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聚光灯
(1)
载着比利 密里根前往利玛医院的警车行经一道大门,两侧尽是顶上围着带刺铁丝网的高围墙。车子通过武装警卫的岗哨後,驶向了准许进入的等待区。
两名执行官粗鲁地把被收容者拉出车外,带着他穿过一栋古老的建筑物;灰色大厅,有高耸入云的天花板,还有十二 高的窗子。两名执行官紧抓住他戴着手铐的手,强制他向前移动。鞋跟在擦亮的油地上卡哒作响。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上写着:准入 廿二号病房。
房里,两张杂乱不堪的桌子相对而置。一名红发、有雀斑的高大女子等着其中一名执行官摸寻手铐钥匙的下落。
「把档案给我。」她说。
另一名执行官把文件夹递给了她。
*****
丹尼心里想着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他两手麻木,双腕感到些许的刺痛,他才明白自己双手反铐在身後。而现在有人正在帮他解开手铐。
「密里根先生,」她避开他的眼神,「请你站到圈圈里。」
这句话令他为之一震。她怎麽会知道关於聚光灯圈的事?难道这也写在他的医疗记录上?
右边的执行官抓住他的头发与铐着手铐的双手,把他向左移了三步。「你这自作聪明的浑小子,」他发着牢骚,「他不知道怎麽弄的,竟然能在车上解开这天杀的手铐。」
丹尼心想,一定就是为了这件事,所以警卫才会如此火大,现在铐在他手上的手铐也才会这麽紧。一定是汤姆在车里跑到聚光灯下解开了手铐。红发女士皱起鼻子,像是闻到了一只死臭鼬似的。
「密里根先生,」她指着地板说,「你要是想在这儿好好活下去,就得学会照我们说的话去做。」
丹尼低下头,见到一个红色圆圈。他松了一口气。这可不是亚瑟口中所谓「拥有意识的聚光灯」。这个圈圈,只不过是在又脏又旧的地板上的一个记号。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那女人命令他。
他把口袋翻了出来,好让她知道里面什麽都没有。
他身後的执行官说:「到检查室里把衣服给脱光,浑小子。」
丹尼走进去,把上衣给脱了。
一名戒护人员走进来大喊:「把双手举起来!嘴巴张开!把头发弄到耳朵後面去!转身,把手放在墙上!」
丹尼依令行事,心里纳闷着,这戒护人员该不会要搜他的身吧?门儿都没有。他不会让这家伙碰他一根汗毛的。他要离开聚光灯,让雷根出来对付他。
「我要看看你脚上的睡裤。你弯下去,两腿张开。」
这家伙觉得他的工作有趣吗?
那人仔细地检查他的衣服,然後扔进一个洗衣桶里,递给他深蓝色的裤子和上衣。「去把身子洗一洗,怪胎!」
丹尼在湿地板上滑了一跤。他顶着脚趾,试着打开那扇刺有铆闩的沉重铁门。好不容易打开了门,他看见对面墙上突出一条生锈的水管,水流顺畅。他跑到管口下又跳了回来。水是冷的。
过没一会儿水自动停了,一个身穿白衣、手戴塑胶手套,个头矮小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扬起一罐杀虫剂往丹尼身上洒,像是在为雕像做喷画似的。丹尼的双眼灼热,覆盖在他身上那臭得令人窒息的液体令他乾咳不已。结束对他的消毒之後,那人丢了一个纸袋在地上,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去。
袋子里有牙膏、牙刷、梳子,还有一个验尿的样本杯。丹尼把身子擦乾,换上蓝色的衣裤。他抓起纸袋,跟随另一名戒护人员往走廊去,穿过一道上了闩的门,来到一个狭小的房间。然後他闭上双眼,离开了聚光灯......
*****
(2)
汤姆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牢房似的小房间,躺在一张奇怪的卧铺上。为什麽他的头发是湿的,但嘴巴却是乾的呢?「这是哪里?」他在心里喊着,「我是怎麽来这儿的?」他迅速地跳了起来静待答案,但没有人给他回应。事情不太对劲。自从郭医师让他们融合以来,他向来都能够与亚瑟和亚伦沟通的。但现在他听不到半个人说话,连个声都没吭。静悄悄的。他断线了。
管它的呢!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知道自己得找点水来滋润乾裂的双唇,顺便解解渴。然後他得摸清楚这个怪地方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穿过了门,明亮的光线让汤姆眯起眼睛,他看到长廊上有许多房间,他的是其中一个。远处左边的尽头封着一道上了闩的门。他转向右边,才发现这条长廊是从一个大厅放射出来的其中一条 就像连接在车轮毂上的辐条一样。
戒护人员在中央的办公桌附近徘徊。
正对着办公桌的走廊用铁条闸门封着,汤姆在心里拟了一份逃脱笔记,那里一定是这间病房通往它处的进出口。
中厅的尽头远处,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坐在桌上,其他人则拖着脚步晃来晃去。有个人对着空气说话。汤姆看到房间外有个人在喷水台前喝水,一群人沿着墙壁站在他後面排队。虽然站在任何队伍中都会令汤姆感到心烦意乱,但他还是谨慎地走到队伍身後排队。
终於等到排他前面的人弯腰喝水,汤姆却发现水流错过那人的嘴、直接打在那人的脸上。他替这个呆瓜感到难过,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突然间,一个瘦巴巴的男人从黑漆漆的门口跑了出来,他怒声尖叫,直往喷水台冲过来。他一边跑,一边把两手合握成一个大拳头。
喝着水的那人还在试着把水送进嘴里,对那尖叫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汤姆倒是跳了开来。那个盛怒的人举起了合握的拳头,直接往喝水那人的後背重重一击。那人的头啪的一声往前,眼睛刺到了水龙头。等到他被拉起来时,汤姆只见到一个流血不止的黑眼洞。
汤姆踉跄跌回自己的房里,奋力地克制让自己不要吐。他坐在床上、扭着被单,试图弄清楚他该如何用被单把自己勒死。要是他不能回到雅典心理健康中心和郭医师那儿,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这儿的。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离开了聚光灯。他在黑暗中渐渐睡去......
*****
(3)
「密里根!」
凯文惊醒过来,走到门边。
「密里根!到圈子来!」
根据过去在精神病院与牢狱的经验,凯文知道「圈子」是一道以走廊相交处的管理者办公桌为圆心、直径十二 长的无形界线。那是一个你必须小心接近的区域。除非有人下令,否则你是不能踏进那个区域里。而如果不想被揍,就得跑到里面,像个奴隶般地卑躬屈膝。凯文向办公桌走去,走到圈子里一个安全距离便停了下来。
管理者的头抬也不抬,他指向一间有秃头戒护人员把守的门道:「医生接下来要看的是你,密里根,你站到墙边去吧。」
我才不呢,凯文心想。我不和疯医生说话。他走出圈子的同时,也离开了聚光灯。
李不懂自己为什麽获准出来,他一直都在舞台区边陲的黑暗侧翼等待着。很久以前,亚瑟就将他扫除在意识圈之外,因为他危险的胡闹捉弄常害他们关禁闭。自从在俄亥俄州利巴嫩监狱待过之後,李就和凯文,还有其他那些被亚瑟称做《惹人厌的人》一样,被禁止踏进聚光灯里。如今他能再次出现,一定就意味着这是个危险的地方,现在是由雷根在控制聚光灯。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他认为这是间牢狱式的精神病院,那当然是由憎恨的守护者在掌管一切。
「好了,密里根。轮到你了。」
医生的办公室里有张可可色的细绒毛地毯,还有几把塑胶椅。坐在办公桌後方的男子透过灰暗的眼镜往上一瞧。
「密里根先生,」他说,「我是林德纳医师,也是利玛医院的医学主任。我看过你的记录,也看了报纸的报导。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想让你知道,我并不相信你所辩称的多重人格。」
原来如此啊,这里是俄亥俄州的利玛精神病院!就是那个公设辩护律师们极力不想让我们进来的地方。
李观察林德纳短小的脸形,那又薄又短的胡髯,紧靠在一起的双眼,还有向後退的发线。他向後梳理的头发在白衬衫的领口处翘了起来。他的领带是浅海军蓝色,变了色的领夹上是1960年代的和平图案。
为了方便以後模仿,李把焦点全放在医师的声音、表情和习气上,根本没在听医师说话......医师告诉他,这儿的生活就像打棒球一样。每个人在这里只有三好球的机会 好球数一满,你会「躺下」,而非出局 也就是说,你会被绑到「冰室」的床上。而「冰」的意思,就是要把你隔离。
他真好模仿,李心里这麽想。
电话铃响,林德纳医师接听道:「是,他现在就在我的办公室里。」他听了几秒钟後又说「我会尽量想想办法。」当他挂上电话,表情随之一变,连声音也变得温柔。「密里根先生,我想你应该猜到这通电话和你有关。」
李点点头。
「有两位先生想和你谈一谈。」
「什麽?又是哪个精神病医生?」
「不是医生,不过他们对你很有兴趣,大老远从戴顿跑来看你。」
就在此时,李猜到他们是谁。那些记者,他们使尽手段想拿到帮比利 密里根出书的合约。当比利和《老师》拒绝他们而选择另外一位作家时,他们就写了许多关於那位作家的恶毒社评。李大肆狂笑。
他模仿林德纳的表情和声音说:「叫他们省省吧!」然後他转身走出聚光灯。他离开了,回到舞台的侧翼。
*****
(4)
十五分钟後,丹尼从房里跑到外头的光线下阅读《溪野》杂志里一篇关於照顾兔子的文章。他很喜欢兔子,他真希望现在能有只兔子做宠物。但当他翻到下一页,看到上面有介绍如何剥兔皮的图片,还有关於如何处理、烹调兔子的示范说明时,他就立刻把杂志扔掉。
这篇文章欺骗了他。
他想起比利的继父米查曾经如何对待一只兔子,不禁泪盈满眶。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事,他差不多九岁,继父米查带着比利到田里帮忙割草......
比利看到一只大兔子从洞里跑出来,一蹦一跳离开。他滑进洞穴中,看见一只灰棕色的小兔子被留在巢穴里。比利深怕它会被米查的割草机弄伤,於是便将它抱了起来,怀抱在自己的T恤里。
「放心,我只是要帮你找个新家,因为你现在落单了,而我们也没有给兔子住的孤儿院。我不能把你藏在家里,米查老爹不会让我养你的。我会再带你回田里找妈妈的。」
比利听到拖曳机的喇叭鸣声,那表示米查急着要喝啤酒。他跑到卡车上从冰桶里拿出一罐啤酒,拨腿穿过院子,跑向米查。丹尼把啤酒递给他。
米查拨开罐子,瞪着他看。「你拿了什麽?」
「是一只兔子。它无家可归,我想我们可以把它带回家照顾,一直到我找到地方安置它,或是它能照顾自己为止。」
米查闷哼一声,「我看看。」
丹尼掀开他的上衣。
米查咧嘴对他笑。「在你把它带回家以前,我得先把它洗乾净,把它带回仓库前面。」
丹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米查竟然对他如此友善。
「兔子呢,需要特别的照顾,」米查说,「不过它们实在脏得可以。你要是就这麽把它带到房子里,你妈铁定会生气。所以,你先抱着一下。」
米查走进仓库里,拿了一个汽油桶和一块抹布。「把它给我。」他就着兔子的颈子抓起来,拿汽油淋在它身上。汽油味刺鼻而来。
「你要干嘛?」丹尼问他。
米查甩开打火机,点燃了兔子就把它丢到一旁。小兔子在地上又跳又滚、一路冲向墙边,留下一道火线。丹尼因此尖叫不已。
「你觉得怎麽样啊,娇生惯养的小鬼?」米查狂笑大喊,「碳烤兔宝宝!」
丹尼不断尖叫。这都怪他,他要是把小兔子留在巢穴里的话,它就不会死了。
米查往丹尼脸上一捶,他的尖叫声才转为呜咽啜泣。
*****
廿二号病房的休息室里,丹尼抹乾泪痕,厌恶地将杂志踢到一旁去。他双手抱膝,看着人群来来往往。
他在想,不知道玛丽会不会来看他。他喜欢她,因为她和他一样害羞、容易受惊吓。当他害怕的时候,她会静静坐在一旁、握着他的手。然後他通常就会离开聚光灯,因为汤姆也很喜欢和她在一起。汤姆会出来告诉她,虽然她也是病患,但是她却没什麽好怕的,因为她比很多人还聪明。他希望她可以常来探望他。但玛丽没来。
医师检查室的门开了,有个病人紧握着双拳走出来。那名男子直往他走来,使尽全力在他脸上重重一击之後就跑开了。丹尼倒在地上,泪流满面。
为什麽没人阻止那个男子,或是前来帮忙呢?一个男子从医师办公室里跑出来,没来由地打了他,这实在很奇怪。戒护人员只顾着笑,其中一个喊道:「一好球罗,密里根。」
丹尼并没听到他说的话,因为大卫出来承受痛苦,但他不懂为什麽。然後杰森也跑了出来鬼叫鬼叫,一直到戒护人员把他带走。杰森也不明白为什麽。
只有《老师》知道所有答案。他一直在心灵深处默默地观察着。他知道他在利玛医院的第一天,只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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