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索先生的手
(1)
「你是我的太阳,这该死的地方......你是我的太阳......妈妈给了我好几张脸......」
A病房蒸汽弥漫的淋浴室有及胸的隔板,为病患保存了一点点的个人隐私。有别於廿二号病房的水龙头,这里的天花板上有单独的水管,透过洞孔洒出水来,那洞口就像是被人用散弹枪射出来的一样。虽然水会不平均地洒在房间里,但三条大水管还是直接喷进三间浴室。
「费加洛......去你的太阳......费加洛......」
史鲍比哼着歌,年轻男高音的一头乱发现在又湿又亮,令他现在看起来比亚伦第一次在房里见到他与盖伯在一起时更像只老鼠。鲍比用一块破布塞住浴室里的排水孔,地面积满了水,他正边笑边唱地在及踝的水里踩来踩去,像个在雨中玩耍的小孩一样。
亚伦进来时他抬起头,毫无防备地在水上乐园里被逮个正着,这令他的脸泛红了起来。
「呃,比利......你......」他心慌地说,「到目前为止,你对这个疯人院有什麽想法?」
「我想我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亚伦说。他走进隔壁的淋浴室,抹起了肥皂。
再从领口高度的隔板望过去时,鲍比脸上的泛红已然消退。「我读过不少关於你的报导。你怎会落到这个下场。」
「这个故事说起来可是又臭又长。」亚伦说。他知道鲍比只是试着找话题。
鲍比顶着下巴,然後把手臂垂在隔板上,「你以前待过利巴嫩管教院,对吧?」
「没错。」亚伦道。他晓得他接下来会问什麽。
「那里比这边好吗?」
「好多了。」亚伦说。「那里更多活动、更自由。要我在这里待上一年,我宁愿到利巴嫩蹲二年。」
鲍比释怀地笑了。「希望真的是这样。那里可是我们这些社会变态的终点站。」
亚伦吃了一惊。鲍比看起来不像是性犯罪者或社会变态。
鲍比问他:「我听说那里有很多人会强暴别人,是不是真的?」
亚伦知道鲍比因为身形很瘦小,所以才在担心。「嗯,没错,是有这样的事,不过有很多人是自己让自己身在被强暴的处境下。或许有人会告诉他们,年轻又瘦小的他们是别人的目标,但他们还是不听建议......」
鲍比把肥皂抹到眼睛外,接着眯起了眼睛。「什麽建议?」
「首先,如果有人跑到你面前要给你东西,千万不要拿。看似友善的表现,背後可能隐藏你不知道的动机。」
「我不懂。」
「假设有个你不认识的家伙突然跑到你面前和你聊天。他看起来挺友善的,他可能会给你几颗糖或者一包香烟。如果你拿了,你就亏欠於他,而且欠的不只是香烟或糖而已。你欠他一个人情,私人的人情,像是性。或者可能有两个你不太熟的家伙跑来找你,建议你和他们一起溜去哈几根大麻烟,等你神智恍惚之後,你可能得抽更多的大麻烟。」
鲍比的眼睛睁得老大。
「再来要远离人群。万一囚犯用人墙挡在你和二十 远的警卫间,他们对你就有机可乘。」
亚伦想起那两个试着要比利U花五十元买保护的戒护人员。「还有一件事......如果有人把你扯进一场毫无意义、毫无理由的打斗之後,又有另外一个人说要为你提供保护的话,你就叫他滚一边去。那表示他在设计你。想要获得保护,你就得用性行为来酬付他。我相信等你到了牢里,你就会知道更多该做和不该做的事了。」
鲍比裹了条毛巾走出淋浴间。「我的保护在这儿。」他笑着说。他弯身从肥皂盒底下拉出一把蓝色牙刷。
亚伦看到嵌在在塑胶里的刮胡刀片时吓了一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牢里做钻杆的事。那是他的武器。
鲍比脸上狂放的笑容无疑透露他绝对会用它。这小个子用舌头去舔刀片,在转身离去前,目不转睛地望着亚伦,眼中充满奇特的热情。
是什麽令一个人变成那样?亚伦不解。抚慰的热水冲在他的背上,温暖了他的内心。一秒钟前,鲍比还是个戏水的男孩,一秒钟後,他又变成一位冷血杀手。
现在他知道何以鲍比属於社会变态了。
亚伦皱起了眉头。这也可能是他自己在别人面前,从大卫、丹尼或比利U转换成雷根呈现出来的样子。
万一史鲍比是......?
亚伦不以为意。鲍比的确不正常,但他绝对不会是多重人格。
*****
(2)
早餐过後,那些恍神和个性内向的人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其他人则坐在活动室的一角。几个戒护人员围坐在圆圈里的桌子旁,吹嘘他们昨晚喝得多醉,又上了几个妓女。胖欧吉和秃子傅立克巡逻A病房两个大厅时,一位重度病患在角落突然倒下,早餐洒了一地。
负责人卢山姆开始派遣戒护人员到其他病房,把接受专业治疗的病患聚集出来。
史鲍比反戴一顶蓝色的棒球帽,双脚靠在木桌上,坐着翻阅一本旧杂志。他口嚼泡泡糖,肚子上面放了一台手提收音机,耳里塞着一个白线耳机。
四十五号房那位蓄着胡子的艺术家乔梅森和另一位病人在下西洋棋。
亚伦在玩单人纸牌游戏,刚刚才又输了第五盘。
体型巨大的盖伯躺在地上,一个比鲍比还瘦的小家伙坐在盖伯胸口上,一张摇摇摆摆的椅子中。盖伯做着拱挢,又上又下。那年轻人被当成人肉哑铃,以显示 心的程度。
「你让理查下来吧,」鲍比说,「在他不行之前。」
盖伯慢慢放低椅子,理查赶忙跳了下来,跑到鲍比身旁一言不发地喘了几口气。
鲍比说:「好,你顺便帮我拿点咖啡过来。」他像是在回答理查一个没说出口的问题。
理查笑着跑出活动室。
亚伦看到眼前彷佛心灵感应的沟通方式,不禁皱起了眉。「他要干嘛?」
「喝酷艾水。」
「你怎麽知道?他又没说。」
「他不用说我也知道。」鲍比微笑道:「卡理查很害羞、很内向又没自信,他怕别人当他是个讨厌鬼、不理他。你很快就能学会从他的表情知道他要什麽,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试着让他开口说话。」
「我有留意到。」亚伦说。
「理查在帮盖伯做运动,所以我要谢谢他的叁与。他很需要人与人之间的互动。」
「你就像哥哥一样。你觉得这样好吗?不久之後你就要一个人转去监狱里了。」
「我知道,」鲍比悲伤地低下了头,「我一定会想念这个小家伙的。我希望等我走了之後,你可以帮忙看着他,比利。他似乎还满喜欢你的......别让其他人欺负他。」
「我会尽力而为。」亚伦说。他着手开始他第六场的单人纸牌游戏。
看到理查,令亚伦想起安静、内向的玛丽。他还记得尝试让她开口说话、摆脱抑郁症的事。如今,他希望她能来看他,但利玛和雅典市相距甚远。她得换好几班公车,光是到这儿就要花上她一整天的时间。他知道如果他开口要求,她一定会来的,但他不想让她那麽辛苦。
他把在卧铺下找到的信拿了出来。他不知道是谁拆了信,但他认为自己同样有权利看她寄来的信。她细小的字迹令他想起,她是如此的内向,彷佛试着要将字迹藏到这个辱骂不堪的世界之外。
他拾起了铅笔和纸写道:「我想你,玛丽。我希望你可以来看哉,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想你不要来会比较好,如果你来了,人们就会知道我多麽在意你,我怕他们喜欢你、怕我妹和我妈会被别人利用来报复我。我没法忍受那样的事。」
他把信装进信封里的同时,听到了胖欧吉在外头大喊:「罗更!密里根!卡理查!梅森!史鲍比!霍威尔!布莱索!还有布莱利!到圆圈来!中午吃药时间到了!」
一般病患先拿药。然後傅立克会对恍神和内向者逐一检查。亚伦无法忍受Stelazine,他决定时间一到就让别人接手聚光灯的位置和药剂。他眨了眨眼,然後......
汤姆发现自己缓慢地走在朝圆圈去的队伍中,鲍比和理查闲荡在他身後。
「真痛恨他们给我的废物。」鲍比这麽说,「我一开始吃这些药,舌头就会肿起来,视线也变得模糊,我甚至没有办法思考。直到他们给我Cogentin才解决一直尿尿的副作用。」鲍比指指理查,「他吃的是好的旧Valium。浅绿色的小药丸。」
原来如此,汤姆想,现在是吃药时间。门儿都没有。他试着离开聚光灯却不得逞。没有人想出来吃那些药,为什麽偏偏是他?
鲍比和理查走进圆圈,站在他身旁。三个人成一列排在护士站前。
五十五岁的葛温迪太太有一副泪滴型的眼镜,镜边滴有几点亮亮的东西。她颈上有条眼镜挂带,方便她没看东西的时候可以垂挂着,不过她反而把眼镜半挂在鼻梁上。守在半开的门两侧的戒护人员护着她出来,她不发一语地拿出药丸和一小杯水,把她的病人当秽物一般看待。汤姆认为她的表情像是咬到一口烂三明治似的。
突然间,一个三十几岁的瘦巴巴男子大叫着:「天哪!不!我再也受不了了,葛温迪太太!它让我变得好虚弱。我没办法移动、没办法思考。它把我弄疯了!」
汤姆心想,这个流口水的男人简直就是个没行为能力的恍神者,而且他们想要让他一直这样下去。那男人跌跪下去,哭得像个孩子。葛温迪太太向胖欧吉使了个眼色,欧吉回应她无声的命令,走到那男人的後方,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後,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秃子傅立克站到他们和其他病患中间瞪着大家,看谁胆敢有动作。
葛温迪太太穿过半开的门,任由门开着,以防万一她要撤退回去。「布莱索先生,吃药的方法很多种,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你想要哪一种啊?」
布莱索抬起头,一双黑眼珠望着她。「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些药在谋杀我吗,葛温迪太太?」
「你有五秒钟做决定。」
当布莱索慢慢伸出手时,欧吉松开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检查他嘴里的药。
「去他的贱女人。」鲍比喃喃低语,但是当葛温迪太太处理完布莱索时,鲍比还是走上前领了药,再转向欧吉。「把嘴张开!」胖子命令他。「舌头伸出来!」
卡理查也做同样的事,汤姆贴近看着他把纸杯捏皱,扔进几乎满出来的绿色垃圾桶。这让汤姆想到一个点子。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药丸放进嘴里,用舌头把它们挤到一边,仰起杯子。等到把水喝下去之後,他把药丸推到杯里,趁欧吉检查他的嘴巴前立刻压扁纸杯。
他成功了!他骗倒这些人了!
就在他弯身丢垃圾,同时为自己的成功雀跃不已时,有一只手从後方抓住他伸出去的手腕。
卢山姆咧嘴对他笑,接着打开捏扁的纸杯。
该死的!
卢山姆猛推汤姆的头,把他的头发往後一扯,逼得他直接把湿呼呼的药吃下去。
离开圆圈走过大厅时,汤姆的舌蕾上残留着服药的刺痛,耳里还传来阵阵嗡嗡鸣叫的回音。
鲍比带着歉意的微笑跟上来。「我应该提醒你的,卢山姆很清楚那些技俩。有他在你根本躲不掉,比利。他不像看上去的那麽蠢。」
「看着吧!」汤姆说,「我还有其他办法。」但汤姆知道他什麽办法都没有,他只是希望自己真的有罢了。
只有刷牙才能减轻嘴里那种药粒黏在舌头上的苦味。汤姆握着挤满牙膏的牙刷,一边刷牙,一边走过淋浴室旁盥洗室里那个闲晃的恍神者。
冷水总是令他的牙床刺痛不已,因为他的臼齿很敏感。但要让水温热适中又很难,不是太冰就是太烫。热水甚至会在他把牙刷放到嘴里之前,就把牙膏给融掉了。但为了要把那可怕的味道清除掉,他还是用水刷了牙。
淋浴间的镜子数分钟就蒙上了蒸气,汤姆於是用袖子在镜上打圆擦拭。当他看到镜子里出现另一张脸时,他吓了一跳。布莱索先生就站在他身後,双眼呆滞无神,胡渣未清的下巴软弱无力地垂着,嘴里流下口水。汤姆猜想这虚弱的男人吃了药之後恍恍惚惚的,搞不好根本没看到他。这就是抗精神病药对病人造成的影响。他知道这男人已丧失心智,所以他站到一旁去。
布莱索先生像是计画好似的,转开了滚烫热水的水龙头。他眼不眨、脚不缩地就把右手放到滚烫的热水下,好像全没感觉似的。
汤姆向後退了几步。「你会把手煮熟的!」
然後布莱索把他半熟的手放到嘴上,折断了食指。鲜血喷了他满脸。
汤姆尖叫着:「救命啊!天哪!我的天哪!快来人啦!」
布莱索又折一次,这回折到了食指指节,肌腱啪的一声断了。鲜血从他的下巴滴落。
汤姆 心难忍,就像膝盖突然刺痛抽筋一样,一堆呕吐物从鼻子、嘴巴里喷出来。当他看到一段没有皮肤包裹的手指骨头掉到地上时,汤姆的眼前一片漆黑......
他张开双眼,发现理查正用一条冰的湿衣服在替他擦脸,理查没说话,但眼神中充满同情。鲍比正在清理灌满血渍的墙壁与水槽。布莱索先生已经不见了。鲍比告诉他,盖伯听到他的尖叫声,迅速跑来这里。那大巨人反应快速,用止血带一样的握法把布莱索的手腕夹紧,拉着他到护士站去了。汤姆的警告可能救了布莱索先生一命,让他不致於流血至死。
卢山姆进到淋浴间,傅立克和欧吉跟在他身侧。他扫视四周後咧嘴一笑。「密里根先生,你喜欢这个家吗?」
*****
(3)
几天後,活动室一切平静无波,直到小理查突然睁大着双眼冲进来,情绪混乱地拉扯盖伯的运动衫,说话一直结结巴巴。
鲍比拿出他的刮胡刀片,跳出来保护他。
「慢慢来,理查,」亚伦说,「放轻松......」
鲍比看大厅上没有危险,便把刀片收进袜子里。「发生什麽事了,小鬼?慢慢说嘛。」
理查还是结巴,一直到亚伦大吼:「停!」理查才照做,兴奋不已地喘着大气。「现在,你慢慢的、慢慢的深呼吸。对......慢慢的......然後告诉我们发生什麽事了。」
「医......医生说......他说我可......可以回......回家了!」
鲍比和亚伦相视而笑。「太......太好了,理查!」他们互相击掌庆祝。
「你什麽时候走?」鲍比像个骄傲的父亲一样问他。
「我两......两个礼拜之後要去.....去法院,麦弗德医生说,在他告......告诉法......法官我不具危险之後,我就可以回家了。」理查合起了双手,望向天花板。「感谢神,」他低语,「我现在可......可以安息了。」然後他环顾四周,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回到自己那个近乎静默的世界之中,脸上也恢复漠然的表情。
鲍比说:「这是值得庆祝的事。不如你去拿点酷艾来喝,还有我房里的收音机。」
理查欣喜地点点头跑开。
「他为了什麽被送到这里?」亚伦问,「理查看起来只是个不会伤人的孩子。」
「他是个很依赖妈妈的人。」鲍比说,「他爱妈妈甚过爱自己的生命。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发现喝醉的老爸昏倒在地上,他妈妈则被榔头打死了。这件事使他整个人四分五裂了。他老爸进了联合监狱,但理查脑子一片混乱,除了报仇他什麽都不想。有一天,他走进一家得来速商店,持枪抢了人家所有的钱之後,就坐在店前的路旁等警察来。这可怜的孩子以为他会被送到关他老爸的同一座监狱,这样他就能杀了那个畜生。但当局发现他心智上的问题,就把他送来这儿了。他才十九岁而已......」
「那你呢?」
鲍比的眼睛变得冷酷,亚伦知道自己问错了。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星期天上教堂......」
鲍比看到理查带着酷艾水和手提收音机走过来,便立刻住了口。鲍比伸手要拿收音机,理查却收了回去,像是在保卫收音机似的。
「你应该先......先说什麽?」理查问。
「谢谢你,理查。」鲍比耐着性子说。理查眉开眼笑地把收音机递给他。
「酷艾水拿来做一般性的庆祝是不错,」鲍比说,「不过,我真的希望咱们能有更好的东西来庆祝你释放出去。」
「如果给我七天就没问题。」亚伦沉思低语。
「怎麽说?」鲍比问他。
「酿造学。」
「酿什麽?」
「酿酒学,发酵。」亚伦说。
鲍比还是一脸茫然。
「就是造酒啦,」亚伦说,「私酿的酒......劣酒......」
鲍比恍然大悟。「你知道怎麽做吗?」
「我在利巴嫩监狱学的。」亚伦说,「囚犯们叫它「转酒」。但我首先得想想怎麽把制造成分弄到手。给我点时间想想。至於现在嘛,我要去拿些点心来配你的酷艾水,咱们再庆祝理查的好消息。」
理查笑了。不需要太大的功夫就能令他开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