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而不宣的文章
1990年5月7日,在与库拉吉的会谈中,强森法官与他讨论到下一次精神正常公听会的事,并指出精神科医师的报告显示,密里根现在病情稳定,对他自己或他人都不具威胁。
「我们放了比利吧!」强森说。
但这次轮到库拉吉说:「不。」
他现在已经知道强森法官是保护比利不让他被假释局带走的一把大伞。在史凯瑞去世前,他在霍斯皮家中和家人亲友道别过後,把库拉吉和唐蓝道叫到床边,他说:「答应我你们会好好看着比利。我要你们确定他安然无事。」
他们两个都许下承诺。
库拉吉正面临着双重困难,他要守住这个临终许诺,又要面对苏约翰誓言送比利回监狱的决心。起初,库拉吉很安心地让时间慢慢流逝。他知道俄亥俄州的法律让假释时间可以并入刑期里计算。即使比利因为逃亡而必须减掉五个半月的时间,但对於如何计算该段逃亡时间仍有争议,库拉吉还是认为比利的最大判刑刑期已经要结束了。波雪拉已经联络过假释局,他们同意写下比利假释期已经终止的文件。
有了这份保障後,库拉吉现在要求强森法官将密里根的最後一次公听会安排在1990年8月,这个日期显然已经过了苏约翰可以用违反假释条例为由而逮捕并监禁比利的期限。
但库拉吉并不知道苏约翰此时拒绝了他自己主管的诠释,他认为在比利「因精神异常而获判无罪」的那时起,他就不属於假释局控管,因此假释时间就停算了。苏约翰的论点是,比利一直没有再回到假释局的监管,所以在比利回到牢里之前,假释时间不会再次开始计算。
库拉吉试着理解苏约翰为什麽会对这个病患采取前所未有的态度,而该名病患在安全设备最严密的精神病院中所待的时间甚至比应该服的刑期还要长。
在库拉吉运用传票拿到假释局官方档案里的剪报中,他发现有一张比利的照片。有人用墨水笔在比利的头上画了角、在他脸颊上撇上几撇,还在他脖子上画了一排匕首。
库拉吉认为,苏约翰一定是有某种难以理解的个人理由,才会对比利的案子那麽执着,不一定是邪恶的理由,苏约翰认为自己是为了改善这个社会。
就是这个原因,引爆了他和比利之间的战争。
虽然库拉吉认为他已经拿到假释局所有关於比利的记录了,但他还是向那些一生替假释遭撤销之假释犯打官司的律师们寻求建议。他们坐下来向他解释这些官僚作风,并解开假释局里上百份文件的密码。
「这实在太奇怪了。」一名律师看着其中一份文件说,「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注解,显示比利「的确」已经返回假释。这些档案里应该有一份叫做『批示』的假释局官方信函,恢复他原有的权利。这种信一定要经过苏约翰签名。」
库拉吉知道,这份文件就是铁证,可以证明比利现在应该已经自由了。但他却找不到这份文件,於是他前去苏约翰的办公室,而由於传票仍然有强制效力,他要求看一份密里根的文件,有人告诉他苏约翰把这份文件放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库拉吉找遍了,却什麽也没发现。
他走进其他办公室,要求看更多的档案,却一无所获。这里「应该」会有一份这样的文件,但他就是找不到。也许它已经遗失了。也许某个人把它藏起来了。或者它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比利从来没有恢复假释身分,所以假释时间从来没有再次起算。
假释局的批示是这桩案子的关键,是冒着烟的枪枝。没有它,他就只有那份在右上角有小小标示的文件可以用,而只用那份文件,是很难叫苏约翰承认他曾经签过名叫假释局恢复比利假释身分的。
*****
1991年6月11日,苏约翰到公设辩护律师办公室提出他的证词。看到一个圆圆胖胖的老人,戴着金属框的眼镜,身穿浅蓝色套装、白色皮鞋、白色皮带和领带,库拉吉想,没错,这个意志坚强的人就代表了假释局。
比利到的时候身穿一条白骨色的裤子,一件明亮的夏威夷衬衫,头戴一顶草帽,彷佛他才刚离开圣克洛斯海滩似的。库拉吉为他俩做介绍。
比利很有礼貌地和他握手。就库拉吉而言,苏约翰这一生都站在如此强硬的立场上,对所有俄亥俄州的假释犯来说就和上帝一样。如果比利蠃了,苏约翰也不会受到影响。对他或者比利来说,这都不是一场生死大战。
库拉吉事先安排好座位,必须让苏约翰坐在比利正对面,四目相对。这些年来,比利对他来说只是他手下官员的报告、新闻的头条和电视转播上的一个人罢了。今天,库拉吉要他亲眼看看一个活生生在他面前呼吸的人。
库拉吉知道,一直到今天,比利都还认为苏约翰是一个邪恶的人,是一个恶魔。在假释局档案里被伤毁的照片也同样让苏约翰或他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认为比利是个恶魔。
对库拉吉来说,假释局局长的权力是很可怕的。就连法官也没有那样的权力,因为法官要遵守很多清清楚楚从判例、最高法院、议员们,以及宪法里所订下来的规则条例,还有上诉法院来审核他们的动作。但是苏约翰不必。假释局不需要向任何保障措施做出回应。他们编写自己的规定,这些规定很少受到挑战。他们拥有最後定论的权力。库拉吉相信,那种权力所做出的决定,没有人审核、没有人投入、没有人权衡,一定会创造出一种足以让某些人远离现实的孤独。
在供词期间,苏约翰对比利的案子相当了解,但他对自己的文件似乎就不怎麽清楚了。库拉吉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的文件拿出来看,包括组织里的基本程序,一篇又一篇的报告,记载着地方假释官曾经告知比利的每一个治疗师:他们的病人「是在保释期间」,也得向假释局官员报告。
苏约翰坚称他的假释官员是自行运作的,不需要经过他授权,而他也一再重申他个人的立场是,比利自从1977年後就「没有」假释身分,他还欠俄亥俄州政府十三年的刑期。
假释局的档案没有整理得很好,并没有照年代顺序排列,也没有照文件类型排列。混杂的新闻剪报、备忘录、信件,全都像堆卡片似地放在不同档案的不同地方。库拉吉怀疑假释局是不是故意把档案弄得乱七八糟,让他无法找到需要的档案。
提证词的时间比原先预计的还久,午餐时间都过了。一直都还在外头等候轮替的,包括苏约翰的夥伴、假释监督部的部长善伯恩,一位由律师总会办公室派来叁与本案的律师。他们三个人决定吃过午餐之後再进行第二段的证词。
善伯恩的律师交给库拉吉一个盒子。「你的办公室拿了一张ducas tecum的传票给我们,叫我们把剩下的档案拿过来。如果你要的话可以拿去看看。」
库拉吉向他道谢後就把盒子放在桌上。
比利出去买了几份热狗给他们当午餐,库拉吉正快速地翻阅那些文件,一直翻到他找到那张比利头上有角,颈子上有匕首的照片。他把它放到一旁以备盘问时的不时之需。然後某样东西吸引住了他的视线。他扫到一页页底有苏约翰的潦草签名。然後他从头阅读这篇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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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亥俄州
假释局
特别批示 R/W/A/L
威廉 密里根,编号LEC92849判刑二到十五年有期徒刑,在4/5/77获得假释,但他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违反了假释条例,效期至7/4/86;而假释监督部的主管建议恢复他在不受控制前的假释身分,效期至12/9/86;而假释局经过仔细考虑所有让当局专注於本案例的因素;因此,现在由於假释局授权以修正法规第2967.15条之规定,恢复他的假释身分,效期至12/9/86,持续接受假释监督部主管的监管。
1988年2月10日於俄亥俄州哥伦布市签名认可
签名:局长苏约翰
假释局
批示文件右上角打着:「损失时间:五个月又五天」
这就是别的律师口中那份一定存在的记录。经过数月的寻找後,他终於找到这份秘而不宣的文件,足以证明比利已经完成假释刑期了。
「我拿到了!」他大叫。
比利迅速地读过一遍。「而且苏约翰还签了名!这就和他在证人席上的证词相抵触了。」
「还不止呢!这证明你的假释刑期真的已经届满了。」
他们很快到影印室印了好几份拷贝。「我要拿一张留下来,」比利说,「这是我通往自由的车票!」
当善伯恩用餐回来站上证人席之後,库拉吉试着保持镇定。有一位法学院的教授曾经告诉过他:「当你在做交叉询问时,如果你手中握有一份足以摧毁证人的文件,你只要对自己说:『来吧!』你只要引他上路,让他否认一切事实、也否认你手上的证据。然後你就拿出这份足以摧毁他证词的文件,这对一个律师来说,可真是莫大的满足感。这是你一直梦想的时刻,你一直在等待的时刻。」
库拉吉拿到了这份秘而不宣的文件,而他也的确将它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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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周之後,比利身穿一件印有大字「终结者2:审判日」的黑色T恤出现在强森法官的法庭里。
强森法官要律师在记录上报出姓名,每个人都站起来报上名字。全数律师报完名字之後,库拉吉又站了起来,补充道:「......以及史凯瑞之魂。」
强森法官点头示意。在强森把心理健康局最新的报告读进记录之後,他抬起头说:「......在这些报告中显示,密里根先生已不再遭受严重精神分裂的痛苦,没有证据显示他对自己或他人具有危险性。精神科医师认为,没有必要再将他监禁起来。」
「唯一的证据证明,他已经完全正常,也已有一段时日仅由一个人格支配。」
1991年8月1日下午四点,强森法官取消精神病学主管及法院对比利 密里根的监管。
比利站了起来,他的朋友和祝福他的人围在他身旁,大家轻拍他的背,并且和他握手。他走向出口,一开始步伐缓慢,因为他必须具有做为一个自由人的尊严。但之後,他再也无法忍受待在法庭里,便拨腿冲了出去。
※※※※※
後记:恶魔出来了......
虽然比利的妹妹凯西几年前曾带我去看过米查在俄亥俄州不来梅的农场,但我从未和比利一起去造访过。1991年秋末,比利打电话来说,他想再回去看看那个地方,并且请我和他一起去。
「你想你撑得住吗?那可能会很痛苦。」
「没关系,我不要紧。我想回去。」
比利开着车,我们转离廿二线走上新耶路撒冷路时,他脸都白了。「我刚想起自己总是在晚上经过这条路。在那田地的两侧,到处都是小小的瓦斯井,它们还会冒着烟,整个地区都闪亮着瓦斯的火光。当米查第一次带我来这里时,我以为他要带我下地狱。」
「也许我们该调头回去。」我说。
「不。我想去看看那个让我崩溃和丧失心智的地方。」
「你现在觉得怎麽样?」
「我很害怕。其实,这就像是走到校长室的感觉一样,是一种空寂的感觉。我不断在想,万一米查拿着一把来 枪或是几副铁炼站在那里,我一走进谷仓,他就把来 枪丢到我身上,或是试着过来抓我的话,我会怎麽做?」
「结果呢?」
「一开始一定会很恐惧,但之後我就会把他撕成两半。当然啦,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是我猜,在我心里其实并没有真正接受这个事实。」
「你现在接受了吗?」
「是吧......」接着他神经质地笑了一笑,「我知道家里没人要告诉我他埋在哪里,但我一定要看到他的坟墓。我一定要找到它。我想到那里用一把又大又旧的匕首猛戳他,或拿根木棍刺穿他的心脏。」
他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我想我是在等待。等我准备好去看时,波雪拉要陪我一起去。无所谓。」
车子开往农场外缘,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农场。那间小屋子不见了。
「有人把它拆了吗?」他问。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周围都是烧尽的橡树。
「一定是场大火,」他说,「大到不能再大的火。这些树有的甚至离那栋房子四十 远呢!那棵两百 高的橡树被烧到只剩九十五 高了。这看起来就像是恶魔自己压碎这栋房子似的。彷佛是他从地上爬出来,把这整片地都吸回地狱。」
他来回气愤地大踏步,把这些枯死的树叶踩在脚底下。「去你的!」
「怎麽了?」
「恶魔在我逮到他之前就已经把他带走了。」
只有他遭受折磨时的那间谷仓还留在那儿,他害怕地走近谷仓,指着还挂在那儿的绳索,那就是米查曾用来把比利绑在门椽上的绳子。
我们走过杂草丛生的草地,比利忍不住哭了。「为什麽没人清理这些草?」他大叫着,「为什麽我还可以找到童年时期的东西?把我的童年还给我啊!」
在仓库里,他发现米查曾用来泼在小兔子身上点火的那桶汽油罐。当我看到比利脸色竟是如此苍白时,我说:「你已经看够了。」
「不,有很多记忆都回来了。我一定要记起来。我那时八岁,就快满九岁,那是他第一次带我来这里。」
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堆烧毁了一半的脏东西,我在灰色石板上发现一幅小小的油画,上面画着一只明艳的红雀。「你应该把这个带回去,作为早期作品的回忆。」
「不!」他大叫着,拒绝碰这幅画,「我不要从这个地方拿走任何东西!把它放回去。这里有个声音在说:「别碰任何东西!」如果我们从这里拿走了什麽东西,我们可能就会把某种疾病散播出去。」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去。
当他来到引泉室时,他踌躇不前,暂时停止了呼吸。然後当我们走进去时,他摸着工作台,描述米查如何将他绑在上面,强暴他,还用取出内脏的猫血为他洗礼。
「我现在还可以看到他在对小比利做那些事,」他说,「我可以听到比利的尖叫声,还有米查那可怕的笑声。」
我们往回走出去,他颤抖地指向某个倒在废树叶堆里的东西。「那个就是米查活埋丹尼时,压在丹尼脸上的那个铸铁烟筒。」
如今他站在那里,放声大哭,我离开他一段距离,好让他保有隐私。然後他变得平静下来,接着陷入沉思中。
「你没事吧?」
「我没有分裂,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我是比利。」
「很高兴听你这麽说。」
「我只是在想......」他说,「我在猜想,米查是不是小时候也遭受过虐待?我想试着去了解他究竟受了什麽苦,才会把愤怒和暴力全发泄在我身上。」
我们走回车子时,他说:「万一密里根爷爷曾经虐待过米查的话会是怎样,万一爷爷也被他的父亲虐待过的话又会怎样?万一这些暴力一代传一代,传到米查和我......?」
「你为什麽会这麽想?」我问。
「我知道遭受虐待会让一个人变成施虐的人。没什麽理由,但这或许是我之所以受到这麽多痛苦的原因。也许我真该为伤害那三位女士的行为受到惩罚,然後活下来的我才了解,必须在这里把一切做个结束。我现在知道我曾经对她们做过的事,会让她们这一辈子都受苦。我觉得非常抱歉。万一她们因为我的行为,继续循环下去伤害其他小孩怎麽办?哦、神哪,请你让她们像我一样,在自己的心中找到宽容,治好她们的伤痛吧!」
他望着那些焦黑的树。
「我想这表示我必须先原谅米查。我想找到他的坟墓,确定他真的死了,但我不会毁坏它。我会告诉他我已经原谅他了,那麽他的灵魂也就可以原谅在小时候伤害他的那个人,也许,宽恕可以一直上溯到过去,然後改变未来。人们必须停止再互相伤害了。」
我们回到车上。比利把车子驶离烧尽的房舍,经过颠簸的小径,穿过挢墩,走上新耶路撒冷路,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後照镜。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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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许多书中提及的人都曾在这段期间内碰过、或认识比利 密里根,他们都很大方地贡献出时间,同时分享他们与比利在一起的经验与回忆。虽然这些人在文中出现时,我多半都已做出明确的称呼,但我还是要在这里向这些帮助我的人表达感激之意。
另外,我要特别指出那些接受我访问,以及提供(或确认)细节让我描述事件的人,其中包括:
雅典心理健康中心的医学主任 已故的郭大卫医师;戴顿司法中心主管 渥格尔先生;中俄亥俄州地方司法单位(CORFU)的医学主任 包筑狄医师;心理学家 柯丝薇博士;以及、心理学家医学博士 波雪拉博士。
已故的辩护律师史凯瑞先生;俄亥俄州公设辩护律师唐蓝道先生(及其员工);富兰克林郡公设辩护律师库拉吉先生;雅典郡一般事务庭法官戈爱兰先生及他的前同事汤普森先生。
华盛顿州贝林汉市的易威尔探员,以及贝林汉市的寇提姆先生,协助澄清密里根逃至华盛顿州时所发生的事情。巴唐妲在嫁给比利且遗弃他之前的那段短时间内,她曾接受我大量的访问,也因此提供了围绕着他们婚礼打转的事件之背景及详情。
玛丽将她保存下来的日志转交给我,提供我在本书中使用。再加上身为比利赞助人、雇主,最後成为他经纪人的奥斯汀先生,我在这里致上最大的谢意。
还有一些在本书起草、进展及发行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我要在此提出来,感谢班腾图书的路 亚罗尼卡对这项企画的信心,珍妮佛 赫斯在编辑过程中的体贴用心,以及罗伦 菲尔德洞烛机先地提前发行法律评论。我很感谢威廉 莫里斯公司那些支持我、鼓励我,为这项工作奋斗,并确保本书能在全球发行的同仁:雷 诺特先生和国际版权部主任玛西 玻斯娜,特别是我强而有力的热心经纪人吉姆 史坦,他在我诸事不顺的失意日子里鼓励我,让我继续走下去。
非常感谢早川浩先生及其早川书房的同事,把这本书介绍给日本的朋友。
最後,我要再次对我两个女儿希洛莉及莉斯的鼓励及支持表达谢意,以及那孜孜不倦地为我整理手稿和访问录音带的妻子奥丽亚,她一双灵敏的眼神和决心,帮助我度过这些年来研究、建立及撰写这本密里根的续集故事。
对那些所有 不能或不愿提供名字的人,我要说声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