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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富春 当前章节:37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57

第二日晚,院院放灯,山、树、水、廊,处处灯火辉煌,各色玻璃灯摇转着,梦光幻影。

轻玉到书房换茶,进门叫了声“三爷”。李成梧坐在案前写东西,一位青年,不端不正歪坐在三屏榻上,盖着刺花的水粉色磨洗苎麻布毯,一条光腿荡悠悠吊在侧屏外。他怀里半拥着一张漆盘,里搁着琳琅的烟具:景泰蓝烟灯、象牙烟枪、玉烟膏盒和珐琅釉烟盘。

轻玉走到榻边的花架,取盛水的银瓶,瞥眼看见那人凉豆腐似的脚背上,一条淡青的筋时隐时现,是他的脚趾尖,正一伸一缩地勾着花架上的垂兰叶。

她把帕子打湿,蹲下去抹榻垫上的精渍,那青年慢悠悠地来拉她手,笑道:“轻玉姐姐好忙。”

轻玉甩开手,瞪他一眼,青年又问:“怎么你们都叫他‘三爷’?既然已经分家出来了,该叫‘老爷’不是?”

轻玉不理他,倒是李成梧解释道:“我大哥在南京,往后若是遇见了,他们这些家里的旧人该称他一声老爷的。”

青年笑:“像你这样的新派人士,也这般讲旧礼么?”

李成梧正要说话,轻玉忽地插嘴道:“平日里也不见三爷逗小孩儿,这会儿人家病了还要去逗人家,”她一边擦垫子一边说,“逗生气了,又没时间哄,倒有时间自己快活,可怜家里下人受这连累气,到时候您又要怪我们没照顾好少爷。”

见李成梧不答话,青年道:“这说的是小少爷么?我在园里见过一次,好标致的孩子。”

轻玉不言语,自顾在小银盆里搓洗手帕。

李成梧抬头朝青年使一眼风,后者耸耸肩,披上布毯子,下榻抱起地上的衣服,径直出屋了。

李成梧这才冷哼一声,道:“你倒埋怨起我来了!分明是你说他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让我去管管的。”

“我可不敢埋怨三爷,我就是瞧孩子可怜,他自己偷偷抹了会儿泪,我去问怎么了,又不跟我说。”

“那就让他自个儿呆着吧,男孩子不能娇生惯养。”

轻玉叹气:“小少爷不比小姐,虽说都是没了娘,但这被送来送去的,实在可怜多了,惯一惯没什么。”

李成梧笑道:“昨儿见幼苓大晚上才回家,我一问,才知道是给丛飞带东方的蛤蜊汤回来,今儿一大早又见平喜儿和小霜儿,提着一堆糖啊果的上楼,竟都是给他买的。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女人啊就心疼他那样的,长得玲珑,爱闹别扭,其实身世可怜,哪怕他只是偶尔才说一两句好话,也简直戳到你们的心坎儿上,巴不得把北平城里所有好吃好玩儿的都送过去,反正花的是我的钱。”

轻玉笑,认可了李成梧的话,李成梧继续道:“女人们要嫁我,也不过是想找一个有头有脸的庇护所,然后拿着所里的钱养着他那样的男孩儿,说得我也想当女人了,真快活!虽然时常会少一些尊严,但她们自个儿并不觉得。”

轻玉见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不理,只说道:“我把少爷带过来吧,您写您的,他就在一边坐着,也不闹。”

李成梧应了,约莫过了一刻钟,轻玉才拖着丛飞进屋。李成梧故意不抬头,听着他跟轻玉闹,轻玉已经很有一套法子,三轻言两耳语就哄得他在榻上坐好,临走前还嫌垫子脏,又用手绢狠劲擦两下。

丛飞自己坐了会儿就躺下去,扣榻屏上凹凹凸凸的万寿纹,顺着屏一直往下摸,忽地发现缝隙里露出一角纸,他抽出来展开,白堇色的纸上有十几列小楷,抄的不知什么佛经。

“你在看什么?”李成梧突然说道,“过来,我送你件东西。”

丛飞捏着纸走过去,李成梧把他抱上自己的腿,捡起他手上的纸看了看,问道:“学过写字画画吗?毛笔的。”

丛飞点头,李成梧新铺一张纸,道:“写一个我瞧瞧。”丛飞拿过笔,写了个小楷“七”。

李成梧心里想真是丑死了,嘴上却说:“还行,但你写这个干什么?”他把住他的手,带着他蘸墨,写下“李丛飞”三个楷字,用笔庄敬。

李成梧道:“你瞧这个,是颜真卿的楷体,它的结体比较宽,所以看着有些富态。”

丛飞点点头,李成梧换一支九分狼毫笔,又把着他的手写“李丛飞”,骨力硬朗。

李成梧道:“这个用硬毫笔写的呢,是文徵明学的柳体,但是又比柳体要温和些。”

说完他又换笔,带着丛飞写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笔圆体方。

李成梧道:“这是虞世南的小楷,练他的字呢,先练《孔子庙堂碑》,再练《演连珠》,唉,现在说你听不懂,到你练的时候就明白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古朴天然。

他道:“这是钟繇的小楷,你瞧这个‘有’,还有这个‘方’的横画,是隶书的笔法,钟繇的楷书是汉代后期隶书楷化的体现。”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态势轻盈,轻而不浮,结构稳健,重而不滞。

他搁下笔道:“这个呢是唐小楷《灵飞经》,作者没有留名,据传是钟绍京写的,前朝模仿它的人很多,我写得不好,不能够看的……”

丛飞忽道:“这个好看,我喜欢这个,像鸟一样。”

李成梧笑,抱着孩子摇前晃后,骂道:“好没良心的东西,从进屋到现在终于肯说一句话了,轻玉说你今儿下午一个人偷偷抹泪呢,跟我讲讲你哭什么呢?”

丛飞垂头不言语,李成梧附在他耳边,声音顶柔顶低的:“你要跟我说呀,一个人伤心生气,把身体气坏了怎么办?”

丛飞肩膀一耸,小声抽噎起来。

“妈呀,你是林黛玉转世么?”李成梧把他转半圈,面对面抱着,拿拇指替他擦泪,问道:“怎么了?嗯?”

丛飞胡乱躲避他的手,哭道:“你不讲理。”

“我哪儿不讲理了?”

“明明是…你…带我去你屋…里的,转头说…我…占了你屋子。”

李成梧笑:“干嘛要气这个?我不过顺嘴逗一句,你还当真纠结起来了!”

丛飞说:“那你…为…为什么不来看我?”

李成梧道:“原来是想我来看你,你从前又不说,今儿说了我便知道了,可别哭了,嗯?你还想要什么,”他拿一张水葱色的绢帕,半捏住丛飞鼻子,“来,把鼻涕擤擤。”

擤完鼻子,丛飞还在抽泣,瓮声瓮气开口:“我还要今儿晚上跟你一起睡。”

李成梧道:“行,还有呢?”

丛飞道:“明天,后天,以后也要跟你一起睡。”

李成梧笑:“您知道您这叫什么吗?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我给总统写封信,江南织造的位置留给您好了。”

丛飞侧趴在他胸口上,用余力抽噎着,李成梧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黄铜望远镜,举到丛飞眼前,说道:“你瞧,我昨儿晚上出去喝酒,从将军身上顺下来的,漂亮吧?英国军用的望远镜。”

隔着泪眼,望远镜被镀上金的光棱,像梦里的两支万花筒,特别贵的展览品,妈妈不给买,也买不着的那种。

李成梧接着说:“我本想送给你,但又不想送给一个闹脾气的爱哭鬼,”丛飞伸手抓了一把,李成梧举远了些,笑道,“送你东西,你连人都不叫,我要听你叫爸爸。”

丛飞嗲声嗲气地叫:“爸爸。”

李成梧道:“还要亲我一口。”

丛飞坐起身,捧着他脸亲一口。

“不行,”李成梧道,“要亲嘴。”

丛飞仰头,李成梧躬下/身,亲了一个响,李成梧把望远镜给他,抱着他起身出屋,问道:“都多大了怎么一股奶臭味?小霜儿没给你熏衣裳吗?”

从飞道:“小霜儿姐姐说,我身上有孩子香,不熏最好,免得熏得老气横秋的。”

“呵,她们一个二个的都要反了,去参加革命女兵好了,在我这儿真是浪费民族人才。”

轻玉虚岁二十一,有一个家里开麻油店的相好,嫁妆都备齐了,年前必须要嫁人,可丛飞一来,赖着她照顾,这会子李成梧又不放人了。轻玉气道:“家家户户的奴才都是来来去去的,旧的走了新的才进,万没有不放人的道理!”

李成梧歪坐在榻上看他的生意本子,一十六七岁的男孩儿端着手炉站在旁边,李成梧也不接炉子,也不抬头,只款款地翻着白花色的页,说道:“我已经打点好了,你不用再想这事儿,前儿给了你爸爸些钱,他是不会嫁你出去的,你留在这儿,把丛飞照顾好了,自然不会亏待你,再说这乱世,你一个丫鬟又能嫁给谁呢?嫁过去也是朝不保夕,不如在这儿呢。”

轻玉吃了这晴天霹雳,也不争论了,呆呆地看着李成梧垂下的眼皮,最后喃喃道:“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三爷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主……”

她回到她的屋,半睁着眼,看了看雾灰色棉被压着的藤箱,里头是她的嫁妆。她慢慢走过去,软软跪下,将半个身子伏在棉被上,脸埋进凉凉的雾灰色里,泪渍从脸边染出来,雾灰浸成了蓝灰。

窗外吹着风,帘子唰啦啦鼓动着,一下一下拂着她细细的腰背,时间久了,她自己也没管顾,等那风停住、帘子静悬时,藤箱不见了,雾灰的被子生了虫,细细的腰背也长了多余的小肉,由她照顾到大的丛飞少爷,已经整十七岁。

五年前轻玉跟随李家搬去了南边,退思园里没了早先那些美青年们,养的戏班散了,夜里也不再漫园地点灯。北方率先入冬,雪铺在房檐上一大片一大片,连着其他房顶,退思园也融进北平的冬色里,辨不出富贵和艰苦,都是白茫茫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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