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起伏着滚滚灰云,灰云之下是青黑的山麓,暗蓝的海水像是山的影子。英国兵的炮响和军舰的回击都消停了,从九龙逃出来的居民背着被子、抱着孩子,跑来蹿去,都是去亲戚朋友家避难的。
临时安置外交政要的小楼,李成梧站在窗边,看着慌乱的街道,一辆黄包车上坐着一对母子,穿碧绿旗袍的太太紧搂着穿马褂白袍的男孩。
男孩偎在女人怀里,那可怜模样让李成梧想起丛飞,那孩子不管多大年纪,在自己面前永远一副可怜模样。
庙里的僧人们浩浩荡荡穿过街道,赤褐色的僧袍在风中猎猎鼓动,两笼鸽子被一个小和尚放出来,它们怕打着翅膀向天空钻去,灰扑扑的屋檐恍惚变成金光四射的佛殿。
李成梧看见一尊天神,少年模样,住在琥珀金色的国度,云绕花香,在紫藤秋千上摇来摆去。他伸出手就抓住了少年的脚踝,可是紧跟着他便从云间跌落,摔在战坑累累的泥土上。
本就是薄德遇孽缘,更奈何他,浪费满腹好经纶,名缚利锁,金痴银恨,只做富贵花根;空有一条俊郎身,口进雅素,体贪奢荤,原来奸室淫门;笑他,曾叹小儿情意深,如今自己又不忍;怨他,于教于养无能,为父为老不尊;伦常呵,绒帐里荒唐消任,烽火处绫罗翠粉,白玉上红痕纷纷。
李成梧抬手一摸,满脸泪,一阵凉一阵痛,之前别人见他脸上的红痕,都以为他是从战区回来的。他倏地掉转身下楼去,跌跌撞撞,性急慌张,撞得楼梯杆子吱呀作响,屋顶不稳的墙渣又扑扑簌簌落下来,沾了满头满身的灰,他急慌慌叫司机:“送我去见刘团长!现在去!”
他要再看那孩子最后一次,无论如何,他都是爱着、至少爱过那孩子的。
找脚型跟丛飞相似的情人,不让丛飞跟成熟可靠的人交往,连幼苓的醋也吃,多少年了,他陷在荒唐的痛苦里。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明白,他装糊涂,可是红尘大河,众相纷纷,隐去真身,谁又不荒唐,谁又不装糊涂呢?
李成梧坐在车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从兜里掏出怀表,里头有一张儿女的照片,在北平退思园拍的,那时从飞才十岁,照相的时候他逗了半天那孩子才笑。
他拿拇指轻抚照片中丛飞的脸,一种暖融融的甜蜜感觉抽挡着全身,紧得牙龈和筋骨都酸楚了,他猛力叩上盖子,彷佛给烫了一样,背过脸去,又哭得泪眼婆娑。
跨越整个岛,到了地方,他先假装跟刘团长交代几句,团长当他担心儿女,要去再道别再嘱咐。他却说,他不去见他们了,徒惹伤心,他希望远远儿地看一看就好。于是他又站到窗边,撩开帘子,自怜地瞅着
那孩子已经是一个年轻男人了,穿一件松茶色旧衣衫,幼苓在清点弟弟不必要的行李,他插着腰站在那儿,应该翻了个白眼。
李成梧想,那孩子的行为举止有时候真是娇得娘气。正想着,却见他带的那些“没必要”的东西是自己送的各个礼物,不贵重又不好带的那些。最后丛飞叹口气,舍掉了它们,只拿了一个很旧的黄铜望远镜。李成梧的心突突地跳,喉咙一紧,几乎要哽咽。
这时轻玉两手提着藤箱,嘿哧嘿哧地来了,丛飞上前,自然地拿过藤箱往货车上搬,有士兵来递给他一把步枪,他简单询问一下,就背在了身上,他确实会打枪,在重庆时练过。
李成梧想,这是他的男子气概,他真的长大了,不是自己惯出来的,是连年的战争和避乱磨出来的。
刘团长过来窗边,感概说,那些平常人家,逃难逃得多少父母子女分散两地,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回去了。
太阳从山头升起来,阳光像一簇簇没有感觉的轻飘的长羽毛,懒洋洋地铺在湿云上,树上的露水十颗九粒,在枝叶间,或跳窜或静悬,有一颗吃了初升的阳光,自行从枝头落下,滴进丛飞的领子里,丛飞举头一望……冬天叶子也不掉,要是在北平,早就光枝映苍天了。
姐弟俩去了重庆,幼苓立即做了新任部长二儿子的续弦,在成都举办了简单的婚宴,那天正是周宝怀被枪决的日子。
同一张报纸刊登了两个消息,丛飞见了生气,认为报社的人故意的。
幼苓瞥了一眼,轻描淡写道:“他们也就写写擦边球,怎么没胆子写一篇指名道姓骂我的?不过是一群想卖弄文人气节,又碍于权贵的烂笔杆子罢了。”
小丫鬟送来刚收的一沓信件,丛飞收到薇妤、宝晖和几个香港同事的信。他翻来覆去地理了半天,才含混说道:“姐姐,能给我看看爸爸给你的信么?我拿宝晖哥的跟你换。”
幼苓受不了他这副样子,将李成梧的信递给他,起身说道:“我可不看宝晖的,你也不用这么眼巴巴,父子间的信件往来是应该有的。”
丛飞咕哝道:“我给爸爸写,他又不回我。”
幼苓上楼去,边走边道:“你呀,别写些让爸爸不能回你的,他自然会回你。”
丛飞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李成梧写得啰哩啰嗦,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可丛飞看得入神。李成梧今年多大了?丛飞在心里念了念,他应该老了,也许有了几根白发,从前每天在他身边反倒不觉得,如今分开了,才恍觉连字迹都变了气质。
中锋越发沉俊,撇也不够轻盈,捺却更稳健端庄,只偶尔在几个字上,还能看到一小弯姿媚韵雅的浮华,比如这个“飞回重庆”的“飞”,仿佛十几年都消失了,他又看到十几年前的人。非常可怜可笑,他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飞”,都快不认识它了,他这辈子从没感到如此幸福,在战火连天和骨肉分离中,自己给自己制造一点安慰剂,他们虽不在一处,但他仍留着回忆,和一个汉字。这个汉字很轻盈,是往天上去的,国仇家恨也压不住它,它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血浓于水和隐秘传承。
他上李成梧上过的大学,成绩也像李成梧一样好,他尽量选李成梧选过的导师,就为听一句“I taught your father 20 years ago.You‘re as good as him.”他从没有懊恼过,他很骄傲很高兴自己是李成梧的儿子。
几张纸看了半个钟头,丛飞收好信封,走到阳台,靠上阑干,学着李成梧常有的动作,他把一只胳膊搁在阑干上,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另一只手摸出烟夹子(从幼苓皮包里顺来的),衔出一根,轻咬在齿间。想起李成梧是不抽烟的,于是他也不点火,只徐徐地吸气吐气。
一时间似有小提琴琴音从指尖窜出,先是欢快轻盈的《茉莉花》,仿佛花瓣在空中卷来卷去,和风一起兜住他,冷沉沉甜丝丝的香气绕着他鼻尖,他想要更多,深深吸一口气,忽地琴音跳跃起来,把他托住,直往梦中的宫殿送去,这是华丽的《E小调》开篇,声色的幻境中朦胧看见一整面墙大的镜子,云杏色镶金的床,乳紫的天鹅绒帘,磁青色的圆顶,贵妃榻上雪青的蕾丝布,十八格的落地窗映着橙红光色,虬枝雨影纵横,密密麻麻的快乐裹着他的身体摇颤,最高处的麝香,和着乳香从云上散下来,哗哗啦啦落了满床,最后在暗中,生成一丝冷冷的沉香,渐渐拔高,《梁祝》开始了,十年前北平的月亮挂在香港的山头,月光牵着他,贴着冷冰冰的墙璧穿过走廊,草苔色的棕榈叶扑在绿玻璃窗上,热是房外边的事,与他无关,他只瞧见尽头一扇雕回纹的拱门,抬头一望,凉森森的三个隶书大字——观音堂,“我不信菩萨!”“那你看看谁在里面,不是心心念念要与他在一起么?”他愤然踏进去,却一时间空了情绪感知,哑罗汉,静罗汉,病罗汉,竖眉怒目的二十四诸天尊神,弥勒菩萨,金刚藏菩萨,清净慧菩萨,威徳自在菩萨,麒麟,狮子和大象,描金彩绘的悬塑密密麻麻挂满四壁和屋顶,金灿灿的观音大士坐在正中,恍若一人间仙境,云烟环绕下跪着一人,丛飞动动嘴唇,却不敢叫出那人的称呼,可他的心立时被塞满,肿/胀地抽疼着,眼泪倏地滚下,“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月光引着他的泪珠,将他悠悠荡荡地带到海边,他这才看到香港的月,又圆又亮,一束月光射下来,漫出象牙色的光晕铺在海面,波光粼粼,寒寒戚戚,“蝴蝶。”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呢喃,他转身,罩在了那人的影子里,他们隔得极近,四片西服领子若合若离,那人慢慢地把脑袋埋进他颈窝,他泪朦朦的眼前真的钻出两只蝴蝶,雪色的茸茸的翅膀翻飞着,越飞越高,“飞回北平了吧……”他喃喃自语,这一口气,过了十几年。
手指敲累了,丛飞还站在阳台上,他摘下嘴里的烟,烟蒂上一道灰青的齿痕,轻轻的小小的,仿佛是一场梦,但他的确看到了,那头云散高唐,这边月射寒江。
抗战结束,李成梧回南京,幼苓也去了,丛飞却不被允许和父亲相见,只身带着轻玉回上海。
汽车驶近凤栖公馆的院门,扬起满道的落叶。
轻玉先下车,提着小皮箱开后门进屋,丛飞跟司机一起卸完行李,推开前门,扑面的封闭的灰尘味,一时间秋风穿堂过,风在廊间空旷地回荡,拱顶上忽地飞下一只翠鸟,穿过长廊,在尽头的点翠屏风上投下暗影,掠起屏上蓝羽蒙的灰,从后门飞了出去。
丛飞想起多年前,刚搬到上海没多久的时候,李成梧从天津买来一扇恢宏的点翠屏风,说原本是宫里的好东西。那天丛飞从学校回家,看见幼苓和她的一众朋友站在屏风面前看稀奇,傍晚的金光漫过玻璃纹饰,被蓝艳艳的羽毛筛成一根根,耀眼的,像金钱豹的胡须闪晃着。
“热水明天才有,今儿就先不洗了,我铺一张旧床单,将就睡一晚吧。”轻玉端来一盆水,站在屏风前抹灰。阴沉沉的雾从内花园漫进屋,丛飞觉得仿佛隔了相当远的距离在看这栋公馆,温柔,眷恋,脆弱,缠绵,他没有能力留住,热闹,繁华,笑声和绣球花的香影......不知被谁抢走了,他轻微痛苦生活中的沉重愉悦,外边风很大,要下雨了。
安顿好后,丛飞联系回到上海的老同学和薇妤(此时薇妤已经和一个法语教授结了婚,做起了文学翻译工作),还能联系上的人们又聚在一起,歌舞宴会是没有从前那般金翠辉煌了,有时候丛飞跟薇妤在武康路坐着喝咖啡,又谈起法国的历史、建筑、家具、食物、文学、启蒙、自由……像真的旅居巴黎一样。
又过了两年,幼苓离了婚,内战拐点,南京大势已去,李成梧也因为派系争斗又辞去职务,在苏州闲居起来。这时幼苓来找他,父女俩已然开始商量去美国的事。
幼苓低下头,绞扯着手帕,低声道:“这次去香港,还是把丛飞接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住吧,这么多年了,他也长大了懂事了。”
李成梧从椅子上起身,黑色长衫掠过桌腿,他只说:“过来看看。”
他拉开一扇书柜门,扑面一阵香樟味,里头整齐码着无数信封,一捆一捆扎着,一直堆进没有光的柜底。
李成梧随手提了一扎信递给幼苓,道:“你瞅瞅吧,我也不怕你笑话。”
这一柜,尽是丛飞写的,这么多年来,父亲从未回信,儿子一直在写。
幼苓取出一封,恍惚间错认了纸上的字迹,太像李成梧的字了。
她断定这是丛飞刻意模仿,他自己的字不长这样,怎么能模仿得一摸一样呢?她恍然想起,丛飞小时候最喜欢写写画画,都是缠着李成梧一笔一画把着手教的。
浅蓝的特制信笺上,龙飞凤舞一大段没头没尾的内容:
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梧长老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梧长老心中害怕,叫儿子道:“你看前面这座山,十分高耸,但不知有路通行否。”奚凤笑道:“爸爸说的哪里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人船,岂无通达之理?放心随我来吧。”梧长老闻言,依旧战战兢兢,骑马在岩石间盘旋,望着高云青峰,踌躇道:“你听那高岩上老者,报道这山上有伙妖魔,专吃阎浮世上奸/淫人……”奚凤打断道:“有情有欲即有淫,你视情为妖,欲为怪,见了众生,也当是众魔,心中不自然,山也成了妖精洞。”
幼苓看到这儿又气又笑,道:“他这写的什么?”
李成梧瞥一眼,不自然地笑了笑:“这呀,他自个儿改编的《西游记》,你看底下那封,还是歪解《论语》的。”
幼苓打开底下那封,淡黄的信纸上密密麻麻整齐的毛笔小楷,每一段都用了不同字体: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如果我认定一件事情,就要下功夫每天念着它,这对于我来说,难道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如果这件不容易的事,得到了一人的认可,他跨越重重困难来到我身边,和我一起追求这件事,对我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如果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我,而这个人也并没有来,他和天下人一样放弃我,我却不生气,也不自我放弃,依旧做着我心向往之的事,这难道不就是君子吗?
您第一次教我写的字,也是第一次送我礼物,望远镜如今就在我手边,当日北平退思园书房景象,犹历历在目。
十二月二十五日,耶诞,于上海,华灯初上
幼苓忽地鼻头一酸,念及多年种种,不由落下泪来。
“你又是怎么了?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李成梧递上手帕,又叹道,“我这半辈子,左右做的都是恶事,上负师友恩情,下误儿女前程,到如今这个地步,想来都是报应。”
外边天气那样晴朗,仿佛胶着的战事停了,阳光在玻璃窗上静静地流淌着,有一张芥子黄的梧桐笺,在幼苓手上和阳光遥遥相望。笺上写着一行字,态势抑扬出锋,飘逸中点恨,稳妥中透悲,是丛飞的字迹: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幼苓一边擦泪一边道:“他这些年交往过好些姑娘,他不承认她们是自己的女朋友,也不愿结婚,介绍的大家小姐也不继续发展,最后只多了一二十个笔友,我时常想劝他结婚,又惭愧自个儿的婚姻一团糟,可是爸爸,我真的可怜他呀......”
她抬头,见李成梧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瞌着眼,阳光映在他发间,仿佛是天神的金箭在闪耀。
“爸爸,不管是上海还是香港,您别让他再一个人留下了,带他去美国吧。”
“苓儿,”李成梧突然叹道,“你看这房子这么冷清,连花也开不好,我就想起从前啊,在北平、南京和上海,家里门庭若市的时候。”他望向北面的格子窗,那里面有三十年前北平的山,有明思宗的陵墓,有巍峨的宫宇和咽不下气的满清哀魂,三十年,金子哗啦啦落在上海滩,旧的枭雄死了,新的领袖又站起来,旧的海战销声了,新的大炮又响起来,一个漫长的八年过去,从南归北,由西返东,战争接着战争,新的旗帜又举起来......一个时代的窗合上了,人死了大半,但故事还没有结束,一代一代,演不完的悲剧和史诗。
好一会儿,李成梧才继续道:“给丛飞说,让他回一趟北平,把该卖的都赶紧卖了,下个月我们从香港启程。”
秋天,时隔十六年,丛飞再一次回到北平。皇城人海中,坐在棚下饮一碗热浓茶,他长大了,不嫌弃浓茶下里巴人了,只觉得时光又呼啦啦掣回。彩釉一样红红紫紫的牵牛,烂在土里发酸的秋枣,一只黑鸦飞上顶高的苍茫的天,鸦片吃多了似的,惨叫一声,很快掠到别的大槐树上去。
退思园因为要卖,叫了人打整,进去一看,还不至于破败。
丛飞走进李成梧最爱的那间园子,黄竹萧萧,塘面微波,太白石上爬满青苔,黄黄绿绿,不辨本色。青蓝的浮莲是新栽的,却臊眉耷眼,仿佛热闹荒唐的堂会后,人去园空,醉时扯下的点翠都浮在水面上,死透了,任起任落。
丛飞和买(几乎是被送)王府花园的秦老板到大栅栏吃饭,酒足饭饱后一出门,金乌早西坠,绛蜡已高燃,韩家潭各个堂子门前如脂的羊角灯笼,在温柔的夜风中轻轻打旋儿。
他买了一袋糖炒山楂,跟秦老板聊着六月大别山的战事。半路上忽然见到一个穿绿袄的女人,瓜子脸儿,长峰眉,清水眼,小白牙,鼻梁挺直又秀气,是小霜儿!
“小霜儿!”丛飞迎上前去,那女人见了他,惊异得挑高眉毛,接着那娇滴滴的眼睛便滑下泪来。
“少爷……”
她做了商人的妾,本来好好的,北平沦陷时被卖到大栅栏做妓/女,脏炕上黑乎乎的军装,冰凉的刺刀,袖子上的巧克力香……多少故事都塞进鸦片烟筒里,痛时一抽,中国最沉重的十几年都烟消云散了。
作者有话说:
丛飞写的“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意思是凤凰只栖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