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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美-丹尼尔·凯斯 当前章节:60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58

遗失时间

(1)

当天午後没多久,胖欧吉的声音响彻大厅。「密里根!到护士站报到!」

亚伦走近圆圈,卢山姆用拇指比向护士房。亚伦走进半掩的门。

房里,葛温迪太太正拿着金属夹板的病房记录。旁边她的位子上坐了一个胖男人,他的眉毛和油亮的头发一样黑。他正在吃一个潜水艇三明治,蛋黄酱从包装纸里流出来,垂在双下巴上。

「这是麦弗德医生,你的主治医师。」

麦弗德医师翘着小指,用食指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满足地抿抿嘴。然後他又用小指头把塑胶框的双光眼镜推上鼻梁。

「请坐,密里根先生。」他嘴里塞满了东西嘟嚷着说,同时指向桌旁一张木凳子。「好了,密里根先生,我想先告诉你,我是国内外最优秀的精神治疗医师。」

麦弗德用一条棕色的纸巾擦嘴。「你不信?去问问别人,他们会告诉你的。」

他把眼镜拿下来,用一张十元纸钞擦拭眼镜,然後他低头看着放在桌上的档案。「嗯,密里根先生,你为什麽会来这儿呢?......哦,在这儿......」他一脸大惑不解。「你1977年犯案,在那之後你曾待过哈丁医院和雅典心理健康中心。那他们干嘛还把你送来这儿呢?」

亚伦不太想解释,因为任谁只要稍有概念就会从他的记录里发现原因。这个胖男人有点儿激怒了他。在利玛医院待上三个星期,再加上不停服用Stelazine及Amyltriptilene,让他跟布莱索先生差不多一样恍神了,而这位世上最优秀的精神治疗医师竟然还问他为什麽在这里。

当然啦,他不能太强势。但他认为卖弄聪明或许能让他更快摆脱这个糟糕的处境。他还有什麽好输的?他相信医学主任林德纳医师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永远留在这里。

「我是从雅典心理健康中心过来的,」亚伦冷冷地道,「因为我不满意他们的病房服务,所以要求转院。再者,我透过小道消息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很棒的法国料理主厨。」

麦弗德咯咯地笑,身上的肥肉跟着抖动。「密里根先生,我实在不知道他们为什麽送你来这儿,我也不在乎他们说你是多重人格的事。我在这儿只是要评断你有没有能力,以及你是否对自己或他人造成危险。」

亚伦点点头。

麦弗德医师的笑容消失了。「我得问你几个问题。今天的日期?」

「1979年10月30日。」

「说出廿世纪的五个总统。」

「卡特,福特,尼克森,甘乃迪,艾森豪。」

「快答。」医师向他挑战,「希腊的首都?」

「雅典。」亚伦没好气地回答,然後他一样快速发问,「现在轮到你告诉我印度的首都。」

「新德里。」麦弗德答道,「我对自己的地理常识很有信心。古巴的首都?」

「哈瓦那。我也是。那加拿大呢?」

「渥太华。」麦弗德回答,「巴基斯坦?」

「伊斯兰马巴德。那麽挪威的首都?」

「奥斯陆。」麦弗德说,「尼泊尔?」

「加德满都。」亚伦道。

又问了几个国家之後,亚伦终於用尚比亚这个国家考倒了国内外最优赤荦 囿v疗医师。

胖医师羞愧地红着脸说:「密里根先生,看来我们不需要再拖延这次检查了。我实在看不出你有任何罹患精神病或丧失能力的迹象。我会告诉法院你不属於这里,那你就可以回到雅典心理健康中心了。同时从现在开始,我会取消你的配药。」

亚伦在凳子上显得局促难安。今天对他和理查来说真是太美好了,他等不及想要把这件事告诉那小家伙,所以他挤出一句话:「这样就可以了吗?」

「只要你告诉我尚比亚的首都是哪里。」

「抱歉,医生。我不知道。」亚伦说。他走到门边,为骗倒医师而沾沾自喜。

「原来你扮猪吃老虎,把我唬倒了。」麦弗德说。

亚伦转身朝门走去。「没办法,比赛有输有蠃,你不会永远都是蠃家。」

「我实在不想扫你的兴,密里根先生。不过我要告诉你,尚比亚的首都是路沙卡。」

亚伦回到房里,觉得很泄气。

不过,他还是对结果感到开心。他的律师会很高兴听到麦弗德医师将写在他病历表上的事。

他把戈爱兰律师找来,要他确定在接下来11月3日的公听会上传唤麦弗德医师出庭。他已经让麦医师知道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这的确值得庆祝一番。是时候认真想想酿酒的事了......

*****

(2)

取消服用Stelazine之後,一开始亚伦觉得疲惫衰弱,而且他发现自己很难入睡,因为过去的药效令他的生理系统乱掉了。但过了几周,他开始有重生的感觉。他找回了被Stelazine剥夺而去的知觉。他现在知道雨已经下了三天,但今晨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打在窗户上的雨竟是那麽地响。

透过铁窗凝视着彷佛被催眠了的雨景,他为之目眩神迷。穿过毁损窗条而过的空气是如此清新乾净,他觉得更有生气。这是他自雅典心理健康中心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真实的存在。

他拿梳子整理头发之後,就带着肥皂、牙刷和毛巾,趁早餐之前去梳洗一番。当他进入淋浴间时,听到鲍比在叫理查清洗耳朵後面的声音。

「真早啊!」亚伦说。

鲍比递给他一把刀片。「这是新的。在戒护人员帮恍神者刮胡子之前,你可能也需要先刮一下。他们一把刀片都会用个二十次以上。」

「我有个计画。」亚伦说。

「逃狱的计画吗?」

「不是,是弄点好东西喝的计画。」

鲍比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能帮什麽忙?」

「首先我们要弄到制造成分。从面包开始。吃早餐的时候,你们要尽可能地偷面包,再带回病房里。」

「为什麽要偷面包?」鲍比问。

「为了制造酵母,老兄。要发酵啊!把酵母和餐厅里的果汁、糖放在一块儿,隔个几天,转酒就出现了!或是像联合监狱里的人讲的,劣酒。」

「吃饭了!出来排队。」戒护人员喊道。

通往厨房的千 甬道里,等着领饭的队伍伴随嘶嘶响的蒸气管缓缓前行。餐厅里有七十五张四人座的桌子,以及熔铸在地上的旋转椅。蒸汽桌可以保持食物的温度。过胖的老女人用塑胶餐盘送上食物。汤匙是唯一可用的餐具。

早餐有燕麦粥,煮到老硬的蛋、面包与奶油、牛奶,以及一杯柳橙汁。由於他们不限供应病患所需的面包,亚伦小声告诉鲍比,并要他传话给理查,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把面包带回去。

盖伯和他们三人同坐一张四人桌。这巨人的盘子里有双份食物,他安静地坐着,专心享用早餐。他一度把汤匙停在半空中,因为他看到其他三位桌友趁着戒护人员不留意时,把面包塞进衣服里。他眉头深锁,但什麽也没说,继续吃东西。

鲍比低声道:「比利,那我们要怎样才能把果汁带回病房里啊?难不成要倒进口袋里?」

「不要,这是柳橙汁。我宁愿偷中午的葡萄汁,我会想办法的。」

盖伯再次皱起了眉头。「够了!」他不满地道,「塞面包到衣服里?还计画偷果汁?该死的你们到底想干嘛?」

「哦,咱们的巨人朋友,」亚伦又撕了片面包到衣服里,并说,「我们要做私酿酒。」

「你会用面包和果汁造酒吗?」

「没错。只要扒一点面包带回病房,运气好的话,周末之前我们就有足够的私酿酒了。」

「是不是就像他们在联合监狱里弄的那种烈酒一样?」

「差不多。不是变魔术,只是一些小把戏。」

回到病房里,他们把一堆面包藏到亚伦衣柜的最底层。

盖伯坐在厕所里,双腿放在床的脚踏板上,两手紧抱在脑後。理查乖乖地坐着,安静地喝着酷艾水。鲍比和亚伦则喝着咖啡。

「好了,专家,」鲍比说,「我们要怎麽把果汁带回来?」

「呃,我们要先从护士站偷一点导管袋。那个就很够了。」

盖伯一脸茫然。「导管袋是什麽鬼东西啊?」

「就是尿袋,傻蛋。」鲍比说,「就像那个门上贴了绿标签的老家伙用的一样。」

盖伯一脸 心的样子。

「放心吧,」亚伦说,「它们都消过毒了,我不会拿人家用过的。」

「原来如此。」鲍伯松了口气,「真聪明。我们把导管袋穿在衣服里面,再把果汁倒到袋子里。」

「现在我们要想办法怎麽去偷袋子。」亚伦说。

「交给我吧!」盖伯说。他起身往门口走去,「我会在午餐前把袋子带来的。」

「那最困难的部分就解决啦!」亚伦说。

理查开心笑了。

鲍比抓了抓鼻子。「我希望这个办法能成功。只有过了这一关,我就有东西喝了。」

*****

午餐前,鲍比岳 ㄕb下西洋棋。棋板在床上摇摇摆摆,他们还得固定住板子。理查碰碰鲍比的手肘,要求再多喝点酷艾水。请求也照准了。

当理查走得够远之後,他们便聊起在鲍比回到监狱留下理查一个人之前,让理查有心理准备是很重要的事。亚伦说,是时候让理查一个人到巢外学飞了。鲍比赞同他的说法,但他还在等待时机的到来。他说再过几个星期,理查从法院回来後会比较容易一点儿,那时他的红标就会被清掉,然後送他回家去。知道就要回家会减轻理查的打击。然後会有别人看着他的,鲍比说,因为理查很容易相处。

理查带着酷艾水回来,坐在鲍比的脚上,西洋棋又继续下去。

盖伯从走廊进来时,离中午只剩十分钟。「快吃饭了,你们这群家伙,」他顽皮地笑着从衣服里拿出三个导管袋。

「你怎麽办到的?」鲍比问。

「别担心。我这不是弄到了吗?」

「这样就够了。」亚伦说。

「好啦,该死的,咱们动手吧!」盖伯说。

亚伦把袋子藏在衣服底下。鲍比和盖伯照着做,理查则开心地拍着手。

「吃饭啦!」回音萦绕在活动大厅里。

走在队伍中,亚伦心头一阵刺痛。他突然想起这麽做会危害到他自己要求的法院公听会,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麽要冒这个险。雅典心理健康中心的郭医师总是说,他有一种玩命的习惯......

*****

「首先,我们要做的是把面包撕成碎片。」午餐过後,当他们回到亚伦房里时他这麽说。

鲍比帮着撕面包,理查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盖伯在把风。

「现在我们要把面包塞进牛奶瓶里。」亚伦说,「然後加进一整盒的糖。面包含有酵母菌,当糖和酵母与葡萄汁混和之後就会发酵,产生压力。发酵得越多,就会有越多的成分转换成酒精。它就和乙醇一样。」

「压力?在容器里头?」盖伯问,「这塑胶牛奶瓶不会爆掉吗?」

「不用担心。」亚伦说。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橡皮手套。「我从垃圾堆里找到的,不过已经先洗乾净了。」他把手套覆在瓶子的开口,腕部用一条橡皮筋绑住。「这个手套会充满空气,不过它会让我们的仙丹维持足够的压力。」

鲍比拉长手套的指部,让它们向後弯折。「我们可以加更多的果汁在里头吗?」

「当然,我们会需要的。」亚伦说,「现在我们得找个天然发酵的好地方把它藏起来。酿酒大概需要八天的时间,这段期间内,我们要轮流放手套里的空气。」

「把它藏在哪儿?」盖伯问。

亚伦眨了眨眼。「我想,最安全的地方就在南活动大厅的戒护人员护栅上。等到晚上换班的时候再行动。」

鲍比吹着口哨:「就放在他们的面前。」

「更正,」亚伦说,「是放在他们的上面。活动大厅的臭味不会让他们闻到半点酒香的。」

*****

(3)

在比利从雅典心理健康中心转送到利玛医院的前一天,一位年轻的俄州大《明灯报》新闻系学生普苏珊成功地避开警卫人员,与他在开放病房碰面。当时正值混乱时期,和她说话的是比利U。在他转院後,她写了封信给他。她说,人们之所以害怕他,是出自对未知的恐惧,因为他们并不了解他。她写道,她在与他见面之前也曾经担心受怕,但她一见到他,看法就改观了。她在信里说道,她认为他是个温和友善的人,她为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感到愧歉。所以,她指出,记者们为弱者加油把关,只是没人知道该怎麽面对像他这样的人。

比利U同意她於1979年10月23日再次探访他的请求,但他并未见到她,因为亚瑟不放心让他和媒体说话。她来的时候,亚瑟叫亚伦接手。等到比利U回来时,她正走出会客室,挥手和他道别。比利U发现亚伦还有一根香烟挂在他嘴上,他差点儿没被呛到。这是不对的。照亚瑟的规榘,亚伦必须在离开聚光灯前把香烟熄掉。他可以从满满的烟灰缸里发现亚伦和她聊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比利U回到病房时,他惊讶地发现戒护员陆卡尔站在他房间的中央,衣服和厕所里的东西被丢满一地,爽身粉洒满床铺,牙膏也被挤了出来。

「我的钱在哪里,你这死人!」卡尔气呼呼地用他缺牙的嘴说。

「我跟你说过会付给你的,」比利U衷嚎着,「你干嘛这麽做呢!今天早上我骗律师,我的旧收音机坏了,还要求他给你一百块帮我买新收音机,那时你不也站在一旁吗?」

「今天早上?你在放什麽屁啊?那是三天前的事了。而且钱也没汇进西联银行里。」

「我会再打电话给他。我的律师只是没办法马上去办而已。明天钱就会进法了。」陆卡尔走出房间的时候冷言道:「钱最好已经汇进去了,最好是。」

比利U听得懂他的威胁。他曾经看过发生在其他病患身上的事,他知道如果钱没进去,他就会被扁。虽然自从转院到这个鬼地方之後,他和亚瑟、雷根或是亚伦就没有直接的心灵沟通,但他知道他们又回来了。他看过笔记,纸上有不熟悉的字迹。人们总是说,他做了或是说了一些他不记得的事。他遗失了时间。不仅仅只是几分钟或几个小时,透过陆卡尔的话,他现在知道,他遗失的是几天的时间。他觉得很惭愧。

突然他听到外头人群低吼的声音。他跑到窗边,看到广场上挤满了几百个囚犯。他们挥舞着棍子,有些人还戴面罩遮住脸。比利难以相信眼前所见,他跑到房外大叫道:「暴动!外头有暴动!」

陆卡尔厌倦地望着他。「你这个白痴......」

“甯 F!他们已经接收广场了!你不能伤害我了!等到他们接收这里之後,倒楣的就是你了。」

陆卡尔摇着头。「你想得美......他们是在拍电影,你不知道吗?」

「拍电影?」

「没错,电视电影。他们借用利玛医院,因为这里看起来像古希腊的雅典城。」

比利U失望地摇摇头,他走回房里望向窗外。他应该想到 不会有那麽好的事。这世界是没有正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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