吗?」他越来越不耐烦地问。
「我以为你喜欢下久一点。」
「是啊!大概下个『一、两个小时』。」他说。
「啊,你说这样叫久哦?」
为了下第五步棋,我苦思了四十五分钟,终於决定什麽棋都不移,以防万一我要用那步棋来防范比利的进攻。
「怎麽啦?」
「我不想下。」我说。
「什麽意思?」
「我没有走棋的理由。」
「但规则上你非得走一步棋不可啊!」他坚持道。
「我不必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我拒绝走棋。」
他笑到眼泪都流出来。到下午四点十五分时,他实在受不了了,就开始自己下起两方的棋,他下每一步棋都不超过两分钟。在换边时,常常会不屑一顾地频频讲评述对手的棋路。
我在想,不知道他是否就是用这种方式在他脑中下棋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让我再着手下棋,但当我花太多时间考虑怎麽走第二步棋时,他推倒了自己的国王。「你蠃了,」他说,「我放弃了。」
「我早就在等你自动认输了。」
他嘟嚷了几句,我听不太清楚。
「玛丽,帮我打个电话给戈爱兰,问他是不是能查出我什麽时候会被转送到富兰克林郡(以出席公听会),还有谁会送我过去。我得替那些孩子们做好准备,这样他们在富兰克林郡监狱醒来的时候才不会感到害怕或发生意外。」
《10月27日,星期一》 根据过去两个星期的观察,我觉得比利因为试图控制等候的压力而分裂得更厉害,在行为上也比较像是个别不同的人,很少融合。今天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至少有一段时间,比利U显然失去了他的夥伴。接下来是更令人震惊的对比,他从《老师》变成非常孩子气的比利,又变成那个知道他将前往雅典市的亚伦......最後变成几乎无法思考的失落比利。
当《老师》再次出现时,我决定问他,分裂又融合是什麽感觉。
「那就像你终於和一群气急败坏的观光客展开一趟七十五哩的巴士旅游一样。」
「那你为什麽还要这麽做呢?为什麽你不保持融合呢?」
「你要知道多重人格是没法治愈。医生最好是去教这些人格该如何做个多重人格者。」
「你这是失败主义论,」我说,「竟然只能接受不完美的事实。」
「某些人看似肉赘的东西,也许原来竟是颗大宝石。」
「我从没这麽想过。」
「当你把一个人所建立起来最有把握的防御移除时,你会让他变得无力去抵抗他所面对的一切事物......他会变得沮丧,因为他不知道该怎麽办。医生不应该消除多重人格者的防御力,而是给他们一套更容易控制、更有效的防御能力。不过现阶段来说,这些都只是可能而已,所以多重人格现在还是无法治愈。」
「这麽做很悲观呢!」我说。
「那倒也未必。我们只是说,想让多重人格者痊愈,就得让他自己治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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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按照指示打电话给戈爱兰。他还没查出比利几时要上法院。戈爱兰告诉我,律师公会的助理贝林届时将无法出席,但他将会与欲出席的律师合作。根据贝林所言,州立心理健康局还没有决定,万一法官同意转院的话,该将比利送往何处。贝林建议将他转往位於哥伦布市的中俄亥俄精神病院(COPH),或是送到新的戴顿司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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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真的很烦,因为比利从来不告诉我他究竟是谁。我觉得好生气、好失败,当我想起要是比利就这麽死了,我将永远无法知道这四个月来,和我聊天共处的究竟是哪个比利时,可我就觉得好痛苦。我一直试着让他知道我有多麽想知道他究竟是谁,这对我又有多重要,但他还是拒绝透露。我并不是要取笑他或激怒他,只是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也想让他知道我有多麽看重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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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比利他认为生命有没有意义。他说,「没有。人类不过是一种『生物侵扰者』」,这个词汇是他从我这里听去的(我是从《星舰迷航记》听来的)。不过,他相信人类有个责任或目的:尽力去学习,再将所学传给他们的後世子孙。他一直试着回答的一个大问题是:『我为什麽会在这里?我们为什麽会在这里?』我们必须尝试和其他高智慧生物接触,这样我们才能分享彼此的知识。地球人发现的某些事,或许就是其他生物寻求的大问题解答。另外,如果人类让这个地球变得无法居住,他们就得离开这里,到另一个星球生存,这样他们才能继续寻求知识。我不断问他,人类承受那麽多痛苦去寻求知识是否值得?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但他还是认为我们有寻求知识的责任。
我看得出来,他的人生观比我的人生观还要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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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0月31日,星期五》 跟上个星期比起来,比利融合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跟他在十月以前的情况差不多,但他说他的心情变得更糟了。今天他和职业治疗部的夥伴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回忆那场放弃的战争。比利说,他曾经训练别人杀人的事令他感到很困扰,但他心里又有个声音告诉他,这麽傲是必须的......
《11月2日,星期日》 八点半,比利打电话给我。他回到病房时发现别人在打包他的行李,因为他星期一一大早就要被带往富兰克林郡监狱(他要在那待到公听会举行。)他走了之後,他们会把他的东西留在办公室、一直到他得以离开或是再回来此处为止。他希望我替他转告大家,顺便明天过去医院拿他的东西。他满苦恼的,他说他现在还没能完全融合,所以他担心万一在狱中醒来的是别人,而那人又以为自己被关了起来,却不知道其实只是要待上几天而已的话,会做出什麽傻事。
《11月3日,星期一》 《大灾难!》
心理健康局决定把比利送往戴顿司法中心。戴顿是取代利玛医院的司法中心机构。自从去年五月成立以来,比利就听说过那里的恐怖传闻。他们显然是认为,检控官欧葛迪不会反对戴顿司法中心,这样他们就能毫无困难地把比利送出利玛医院,而且这属於横向转移,是不需要举行公听会的。
我在下午一点抵达时才知道,比利一早就已经准备妥当,警车也已经在等了,但哈伯却说:「密里根哪里也不去。」
比利想知道怎麽一回事,所以医院的工作人员慢慢想出送他去戴顿司法中心的法子......
比利一点钟出现的时候非常冷静,但他却不断打颤,脉搏也升到132。他是以单一人格出现的,但我不记得自己曾和这个比利交谈过,所以我叫他做m。他似乎完全认定一切就此结束了。m说他并不气林德纳医师背叛他,他只气自己竟然会相信林德纳。其实相信林德纳医师的不是m,而是另外两个人,雷根则完全不信任他。雷根只想从他身後刺死他。他要戈爱兰别再尝试争取召开公听会。
「我要离开了,」他说,「大家都同意这麽做。」
他的意思是「每个人」都要入睡了。我说他太冲动、太快做出结论,我们又还不知道公听会是不是真的取消了。他这样自我摧毁,可能会因此糟蹋了有利於他的优势。但这些争议起不了作用。他完完全全坚决要这麽做。
想到我可能就要永远失去比利,令我觉得好难过、好失望。我哭得很惨,我开了电视, 却根本无心观看。我觉得我需要有人陪伴,而我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隔天,m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利。他老是在抓脸,我知道这是他消除焦虑的方法之一。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难受。他似乎极度不安。同时,他似乎又很专心要继续控制自己,这样他才能留在聚光灯里,以确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处理得很好。
「我得走了,」他说,「我的时间所剩不多。」
我知道他指的是他内在的时间。他就要停止运作,再也无法控制了。
「如果顺利的话,我将永远不会见到戴顿中心。」他说。
「你会见到的,」我说,「即使你没有出来。」
他摇摇头。「不在聚光灯下时,你还会思考;但当你入睡之後,一切就和死了没两样。我不知道当我体内每个人都入睡之後,我在外人的眼里看起来是什麽样子,不过我不认为我们在那种状态下还能久活。」
听他继续说下去,我才知道,他认为会有某个人醒来,然後自杀。
「我不希望你再来看我。」他说。他转过椅子直接面对我。「我不希望你看到我变成一个植物人。」
他轻揉我的手,彷佛这将是我们最後一次相聚在一起。「我爱你,」他说,「但我不能带着你一起死。」
「哦、天哪!那会让你很痛苦吗?」
「不......我们全都入睡,就会和死亡一样。但是对你来说,看到我那个样子会令你很痛心。你要为自己开始过新的生活。我不能让你和我一起入狱啊!」
「但我还是可以帮你。我可以做你和丹尼之间的联络人,帮你传递讯息。」他摇头。
「我还不需要离开,」我坚持道,「我们还不知道他们什麽时候要送你过去。」
「不。我们必须就此结束。」
我强忍泪水,不让他看见。「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我也是,但如今那是不可能的了。我不希望让你以为,和你在一起会伤害我;因为事实并非如此。一直以来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一想到要离开他,我整个人就像快被撕碎似的,但我看得出他想要的是什麽。他承受着极大的痛楚,而我来看他只会让他更难受,因为他认为他的出现会伤害到我。我知道我们迟早要分手,也知道他痛恨说再见,我只希望道别得有尊严。如果他打算让自己恶化下去,如果我的到访让他觉得受屈辱,那麽我将不再把他拖到会客室来与我见面。我觉得自己必须让步,但我还是不断试着找话讲,只为了能再多留他一会儿。
我们有太多的话要和对方说 一辈子都说不完的话,而到现在才只说了一点点而已。
他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我很难过自己竟然没哭出来,我告诉他:「我也会哭的,只是时候还没到。」
我们紧紧相拥好长一段时间,靠在彼此身上。「安静地睡吧!」我说。
他说,「你保重。」
「我但愿我可以这麽跟你说,」我道,「带着爱入睡吧!」
离开的时候,我凝望会客室许久,我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间会客室了。他站在那儿等人用金属探测棒检查。时间是下午四点整。
我和他在一起时所感受到的伤心难过,让我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回到住处之後,我无法忍受让自己待在那间幽闭恐怖的小房间里,我觉得自己必须待在人群之中。不用和他们交谈,就只是坐在他们附近而已。
我到楼下饭店大厅里,其他人在看电视,我在写我的日志。我终於哭了,因为我想到我忘了跟他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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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