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比利战争(出书版)》作者:[美]丹尼尔·凯斯【完结】 > 比利战争.txt

第二十一章

作者:美-丹尼尔·凯斯 当前章节:13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58

独立纪念日

(1)

九天後,经过仔细检阅比利的记录和心理报告,马丁法官下令将他从安全设备最严密的莫里兹司法中心转到中俄亥俄州精神医院(COPH)的开放病房。在那里,他有签名进出医院与院区的权利。

在州政府公设辩护律师唐蓝道(史凯瑞的好友)的建议下,马丁法官指派灰发蓝眼的柯丝薇医师担任比利的医师。1977年时,她就是那位和心理学者谭如茜一起向法庭指出他受到多重人格分裂症折磨的第一位心理医师。

「如今,过了将近九年的时间,」柯丝薇用她浓重的爱沙尼亚口音埋怨道,「我觉得自己是在逆境中打滚。我在COPH的同事不断嘲笑我的判断。他们说我太脆弱、太愚蠢,才会被这麽个骗子骗了。比利回到COPH的莫里兹中心时,他的大名早就先传到了,每个人都对他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每个人都以为他自己比我、或是比利本人都还要了解比利。从医院最基层的员工一直到高级主管,个个都有他们自己对比利的看法。他们坚决认为他是一个罪犯、一个酒鬼、一个毒虫,所以我就应该按照那个样子去治疗他。」

纵使有压力,她还是每周探视比利两次,但她实在很难面对工作人员那些从不停歇的敌意。

「我没有太多的支持,」她说,「越来越多针对我和比利的攻击。我总是必须向他们解释我开了什麽药给他,我为什麽开这些药,接着又会有什麽情况产生......这个着名的治疗小组里没有一个成员学历比我高,但他们有林德纳医师做靠山。就是他们在反对我。我常说我会尽我所能做到最好,但那其实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比利。」

他们多半拒绝接受比利会转换人格,也可能因为人格分裂而导致行为不一致的这个大前提。一个比利出去,另一个在医院园地里玩耍,回来医院的又是另一个人。所以他们必须夺走他的权利藉以惩罚他。

他们就是一点儿也不相信多重人格分裂这档子事。

当他们意见不合时,林德纳医师就会告诉她,她必须依照着小组的意思去做。

她记得有场公听会上,她和郭大卫医师、心理学者谭如茜及乔哈丁医师一起作证比利患有多重人格分裂症。那时站在证人席上的比利不断在变换人格,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但林德纳医师却作证说,比利患的是「假性变态精神分裂症」。她说她从来没听过这个东西。她想这可能是种古老的诊断,他却拿来运用在这里。那只是他的看法,而如今他利用自己的权力巩固了他的看法。

她正面临一场持续性的战争,除了比利的事件之外,她也陷入了一场权力斗争的混战。她这才知道事情不单单是为了比利那麽简单。只要你诊断出多重人格分裂症,你就会有麻烦。

当比利知悉柯丝薇和之前的郭医师及包医师一样遭到攻击时,他变得非常低落,情况也恶化了。

*****

同一段时期,假释局局长苏约翰认为,尽管被裁定因「精神异常而获判无罪」,密里根却已违反了假释条例,因为十年前他从利巴嫩监狱假释出来後,他们曾在他的公寓里找到一把枪。

对苏约翰来说,比利在安全设施最严密的司法精神医院里所待的这八年,是不能算进服刑的刑期里,因为假释局一直「无法逮捕」他。

苏约翰坚持他的决定,一旦密里根病愈,法院解除控管之後,他就会逮捕他,并将他关进牢里服剩下的十三年刑期;这是《公路休息站》一案对他做出的判刑,那时他的律师对这位廿岁当事人精神异常的事并不知情,才会为了向法官求情而叫他认罪。

虽然法令准许将非自愿性滞留精神病院的时间一并计入最高判刑的刑期里,苏约翰还是坚持他的立场。

「我认为俄亥俄州准许将滞留精神病院的时间算进刑期里的规定,是很糟糕的一条法令,」他说,「我打算用密里根的案例,来挑战并推翻这项规定。」

富兰克林郡的公设辩护律师库拉古不相信这是苏约翰的真正理由。像比利这样具有高知名度的案子,实在不适合拿来挑战法规。

「我告诉你,这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他说,「我也这样告诉苏约翰了。他有他的立场,不过他们想用比利一案独特的问题来要邪 弭 A这实在毫无道理。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要释法,应该还有一大堆别的、好的案例可以用。比利的案子不是一个拿来做为惯例的好案子,因为它太特别了,在其他案子上,它根本无法提供为一个明确的前例 这已经是底线了。」

事後他澄清他在这项议题上的看法。「还有一个更好的解释,」他说,「我发现这个解释更加合理。比利变得恶名昭彰,他变成苏约翰和权威人士眼中的一个象徵,他象徵打垮这个制度的人,所以他们要报复他。比利也是一个可以拿来做政治运用的人。就像是攻击伊拉克的总统海珊一样。对政客来说,他是一个很明显的目标,对媒体亦然。光凭这点就能轻易解释,为什麽媒体和政府官员都喜欢藉由攻击比利来获利。这可以帮他们挣得选票,增加报量,引起人们的兴趣。事实也一直如此。」

他两掌相击。「比利势必得和很多强势的敌人相抗争。一个有心理问题又有多重人格的人,会遇上很多问题,其中一个就是会变得比较多疑。」他笑着说,「当然啦,如果他们真的就跟在後方,你也就不用疑神疑鬼了。而这些人摆明了就是跟在比利後方。」

*****

在得知马丁法官要将比利转往开放病房接受柯丝薇医师治疗後,苏约翰寄了一份新的州拘捕令给中俄亥俄州精神病医院的主管。时间是1985年6月27日,其中部分内容为:

「我们在此授权并要求你逮捕、扣押,并将密里根拘留在任一适当的机构中,等候假释局的进一步行动,以上,为合法的拘捕令。」

「由於违反了假释条例,」拘捕令上写道,「该假释犯将不得保释。」

*****

在医院这边,COPH部门的主管贺泊 以个案负责人及艺术治疗师的身分与比利会晤。她在1985年7月1日记载,他很遵守病房规则,也逐渐增加他离开部门去慢跑、上食堂,或和其他人散步的时间。

於是马丁法官授权让他在有限的几位责任人的陪同之下,离开院区范围。这些责任人包括贝琪,她是俄亥俄大学一位年轻的研究生,比利在雅典的「试验性外宿」期间曾与她碰过面,现在她固定会到哥伦布市拜访比利。

另外还有社工葛洛莉。她说她和贝琪详谈过,她发现贝琪很成熟、很有诚意。贝琪才刚拿到心理学学位,打算找一份和儿童有关的工作,她希望可以做关於运动心理学的研究工作。

但是在1985年7月10日的进度报告中,葛洛莉却写道:「比利在遗失时间,他无法记得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健忘。他担心自己的健忘情况,需要别人提醒他约会的事宜、排定的活动等等。」

柯丝薇医师向郭大卫医师谘询有关他先前曾在雅典使用sodium amytal治疗比利的结果。虽然医界反对使用这种令人容易上瘾的巴比妥酸,但郭医师说amytal对比利造成的影响有异於对其他人的影响。这种镇静剂可以暂时性地融合所有人格。

她发现比利的病情在恶化,再加上郭医师的保证和支持,她重新采用sodium amytal疗法。

「那是我第二次吓到目瞪口呆。」她说,「因为忽然之间,比利就完整地总合起来,完全换了一个人。当然,这种情况只在药效发作时才有,大约六个小时,每天服三次。但比利不是每次都确实吃药。我猜他在耍花样。不过处方的确有效。」

她在1985年8月29日的进度报告中写道:「自从他开始服用sodium amytal之後,他变得更加放松。不再有压迫性的言词、不再短暂丧失记忆。记忆力持续进步。病人声称他再也不会产生分离状态了。(他说)「我这辈子一直都习惯......分离出去,任由事情发生。但现在......我必须像这样面对现实的生活。」」

早先他曾向她描述,混乱时期是一道闪光,好比受损的影片遗失了几秒钟的底片一样,很难再黏接起来。「我就像是在开车一样,速度飞快,」他扳着手指说道,「突然间静悄悄地,什麽都停了下来,我人却已经到几千码外。但我并没有让车子失控,我只是失去了意识的控制力......就像是快速的电影剪辑一样。我只觉得被人猛地拉了一下。想像你在路上听着一首歌,转眼间歌就已经唱完了。」

*****

1985年9月15日,雅典市的电视频道播放一部当地制作,以比利的生活为基础之记录片,片长两小时。内容包括贝琪的访问,她指控雅典郡检控官办公室的成员对她性骚扰。她说,当时她在三十八摄影棚当调酒师,他们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和他们出去的话,他们就会撤销对比利的控诉。

检控官的律师致函地方有线电视公司,要求将该卷带子抽出,不再播放。制作人被迫剪接母带,除去被控诽谤罪的危险,制作人说他会把有争议性的部分剪掉。「我会重新剪带子,不过我会把剪辑过的部分用黑影罩住,这样大家就会知道我们真的审查过了。」

10月18日,马丁法官授权让比利离开医院做兼职工作,俄州公设辩护律师唐蓝道表示将跟在他身旁,监督他的工作,并在每天中午送他回医院吃药。

唐蓝道以最低工资雇用比利到俄亥俄州公设辩护律师办公室工作。

*****

1985年11月初,唐蓝道的调查员中有人收到一卷装在信封里的录音带。带子里是比利和史凯瑞间的机密电话内容(史凯瑞曾在谷仓枪击案件中协助唐蓝道),这是他在遭艾罗勃治安官逮捕之後,於雅典郡监狱里遭人秘密录制的。

唐蓝道立刻提出建议,撤销谷仓枪击案中的所有控诉,因为录音的行为已经侵犯到宪法赋予比利的权利。

11月19日在雅典市的公听会上,在史凯瑞彻底的询问之下,艾罗勃治安官还是不承认曾听说过有这样的录音。

「我们没有录音,」艾罗勃说,「也从来没录音过。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在法庭上,巴特里官员却作证,治安官曾告诉他该部门的录音机所在之处,命令他执行录音的工作,并说:「别让任何人看到你在录音......」巴特里作证说道,他把录音机藏在口袋里,在替比利拨通电话之後,就在两 近的地方站了廿几分钟,录下比利和史凯瑞的对话。

12月3日,哈森法官先判决撤销所有与谷仓枪击案有关的控诉,他指出从没有其他人在和律师对话时遭录音。「俄亥俄州法没有这种录音行为的前例可循......也没有这类的联邦判例。」

哈森在这宗划时代的判决中说道:「保护被告与律师间的隐私权以及通讯自由权,是一项古老且令人敬仰的传统。这形同司法制度的堡垒,同时也是确认、衡量司法制度公开与否的重要指标。本案中,这项权利却遭到俄亥俄州政府的破坏......俄亥俄州政府对宪法所造成的伤害是无法弭补的。」

雅典市的瓦伦检控官和不发一言的治安官艾罗勃一起步出法院,他告诉记者,他会就该项判决提出上诉。

比利理所当然地认为,富兰克林郡法院现在就会让他恢复先前的「试验性外宿」,但法院却裁定他必须留在COPH,继续由林德纳医师负责监督他的治疗。

史凯瑞大发雷霆。这令他想起1979年上诉法庭在裁定比利从雅典心理健康中心转往利玛医院,造成一项「严重违法的决定」後,也没有做出任何补救的行动。现在,过了六年,情况还是一样。比利的宪法权遭到侵犯,法庭却没有任何补救措施。任凭他们嘴上说要公正,却还是要把比利再关两年,接受林德纳医师的治疗。

唐蓝道向庭上询问,比利如何才能获准离开医院,法官和治疗小组都说,他必须找到一份工作、并且成功地保住饭碗。唐蓝道试着帮比利找一份私营部门的工作却无功而返,他决定再次雇用比利,签下一纸两个月的个人服务合约,在公设辩护律师办公室打临时工。每天早上都会有人去COPH接比利,他要做的就是一名跑腿的办事员。

柯丝薇医师不希望比利不吃药,或是因为要等到回医院才吃药而延误了中午吃药的时间,她要求准许他把中午的药带在身上,自行服药。他将受到定期观察,接受验血和尿检。

她乐观地把他服用sodium amytal後的持续进展及稳定的融合状态写到进度报告里。

*****

(2)

与公设辩护律师办公室定订的六十天个人服务合约即将届满,唐蓝道被迫终止比利的工作。他觉得很难过。他对比利很感兴趣,也很关心这个年轻精神病患经历的事。

史凯瑞告诉比利,唐蓝道虽然曾经是一名检控官,但现在的他却是个很棒的辩护律师。「你要听他的话。虽然对公设辩护律师办公室而言他必须遵守州法,但他仍是站在你这边的。」

所以,当有一天唐蓝道在他们开车回医院的途中和他说话时,比利就听得很专心,蓝道说:「比利,如果你自由了,就往西边走。一直往西去,直到你连续发现三个从没听过比利 密里根这个人的城市为止。然後把胡子剃了,改掉名字,展开一段全新的生活。」

比利相信,弄一个新身分会很花时间,所以他决定最好现在就开始计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几份镇外新闻。他查看报上的讣闻栏,找到一名年纪与他相仿,而且最近才刚过世的人,然後他便打电话到登在讣闻栏上的殡仪馆去。

「这里是忠诚生命互助会,」他说:「我们想向您确认一下克利斯 卡尔的死亡证明,以便给付救济金。我们不想在卡尔家族服丧期间打扰他们。」

他知道由於这些是公开的记录,他只需要问到全名、社会保险号码、出生年月日和直系亲属即可。透过电话,他弄到了他要的资料。

然後比利写了封信给社会保险局,声称他弄丢了保险卡,需要补发新卡。他把从殡仪馆问来的资料填到表格里。等到他的新卡寄到之後,他就去俄亥俄州汽机车监理所办了一张署名「克利斯 卡尔」的新证件。

现在他已经准备妥当,一旦法庭释放他,他就会照着唐蓝道的建议去做。他们放他出来时,他不要只是等在那儿,或只是走出法庭而已。他要往西走。如同蓝道建议的,他要奔上山去。

*****

1986年2月13日,柯丝薇医师在进度报告上写着:「自从我担任病人的治疗师之後, 他一直都很配合,遵照我的指示去做。当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威胁时,他就会对工作人员有所防卫。在这一点上,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继续让他住院。病人已有充分的领悟。他 解自己需要服药。他很清楚在完全融合之前,他必须持续接受治疗。他也知道,以後他犯了罪、做了违法的事,他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罪名成立,他还是得坐牢。」

她接着提出建议,让比利在监督下拥有夜间外出的权利。

马丁法官终於批准,只要比利能找到一份全职工作,他就可以在夜间外出。当治疗小组不断争论并延误他外出时,柯丝薇便提出抗议。

「......我觉得针对这点而言,病人有权利拒绝受到这个计画的限制。这个计画是为惯性复发的病人而设制的,主要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这名病人持续运作当中......早就不适用这个计画,强迫他使用这个计画,只会产生反效果,而且将有辱病云漱H格。」

虽然唐蓝道认为心理健康局留住比利的立意是好的,这样一来假释局就无法逮捕他,但他却指出,把比利关在精神病院里,和把他关在监狱里并没什麽两样。他要求他们将比利放出来,让他恢复正常生活,离开院区接受职业教育,让他的当事人能够离开医院。

尽管报社和检控官抗议再三,在马丁法官的裁决遭到拖延数周後的1986年3月21日, 治疗小组总算同意让比利在找到雇主并受监视的情况下离开院区。

唐蓝道重新雇用他为兼职员工。

治疗小组也同意让他前往俄亥俄州的兰开斯特,为他妹夫进行建筑工作,他妹夫会在每天晚上十点送他回来。但当工作人员发现并不是他妹夫载他回来,而是他自己开着继父的红色马自达小卡车上下班时,他们就拒绝让他把车停在医院里。

*****

(3)

但治疗小组并不知道,比利已不仅只是公设辩护律师的一名跑腿小弟。一开始确实是如此,他时薪六美元,替大家寄信、泊车,但他不断向蓝道要求让他做一名调查员。

「我相信你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比利,我也知道你喜欢和那些调查员混在一起。但你得想一想这会引发什麽问题。」

「我真的很想当调查员,蓝道。你就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帮点儿忙。」

「你知道你将必须出庭作证吗?你能想像那些检控官在证人席上会怎麽对付你吗?」

唐蓝道不断敷衍他,但比利非常喜欢待在办公室里,他开始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协助那些调查员,他们多半也很喜欢有他跟在身边。最後,唐蓝道利用比利的艺术才华,指派他协助调查员画下犯罪情形的图片。

後来唐蓝道才知道,比利对外吹嘘他受派调查雷特勒谋杀案。

由於威廉 雷特勒在疑似杀害一名警官後的逃亡路线有相当矛盾的地方,比利说服一位法律见习生 前空军飞行员,租了一驾飞机,在空中把雷特勒的逃亡路线拍下来。命案发生在七十号公路与七十一号公路的交岔口,之後雷特勒就开始逃亡,穿梭在各城市间。

比利的想法是从空中拍摄逃亡路径。他弄来一台公务用摄影机,在机场与飞行员碰头之後,他们就驾机从高速公路飞到哥伦布市中心,比利将鸟瞰的交通路线全拍了下来。

唐蓝道发现之後勃然大怒。「比利,你这天杀的!你在干什麽?你不应该到外面去干那种事的!」

唐蓝道发现比利越来越难控制,他怀疑比利是不是停止吃药了,还是他的治疗出了问题。

某天下午,一名调查员要求比利去查出某个线民在哪儿。比利弄到一部对讲机以及一台摄影机,他把东西放在他常开的那台公务车的後车厢里,动身前往那名线民最後露脸的地方。

他在车里听着广播播放艾尔顿强的歌,当歌词像电话通讯不良似地开始出现消失的情况时,他知道自己在闪神了。他试着摆脱它,却突然发现车子不是走在270号公路往北去,而是在70号州际公路上往西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麽离开哥伦布市的支道。

他把车停在路肩,伸手去拿放在仪表板前的财物箱,他在箱子里放了两颗amytal胶囊,他把一小袋子拿出来。里面什麽也没有。

闪光越来越快,就像是旧电影一样,但他完全不晓得那段变动的时间里发生过什麽事。不可能是空的,实际上也不会是空的。一定是有人占据了聚光灯,不管是谁,他都希望这个人有吃amytal。但他觉得越来越不舒服,所以他很清楚,一定是有人把那些药给扔了!

*****

亚伦看到一辆州公路警察的巡逻车停到他车旁,警官走近,他开始冒汗。亚伦知道碰上这种时候,他脑子里的思维飞快,但身体却迟缓下来,他连说话都会变得结结巴巴。他不想让警官以为他喝醉了。他希望贴在车上的政府执照标签可以让他占点上风。

「你有麻烦吗?」

「我没事。」亚伦讲得很慢,「我应该要吃......吃点儿药的,但我让窗户开着,风把药吹掉了。我想看能不能找到它。」

「你是哪个部门的?」警官望着执照标签问。

「公设辩护律师办公室 唐蓝道律师。」

「你是在查雷特勒谋杀案吗?」

亚伦点点头,但愿他的汗没流得太厉害。

「我应该不要让你上路,让你无法拯救那个杀警察的家伙。」

「拜托,我只是个跑腿的而已!」

谢天谢地,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谈话。他要是不吃几颗sodium amytal,情况会越来越槽,不过现在他还可以强迫自己保持控制力。

「你乾脆下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药?」警官说,「我会帮你指挥来往的交通。」

他跑回公路上假装寻找药丸,一滴滴的汗水从他脸上流下来。他知道他不可能找到的。不管是谁强迫比利离开聚光灯,他一定都趁闪神的时候把药丸全扔了。这个人不希望比利融合,获得自由。

是其中一个《惹人厌的人格》?还是雷根?

「该死的!」他不满地发出嘘声,「不管你是谁,别来烦比利!」

他回到车上告诉警官他没事了,不过他必须打个电话告诉老板,他要去拿药,所以会耽搁一下。警官点点头,驶离了警车。

亚伦知道,医院这下有大麻烦了。但是没有药吃,比利就没法工作,而这份工作对他来说胜於一切。这份工作是让他自由的保证。亚伦想好怎麽解释原来的药是如何弄丢的,等他拿了药之後,他会在那里待个廿五分钟,等药效发作。一旦思维放慢速度,不再有闪光情形後,比利就能再次上路。

他抵达一家速食店,打电话到医院找亚卡米医师。他怕万一说出真相,他就会被限制在病房里,直到柯丝薇医师再来检查他。这是他最不愿意发生的情形,尤其当现在一切都进行得那麽顺利的时候。

「亚卡米医师,」他说,「我有点儿小麻烦。」

*****

进度报告 1986年6月18日(下午三点廿分) 亚卡米医师

「比利今天从「雷克斯餐厅」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今天在开车途中把药弄丢了。他说他朋友把他放在财物箱里的药罐子拿出来,他的车在公路上一「撞」,药罐就掉在地上了。他想领药。我建议他打给护士,到达病房来拿另一罐药吃。他在电话里说话一再重复,声音听起来焦虑不安。」比利在下午三点十分左右到病房,他似乎很焦虑,有点儿衣冠不整......我请他到会议室。他原本戴着太阳眼镜,当他把眼镜拿下来时却没能握稳。眼镜从他手上掉到地上两次。他带着一部对讲机,左肩上扛了一台摄影机。他不断玩着对讲机,曾经掉在地上一次。他无法平稳地拿着它。他行为迟缓,和平常不太一样。

他说等他吃了药,过个廿五分钟就会没事了,没什麽好担心的。但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我告诉他,他必须留在医院里,一直到能好好控制自己为止。我不能负起让他在这种情况下出院的责任。他没和我争论,却也没同意我的看法。

我们替他抽血验尿做sodium amytal和药物检测,等到样本抽好之後,他就会拿到他的药。他将留院观察。

*****

但亚卡米医师无法取得血液样本,因为亚伦的手臂一直晃来晃去。下午四点十分,在两次尝试抽血都失败之後,他们才给他服用两百毫克的sodium amytal。

亚卡米医师准备离开时,亚伦坚持他在服药後廿五分钟就要离开医院,回去公设辩护律师办公室。亚卡米说,在这种情况下,比利绝不可以离开医院。

亚伦挡住他的路。「在你准许我离开医院之前,你也不能走。」

「你知道如果你使用武力或攻击我的话会有什麽後果。」

「我不是要对你使用暴力,只是你不签名让我出院的话,我就不能让你离开。」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院,也不安全。待会等你情况好一点,柯丝薇医师会做决定的。」

「求求你让我回去工作。」

他往旁边一站让医生过去,口中却不断重复念着:「我一定得回去工作,要不然我就会丢了工作的。求求你让我出院,求求你......」

林德纳医师注意到这件事,他来到病房,下令将比利关起来。他说,比利的精神状态必须重新接受评估。

*****

1986年6月18日下午三点四十分,柯丝薇医师把她的观察写进报告中:

比利感到不安、生气、害怕且焦虑。他说话有点儿结巴,不过语句前後一致、清楚可辨。在整个事件的过程中比利不断转变,他从一个表面上看来非常温和的人,变成一个非常焦虑、害怕的人,再变成一个很生气的人。」

*****

比利接受一对一的观察,他们叫他睡到前面来,这样他们才能看得到他。

隔天,伯力接到唐蓝道的电话,他打来知会COPH和柯丝薇医师,比利的工作已告中断。比利将接受调查,如果他是清白的、也没做什麽坏事的话,他们或许会重新雇用他,但唐蓝道说他希望此後不再和比利接触。

比利大为震惊。

然而一个星期之後,唐蓝道和史凯瑞与治疗小组、柯丝薇、林德纳及亚卡米会面,讨论导致比利被关进病房里的事件。

「我已经完成调查,」唐蓝道说,「就我而言,比利并没有做什麽不法的事。那些直接和比利共事的人说他当时是接受指派去办事情,他们说他是一个出色的工作夥伴。」

之後的会议焦点全放在开给他的药剂及其药效上。柯丝薇医师偏向继续开sodium amytal给比利吃,但林德纳医师却说,他已向心理健康局医学主任戴杰谘询过,他们决定停止开这个药给比利吃。心理健康局认为,他们负有很大的责任,应该让比利再次体验数周前观察时的那种融合状态。除了长期心理治疗之外,没有人提出其他的治疗计画。

隔天,柯丝薇医师发现她的病人说话清楚连贯。「我没有理由不让病人在周末离开。」

但林德纳医师取消了比利所有的外出权。「在医院总监督或林德纳医师取消命令前,该病人一天廿四小时都不得离开本单位。更进一步的指示,只有工作人员才有监督该名病患的权力。」

周五下午,比利到领药区领取中午的药量服用,护士便打电话给药剂师。挂上电话之後,她摇摇头後在表格上做记号。「药剂师说,从现在开始必须获得批准,他才能开药给你。」

听到这个消息,比利开始发抖。他现在知道,那些人打算整个周末都把他关在医院、不给他药吃。他的用药经验告诉他,那种突然戒毒後的脱瘾现象会要了他的命。他要护士打电话给柯丝薇医师。

下午五点,柯丝薇写道:「比利态度友善,说话清楚连贯。没有分裂的症状。病人受到惊吓了,他怕自己的药疗将遭中断,那他就会因分裂而无法正常运作。我向病人保证,他的药单在周末不会有变动。」

「药剂室的护士今天打电话给我,她说药单改了,比利不用吃药,所以药剂师也就没有开药给他。」在和药剂师联络後,我向他澄清整周的药单都不会变动。病人每次要持续服用两百毫克的sodium amytal。按照林德纳医师和米勒监督的指示,在调查终结前,病人要继续留在病房里。

「病人了解这个情况,但他还是很害怕药疗会被中断。」

她向比利保证,工作人员已答应,在她度假回来之前,他们不会停止开药给他。

这段期间柯丝薇都强烈地认为,只要适当控制药量,开这个药就不会有问题 她现在就是这麽做:做好妥当的准备,在专家监督下小心控制的药绝不会伤害到比利。

她把周末的sodium amytal开给他,他又再次融合了。

*****

《老师》回想起几周前的药是怎麽不见的。汤姆认为他们永远不会让他离开这个地方。他听到林德纳说要停药,他吓坏了,他逮到机会就不吃药,把药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

6月30日星期一,社工葛洛莉报告:「林德纳医师建议我们,应该逐步拟出一套有声誉的......针对该病患的停药计画,为解毒做好准备。」

柯丝薇医师写道:下午五点四十五分。「病人持续合作,没有分裂情形。病人感到害怕,因为(他说)「我会再次分裂的。我失去控制了。」病人情绪低落、焦虑且恐惧,因为他被告知将要接受解毒。」

当天下午,亚卡米医师送了一份「谘询表」的要求给魏斯勒医师:「病人密里根已服用sodium amytal达九个月之久。林德纳医师提议暂时停止开此处方给该病患,并建议让病患接受解毒计画。我衷心希望您能审核这个问题,并建议我们一套标准的、有信誉、可尝试的解毒计画。」

1986年7月2日星期三,魏斯勒医师做出回应。

「......替一位每次服用两百毫克sodium amytal治疗长达九个月的病患,提出解毒的建议!」

「这种药是一种迅速起作用的巴比妥酸(镇静剂),药效可以持续八到十一个小时,通常在肝脏里就能解毒。病人到了这个阶段,可能在身体上和心理上都对该药物产生依赖性,很有可能会出现脱瘾症状。解毒将会是一道危及性命的程序,应该在医院里执行。脱瘾症状会导致精神错乱、抽搐及死亡,症状一旦出现就很难复原......发生巴比妥酸的脱瘾症状会有很高的死亡率......我不认为这套计画能在这所欠缺特别护理单位的机构中进行,而应将该病患送到可以提供此项计画并具备适当解毒设备的医院!」

署名:魏斯勒

7月4日国定假日的前一天,汤姆得知林德纳医师下令将他送到隔离室接受一对一的观察。把他关起来的戒护人员嘲笑他说,在林德纳度完三天假期回来前,他们不可以开始替他解毒 不过当然啦,长周末的工作人员有限,他们很可能随时开始动作。

汤姆知道这个人是在暗示他,这三天长周末他可能都没有药吃,他们将不顾魏斯勒医师的警告,替他进行解毒。汤姆看过亚卡米医师的「谘询表」,他见到上面有「精神错乱」、「抽搐」和「死亡」的字样。这令他想起在利玛医院被人绑上电击车的事,那句话常常在夜里惊醒他,让他尖叫打滚的话就是「三好球,密里根先生!」

他才不会待在这里,任由脱瘾症状害死他。他已经做好准备,就等林德纳医师和这一天的到来。他把一根弄坏的发夹绕在左脚大拇趾上。他知道监视他的那个戒护人员有抽大麻的习惯。

汤姆知道,这些人都等着看他巴比妥酸的脱瘾症状发作。两名戒护人员拿了冰桶过来,另一名工作人员则坐在对面准备应付他猛烈的反应,等着看他汗如雨下,在地上打滚,更期待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吼声。

但这些事都没发生。这些人都不知道,amytal对他所造成的影响异於其他人。对他来说,作用是内在的 混乱时期,闪光会越来越严重,他会迅速分裂,内在的人格会一个个跑到聚光灯下看看发生了什麽事。

一名戒护人员埋怨起来。「嘿,是你说他现在应该产生幻觉、变得很兴奋了。怎麽又会这样呢?」

「嗯,可能再过一会儿吧!他是个很强壮的男人嘛!」

「别担心,」第二个人说,「他会崩溃的。」

他们不知道其实他已经崩溃了,只不过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样子。他需要专业人士,所以现在每个人都到聚光灯下看能帮上什麽忙。

几个小时过去,一名戒护人员说:「打电话给林德纳。如果他没有脱瘾症状,我们就不能把他留在隔离室里。」

他们让他离开上了锁的病房。他们还有大把时间再把他关回隔离室。

汤姆知道,他得快点采取行动了。

他走到病区的康乐室里,在一堆拼图和彩色书里找赛缪尔经常用来捏人形的塑胶黏土。汤姆找到一罐黏土,他拉出一小块,在手上揉成球状。过去这几个星期的闪光时期,当他看到护士把主钥匙放在柜台上时,他就一直盘算这麽做了。主钥匙被清楚地做上了记号,他一如往常地踌躇不前。

「比利,过来吃药啊!」护士在叫他。

「林德纳医师说我不用吃药。」

「我叫你吃的不是sodium amytal。他们开了鼻塞的药和维他命给你。」

他假装勉为其难,啪地一声把握有塑胶黏土的左手放到柜台上。「我一定得吃这些药吗?」

「这可以帮你解决鼻塞的毛病唷,比利。来拿吧!」

他右手迅速指向窗户,分散她的注意力。「窗户那边那个是什麽东西啊?」

她转头过去的时候,他左手往主钥匙用力一压,迅速把塑胶黏土上的模样记下来。

「我什麽都没看到啊!」她说。

「看起来像是只大鸟。」

「可能只是个影子吧!」她说。

「唔,可能吧......」

*****

回到康乐室後,他坐在游戏桌上,把钥匙上那四个高突处的模子记下来。他把这些样子当做一张代表自由的地图记在脑子里之後,他就把饼状的塑胶黏土又揉回了球状。不留痕迹。他全记在脑子里了。

时机一到,他就把绕在大拇趾上的发夹解开,把它拉直变成一根针锁。他知道要压得多深,才不会把每个锁的制栓给毁了。

现在他得让戒护人员给他机会了。被派来看守他的人是一个真正的毒虫,那个人很不高兴,因为他找不到机会开溜去抽大麻。

「喂、老兄!」汤姆叫他,「我要上厕所。」

他们一起走到了男厕,汤姆说:「咦、老兄,通风口就在那儿耶!如果你想抽根烟的话,我可以帮你把风哦!」

「好极了,你这家伙!棒呆了!」

那名戒护人员一走进男厕,汤姆就溜到装有防弹玻璃的後门,他把锁撞开,然後又回到他的位子上。

「谢啦,老兄。」那戒护人员说。

「天哪,这肯定是好货。」汤姆说着,一边伸手帮他挥散大麻烟的味道。「到现在都还闻得到咧!」

「这很酷啊、老兄。太正点了。」

他们一起走回活动大厅坐下来,汤姆突然又跳了起来。「该死的,我忘记尿了。」

戒护员带着汤姆回到走廊上,他显然不太想走这麽远的路到厕所去。「好吧,」他说,「我在这里等你。你可别给我耍花样。两分钟之後给我回到这里。动作快一点。」

汤姆走到走廊尽头,用力把厕所门开得很大声。然後他看到戒护员转身和活动大厅里的其他人说话,汤姆就推开他先前开好锁的门,不到五秒钟就把身後的门又关上。然後他跳过栏杆,轻松地散步到亚伦停红色马自达小卡车的地方。他压下驾驶座旁的窗户,再打开车门、跳进车里。

他一直放在驾驶座底下的备用钥匙还在那儿,他启动引擎,车子噗噗作响。他大声笑着把车开走。

「四坏球咙,林德纳医师!」他大叫着,「不过我不是用脚,而是坐车子走的。」

他停进一处休息站,毁了自己的证件,把他用已逝的克利斯 卡尔之名所弄来的新驾照和社会保险卡悄悄塞进钱包里。

「我自由了!」他在回到高速公路上时大叫着,「独立纪念日的自由!」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