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比利战争(出书版)》作者:[美]丹尼尔·凯斯【完结】 > 比利战争.txt

当牧师宣读《约翰福音》第二章时,唐妲深邃的双眼里映射出闪烁的烛光。

「第三天,在加利利的迦南有一场婚礼,耶稣的母亲在那儿,耶稣也被邀请叁加他信徒的婚礼。要喝酒的时候,耶稣的母亲告诉他,他们没有酒。耶稣对她说:「哦、女人,你和我有什麽关系?我的时辰还没到哪!」」

唐妲和《老师》静静听着魏牧师述说耶稣如何将白水变成婚礼上的宴酒。

「我想和你们分享,」魏牧师说,「但愿主的同在和两位对彼此的爱,能够让你们的共同生活将平凡事变得不平凡。就像把「水」 这样一种非常没有力量的元素,变成了「酒」 如此诱人、强烈的元素。我愿与两位分享,但愿明年此时,在你们的纪念日上,你已获自由,将你们两人的共同生活变得不平凡......」

「听起来很美。」唐妲说。

「朋友们,」魏牧师吟诵着,「我们齐聚在主的面前,见证这场神圣的婚礼......」

新郎新娘跟着宣誓,交换结婚戒指,在被宣誓成为夫妻之後,他们便向祝祷人致敬。

「你现在可以亲吻新娘了。」魏牧师说。

新人接吻之後,观众都鼓起掌来。但强化玻璃是隔音的,所以仪式现场的人只能看到他们的手无声地拍着掌。

魏牧师为了避开记者,便请一位戒护人员带他从後门离开。

作家从前门离去,好让唐妲与《老师》这对新人在会客室里可以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独处。他替唐妲把记者会安排在市中心的新闻俱乐部里,这样大家就不用顶着寒风、站在前门阶梯上采访了。

*****

(5)

婚礼的隔天晚上,别的病房有位病人把《老师》拉到一旁说话。「你不认识我,不过我听说你娶了一位美女,我常见到她来探视你。我有份结婚礼物要送给两位。过几天我就要转院了,在我走之前,我有事要对你说。」

这个人个子矮小,一头土棕色的头发,《老师》觉得他像恶棍似的,不很聪明。不过当《老师》试着套他话时,他却什麽都不肯透露。

「除非我要走了,不然我什麽也不会说。」

《老师》很担心,他在病房里四处打听,从戒护人员那儿探听到,这个人叫赖贝里,来自亚利桑那州。他谋杀了三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在监狱里遇害的,他被判处三个终身监禁。

隔天,赖贝里打着手势、把他叫到活动大厅一角。「好了,你得让我相信你。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你不会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老师》答应他。

「你知道那个从利玛医院转过来的新保警吗?就是那个手上有条蛇形刺青的家伙?大概是三个星期前,他跑来找我和另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家伙,他问我们愿不愿意拿钱把你干掉。」

《老师》迅速地四下张望。「你是当真的吗?」

「当然不是啦!我们断然拒绝了,我们一开始就让他知道我们不会接手做这件事,因为我们肯定会被活逮。我们不可能顺利办到。」

「听着,」《老师》说,「万一包医师在你转院时都还没回来,那在你离开之前,你会跟别人提及这件事吗?」

「当然。不过我会等到要离开这里时才说。如果我觉得你有麻烦丑A我就会立刻告诉你。我想这里没有其他人敢接那种交易,不过世事难料,所以我现在才会对你说。」

《老师》知道那个有蛇形刺青的警卫就是利玛医院的单耳杰克。他曾经吹嘘自己是在远东地区刺青的,但亚洲刺青通常都有颜色。而他的蛇图却是灰墨色,是监狱里刺的类型。这个保安警卫还刺了不少次。

《老师》知道自己要当心点儿。

长久以来,他都怀疑有人在对付他 这个人的力量强到能影响州政府官员,能把不利於他的故事泄露给媒体知道:这个人想把他杀了,或是让他关上一辈子;这个人比较相信的是报仇,而非治疗与康复。但这个人究竟是谁,他却苦无证据,也毫无头绪。

他回到房里,站在房中间对着墙壁大吼。「不管你是谁,你去死吧!我会活下去的!」

(他脑子里响起一片无声的掌声)

「这该死的世界,你是打不倒我的!」

他觉得自己会好转。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认为自己会被打败,他就不会同意结婚了。他不会让他们击垮他的。

「别再自怜自艾了!」他说。「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为你的生存权奋斗吧!你在1978年对那三个女人做的事是不对的。可是你那时脑子有毛病,现在还是一样,你觉得很抱歉。你必须把那些东西从你的灵魂里清除乾净,然後活下去。不论他们怎麽对你,你都能承受。你要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擦乾你脸上的血,像个人一般地走开。」

突然之间,门被闯开,八名警卫护着一名社工走了进来,单耳杰克也在其中,他说:「我们是来送你去隔离室的。」

「我有权知道我为什麽要被隔离。」

「其实我们并没有要隔离你,」单耳杰克说,「我们只是想让你过去待几分钟。」

《老师》照办,但他一进到隔离室,他们就说要剥光他的衣服搜身。

他不能忍受让他们这麽做。「我要求知道原因。」

单耳杰克揪住他的T恤告诉他,他要是不肯配合,他们可以硬着来。《老师》不断发问,但他了解自己没得选择。他转过身去,还没来得及脱掉袍子,单耳杰克就用力把它扯了下来,检查衣服的衬里。

《老师》失去融合。

*****

他们检查汤姆的脚底和头发,然後把衣服还给他,叫他在那里等他们搜完他的房间。汤姆被他们挡在房间外长达四十多分钟。

投诉官找他们争论时,他们早已经动手翻遍房间。「你没向我说过要搜房间。」

「我们只告诉你我们必须做的事。」单耳杰克说。

汤姆要求打电话给他的妻子。等到投诉官安排好後,汤姆叫唐妲不要过来,这样她就不会被脱衣服搜身了。

回到房里,汤姆发现他有三幅画不见了,那其中两幅他已经用纸包好,放在床底下,另一幅则放在桌上。他们把他的绘图用具、纸及铅笔都带走。他所有的法律文件都不见了,日记也是。打字机的钥匙都被折弯或损坏。所有扯上他律师名字的东西都被拿走。他的日记里记载了他们的虐待行为,还有他们如何执行彻查的内容等等。

他们的理由是:「查违禁品。」

他们甚至连《老师》的结婚戒指都拿走了。

汤姆想起曾经有人 他不确定是谁说过,也许他和他的律师下次可以仔细考虑写信向州心理健康局投诉。这让汤姆觉得自己很蠢,竟会去相信《老师》的希望。现在他无法思考、无法记忆,也无法迅速反应。亚瑟和雷根在他脑子里争吵不休。

*****

1982年1月17日,《快报》头条报导包医师的辞职消息:

密里根的心理医生辞去州职

宣判患有多重人格症之强暴犯密里根,其心理医生包筑狄医师在中俄亥俄州司法医院官员的争议下,已经辞去她在州政府单位的工作。州代表唐基墨称许她的辞职行动。

唐基墨说,他收到许多来自医院员工的不满,他们抱怨包医师在这间收容精神罪犯、保安最为严密的医院中,给予某些病患优惠治疗,包括密里根在内......

我们与包医师在她家中取得电话联系......她强烈地否认了唐基墨的指控。「我认为他(唐基墨)是想找藉口上报,」包医师说......

包医师的辞职自2月8日起生效。包医师说,她是在院内一位高级职员告知她院方将不与她续约之後,她才辞职的。

包医师说,技术上来看她并不是被开除的。「州政府是不会开除任何人的,」她说, 「他们只是要你辞职而已。」

*****

唐妲谴责媒体对待他们的方式,她认为,这影响了比利以及他俩之间的关系。她的抗议上了《快报》1982年2月4日的头版。

他的妻子说,这是公众暴力 尤罗宾报导

唐妲 密里根说她承受了「成千上万的失落」,但她还是坚称她嫁给一个多重人格的丈夫不是为了钱或知名度......

「紧张关系从来没停过。」密里根太太说。

密里根太太声称,由於警卫的骚扰和不适当的医药照顾,自从圣诞节之後,她就没再见过比利的《老师》这个人格......她说,她丈夫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内向,最近她都和比利的那些「害羞人格」相处在一起。密里根太太说,她是分开来与各个人格相处的,虽然她全都把他们叫做「比利」......

「我们没有太多机会发展彼此的关系。但我会紧紧跟随他的。」

*****

唐妲告诉作家,公众的注意力也令她家人给她更大的压力。「就算我告诉他们我爱比利,他们还是无法接受。他们总是说:「那不是爱。那是迷恋,我们会继续替你祷告的。你知道他被幽灵和恶魔缠住了。」」

「他们甚至驱魔,」她说,「有一次他们把我按在墙边,把手放在我身上大喊:「奉主耶稣之名,我们驱赶你,你这个恶魔!」他们认为我被附身了,全是因为比利的关系。他们认为,要是我没有被附身的话,又怎麽可能会爱上那个疯子呢?」

她说她哥哥巴特更是难以理解。他心情雀跃时,他会说:「这是件好事啊!就某种程度而言,我还是你们这对恋人的媒人呢!」但当他心情低落时,他又说,她这样是成不了什麽事的。「他们永远都不会放比利出来的。」」

「他利用比利,」唐妲说,「有段时间我都会帮我哥带大麻进去,一次带一点。我开始探视比利之後,汤姆告诉我:「不行,你不可以再带大麻烟给他了。我不能允许人家这麽做。」」

「一分钟前,我老哥对比利还很友善,」她说,「但下一分钟他可能就会说:「去你的,小子。」我知道巴特在威胁比利,如果比利不听他话,他就会阻止我来看比利。但我告诉你,我不想在我哥和比利之间做抉择。」

*****

结婚七周後的某一天,唐妲未如往常般地来探视比利,亚伦打电话向他妹妹凯西确认。

「她出发有好一阵子了,」凯西说,「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亚伦有一种空虚感。「你去看看她的衣柜。」

几分钟後,凯西回到电话上。「里面什麽也没有。」

他叫凯西去查他的银行户口,和他猜的一样,唐妲把他卖画後存在户头的七千块都领光了。她把新车也开走了。

凯西打电话过来,说她发现一封写上两天前日期的信掉落在衣柜下面。

《公民报》在头版头条刊登这篇消息:

密里根的新娘只留下一封写着「亲爱的比利」的信。

《哥伦布市快报》在隔天的报导中引述了信的内容。

密里根遭到新娘无情背弃 尤罗宾报导

多重人格患者密里根的妻子带着他的心、他们的车和他们(六千两百五十元)的银行存款,漏夜逃跑了。

她的离开让密里根无以庆祝周日 他的廿七岁生日,以及他们婚後的第一个情人节。他的妹妹形容,他在知道妻子巴唐妲离开之後,整个人「非常伤心,而且非常生气」。这名廿一岁的女子只在她的衣柜里留下一纸信笺,信上说她无法处理「来自各界的压力」,也许她根本就不应该嫁给密里根......她知道这样逃跑是「不对」的......她也很抱歉「偷了东西漏夜潜逃」

*****

亚伦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给玛丽,但他阻止自己这麽做。他不想伤害这个忠诚的女人,她是真的「关心」他。他必须承认,他很恼火自己怎麽会笨到让唐妲的美貌迷了心窍,还让他自己相信她是真的爱着他。

他告诉自己,唐妲和玛丽不一样,她和他从来没有真的在心灵上互有启发。他必须强迫自己培养好心情,才走到会客室里坐下来和她聊天。他们的对话似乎多半都是唐妲在说她的事,她修指甲的事、她想买什麽衣服、最近出的唱片和时下流行的音乐。

他不否认她的美貌的确很吸引人,但她一生起气来,也可以变得很恶毒。他现在才明白,她做的一些事都是为了她自己。他猜想,唐妲肯定早就料到,出书会替他的画作带来为数可观的钱财。如今她走了,他才发现她可能一直都在计画要敲他一笔。他向作家描述他近来的精神状况。

「我还是不断分裂,不过现在的情况比较调合一点了 除非遇到紧急状况。在这里最麻烦的就是闲着无聊,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让那些孩子拥有更多时间。他们的世界小得多,只要你给他们一点东西玩,他们就可以心满意足地玩上好几个钟头。」

我询问他,当人格转换时他的脑子里是什麽情况,比利向我描述他的感觉。

「我可以看到发生了什麽事,」他说,「因为有一部分的我就站在那里。我不晓得你能否感觉出来。设想假如你是个靠文字过生活的人,突然间失去阅读的能力。一分钟前你知道自己读得懂,但下一分钟你又觉得很失望,因为你甚至不明白那些单字是什麽意思。」

「你被一片片地撕裂。我的能力退步了。我会看着一道物理方程式,我知道自己晓得那是什麽,但突然间我又完全看不懂。信不信由你,这种现象也有正面的意义。无知就是单纯。单纯,一切就显得天真、平和、纯洁。」

他解释说,这样就能让《老师》长久存在。

「当我必须负起责任,好比要适应外面的世界时,我就不会离开,我会坚持下去。我不想让自己卸下这个重担。当现实朝我的脸抽上一掌,而我却必须面对每一天的日子时,我就得留在外头。我最想要的无非就是留下来。」

他不打算告诉医师他已不再转换人格。

「我知道在这种地方是怎样一个情况。他们并不在意你脑子里发生什麽事。如果你不粗暴,你就没病到要留在这儿。他们就是这麽想的。我得被送到像雅典医院那样的市民医院里,在那里我才能学习如何去适应接踵而来的问题。有了自由,才有责任。在这里,他们只是确定我有没有吃、有没有睡。」

「你把某个心智不断扩张的人关进笼子里,他要解脱的方法只有两个,要不就是离开笼子、试着逃跑,要不就是试着带东西进去。如果两样都做不到,这个人很快就会开始崩溃。挫折会活生生地吞噬他。他会变得有自杀倾向,最终将放弃一切希望,做个了断。如果无法自杀,就会变得很自闭。为了逃离这里,他会走进自己的脑子里,创造属於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的心智玩耍,好娱乐自己。」

《老师》耸了耸肩。「他们要不就把我融合、放我自由,要不然就让我死。」

*****

(6)

1982年3月15日,接替包筑狄医师担任CORFU医学主任一职的戴约翰医师接着在医疗记录上补充:

「我们认为,密里根先生已经能适当地管理他的行为,经过人生一段非常动荡不安的时期之後,他已经具有一种自我控制的能力,不再有破坏性行为的出现。在先前提出的检测中,也有几段会谈可以用来诊断他是否具有危险的可能性......临床心理学家和治疗的精神科医师都认为,密里根先生已不具有明显的潜在性危险。因此,我们强烈向法庭建议,这名病患已无须留置於安全设备最严密的机构,为顾及病人的治疗效益,我们建议法庭直接将该名病患转到一间保安较不严密的市民精神医院接受治疗。」

*****

一周後,检讨小组向法庭指出,从比利乐观处理遭受妻子离弃的事件看来,他显然变得更为坚强,对自己或别人也不再具危险性。

在公听会上,戴医师告诉佛杰法官,他对比利处理遗弃事件的能力印象深刻。他指出,包括雷根在内的所有人格都通过了「汉德测验」(Hand Test检测他们都不具危险性的指标),他建议将比利转院到开放机构。

佛杰法官最後下令将比利转往雅典心理健康中心之後,心理健康局便设法拖延转院事宜,该局声称他在雅典无法受到适当的管教。佛杰法官宣布 如果比利没有及时转院的话,他将对那些造成拖延的人采取法律行动。

1982年4月11日,俄亥俄州心理健康局局长在《哥伦布市快报》发言批评佛杰法官。「我不满意他(佛杰)的命令......法官没有开处方的资格,也没有决断医师能力的资格。」

在得知局长的意见之後,佛杰法官说:「我做了我的判决,不会改变。」

*****

雅典市警察局长说,根据他所听到的新闻,他不希望比利回到他的管辖范围内。他说他不太高兴听到这项决定,他认为比利对社区还是具有危险,他会想尽办法阻止比利离开雅典健康中心的园区,不管比利离开时有没有人陪着。

雅典市市长也支持他。

但俄州大的学生报纸《邮报》却在1982年4月12日表达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看法,标题是:

密里根应获公平待遇

密里根就要回雅典市了。

我们无法假装自己毫不关心。

但我们关心的不是这个社区里的学生或居民。我们关心的是密里根......当然,哥伦布市媒体及议员引起反对密里根的声浪和群众压力,对他多重人格症的治疗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我们关心的是,密里根在他的精神疾病上是否获得适当而且合宜的治疗......我们不要忘了,比利 密里根也是人......这个社区需要对像密里根这样的人寄予同情。

我们并非要你展开双臂欢迎密里根,只是希望你能够了解他。这是他至少应当获得的对待。

*****

从转送利玛医院(根据上诉法庭判决为非法转院)迄今已有两年半,比利打包行囊,准备回到雅典。

单耳杰克和一名社工带着上手铐的《老师》离开,前往搭乘运囚车时,他们吃惊地看到铁丝网後的院区内挤满了成排的病人和戒护人员,那些人挥着手,鼓掌向他道别。因为他的手这次是被铐在前面,所以他也得以挥手向他们道别。他觉得很开心,因为这令他想起一部电影里英雄式的欢送场面。和他婚礼那天不同的是,这一回他听得见那些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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