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食至死
(1)
唐蓝道发现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他的声望和职业都遭到危害。事实上,由於比利被逮捕时他正好就在现场,这让联邦调查局以及哥伦布市的全美律师办公室考虑要展开一次完整的调查行动,查出比利这名违反假释条例的假释犯在这段逃亡期间,唐蓝道究竟扮演什麽样的角色。
11月25日,《哥伦布市快报》刊载唐蓝道的声明:
州属公设辩护律师否认他窝藏逃犯密里根
「在我到这间办公室工作的五年以来,我们从未、也绝不会有任何窝藏逃犯或其他任何违法的行为出现......」
唐蓝道昨日否认他曾安排与密里根在佛罗里达州会晤,他也从不知道在全国搜查行动期间、密里根人究竟在哪里。
「我会做那种事吗?我有那麽傻吗?我会毁了自己执法的执照、冒着坐牢的危险把我的当事人藏起来吗?」
*****
然而,唐蓝道请来为他在控诉窝藏比利一案辩护的律师却提醒他,他必须想想自己的未来。该律师也建议他不要再做比利的代表律师了。「如果你遭到控诉,比利可能就必须站上证人席作证,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他可以轻易地指着你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朋友和同事都试着向他施压,但唐蓝道却坚持他不会放弃比利。
在一场犯罪辩护律师的组织会议上,同事们试着说服他停止为比利辩护,他一再坚持现在才是比利最需要他的时候。议程再三拖延,他们都喝了不少酒,一直激烈地争论到大半夜。
「比利在佛罗里达遭到逮捕时,你被发现和他在一起,这已令你名誉受损了,蓝道。你现在面临的是公私利益冲突。」
「这不只是针对你个人而已,蓝道。这件事会毁了整个州属公设辩护律师办公室的信誉啊!你手上还有其他的被告 有些人是被控死刑,这些人的生命会受到影响的。」
「甚至连比利都不想让你继续接这桩案子了,蓝道。是时候让别人接手了。」
唐蓝道坚决的态度开始软化。「还有谁能处理他的案子呢?」
「史凯瑞怎麽样?他一开始就跟过这个案子,比利知道他、也相信他。」
唐蓝道疲弱地摇了摇头。「他现在是私人律师事务所的人。比利又没钱。」
「你知道这对史凯瑞来说不是问题。他会用他的红利支付的。」
「这对史凯瑞不公平。」唐蓝道坚称。
「如果你还要做他的律师代表的话,对你的家人、还有和你一起工作的人也不公平啊!甚至对比利都不公平。」
唐蓝道叹了口气,紧张的情绪已令他累坏了。「我想你说得对。但只有史凯瑞接手我才愿意退出。」
*****
史凯瑞同意再次代表比利,让他们的关系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1986年12月9日,他到富兰克林郡监狱探视比利。距离他和茱迪第一次接下这桩案子已有九年又一个月的时间了。
「还记得我第一天在这里遇到你时对你说过什麽吗?」
他点点头。「你告诉丹尼,「把嘴闭上,因为隔墙有耳。」」
「情况不变。谁都不准和任何人说话,除了我以外。」
他点点头。
「你现在是谁?」史凯瑞问。
「亚伦。」
「我想也是。」史凯瑞说,「把我说的话告诉其他人,让大家保持团结一致。」
「我会尝试的,凯瑞。但你知道我在这里没有主控权。」
回到办公室後,史凯瑞拨电话给他的好友,也是他以前的老板,年轻的富兰克林郡公设辩护律师库拉吉。他告诉库拉吉他已经答应再次代表比利,而且不收费。
「但是已经排了好几个公听会,要研究出他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史凯瑞说,「他要到哪里接受治疗、又是谁来治疗他。假释局一直都在一旁等着把他抓回牢里去。我没办法单枪匹马对抗苏约翰和假释局。我需要郡公设辩护律师的帮助。让你的办公室用一般价接下这件案子,我就可以当你的谘询律师。」
在那场联合会议上,库拉吉静静坐着听,他知道他的朋友唐蓝道的压力。史凯瑞的名字一出现,他就知道如果史凯瑞接手的话,他一定极需帮助。像比利这种延迟审判的案子,法院授权的费用都不会超过一百美元。
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律师会接下这种又麻烦、又没钱的案子。只有像史凯瑞这种很理想主义的人才会基於自己的原则,而接下这种几乎不可能打蠃的仗。这也是他敬佩史凯瑞,还和他交上好朋友的原因。如今,即使他有更好的抉择,库拉吉还是无法拒绝涉入本案。
「你说得对,」他说,「这件案子的曝光度太大了,俄亥俄州没有其他法律团体能帮上你的忙。我会从办公室里派人过去帮你。」
但在富兰克林郡公设辩护律师的办公室里,库拉吉的辩护律师们却抗议说,他们自己的案子已经一堆了,而比利 密里根的案子争议性高、曝光率也高,他们实在无法成功处理这件案子。
「这是你的案子罗。」茱迪告诉他,「你早在一开始就应该担任比利的律师了。」
库拉吉知道她是在暗示1977年,他指派她和史凯瑞接下这桩看似单纯的连续强暴案,史凯瑞走进办公室告诉茱迪,他们两个接的案子已经超出可以理解的程度之上了。史上首次为多重人格精神病患辩护的案子肯定会引来全国的 搞不好还是全球的报纸与政治抨击。
当时的库拉吉是公设辩护律师办公室的主任,只有他底下员工称为「库氏案」的案子他才会亲自接手,包括办公室里没有人敢接的恐怖案件,当事人太粗暴、难以控制,当事人可能会枪杀自己的律师,或是很会捣乱、很疯狂的当事人。
史凯瑞和茱迪总是要哄骗他亲自接下那些案子,1977年他们没办法请他亲自处理密里根的案子,时至今日,茱迪还是和以前一样叫他接手。而现在比利是一宗谋杀案的主嫌犯,假释局局长苏约翰的决心比以往都还要坚定,他让大家都知道,有当局订的《密里根法》做後盾,一旦法院和心理健康局将他释放,他就要尽快把比利送回牢里。
「我们不能让苏约翰惆咱L。」史凯瑞说。
「那好吧,」库拉吉说,「我来干扰和阻挡他,不过你才是采取行动的人。」
史凯瑞和库拉吉要求法院重新指派柯丝薇作为比利的治疗师,但富兰克林郡的检控官却提出抗议,他说他的部门拒绝接受柯丝薇,因为她并非司法中心的员工。
马丁法官裁决,在两个月後的公听会前,密里根将再次收容到哥伦布市的莫里兹司法单位。
12月12日,《哥伦布市快报》报导:
密里根未获批准选择医师
......昨日在一场未公开的(法院)会议中决定,密里根将接受该单位主任林德纳医师或其他员工中的医师照顾......
*****
(2)
比利被关进莫里兹司法单位、再次受林德纳医师控制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什麽都不在乎了。他在房里踱步,研究地板,数着地砖,他决定要结束他的一生。
虽然史凯瑞一再鼓励他,但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他知道制度是无法改变的,他们会不断把他从一个司法医院送到另一个司法医院。他可以预见自己在廿年或卅年後坐在病房里的景象。
他拒绝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在过去,他会拿自杀当威胁去操控别人,但现在他再也不会那麽做了。
他已经发现,自由就像是不用再去面对身为比利 密里根的耻辱,没有这些耻辱,他做什麽都会成功。但这个社会永远不会让他可以那样赎罪的。
他现在能做的事,就是死。不管他死後将到哪里去,如果他真的会去某个地方的话,他都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他不知道死後会发生什麽事,但无论如何都好过现在这样在原点一直绕、一直绕,就像受困於一扇没有出口的旋转门里似的。
他想出去。
但怎麽出去呢?
治疗小组下令日以继夜地对他进行一对一的观察,这一次,因为有人一直看着他,他根本什麽都做不了。这次已经不是「防逃跑的观察」了。由於他在医疗史有过自杀的记录,他们现在对他实行「防自杀的观察」。
混乱时期,亚瑟、雷根和亚伦对死亡的决定起了争执。
雷根终於还是接受亚瑟的建议,对这些心灵与精神上的折磨做最真实、最完整的抵抗,就是死亡。透过这项有意做出的决定,他们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们选择绝食。
这是个令人满意的决定。只有头几天才会有因饥饿引起的阵阵剧痛。之後,他们一开始会产生幻觉、情绪过度兴奋,但接下来,就不会再有任何身体上、精神上或心灵上的疼痛 永远不会有了。
这不是威胁操控。他再也无法忍受被医院、政客和媒体利用。他也不能承受被指控为谋杀案的主嫌犯,而案中的被害人明明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他细心地逐步减少热量的摄取,好让那些孩子少受点苦。亚瑟说必须为那些孩子做好准备,鼓励他们要勇敢一点。他对他们说,在搬到新家之前,「不吃东西」是必要的,到了新家之後,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房间,不再需要大家一起共享同一个房间。有哪个孩子听了会拒绝呢?
整个系统没有受到惊吓。过了第一个星期之後,他就不再感到饥饿了。由於他受到一对一的观察,每隔十五分钟戒护人员就会把他的行为记录下来,所以工作人员很快就察觉到他现在每天都只吃一点点食物而已。
护士报告中加入一道指示,要戒护人员鼓励他多吃一点。
他们开始每天早上替他量体重,後来每天量两次。当他们威胁说,如果他不多吃点,就不给他烟抽的时候,他却耸耸肩说,反正抽烟对身体健康也不好。他并没有把计画告诉他们。他们并不知道,其实在他的心里,他已经死了。
部分禁食几天之後,他听到亚瑟告诉孩子们,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终於抵达这里,这个死亡之地。你们会觉得有点儿痛、有点儿饿。但是等到事情发生後,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属於自己的地方。我们可以做那些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这一次,你们每个人都可以站在聚光灯下,不必再离开。我们以後会再见面的。」
当然,这是个谎言。但亚瑟知道,除了这些以外,他无法再向孩子们解释些什麽。
孩子们因为饥饿而产生的哭闹声引起很大的争论,在合理的解释之後,大家都同意了。最後一次的会议发生在第六天。这是最後一次转换、最後一次产生记忆缺失。这是一次重生。一个走向终点的结论 所有人都接受死亡。
然後,没有人说话,他的脑子里没有半点声音。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这麽衷心地想死。
对医院管理当局来说,他的禁食是个笑话。
一直到他完全不吃东西为止。
他们必须正视比利的问题。他们试着改变他,他知道这些人误以为他在玩把戏。
「告诉我们你要什麽。」
意指:「我们会照你的要求去做,那你就会进食了。」
「我什麽都不要。」他说,「就让我这样吧!」
他没有宣告他的决定。有一天,他什麽都没吃。值班人员换班时,技术员在报告中加注。1987年1月2日:「比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注意他的情况。他可能会生病,或是感染流感病毒。」
当晚吃饭时间到了,戒护人员问他:「嘿、你不会饿吗?」
他只是摇摇头,面带笑容。
「你瞌药啦?」
比利只是保持微笑。
「好吧,既然你不想吃就算了。」
隔天早上比利又拒绝吃早餐,医生才过来帮他检查。「别理我,」他看着地板说,「我很开心,也很满足。你们就别理我吧!」
「安排血液测试,」医生说,「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吸毒。」
血液测试结果没有药物反应。
头几天,报界控诉他偷偷把食物带进去。当局带了一些陌生人进去看他。
然後,他也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们再也无法掌控他,这令他感到无比舒畅。他知道他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他会死在这里,他们就得把他抬上那些阶梯,把尸体移出这个地方。他们那麽想抓住他,却无法关住他的心,现在他们也将无法关住他的人。因为他就快死了。
他发现这竟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这令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他看到即将到来的结局。一切就要结束。他很满足,但也对过去的人生感到後悔。他觉得很对不起其他人,尤其是那些被他利用、被他伤害的人,还有在他神智不清时侵犯的那三个女人。
但他再也不会对自己感到遗憾了,因为他已经要离开人世。他其实很愿意变成墙上的苍蝇,看看这些人在他走後会说些什麽。但他突然想到,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他迫不及待想看看死後的世界。
现在,就在他的胸口,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灼烧感就快把他的心撕裂了。有一部分的他在说:「来吧!继续吧......让我们走到下一步吧!」但是有另一小部分的他为了生存而轻声呼唤:「不......不......」
痛苦已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中更剧烈的精神上的痛苦。他这一生的焦虑和痛楚群聚在此,深深地灼烧刺痛着他。
他知道有人会藉由酒精或者毒品暂时避开这些痛苦,但是等你醒来之後,痛苦仍在那儿等着你。这也就是告诉你,时辰到了。这是听诊器察觉不到的,但痛苦就在那儿,就像是皮肤下的火一样。
唯一解除这个疼痛的方法,就是同意死亡。下决定死亡,就等於扣下了扳机。
接受自己的死亡,让那些疼痛消失不见。
他在想,他生父莫强尼在密闭仓库里放火自焚之前,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他翱翔在痛苦之上......
然後幻觉再度出现。
十天没有进食之後,他看到从未想像过的东西。上千只鸟儿在窗外飞来飞去,那景象如此真实,他问其他人:「你看到它们了吗?」
还有光的颜色,紫红色、灿蓝色,以及令人生畏的阴影,他环顾四周想看看这些光是从哪儿来的,却找不到光的来源。
这是死亡的景象与声音。
这令他想起米查活埋他的景象,那时他才八岁大,即将满九岁,丹尼就看过这些死亡的颜色了......
*****
(3)
七月中旬的早晨,玉米长到两 高,阳光洒在露珠上,雨滴还停在车窗上。
小比利在卡车上等着,他身穿一条灰裤、一件T恤和一双没有带扣的便鞋。
米查从屋里走出来,动作迅速地束着点二二手枪的皮套。
他启动卡车的引擎,接着突然转出车道,轮胎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当比利看到他把车从廿二线右转到石墙公墓路时,他觉得很害怕。但是米查叫他不要离开卡车。比利看着米查走进那有道十二边形墙的小墓地。杂草太高了,他看不见米查在里头做什麽,但当他回到车上,他似乎冷静多了,然後他们又再回到廿二线往北去。这是个奇怪的小墓地,他听过一些崇拜恶魔的故事,还有一个小男孩被埋在这里的故事。
他不知道死是什麽意思。
到了山丘上,米查把车停进绿洲酒吧,一个小时後,他带着半打罐装啤酒出来,在前去农场的途上一直喝个不停。等他把拖曳机搬下来之後,他丢了一把铁头给比利,叫他开始除玉米田的杂草。
米查开着拖曳机下山丘,而比利工作时一直看着地上。突然间,米查拳头上的指节往他头的一侧猛挥了下来。
「你这该死的,你那边的草没除到。」
比利闪着泪光,整个人倒在地上,抬头望着这个生气的巨人。米查走到仓库里,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他在里头忙了一会儿,就大叫道:「给我进来!」
比利慢慢走近仓库门口,心中很怕走进去。
「拿着它。」米查指着一张圆盘的边缘说,「这样我才能把螺栓锁进去。」
比利一拿到它,米查就往他的後脑使劲地槌。比利被他打倒,整个人麻木地躺在耕耘机的上头。米查走到他後方,拉出一条红色塑胶水管,迅速地在比利的手臂上绕了一圈,接着往他背後用力一拉,把他的两只手绑在一起。
比利又哭又叫,米查把绳子打结时,比利的脚直往地上瞪。
「你知道你妈是个荡妇,你也只是个混球吗?你知不知道你妈根本就没嫁给莫强尼?所以你只是个犹太演员和妓女生的狗杂种!」
比利想要挣脱绳子。「我才不相信你!」
米查从後方抓住比利的裤头和头发,再把他拖到外面。比利还记得在引泉室里,米查曾经把他绑在工作台上强奸他,他以为他又要带他去那里了。但是这次米查把他带到玉米田里,把他往树干扔过去。比利尖叫着,米查便拨出手枪。「你这小杂碎,你要是再叫,我就开枪毙了你!」
米查把他的手松绑,丢给他一把铲子。「开始挖吧!」
比利闭上眼睛,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一片漆黑。
*****
丹尼抬头一望,不知道他做了什麽错事,让继父米查这麽生气。「怎麽了?怎麽了?」
「给我挖一条排水沟。」
丹尼依照米查的指示,挖一条三 深、六 长的排水沟。他差不多快完工的时候,米查也把最後一罐啤酒喝完了。他把罐子一扔,立即抓起铲子。「你这没用的浑球!挖东西时,要把铲子直直插下去,像这样。然後再把脚踩上去,像这样用力往下压,然後把土铲出来。」
他铲了一耙子土到丹尼脸上。「我没办法什麽都教你,你这个狗娘养的!」他把土一直往丹尼的肚子铲过去,丹尼一弯下身子,米查就把他踢进排水沟里,用靴子把他踩在沟里。
越来越多的土被铲到他脸上,丹尼扭动着身体。他抓住米查的鞋用力移开,这令米查踉跄了几步,差点儿就整个人跌在丹尼身上。於是米查又拨出手枪,比在丹尼的头上。米查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抓了一段生锈的烟筒,把烟筒的一端硬塞到丹尼的脸上,划破了皮肤。他把另一端靠在水沟的沟旁。
「用那个呼吸吧,不然你会闷死的!」
他不断把土铲下来,丹尼可以感觉到他的靴子踩得更紧了。废土在四周堆积,丹尼突然间觉得好冷。他几乎无法移动脸。他想,如果他把膝盖抬起来,或许可以破土而出,但那麽做会让米查杀了他的。也许他安静地乖乖躺在那儿,米查就会走开了。
他听到几句咆哮,似乎是米查在对空大喊,他听到铲子撞击的声音,似乎是撞到树的声音。接着他感觉到米查在他上方走来走去的压力,然後停了下来,他觉得胸口快裂了。忽然间,有液体从烟筒流下来,流到他脸上、眼睛和嘴里,他闻到米查的尿味。他作呕、想吐,拚命地咳嗽。
「原来这就是死亡......」
他很担心,不知道妈妈和凯西有没有事。
不知道杰姆会不会从《民间飞行巡逻营》回来照顾她们?
接着他感觉到米查的鞋又踩在他身上,但这次他踢开了一些土,然後就什麽也没做了。
*****
大卫出来承受痛苦。
声音在他的脑袋里断断续续地含糊不清。只有阿达娜的声音是甜美清晰的,她唱着歌,让这些孩子安静下来。「二十四只黑鹂鸟在烘一个派......派拿出来,鸟儿开始歌唱......」
汤姆想挣脱打结的绳子却无功而返。
亚伦把身上的土踢开,把废土堆到一旁。
丹尼出来又再咳嗽。
米查为他松绑,扔了条湿毛巾给他。丹尼把脸上、脖子上和脚上的土都擦乾净。他试着远离米查,但每当米查转过身来,丹尼就会跳起来准备逃跑。他什麽都没说,只是啜泣着离那个疯男人远一点。
回程上,米查又把车开到绿洲酒吧,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
比利睁开眼睛,不明白为什麽头发上、耳朵里有那麽多脏东西。他习惯在农场里弄得脏兮兮的,可是这次实在是太离谱了。米查从绿洲酒吧走出来,手里提着半打装的蓝带啤酒。
米查爬上卡车,接着转过身来,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看。「你要是胆敢告诉你妈,我下次就把你埋在仓库里,再告诉那个贱货你跑了,因为你不喜欢她了。」
比利本想问他,告诉她什麽?但他没开口。
米查把车开回廿二线,他剔着假牙,噗的一声把东西喷出来,恐怖地咧着嘴笑。「你要是开口找麻烦,你就可以坐在那儿看我怎麽教训你妈。」
比利知道他不能对任何人吐露一字半句。
回到家之後,他就跑进浴室,然後冲到地下室去。他坐在地下室後方存放画具和彩色蜡笔的地上发抖。他又怕又气,同时紧咬着唇和手。他来回不停地摆动,静静地哭了一个多钟头。
他不能让妈妈发现。因为如果她有意见,米查就会动手打她,可能还会杀了她。他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他但愿时间可以消失......
从那时起,比利就知道他必须想办法保护自己。他再也不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也许他年纪还太小,无法和米查打架,但他必须想办法反抗,才能活下去。
所以他的心离开了,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醒来则身在不同地方,这都令他感到困惑不解。
到了上学时,他担心万一自己在别的地方醒来的话就麻烦了。他还是很尊敬老师及校长,但别人对他说什麽都没用,再也没用了。如果有人尝试阻止他走出教室,他就会在他们的身旁走来走去。在米查那样对待他之後,什麽都不重要了。再没有人可以做任何伤害他的事。任谁再强迫他做什麽,都不会比已经忍受过的事还要痛苦。
米查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仍然强奸他、折磨他,一直到他十四岁。但他活下来了。如果他可以克服米查的虐待,他就可以克服所有的事,除非自愿选择死亡并埋葬自己。
*****
(4)
1987年2月17日,美联社在《雅典讯息报》的头条报导:
比利 密里根进行34天的绝食抗议 他说他有死亡的权利
史凯瑞向美联社的记者透露,密里根已要求他在争取死亡权的案子中做为他的代表,不然就帮他找个愿意做他代表的人。史凯瑞告诉记者,他和库拉吉还没决定如何采取行动。
密里根被紧急送往山卡迈医学中心的急诊室,在接受营养不良的治疗之後又被送回莫里兹单位。
「当局要到法院请求命令对你强迫喂食,」库拉吉告诉他,「你认为我该怎麽做?」
「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平静地死去。」
「你确定?」库拉吉问。
「听着,如果你不帮我争取死亡权,我就自己来。」
「我会的,如果这是你的决定的话。」库拉吉说,「我是你的律师,我会为你争取的。我的立场就是要一直替我的当事人极力争取,不管他想要的是什麽。我不会决定什麽才是最好的,我只会把所有事实告诉我的当事人,让他们自己做决定。我做过很多人的代表,他们有的会赤裸着身子,把粪便丢在每个经过他病房的人。但我还是会考虑让他们为自己做决定。这就是我的人生哲学,也是我对你的人生哲学,比利。」
「我就是想死。」比利说。
於是库拉吉去翻书。最近有件案子,一名据说是疯子的女人遭到逮捕,她说基於宗教信仰的理由,她有权不接受治疗。俄亥俄州最高法院同意并裁定,任何人都有极大的自由决定是否接受强迫性的治疗。
这件案子很新,为了要研究这个判例,库拉吉必须到俄亥俄州最高法院查看资料,上面甚至还有手写的语法更正呢!
1987年2月19日,他为比利争取死亡权。虽然他知道,蠃了这场争论就会决定比利必死的命运,但他还是由衷地替他争取。他不希望看到比利被人拿绳子绑起来,用管子强迫他吃东西。
1987年2月20日,法院同意了。《哥伦布市快报》的标题是:法官说禁食的密里根可以继续挨饿,如果他想这麽做的话。
然後,由於密里根没有要求任何东西,没有协议、也没有威胁,正因为他没有说出命令,也没有下最後通牒,也没有提出请求,媒体接着把「绝食抗议」一词改成了「绝食至死」。
这令医院员工及心理健康局慌了手脚。他们已经确定自己会在法庭蠃得胜利,但现在他们才知道,他们最暴力的病人,在严密的监管之下,很快就要在自己的意识下死去。
比利知道自己终於可以完全掌握自己会发生什麽事时,他觉得很开心。
他可以看到站在玻璃墙後面的那些头头:柴克曼监督,林德纳医师,一名心理学者,一位社工,教育训练的主任,护士长,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衣装笔挺的人。
他们几度与比利照面,也下过几道命令,但都起不了作用。然後他们试着操控他,说他这麽做违反了宗教信仰,於是他们带来一位牧师。
他没做出回应,有人指出,虽然他母亲是天主教徒,但根据记录,他的生父是犹太人。於是他们找来一名拉比(注:犹太教教士)。拉比得知比利今年卅二岁,他便说:「你想打破耶稣的记录,对吧?」
每个人都不断询问他想要什麽,他总是说:「什麽都不要。」
但他们还是认为他一定有想要的东西,只要他们能找出这样东西、并且提供给他之後,他就会取消不吃东西这麽无意义的事了。
报导「绝食至死」的媒体每隔一小时就打电话进来询问他的情况。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们竟然会这麽「关心」这件事。
有一位护士哭着求他吃东西。
他感觉医院的员工和管理阶层都开始同情他了。他们不喜欢事情演变成这样。他们知道自己输了。他们觉得很无助,居然要和一个自愿死去的人对话。
他现在知道,面对米查使他学会了消极的抵抗。一旦他能够在不崩溃的情况下撑过折磨,就再没有人能令他崩溃了。
他的胃胀了起来,牙床就流血。他视线模糊,当他把手从面前移开时,只看到空气中残留的手指影像。
他在夜半醒来,浑身湿透,他对这世界大吼:「做你最棒的演出吧!」
拖着身子到洗手台,他看到镜子里那张枯黄的脸,凹陷的双眼只见深深的黑洞。他憔悴又虚弱,他知道他就快不行了。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他撑住自己,暖了一小口水。他觉得很奇怪。有东西不见了。他静心倾听。只有寂静。
他知道他们都走了 亚瑟、雷根、汤姆、丹尼、大卫,还有其他人。再也没有半点声音。再也没有内在的人。这不是透过药物的融合。不,这是发自内在的融合。他想死的决心把所有人又整合在一起了。这就是秘密所在。回归成一个自我,是他在死前最後一件真实的事。
他现在就是《老师》,那些忠实的朋友都没有跟在他後方。他默声呼喊他们,但没有任何回应。他哭了,因为他失去了他们。
死亡治疗法将他融合了。
*****
然後《老师》开始大声说话。当一对一看管他的戒护人员听到比利的声音,还以为这是比利在垂死前最後的挣扎,所以立刻通知管理阶层的人。大家在深夜赶到,围在他身旁等待。
《老师》突然想到,即使他现在改变心意开始决定吃东西,可能也已经太迟了吧!
在一定程度上,他觉得被撕裂了。他蠃了。他们也承认了。这让他们知道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做的许多事 他们在治疗病人时所犯下的错误。他们已经改变态度了,而这全是因为他。
现在一切就要结束,他但愿自己可以为其他病人做更多事。如果这样做就可以让事情有所改变,那麽如果他不自杀的话,或许还可以改变些什麽。
「如果你不能打败他们,就加入他们。」他想。
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不是协商过後的想法。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加入他们。虽然他们用很多方法要他加入他们,像是说:「你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这个制度的事。就这麽死去实在太浪费了。」
「如果我活下来,你能保证会发生什麽事吗?你能否告诉我,我什麽时候可以离开这间医院吗?你能让我知道如何展开一段新的生活吗?」
「我们会尝试的,比利。」
「你能给我一套人生计画,并且保证你们会遵守诺言吗?你能依照强森法官的命令,让外面的治疗师治疗我吗?」
这番话刺激他们采取行动。
他们开始协商,好分派一个新的治疗师给他。他们现在更愿意让他到俄亥俄州以外的地方接受检查了。他们同意,会在他两个月後即将举行的精神状态公听会上向法官提出要求,将他从医院释放。
「我们必须提供你一些教育和技能,这样你才能养活自己。有什麽事我们可以立刻去做,好让你知道我们的诚意?」
於是他想到另一个点子 「电脑」
他记得法兰克 波登曾经用电脑侵入别人的系统截取资料,造成对方的伤害。如果他们准他用自己的社会保险金买一台电脑,他就会愿意相信,他们会遵守诺言、依照计画。他可以自己学会怎麽用电脑。然後他可以渗透到心理健康体系的档案里,这样他就知道他们有没有食言了。如果他们撒谎,他永远可以先知道,再次选择死亡。
波登曾说,想要摧毁一个系统,你就必须做一个可以把记录全数销毁的逻辑炸弹。
或许他可以教自己设计一个程式,如果他们背叛他,他就可以在临死之前报复他们。这个点子把他逗得咯咯傻笑。
他告诉自己,他并非要和他们妥协。这只是最後一点小小的改良......他最後的笑容。就和他生父在密闭仓库里点火自焚之前,在自杀便条纸上留下的最後一则笑话一样:
「狼人是什麽,妈妈?」
「闭上嘴,把你脸上的毛梳整齐!」
只不过,他不像莫强尼一样,是个失败的说笑艺人,他要在死之前露出最後的笑容。只有这件事才值得让他在这世上再多待一会儿。
「如果你们让我用我的社会保险金买一台电脑和用具,」他告诉他们,「那我就吃一个花生奶油三明治。」
他们答应了。获得官方的批准或许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但他们向他保证,他会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等他们都走了之後,他躺在枕头上凝望着天花板,他虚弱地笑了。现在他决定活着,生存下来,他的新人生观就是要继续留在这个星球上,让别人继续来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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